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电话响了。
我看了眼屏幕,是堂哥。
接起来,那边声音发虚,还带着点酒气:“雅欣啊……那个,表……表丢了。”
我安静了两秒。
“丢了就丢了呗,没事。”
“那怎么行!那可是五十九万的东西——”
“堂哥,”我笑了一下,“那表是假的,几十块钱的仿品。”
电话那头“咚”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紧跟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什么?!假的?!”
然后是杯盏碰撞的声音,有人低声说:“完蛋了完蛋了……”
我没再听,挂了电话。
看着窗外那盏昏黄的路灯,我想起了爷爷临终前把表交到我手上的那个下午。
有些事,不是不算,是时候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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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爷爷走的那年,我刚满二十岁。
他在镇上修了一辈子钟表,十里八乡的人都认识他。
谁家的老钟坏了,谁家的手表不走了,都来找我爷爷。
他坐在那张老木头桌前,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小螺丝刀,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是我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
爷爷走的前三天,把我叫到床前。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说话都费劲,但还是撑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绒布盒子,塞到我手里。
“雅欣,这个给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女式腕表,表盘不大,银白色的表身,看着挺精致的。
“爷爷这辈子没攒下什么东西,”他喘了口气,“这块表是拿一块老怀表改的,机芯是瑞士的,我重新打磨过。表壳是我自己做的,铝的,轻巧。”
他把表拿起来,翻过来给我看表底。
“这里面藏了一样东西,”他说,“你以后遇到难处了再打开。”
我问是什么。
他没说,只是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他一直坐在床上,手把手教我怎么给表上弦,怎么调时间,怎么保养。
他说这种老机芯娇贵,不能碰水,不能摔,一周上一次弦,一次转二十圈。
“这表啊,不是值不值钱的事,”他摸着我的手,“是有个人,把心放在了里面。”
我当时没懂这句话。
后来爷爷走了,我把表戴在手上,一直没摘过。
婚后第一年,我跟丈夫林忠回他老家过年。
他一个亲戚问我手上这表多少钱买的,我随口说了句“好几万呢”。
那时候年轻,爱面子,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嫁得不好。
后来那话传到我爸耳朵里,我爸跟大伯喝酒时顺嘴提了一句:“雅欣那丫头有福气,女婿给她买了块几万块的表。”
大伯又回去跟儿子叶文斌说了。
从那以后,叶文斌每次见我都盯着我手腕看。刚开始我还不在意,后来他问了一次:“雅欣,你这表挺好啊,得花不少钱吧?”
我说林忠送的,具体多少钱我不清楚。
他又问能不能摘下来给他看看。我摘下来递给他,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还放在耳朵边听了一会儿,才还给我。
“好东西,”他说,“这机芯的声音听着就不一样。”
我当时还以为他真的懂表。现在想想,他是从那时候起就打上主意了。
这些年我慢慢明白了,爷爷给我的不是一块表,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点念想。那块表不值什么钱,但表壳里藏的东西,是我这辈子最贵的财富。
而叶文斌,他盯上的是那个“值几万块”的数字。
人啊,有些东西装糊涂可以,但有些东西你不能碰。碰了,就该付出代价。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表壳里藏的是什么。爷爷说遇到难处再打开,我一直没舍得打开。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早就料到了今天的局面。
他不但是个钟表匠,还是个活明白了的人。
02
叶文斌是我大伯的儿子,今年三十八了。
我们老叶家这一辈,爷爷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伯叶良才,我爸叶大强,还有姑姑刘秀娟。
大伯人老实,一辈子在村里种地,没什么出息。
他老婆死得早,一个人把叶文斌拉扯大,惯得不像话。
叶文斌从小就不学好,念书念不进去,干活嫌累,就知道在外面混。
后来好不容易娶了个媳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媳妇叫吴玉瑛,也是村里人,脾气大,爱面子。两口子三天两头吵架,为的就是钱。
叶文斌没什么正经工作,今天跟这个跑跑腿,明天跟那个倒倒货,赚不了几个钱。但他爱充面子,出门必须穿好的,抽好的,跟人吃饭抢着买单。
钱不够怎么办?借。
找谁借?亲戚朋友借遍了,最后就盯上我们家。
我爸是老实人,觉得大哥家不容易,能帮就帮。
叶文斌今天来借两千,明天来借三千,我爸从来没说过不。
我妈倒是有意见,但当着大伯的面也不好说太重的话。
我嫁人后,林忠做点小生意,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家的条件在亲戚里算是拔尖的,叶文斌就来得更勤了。
今天借走一条烟,明天顺走一桶油,后天又说他儿子要买学习机,让我帮忙“垫一下”。说是借,从来没还过。
林忠有时候不高兴,我就劝他:“都是一家人,别太计较。”
他就不再说什么了。
但有些事,我不是不计较,是还没到计较的时候。
三月一号那天,小敏来家里吃饭。
小敏是我姑姑刘秀娟的女儿,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她消息灵通,村里谁家有什么事,她都知道。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压低声音说:“雅欣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堂哥最近不太对劲。”
我问怎么了。
“我见他在赵老五那边晃了好几次,”小敏说,“赵老五你知道吧?放高利贷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确定是他?”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老车站那边那个巷子里,”小敏说,“那天我下班路过,看见他跟赵老五站在巷子口说话,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
我没接话。
小敏又说:“我还听人说,堂哥最近打麻将输了不少钱。”
“输了多少?”
“具体不知道,但听说至少这个数。”她伸出手比了个“八”。
我问是八千还是八万。
“八万,”小敏说,“好像还是从赵老五那里借的。”
那天晚上小敏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林忠问我怎么了,我把小敏说的话告诉了他。
林忠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会是盯上你那块表了吧?”
我说:“不好说。”
林忠看着我:“那表真的值那么多钱?”
我笑了笑,没回答。
那块表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实话。
对外我一直说值几万块,后来人问多了,我还故意往高了说,说是林忠花好几万买的。
其实这就是爷爷留给我的念想,真要拿去卖,可能几百块都没人要。
但叶文斌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我手上戴着一块“值钱”的表。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叶文斌的动向。他来家里的时候,我就多留个心眼。他问我表的事,我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让他自己去琢磨。
直到三月十五号,他提着两瓶酒上了门。
我知道,他该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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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叶文斌来的那天是周六,下午两点多。
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楼下有人喊:“雅欣!在家呢!”
探出头一看,叶文斌站在楼下,一手提着两瓶白酒,另一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他穿了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光光的,看着挺精神。
我下楼开了门。
“堂哥来了,快进来坐。”
他进门换了鞋,把酒放在茶几上,塑料袋里掏出一袋水果。我看了眼,是几个苹果,看着还行,但算不上好。
“你嫂子说这苹果可甜了,特意给你们买的,”他说,“雅欣你尝尝。”
我说谢谢嫂子。
他坐下后东拉西扯了半天。先说最近做什么生意,又说村里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还说他打算今年翻修房子。
聊了快半个小时才切入正题。
“雅欣,”他搓了搓手,“哥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看着他:“什么事,你说。”
“那个……我有个饭局,”他说,“都是一些做生意的朋友,还有几个老板。我寻思着,去这种场合得有点行头,不然让人看不起。”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就想问你借你那块表戴一天,撑撑场面。就一天,第二天一准还你。”
我心里想,来了。
我看着他,故意没接话。他看我不说话,又赶紧补充:“你放心,我不会弄丢的。我就在饭桌上戴一戴,回来就还你。”
“堂哥,”我说,“那块表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就是戴一天,我保证给你保管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那饭局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那行,”我说,“我借给你。”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我说,“不过堂哥,这表你可真得保管好了,别弄丢了。”
“你放心!我叶文斌说话算话!”
我起身进了卧室,打开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有两个红绒布盒子。左边那个,装着爷爷给我的那块表。右边那个装的是一块仿品,是我上个星期特意去县城找人做的。
我把右边那个盒子拿了出来。
走出卧室的时候,叶文斌正盯着茶几上的水果发呆。我把盒子递给他,他双手接过去,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你打开看看。”我说。
他打开盒子,眼睛都直了。那块仿表做得确实不错,表盘、表壳、表链,跟真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自己知道,我也分不出来真假。
“这……这表得多少钱?”他问。
“买的时候说是五十九万,”我说,“林忠托人从外面带的。”
叶文斌的手抖了一下。
“你真舍得借给我?”
“你是自家人,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我不是不知道他拿表去干什么。
但我不在乎。因为那块表,根本就不是真的。
04
叶文斌拿到表的第二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爷爷那张脸。
他坐在老木头桌前修表的样子,他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的样子,他在最后那几天拉着我的手说话的样子。
林忠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还在想那块表?”
“你放心,”他说,“出了事我能处理。”
我知道他能处理,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担心的是,如果真的出了事,大伯那边要怎么交代。我爸那边要怎么交代。这个家以后还怎么处。
有的人,你给他一个台阶,他不一定会走。他可能顺着台阶爬到你头上。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小敏的电话。
“雅欣姐,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我看见堂哥了,”她说,“就在赵老五那个巷子里。”
我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十点多。我看见他跟赵老五从巷子里出来,赵老五手里拿着一块表,翻来覆去地看。”
“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就是一块女式腕表,银白色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原来他真的是去抵押。
我拿起手机,翻到爷爷的照片。是那年过年的时候拍的,他穿着一件灰色棉袄,坐在门口晒太阳,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爷爷,”我在心里说,“你留下的那封信,我能看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
那天下午,我打开了爷爷留下的那个信封。
信封就藏在表壳里,我费了好大劲才拧开表底。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叠得整整齐齐,纸张已经泛黄了。
展开来,是爷爷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太好认,但每一笔都写得认真。
“雅欣: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不在了。
这块表是爷爷这辈子最后一样作品,不值什么钱,但它是爷爷的心血。我把它留给你,是想告诉你,人这辈子,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有的人对你好,有的人算计你。你要学会分辨,但不要因为害怕就关上门。该帮的人要帮,该防的人也要防。
如果有一天,有人为了这块表来找你,你就给他。假的也好真的也好,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自己心里要清楚,什么值得,什么不值得。
爷爷这辈子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爷爷活了一辈子,就记住一件事——
不要太好说话,但也不要太记仇。
你看着办吧。”
我看完那封信,眼泪就掉下来了。
爷爷什么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自己走了以后,会有人惦记上这块表。他早就知道,第一个盯上这块表的人,会是叶文斌。
他什么都料到了。
那天晚上,我给叶文斌发了条信息:“堂哥,明天记得还表。”
他回得很快:“放心吧!明天一早就给你送过去!”
我没有再回。
我知道,他明天不会来。
因为那块假表,现在已经到了赵老五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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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十点,我正在卧室哄孩子睡觉,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是堂哥。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喂?”
“雅欣……雅欣啊……”他的声音发虚,带着点哭腔,“出事了。”
“怎么了?”
“表……表丢了。”
他在那头急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吃完饭我去上厕所,出来表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包厢,都没有——”
“堂哥,”我说,“没事,丢了就丢了。”
他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不生气。”
“那可是五十九万的东西啊!”
“没事,”我笑了笑,“那表是假的,几十块钱的仿品。”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发慌。
然后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他老婆吴玉瑛,尖着嗓门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