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10年12月31日零点刚过，北京协和医院重症室灯火通明。史铁生透过氧气面罩，用微弱声音提醒医生：“帮我把能用的器官留下。”那一刻，他距离正式停止心跳还剩九个多小时。呼吸机旁的监护仪滴答作响，他像赶最后一班车似的等待移植团队到来——这是他给世界留的最后一点礼物。
把时间拨回1951年1月4日，暴雪未止的拂晓，他在北京西城呱呱落地。产房内没有笑声，母亲望着儿子的塌鼻梁和皱皮肤，险些落泪。家中长辈却说这是“黎明前最黑的光景”，言下之意：孩子的命运恐怕不会太顺。后来事实印证了这句预言。
带大他的不是父母，而是裹着小脚的奶奶。奶奶出身地主，这在1950年代是沉重标签。1958年，7岁的史铁生无意听见大人议论“地主成分”，从此心里隔了一道坎。几年后，他想明白：政治帽子不能抹去奶奶的疼爱，于是又自觉回到奶奶怀里，这一回归成了他此后宽厚性的最初来源。
小学毕业，他考进清华附中。作文常被贴在黑板报，同学戏称他“写字不打草稿”。可成绩再好，“成分”仍旧堵住前路。1968年底，毕业分配榜贴在校门口，没有他的名字。第二天，他在老师办公室翻到一份表格：父亲因“历史问题”被除名，自己被划入“可外放”名单，命运瞬间清晰。
1969年1月，18岁的史铁生踏上开往延川县的绿皮车。行李不多，一本《牛虻》，几首抄写的诗。他原以为这趟旅程像郊游，车轮却把他带到干旱、贫瘠的清平湾。春播、夏锄、秋收，冬天修梯田，没完没了。1971年深秋，他被调去饲养员，日夜跟牛为伍。牛棚阴冷潮湿，他常半蹲挤奶，腰椎被一点点拖垮。
1972年初，剧烈的坐骨神经痛让他回到北京求医。入院那天恰是21岁生日后的第一夜，他还充满幻想：“两个月就能下地。”一年后，双腿彻底失去知觉。出院时，同学把他连人带被褥抬上平板车，从此轮椅取代双脚。
拄着轮椅的最初几年，史铁生把自己锁在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屋。脾气暴躁，玻璃杯说摔就摔。母亲带他数次搬家，最终落脚北新桥，距离地坛公园不过一箭之遥。她故意把门口的台阶加高一寸，只为儿子推着轮椅出门时多用些力气，心里能有个“去处”。可他不懂娘心，只觉烦闷。
地坛荒草丛生，石阶残破，他在这里晃荡、发呆、读书，有时猛击自己麻木的膝盖泄愤。母亲怕他寻短见，一次次匆忙赶来寻找。1981年秋，她因肝癌突然吐血，被送医抢救。当夜，医生通知家属“准备最坏打算”。史铁生被背进病房，只听母亲断断续续嘱咐：“我那个有病的儿子……你要好好活。”话音未落，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
母亲去世后，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自怜给别人带来的加倍痛楚。离开灵堂第三天，他推车进地坛，风吹落叶沙沙作响，他低声自问：到底还在等什么？回家后，他掏出抽屉里积灰的稿纸，写下《爱情的命运》。1978年，《文学青年》杂志刊发此文，象征一扇窗被推开。
作品见刊那年，他29岁，母亲已离去7年。稿费不多，却能证明“废腿”之外仍有价值。同年，信件如雪片飞来，其中一封署名“陈希米”的女孩最特别。她有一条萎缩的腿，因此比旁人更懂他的疼。两人以书信往来十余年，最终结为伉俪。婚礼极简单：十来位朋友，十多瓶汽水，两人并肩坐在轮椅栏杆前笑得像孩子。
正当生活重新点亮，肾病悄无声息袭来。1998年，医生宣布“进入尿毒症期，每周三次透析”。粗壮的血管被针头重复扎破，留下暗紫色疤痕。他自嘲：“我在医院上班，写作只是业余。”《病隙碎笔》就是透析间隙的产物，短句、碎思，冷静却炽热。他写：“只要想到过程，而非结局，绝境就会松手。”
从1979年至2010年，他在轮椅上完成约350万字。《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命若琴弦》《我与地坛》……文字里没有怨气，倒像敞亮的窗户。莫言读后曾言：“史铁生是把痛苦转成光的人。”另一些读者则说，读他的书，心里生出两样东西——疼和亮。
生命最后阶段，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只是运气太好。”朋友惊讶：“所有磨难都让你遇上，还说运气好？”他笑着答：“能写字、有人陪、还能喘口气，这不就是福吗？”这答案，与他给余华那封信的收尾一致：“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凌晨的医院里，移植团队终于抵达。护士俯身询问，他抬手示意加快，“别耽误了病人。”随后闭目，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卸下行囊。几个小时后，心脏恢复了节律，在另一具年轻的身体里继续敲响。至此，史铁生的故事写下最后一个句点，而他留给人们的，不只是文字，还有一次关于“如何与苦难相处”的永恒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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