1995年的那个夏天,雨水特别多,似乎要把天地间的所有缝隙都灌满。那年我二十二岁,是个走街串巷卖山货和日用杂品的货郎。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两侧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那时候农村的土路居多,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腿泥,为了多挣几毛钱的差价,我常常在各个偏远的村落之间穿梭。
七月的一个傍晚,我刚从皖南的一个深山村子收完一袋子干香菇出来,天色就突然变了。原本只是有些阴沉的天空,像是一块被墨汁瞬间浸透的破布,黑压压地砸了下来。紧接着,狂风大作,山道两旁的竹林被吹得东倒西歪,发出阵阵骇人的尖啸。
我心里暗叫不好,拼了命地蹬着自行车想赶在暴雨前找到个能避雨的地方,但山里的雨向来不讲道理,还没等我骑出两里地,黄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雨势来得极猛,几乎是在几秒钟内,视线就被密集的雨帘完全遮挡。脚下的黄土路迅速变成了一片泥泞,自行车的车轮被黏糊糊的泥巴死死卡住,再也骑不动分毫。我只能跳下车,把雨衣脱下来死死裹住后座上的蛇皮袋——那是我一个月的口粮和本钱,绝对不能淋湿。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冻得我直打哆嗦。随着天色彻底暗下来,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能让我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在泥水里艰难跋涉了将近半个小时,我几乎已经绝望了。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过,我隐约看到前方半山腰上有一点微弱的亮光。那是一栋孤零零的红砖平房,远离村落的主体,建在一个相对较高的土坡上。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推着沉重的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点亮光挪去。
好不容易爬上土坡,我把自行车靠在屋檐下,举起冻得僵硬的手,用力拍打着那扇木门。“有人吗?能不能借个地方避避雨?”我的声音在狂风暴雨中显得微弱而嘶哑。敲了大约两分钟,屋里的灯光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门没有立刻打开,而是从门缝里传出一个警惕的女人声音:“谁啊?大半夜的干什么?”
“大姐,我是路过的货郎,实在走不动了,雨太大,求您行个方便,让我在屋檐下或者柴房里躲一宿就行。”我大声喊着,生怕她听不清。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在那个年代,一个独居在偏僻处的女人,半夜给一个陌生男人开门,是需要极大概率冒风险的。我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打算就在那窄窄的屋檐下蹲一晚上。然而,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门闩抽动的声音,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半。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门后站着一个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头绳挽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她的眼神里满是戒备,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劈柴用的斧头。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躲在她的腿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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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吧。”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着我浑身像落汤鸡一样,嘴唇冻得发紫,终于还是把门拉开了一些。
我千恩万谢地把自行车推进了堂屋。屋子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八仙桌,几个长条凳,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杂物。墙上的白灰有些剥落,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就在我刚把车停稳的时候,头顶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啪”地一声灭了。外面雷声滚滚,显然是村里的变压器被雷击中了。
屋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女人没有慌乱,摸索着点燃了一盏煤油灯。跳跃的黄豆大的火苗在堂屋里摇曳,给那冰冷的雨夜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她转身从里屋拿出一块干毛巾递给我:“擦擦吧,别冻感冒了。你是哪里人?怎么跑到这深山里来了?”
我接过毛巾,一边胡乱地擦着头发,一边把自己的底细倒了个干净。我说我叫陈平,苏北人,父母早几年因为生病相继去世了,家里没田没地,只能借钱置办了这套行头,出来做点倒买倒卖的营生。我说得很坦诚,因为我知道,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只有绝对的坦诚才能换取信任。
女人听完,眼里的戒备稍微卸下了一些。她把斧头放在了桌角,叹了口气说:“我叫王秀琴,这是我闺女小雅。你今晚就在这堂屋的竹床上对付一宿吧,我去给你弄点热乎的。”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水烧开的咕嘟声。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秀琴端着一个大粗瓷碗走了出来。碗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面上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旁边点缀着几根翠绿的小青菜。
在那个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拿出一个鸡蛋,这是一种极其奢侈的善良。
“吃吧,放了点姜丝,驱寒的。”她把碗放在桌上,拉着小雅坐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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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碗,眼眶瞬间有些发酸。自从父母走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碗别人专门为我做的热汤面了。面条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迅速蔓延到全身,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我吃得很干净,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得一点不剩。
吃过面后,外面的雨不仅没有停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风吹得木窗棂哐哐作响。突然,里屋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秀琴的一声惊呼。
我赶紧拿起煤油灯冲进去,原来是里屋的一扇木窗因为年久失修,插销断了,被狂风猛地吹开,大半个屋子瞬间被雨水泼湿。秀琴正拼命地想把窗户拉回来,但风力太大,她一个女人的力气根本拽不住。
“我来!”我大步跨上前,一把抓住窗框,借着身体的重量猛地往里一拉,死死地把窗户按住。转头对她说:“大姐,你家里有钉子和锤子吗?这插销废了,得直接钉死,不然今晚没法睡。”
秀琴赶紧去杂物堆里找来了几颗生锈的铁钉和一把破铁锤。我咬着牙,顶着风雨,几下就把窗户死死钉在了窗框上。雨水顺着我的脸颊往下流,但我的心里却觉得踏实了一些——至少,我用自己的力气回报了那一碗面。
回到堂屋,我们俩都有些狼狈。秀琴拿抹布擦着身上的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份异样的柔和。长夜漫漫,雷声轰鸣,两个原本没有任何交集的人,在这孤岛般的砖房里,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开始断断续续地聊起了天。
从她的讲述中,我拼凑出了她苦难的过往。秀琴的丈夫在三年前去邻镇的采石场打工,被炸药引发的碎石砸中了头,没能抢救过来。采石场赔了一笔钱,但全被她的公婆以“养老”的名义拿走了。
公婆嫌弃她生的是个丫头,又怕她改嫁带走家里的财产,处处排挤她。最后,她只能带着女儿搬到了村子边缘这座废弃的旧平房里,靠种着两亩薄田和给别人做点缝补活计勉强糊口。
“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秀琴苦笑着拨弄着煤油灯的灯芯,“平时干活累点都不怕,最怕的就是天黑。村里有几个光棍汉,总觉得我一个寡妇好欺负,半夜里经常有人来敲门,说些不干不净的话。我每天晚上睡觉,枕头底下都得放着一把剪刀。”
听到这里,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我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看着她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突然明白她刚才为什么会拿着斧头去开门。这世上的苦难有千万种形式,她和我一样,都是在泥泞里拼命挣扎求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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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秀琴带着小雅回了里屋睡觉,我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竹床很硬,外面的雨声像战鼓一样敲打着屋顶,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想起了自己像浮萍一样的人生,每天睁开眼就是漫无目的地骑车、算账、讨价还价。
我不知道自己要骑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哪里才是终点。别人在这个年纪都在张罗着娶媳妇成家,而我连个固定的落脚点都没有,赚来的几张毛票都小心翼翼地缝在内衣口袋里,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攒够盖一间砖房的钱。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雷声稍微小了一些,但雨水依然像瀑布一样倾泻。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里屋的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我本能地睁开眼,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弱雷光,看到秀琴走了出来。她没有点灯,只是披着一件外套,放轻脚步走到了堂屋。她似乎在检查门后的门闩是否插紧,又在屋檐漏水的地方垫了一个木盆。做完这一切,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转过身,慢慢走到了我的竹床边。我屏住了呼吸,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加速。我知道她没有恶意,但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黑暗中,她停在了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外面的雨声很大,但堂屋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突然,她伸出手,轻轻地,却又极度坚定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的手并不柔软,指腹甚至有些粗糙,但那种透过单薄衬衣传来的温度,却在瞬间烫了我的心一下。她按得很用力,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的情绪波动,又像是在给自己灌注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陈平,”她突然开口了,声音极低,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却像是穿透了屋外的漫天风雨,直直地扎进我的耳朵里,“你要老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