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去往七三八厂的路，你不会有任何准备。
车在沙石路上颠簸，窗外从城市变成乡镇，从乡镇变成荒野，最后只剩下一种颜色，灰黄色。天地之间再没有第三种东西。
这里没有路，自然也没有路牌，戈壁的通行法则直白又原始——沿着一根根电线杆走，这也是这里唯一的方向参照。
司机师傅说，这片戈壁叫十红滩，在托克逊县。托克逊被称为中国的“风库”，当地有句老话，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常年八级以上风沙是常态，飞沙走石是荒原最寻常的景象。方圆二十公里，没有人烟。
这一刻，无需想象，我居然有种登陆火星的体感。荒芜。孤寂。渺小。
言语间，在视线尽头，几排低矮楼房突兀地出现在戈壁中央，在黄沙的包裹下，显得不太真实。
可抬脚走进厂区，眼前的景象彻底推翻了我此前对戈壁的所有想象。
院子里绿树成荫。凌霄花开得正艳，橘红色的，攀在墙头，在风里轻轻晃。杏树桃树都结了果。我随手摘了一个杏子，摸起来硬硬的，咬下去居然出奇地甜。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年均降水量只有几毫米。水要从几十公里以外引过来，苗子栽到哪里，水管就接到哪里。这些树是二十几年里，人一棵一棵种出来的。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从树影中走了出来，笑着朝我招手。刚才还躺在树下晒太阳的小猫，一见他便起身贴了上去。他蹲下身揉了揉小猫的头。
“它叫小花，五岁了，是这里面年纪最大的”。他又指了指旁边，继续介绍其他的猫猫狗狗。
他叫王红义，是这个厂子安全环保组的负责人，在这里一干就是16年。他领我走进办公楼，窄窄的走廊墙上挂着一排泛黄的老照片。
“厂子是2000年建的，这些是刚开张时的模样。”画面里只有茫茫戈壁，一座四面漏风的土屋，几顶帐篷，几个人影正埋头忙着什么，看不清表情。
他讲起一段往事。“最开始第一批来这儿的人住的是帐篷，有回大风直接把帐篷掀飞了，几个人死死抱住木桩，在沙地里蹲了一整夜。”可他们都没走。
“总得有人留下来干这件事吧。那时候大家脑子里就一件事，把试验钻孔打成。”
第二天，第一台工业设备就这样迎着风沙立了起来。从此，这片无人区多了一个新坐标——七三八。
丁国强是厂里的一员，也是全国职业技术人才，他带我去看每天的工作。巡检、记录、维修，这套流程看起来简单，但在无人区，每一件事都变得不容易。
“这儿的热是出了名的。夏天出去巡检，出门前把衣服打湿，想着能凉快一会儿。走出七百米低头一看，衣服全干了，就这么热。”他边走边说。“冬天是另一种苦。这里没有植被，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车玻璃都打碎过好几回，风打在皮肤上生疼，特别是冬天，又冷又疼，都受不了。”
我没忍住问他：“后悔来这儿吗？”
他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转过身，抬手指向远处的戈壁滩，反问我：“你看那些石头和山，它们后悔吗？”
我没接话。
他笑了笑，“它们不后悔，它们就在那儿。我们也一样。”说完又笑了一下，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天我想了很久这句话。我们总以为坚守需要很大的勇气，其实不是，就像那块石头，它不觉得自己伟大，它只是在那儿。这本身，就是答案。
傍晚，他们拉着我去摘桃子，院子里的桃树不高，桃子结得密密匝匝，一伸手就够得到。大家笑着闹着，有人踮着脚够树顶的，有人拿着盆接掉下来的。还有人在跟家人视频，手机举着，屏幕里的小框映出一张小男孩的脸。她对着镜头笑着说：“你看看我们种的桃子，结的果子多大。”说完又把镜头对准树上的果子。
晚上八点，这里还是阳光满满。戈壁的白天很长，长到让人忘了时间。光从西边斜过来，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好像突然明白，我之前一直想问他们“后悔么"，其实是因为我见过太多后悔的人，后悔选错了专业，后悔没有去大城市，后悔没有在那个人走的时候拉住他。
我们好像总是活在一种"如果当初”的假设里，永远在想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可当他们心里只剩下“把第一个试验钻孔打下去”这一个念头的时候，就不会再想值不值了。他们只知道，国家需要铀，而他们也需要彼此。
回去的路上，我望着车窗外，戈壁在暮色里一层层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们说，这里的星星特别亮。
是啊。
他们也是。
不负韶华，坚守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若需转载，敬请联络
期待投稿，欢迎合作
各单位投稿请通过 中核集团融媒体中心 投稿系统
作者 | 李京桦
责编 | 胡竣
主编 | 刘洋
审校 | 李春平
喜欢就“”和“在看”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