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妈在我家养老十五年。
临死前，我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密密麻麻的记账本。
“你弟妹每年给你掏的劳务费，我买药买菜一共花掉了三万五。”
她的手死死掐着我的胳膊：“还剩十一万五。
你是当大姐的，自己再贴五千凑个十二万整，退给你弟妹，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我为了给她养老，落得个离婚净身出户的下场。
到头来她连我最后一点钱都要刮干净去补贴另外两个孩子。
再睁眼，我回到了她装病逼我辞职全天候当免费保姆的那一天。
“妈，你刚才说啥？”
我满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病床上面如死灰的我妈，以及她手里那个不知道藏了多少年的发黄小本子。
十五年前，我妈刚过完七十岁生日，就急吼吼地非要搬来和我同住。
她逼着我把工作辞了，全天在家伺候她。
作为补偿，她让弟弟妹妹每年各拿出一万块钱，当做给我的照护费。
因为这事，前夫陈建国跟我闹翻了天。
他一是嫌那点钱还不够塞牙缝，这苦差事根本不划算。
二是我妈整宿整宿地咳嗽，严重影响了马上要中考的闺女休息。
家里鸡飞狗跳了半年，闺女一考完，我们就去领了离婚证。
孩子判给了陈建国，我带着我妈灰溜溜地回了乡下老宅。
五年前，她在洗手间滑了一跤，下半身彻底瘫了，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我的日子变得比陀螺还忙，每隔两个钟头给她翻一次身，一天按三次摩，擦洗身子、端屎端尿成了家常便饭。
整整五年，她身上连个红印子都没长过。
凡是来看望的亲戚朋友，没人不竖大拇指，都说我屋里干净亮堂，一点病人的怪味都没有。
十里八乡都知道我是个大孝女。
连镇上搞敬老宣传，都拿我当典型，还让我上了县里的电视新闻。
那些虚头巴脑的夸奖确实让我迷失过一阵，让我完全忘了自己为了这份孝心搭进去了多少东西。
特别是她瘫痪这五年，我几乎活成了她的影子，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恨不得有二十个小时都贴在她床边。
可我都把心掏出来了，却压根不知道，我妈居然趁我转身的功夫，偷偷摸摸地记黑账！
“降压药一盒八块，报销完自己掏一块。”
“香蕉一串，五块六。”
“买了个榴莲两百零六块，我嫌臭就吃了一口，折算五十块吧。”
看着这些字眼，我心里像塞了把黄连。
难怪每次我提个塑料袋进门，她都要死死追问到底花了多少钱。
那时候我傻了吧唧地以为她是心疼钱，怕她有负担，就糊弄她说自己有医保，不怎么花钱。
她听完立马踏实了，还煞有介事地念句阿弥陀佛。
当时我还偷偷乐，觉得老人家真好骗，我连班都不上了，去哪弄医保。
弟弟王耀祖和妹妹王秋燕，一年到头也就露两次面。
每次他们拎着点打折水果进门，我妈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拉着他们的手猛夸我不容易。
“你们工作忙，一年能来看我两回就算孝顺了。”
“可不能忘了你大姐，她起早贪黑地伺候我。等哪天我闭眼了，你们可得多帮衬帮衬她。”
我一直傻傻地以为，我妈心里跟明镜似的，记着我的好。
谁能想到，这全是装出来的。
眼看着这口气就要倒不上来了，她把我们姐弟三个叫到床边，逼我把那些年剩下的所谓结余，一分不少地掏出来分给他们。
“妈，那我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我工作没了，家也散了，连个退休金都没有，你让我把钱全掏空，这是要逼死我吗？”
我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了，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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