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荆州：一堵墙活了两千多年，它自己都记不清是谁砌的砖

荆州这地方，搁在地图上也就指甲盖那么大一块，可你往深了扒拉，能扒拉出两千多年的泥。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泥，是夯实的、一层叠一层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泥。

江陵城，又叫荆州古城，现在归荆州市荆州区管。这城有个外号，叫"不可多得的江南完璧"——听着像是古董贩子给瓷器起的名儿，实际上说的是这城墙。南方水多，城墙能完整留下来的不多，荆州算一个。

一、从渚宫到江陵：这地方一开始就是个码头

要说这城的根儿，得往前倒腾到春秋战国。楚文王迁都郢，就在现在荆州城北边五公里的纪南城。荆州古城这地儿呢，成了楚国的官船码头，楚成王还在这儿修了个别宫，叫"渚宫"。

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把楚国的郢都给端了。白起打仗狠，下手黑，郢都一破，楚国元气大伤。秦在这儿设了南郡，又置了江陵县，"江陵"这名字就这么来的。

到了汉武帝时期，这儿成了荆州刺史的治所，所以又叫"荆州城"。一城俩名，叫了快两千年，跟一个人有两个身份证号似的，你说乱不乱？

二、关羽到底砌没砌这墙？学术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现在最热闹的事儿，就是争论这城墙到底是谁砌的。

民间传说，三国时关羽镇守荆州，这土城是他筑的。可你要真拿这话去问搞历史的，他们能跟你急。

北魏的郦道元在《水经注》里说："旧城，关羽所筑。"还编了段故事，说关羽北围曹仁，吕蒙偷袭占了城，关羽跑回来，站在城外说："这城是我砌的，不能打。"然后撤了。

唐朝的李吉甫在《元和郡县图志》里说得细点儿，说荆州城分南北，北边是旧城，南边是关羽修的。可他没说依据是啥，后人猜他"稔悉历代图籍掌故"，不会瞎掰。

到了宋朝，欧阳忞在《舆地广记》里直接甩脸："今郡城晋桓温筑。"桓温，东晋那个权臣，出了名的能打仗也能修城。

明朝的《大明一统志》和了个稀泥，说"蜀汉关羽所筑，晋时桓温增修之"。这说法后来成了主流，可也招了不少骂。

清代的杨守敬就提了两个疑点：第一，按《吴志·孙权传》，关羽从襄阳退到当阳，直接往西保麦城去了，根本没到江陵城下；第二，关羽说"此城吾所筑，不可攻也"，那这城够结实的，怎么没过几年朱然又重修了？

今人李步嘉更直接，说这"关羽始筑"的说法"始见于明、清人的著作"，"无本之木"，站不住脚。他认为关羽顶多是扩建，不是始筑。

要我说，这事儿就跟问"你妈先认识你爸还是先认识你"一样，较真儿没意思。城墙这东西，今天加一截，明天补一块，两千多年下来，谁还记得清第一锹土是谁扬的？

三、考古挖出来的真相：土在下面，砖在上面

1997年9月到1998年3月，荆州博物馆的人在城南垣东端挖了一条探沟，长19.2米，宽5米，深9.5米。这一挖，挖出事儿来了。

探沟里叠压了好几层城墙：最底下是三国时期的土城，再往上是东晋到隋唐的土城，然后是五代、宋代的砖墙，最上面才是明清的砖墙。三国那层土城，埋在现城墙表面8.25米以下，用的土里头还有当时居民的生活垃圾，夯得挺结实。

更关键的是，从三国到现在，这城址基本没挪过窝，历代城墙就在原地修修补补，平面位移不超过50米。也就是说，关羽要是真在这儿砌过墙，那砖（不对，那会儿是土）还在地底下躺着呢。

考古这玩意儿，不会说话，但也不会撒谎。它比那些写史书的实在多了。

四、桓温修城：一个权臣的审美与两个婢女

要说修城修出花来的，还得是东晋的桓温。

《世说新语·言语》里记了一段挺有意思的事儿。桓温当征西大将军的时候，把江陵城修得"甚丽"，完工后带着一帮宾客僚属到江津（就是现在的沙市）远眺，说："谁能形容出这城的样子，有赏。"

当时大画家顾恺之在座，应声答道："遥望层城，丹楼如霞。"桓温大喜，当场赏了他两个婢女。

你看，人家修城不光是为了打仗，还讲究个"丽"字。桓温这人，权力大，野心也大，后来差点儿篡了东晋的位。他儿子桓玄更狠，直接逼皇帝禅位，建了"桓楚"，追尊桓温为"宣武皇帝"。

可你再看看他修的这城，"丹楼如霞"，多漂亮。权力和审美，有时候就这么拧巴地长在一块儿。

五、梁元帝焚书：一座城的文化浩劫

荆州这地方，不光打仗，还藏书。

梁元帝萧绎，552年在江陵称帝。这人是个书痴，"四十六岁，自聚书来四十年，得书八万卷"，自称"韬于文士，愧于武夫"。

可他政治智商不高，554年给西魏的宇文泰写了封信，要求重新划界，言辞还挺傲慢。宇文泰一看，火大了，派于谨、杨忠、宇文护领着五万兵马打江陵。

城破在即，梁元帝干了一件让后世文人恨得牙痒痒的事儿——他把自己收藏的十四万卷书全烧了，包括从建康运来的八万卷。烧书的时候他说了句特悲壮的话："文武之道，今夜尽矣！"

后来他被俘，让人用土袋闷死了。江陵城"阖城老幼被虏入关"，十万多老百姓被掳到长安当奴隶。

你说这人多拧巴？爱书爱到收集了八万卷，最后一把火全烧了。这跟那些收藏了一屋子古董，最后全砸了的人一个德行——不是不爱，是爱得太自私，宁肯毁了也不给别人。

六、高季兴挖坟取砖：五代十国的狠人

到了五代十国，荆州出了个南平王高季兴。这人在江陵称王，建了个南平国，地盘不大，野心不小。

公元912年，高季兴驱使十几万军民大修江陵城。砖不够，他下令四处挖坟取砖，方圆五十里内的古墓全给刨了。

据说城墙筑成后，每到深夜，墙上就飘出磷光，像鬼火似的，吓得人毛骨悚然。这故事真假难辨，但高季兴这人确实够狠——为了砌墙，连死人的砖都抢。

这也是荆州第一次大规模用砖砌墙。之前都是土城，从这儿开始，砖成了主角。

七、三毁三建：这墙命硬

荆州城墙这命，跟猫似的，九条命都不够用。

北宋末年，靖康之变，城墙毁于战火。南宋淳熙年间，安抚使赵雄上奏重修，淳祐十年（1250年）还挖了城壕。

元初，忽必烈下令拆除荆州城。蒙古人不爱修城，他们爱骑马，城墙碍事儿。

元末，朱元璋称吴王的时候，派人依旧基重建。

明末，张献忠打进荆州，又把城墙拆毁多半。《江陵县志》记："崇祯十六年，流贼张献忠陷荆州，夷城垣。"

清顺治三年（1646年），荆南道台李西凤、镇守总兵郑四维依明代旧基重建，"兵民重筑，悉如旧址"。这就是现在看到的荆州城墙的直接源头。

之后雍正五年（1727年）、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都修过。特别是1788年万城堤决口，水从西门灌进来，城墙冲垮了好几段，清廷发帑银二十万六千多两，命钦差大学士阿桂等人依旧址补修。

你看，这墙毁了多少回？数都数不清。可每次毁了，又有人给它砌起来。不是这墙有多结实，是这地方太重要，没了墙，人心里不踏实。

八、文字砖：藏在墙里的档案

现在去荆州古城，爬东门宾阳楼的马道，能看到一些带字的砖。这些砖叫"文字砖"，是荆州城墙特有的风景。

砖上刻着烧制的时间、产地、官员名字。最早的带年号的文字砖是明洪武二年（1369年）的，比万里长城上发现的万历年间文字砖还早207年。

产地更是五花八门：鄂豫陕三省交界的均州、湘桂黔三省交界的靖州、江西省的茶陵、湖南全省……一块砖重约四公斤，从那么老远运来，砌在这墙上，你说费劲不费劲？

这些砖就是活的档案。谁修的、什么时候修的、砖从哪儿来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比那些写史书的靠谱多了——史书是人写的，人可以撒谎；砖是火里烧出来的，砖不会。

九、现在的荆州城墙：一个老人的倔强

现在的荆州城墙，周长11.28公里，高8.83米，底宽10米，六座城门，每座都有瓮城。城墙里头是土夯的，外头包着青砖，基脚用条石垒砌，砖缝用石灰糯米浆灌。

这结构，从外到内是三层：最外头是护城河，中间是砖城，里头是土城。护城河全长一万多米，宽的地方能到250米，水深约四米，西通太湖，东连长湖。

1982年，国务院首批公布全国24座历史文化名城，荆州算一个。1996年，荆州城墙成了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7年，它和西安、南京、兴城的城墙一起，打包进了"中国明清城墙"申遗预备名单。

可你要问我这城墙最值钱的是什么，我说不是那些头衔，是它的"活"。

这墙活了多久？从春秋战国的渚宫算起，两千六百多年。中间换了多少茬主人？楚、秦、汉、三国、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数都数不过来。每朝每代都在它身上动过手脚，可它还在那儿站着。

你说它像什么？像一个活了两千多岁的老人，满脸褶子，可腰板还挺直。你问他这辈子经历过什么，他笑笑，说："忘了。"

十、写在最后：墙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去过荆州城墙，站在宾阳楼上往下看，护城河的水慢悠悠地流，城墙上有人遛狗，有人下棋，有人推着婴儿车晒太阳。

两千多年前，这儿是楚国的官船码头，船来船往，热闹非凡。一千八百年前，关羽可能在这儿巡过城，也可能没巡过——这事儿到现在还吵着呢。一千五百年前，桓温在这儿修城，赏了顾恺之两个婢女。一千年前，高季兴在这儿挖坟取砖，吓得老百姓晚上不敢出门。三百多年前，张献忠把这墙拆了大半，清军又来把它砌上。

现在呢？墙还是那堵墙，可墙底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时候我想，这墙要是会说话，它会说什么？大概会说："你们人类真有意思，打来打去，砌了拆，拆了砌，图个啥？"

图个啥？图个心安吧。

有墙在，人就觉得自己有个窝，有个靠。墙倒了，人心就散了。

荆州这堵墙，砌了两千多年，砌的不是砖，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