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和回到家,客厅只亮着一盏小灯。茶几上搁着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吴芬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
“张俊雄最近家里出了事,”她眼睛没看他,“咱俩先假离一下,等他缓过来我就回来。最多半个月。”
李和看了她很久。没说话。拿笔签了字,转身出门。
三楼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烟抽了三根才走。
第五天,她打电话说“再等两天”。他挂了电话,第一次打给肖亮:“查查张俊雄。”
第十天,吴芬蹲在店门口哭。
李和蹲下来,声音很平:“你闺蜜昨天亲自把户口本给我送来了。你说几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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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和到家的时候快晚上八点了。五金店今天生意还行,卖出三台电扇,两捆电线,一盒螺丝。他把钱点好放进抽屉,骑着那辆破三轮往回走。
三楼走廊的灯亮了,他掏钥匙开门。
客厅灯开着,吴芬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两张纸。
李和瞄了一眼,看见“离婚协议”四个字,鞋都没脱完,愣在那了。
“你先坐。”吴芬的声音有点紧。
李和坐下,把拖鞋换好,等她说话。
“张俊雄最近出了点事,”吴芬开始说,“他前妻又去闹了,他妈糖尿病住院了,他整个人快崩了。”
李和认识张俊雄十多年了。吴芬中学同学,离过一次婚,开过饭店、火锅店都黄了。每次来找吴芬就是说自己多惨,老婆多不是东西,生意多难做。
“所以呢?”李和问。
吴芬深吸一口气:“我想着,先跟你办个假离婚,让他看看,证明我是站他那边的。等他情绪稳定了,咱们再复婚。最多半个月。”
李和没说话。
他还记得去年冬天,张俊雄大半夜打电话说自己发烧了,吴芬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
回来冻得直哆嗦,还说自己没事。
他也没说什么,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说句话。”吴芬催他。
“你考虑清楚了?”李和问。
“就半个月。”吴芬说。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字。手有点抖,但不明显。签完把笔放下,站起来。
“我住肖亮那边几天。”他说。
“不用,”吴芬赶紧说,“你住家里也行。”
李和没回答。换了鞋出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站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他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又把烟掐了。下楼,骑上那辆三轮,往肖亮修车铺的方向去了。
肖亮正在店里整理工具,看见李和进来,愣了一下:“咋了,你家的?”
“帮我找个地方睡几天。”李和说。
肖亮没多问,带他去了后院一间小屋子。里面有张行军床,一个旧柜子。肖亮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扔过去:“将就盖,明天再说。”
李和坐在床边,盯着墙看了很久。
“她跟你提的?”肖亮问。
李和没答。
“我就知道是那个姓张的。”肖亮的声音带着火气,“你跟她说,那个姓张的不是好东西。”
“她说假离。”李和声音很平。
“假离?”肖亮声音高了八度,“你真信?”
李和没接话。他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肖亮看他那样,骂了一句,也没再说什么,把灯关了就出去了。
李和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李和照常去开店。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发愣。
吴芬打电话来,说他妈好多了,张俊雄情绪也稳定了些。声音听着正常,就是有点远。
“好。”李和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发呆。墙面上的钟一点一点转。
中午时候,肖亮送饭来,一边吃一边说:“你这人就是太老实。那姓张的明显就是拿你们家当提款机。”
晚上收店回去,李和翻出存折看了看。五金店这些年挣得不多,但攒了十六万。他把存折放回去,又翻出结婚证看了看。
封面上那烫金的字,都磨得有点花了。
第三天,李和把商店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肖亮晚上过来,看他蹲在货架前整理螺丝,一把把他拉起来:“你这是在干嘛?”
肖亮看着他,叹了口气:“明天有空没?跟我出去一趟。”
“干嘛?”
“你就跟我走。”
第四天一早,肖亮开车来接李和。李和问去哪,肖亮不说。
车子开到城南那条老街,停在一栋老楼跟前。肖亮打了个电话,不一会下来个老头。
“这是刘叔,熟人。”肖亮介绍。
刘叔点点头,带着他们上了三楼。门开了,里面住着一个老太太,腿脚不利索,坐在床上看电视。
“这是我表姑。”刘叔说,“医院里护工,姓王。”
老太太看着李和:“你就是那个被离婚的?”
李和愣了愣。
“别怕,”老太太笑了,“是肖亮让我告诉你的。”
她拿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视频里拍的是一间病房,吴芬在给一个老太太端碗。旁边坐着的男人,就是张俊雄。男人冲吴芬笑,笑得特别温柔。
“这是我拍的,”老太太说,“那天张俊雄跟你老婆打电话,我没听全,就听见一句‘再等几天’。”
李和盯着手机屏幕。
“我第一眼就觉得那个男人不是好东西。”
回到店里,李和坐在柜台前一直不说话。肖亮在他对面坐下,递了根烟。李和没接。
“你还等?”肖亮问。
“等什么?”
“等她回来。”
李和把那根烟接过来,点着了。
“我不知道。”他说。
第五天下午,吴芬又打电话来了。这回声音有点不一样,不像之前那么轻松。
“张俊雄他妈出院了,”她说,“我想再待两天。”
李和握着电话,看了看墙上挂的那张结婚照。照片里吴芬笑得挺开心,他也笑,虽然不是很会笑。
“行。”他说。
“你还好吧?”吴芬问。
“好。”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桌上。肖亮刚才在一边抽烟,看他挂了,问:“她说啥?”
“再等两天。”
肖亮冷笑一声:“你这‘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和站起来,走到货架前,从那堆螺丝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他昨天去银行办的东西。
肖亮凑过来一看,愣住了。李和把存折拿出来了,还有一份门面租赁合同。
“这啥意思?”
李和没说话。他把合同叠好放回信封,塞进了裤兜里。
肖亮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02
吴芬这几天其实也不好过。她住在娘家,白天去医院照顾张俊雄他妈,晚上回娘家和妈睡。她妈问了几次,她都说是帮忙,没提离婚的事。
张俊雄他妈姓马,六十五了,糖尿病老毛病。吴芬每天给她送饭、量血糖、陪着说话。病房里的人都夸她:“你儿媳妇真不错。”
张俊雄听了就笑:“还不是呢。”
吴芬也跟着笑,心里却不太是滋味。她心想自己结了婚的,只是暂时离了,这话怎么说都怪。可张俊雄也没明说啥,她就没当回事。
“妈,这菜咸不咸?”吴芬喂他妈吃了一口蛋羹。
“不咸,正好。”老太太挺喜欢吴芬,夸她细心,“比你前面那个强多了。”
吴芬就笑。
张俊雄在旁边玩手机,听见他妈这么说,抬头看了看吴芬。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吴芬没注意到。
到了第四天,老太太血糖控制得不错,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吴芬收拾东西,张俊雄在旁边打电话。等挂了电话,吴芬说:“那我明天就回去了。”
张俊雄一愣:“回去?”
“回李和那,”她说,“咱们说好的,假离婚,最多半个月。”
张俊雄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他放下手机,看着吴芬。
“你真要回去?”
吴芬愣了一下:“你不是说我离婚帮你看一下吗?”
“是帮我看一下。”张俊雄说,然后就不说话了。
吴芬心里有点慌。她试着把这事往好的方向想:张俊雄这是舍不得吧?她对自己说。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而且你回去干嘛?”张俊雄说,“你们那个婚,反正都离了。”
吴芬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假离呀。”
“谁跟你说是假离?”
吴芬看着张俊雄,等着他给她一个解释。
张俊雄没看她,低头摁手机,像是在给人发消息。
吴芬觉得这场景特别熟悉,很多年前,她前妻来找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
“我回去了。”吴芬说。
“那你回吧。”张俊雄说。
吴芬提着包走出医院。阳光很大,她觉得眼睛有点花。
她摸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李和。通了,响了四声没人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她发了条微信:“在吗?”
等了一会,没有回复。
她站在路边,突然觉得有点慌。这不对劲。以前她打电话,李和都是第一时间接的。
她打了第三个电话,响了好久,终于有人接了。
“喂。”声音很平,听着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手。
“你在哪?”吴芬问。
“店里。”
“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吧。”
吴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咋开口。她总不能说“你怎么不接我电话”,她才是干了错事的人。
“我明天回你那边。”她改口说。
“嗯。”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没有。”
说完就挂了。
吴芬拿着手机,站在路口,半天没动。
她突然想起来,那天她提离婚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跟李和说话的。她说“你考虑考虑”,他说“不用了”,然后签了字。
她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反正就半个月。
第五天早上,吴芬一早就起了。她收拾好行李,跟娘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她先往张俊雄家去,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门。
张俊雄开了门,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乱的,像是才起床。
“我过来看看妈。”吴芬说。
“她回卧室了,你坐吧。”
吴芬没坐。她就站在门口,看着张俊雄走进屋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你咋想的?”吴芬问。
“什么咋想的?”
“你那天说的话。”
张俊雄把电视调小了,看了看她。
“你要听实话?”
“你说吧。”
“我舍不得你。”
张俊雄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清楚。
吴芬脑子里嗡了一下。她想了几个答案,就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张俊雄站起来,朝她走了两步。吴芬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那个姓李的有什么好的?”张俊雄说,“你们在一起十五年,他还不是把你离了?我至少不会让你受委屈。”
吴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我做错事了。
她慌慌张张地推开门跑了。
吴芬一口气跑了好几条街,在小公园的椅子上坐下。心脏跳得厉害,后背全是汗。
她摸出手机,翻出李和的号码,想了想又没拨出去。她该咋说?说张俊雄跟我表白了,她从一开始就不该从那个假离婚开始。
她给李和发了一条消息:“我有事跟你说。你别生气。”
那边回了一行字:“你说吧。”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
“回头再说。”最后发了这行字。
那边没回。
吴芬把手机关了,坐在长椅上发呆。
公园里有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她突然想到李和那张脸,想到他签字时手微微抖了一下。她那时候还觉得他太轻易了,一点都不争。现在想想,他怎么会不抖呢?
她坐在那,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赶紧打开看,是一条短信。不是李和,是张俊雄。
“我真的舍不得你。”
吴芬看着那条短信,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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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和并没有闲坐着。
第五天接了吴芬电话后,他一个人在店里坐到打烊。肖亮打电话来喊吃饭,他说不饿。其实不是不饿,就是吃不下。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关店门就直接走了。
街上没什么人,他骑着三轮回肖亮那儿,把车停好,上楼。
肖亮正在修车铺里拆轮胎,看他进来,不说话。
李和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旧包,里面是存折和各类单据。
他翻了一遍,找出一张银行流水单。
上面显示三年来的收支,挣的钱不少,但也没存下多少。
“你查查这个张俊雄。”李和说。
肖亮接过那张纸上记录的信息,看了看:“你要啥程度?”
“他这人干啥的,跟谁接触多,都行。”
肖亮点点头,给一个熟人打了电话。那边是以前查水电的,现在开了家信息公司,手里有人脉。
“明后天能给你结果。”肖亮挂了电话说。
李和嗯了一声。他坐在那,没什么话。肖亮也没问。
第二天下午,消息就来了。肖亮接完电话,脸色有点不太好看。他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是几张截图。一张微信聊天记录,是张俊雄跟一个叫“晓雯”的女人聊的,内容露骨得很。另一张是一笔转账记录,张俊雄转给那女人三百块。
还有几张照片。是张俊雄在酒吧搂着两个女人拍的,笑得特别开心。
“这是半年前拍的。”肖亮说,“那会儿他老婆还没跟他离婚呢。”
李和翻了一遍,把手机还给肖亮。
“他这人就是这样。”肖亮说,“你没见过他那副面孔。”
李和没答话。
但他心里清楚。吴芬说张俊雄可怜,说张俊雄需要人帮,说张俊雄是个好人。可这个“好人”,背地里的样子,比她想象的差远了。
晚上李和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吴芬坐在沙发上跟他提离婚的样子,想张俊雄笑着跟她说话的样子。
他想起儿子。
儿子现在在省城读大学,一年回来两次。
李和每个月给儿子打生活费,不多,但准时。
他想着这钱以后可能不用打了,吴芬离了婚,拿着那套老房子,日子应该不会太差。
他又想到自己。五金店小本生意,挣不到大钱,但够吃饭。房子是租的,没车。唯一能称得上是钱的,就是那个存折上的十六万。
他心里默默算了算:押金一万,店里的货大概能处理掉几个钱,加上积蓄,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他今年四十二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墙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天花板延下来,像一条河流,弯弯曲曲往墙角走。
他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感冒得厉害,浑身骨头疼,躺在店里。
吴芬给他打了电话,说在超市走不开,让他自己去医院。
他一个人去的,挂号排队打点滴,折腾到晚上才回来。
那时候他不是没想过,要是吴芬不在身边,会不会有人陪他。但认识这么多年,习惯了,就不想了。
他把被子拉到头上,不看了。
第六天,李和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一趟民政局。
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张纸,放在包里也没细看。
他骑车过市区那条老马路,停在一栋楼跟前。
那栋楼前几年加盖了一层,每层都被隔成小间,租给做小买卖的。
他上到三楼,挨个看过去。
“这间楼,月租三千,押一付三。”房东领着他看,一间三十平的屋子,空空荡荡,地板有点黑,但光线不错。
“能做五金店吗?”李和问。
“能啊,之前做水果的,水管啥的都有。”
李和看了看,没说话。
“你考虑考虑,最低三千。”
李和说好,就出来了。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回到家,吴芬又打了一次电话。他没接。
她发了条微信:“我明天过来找你。”
他看了一眼,没回。
晚上肖亮买了烤串和啤酒,拎到后院。两人坐在门口,吃着喝着。
“你真不打算接她电话?”肖亮问。
“她明天要来找我。”
“那你咋想的?”
李和喝了口啤酒。
“她之前说假离婚,我签了。现在她说回来,我也没拦着。”他看着远处路灯,“但我不想等了。”
“那就不等了。”肖亮说。
两人又喝了几口。
肖亮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李和看了一眼,是张俊雄和另一个女人在吃饭的照片。女人年轻,穿着打扮不像正经人。
“这是去年冬天拍的,他还没离婚的时候。”肖亮说,“那会儿他这个三儿就有了,只是他老婆不知道。”
李和把照片揣进口袋里。
“你说我老婆知不知道?”他问。
肖亮沉默了一下。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不想承认。”
李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04
吴芬在娘家住着,这几天精神恍惚得很。
她妈看出来了,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但谁信呢?
她躺在床上对着手机发呆。
李和不接电话,张俊雄又发来一条私信:“你现在是一个人,李和跟你假离婚,他那边也没说啥,你自己想想,你跟他在一起真的有感情吗?”
吴芬盯着那句话,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冒了上来。
她打了一段话:“你别再发这种话了,我有老公。”
刚要发出又删了——她哪里是有老公的人?她离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盯着天花板。
张俊雄说的是对的吗?她跟李和在一起真的有感情吗?这十五年里,他挣得不多,对她也不算体贴,很少说过好听的话。也许张俊雄说得对。
可她又突然想:那她当初为什么要跟他结婚?
吴芬想不起来为什么了。
她努力回想,脑海里浮起的画面都是些琐碎的:冬天她去买菜,他骑三轮来帮她拉菜;她发烧的时候他半夜去药店买药;他每个月往儿子卡里打生活费,从来没断过。
都不是什么大事,但加起来,好像也不少。
她越想越烦。
第二天一早,吴芬出门了。她做了一件事:去找了张俊雄的母亲。
老太太在家看电视,看见她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芬来了。”
“阿姨,”吴芬坐下,“我是来问问,俊雄最近都干啥呢?他是不是认识很多女的?”
老太太愣了愣。
“他离婚后,确实认识了不少。”老太太说,“但他没跟我说过。”
“他昨天给我发了条消息……”
话没说完,张俊雄家的门开了。他就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不大。
吴芬站起来。
“我来跟你说明白。我跟李和是假离婚,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发那种消息,我不喜欢。”
张俊雄的脸变了变。
“你听我说……”他开口。
“我不听。”吴芬打断他,“你是我朋友,仅此而已。”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张俊雄他妈悄悄站起来,往卧室去了。
张俊雄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时,笑得有点勉强:“行,算我多事。”
吴芬转身就走。她走出来才发现,自己连外套都没拿。她站在路中央,风一吹就后悔了,但她没有回头。
她掏出手机,给李和发了条消息:“我现在就去找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大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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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和在店里。
今天没什么人。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看。那是昨天从民政局领回来的东西。
吴芬推门进来的时候,他都没抬头。
“来了?”
吴芬站在门口,看着他,鼻子一酸。
“我回来了。”
李和这才抬起头。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
“协议签了,手续办了。”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咱们这婚,已经是真离了。”
吴芬愣住了。
“你怎么不等我?”她的声音发颤。
“等你回来签,”他放下那张纸,“还是等你回来跟我说什么?”
吴芬张了张嘴。
“我知道我做错了。”她说。
“错在哪儿了?”
吴芬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清楚。她错在哪里?她好像什么都错,又好像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信了一个人。信了一个不该信的人。
“李和,”她说,“我想跟你复婚。”
李和看着她。那张脸他看了十五年,每一天都看,从年轻看到有皱纹。但今天看起来,像是陌生人。
“吴芬,”他说,“你知道你那个朋友张俊雄是干什么的?”
吴芬一愣。
“他离了婚不假,但他不是离了就安分的那种人。他在外面有人。”
吴芬张了张嘴:“他跟我说,我跟你离婚,他就跟我在一起……”
“他跟你说了?”李和声音突然拔高了,“他跟你说了,你就信了?”
吴芬站在那里,脸一阵白一阵红。
“你认识他多久了?”李和问。
“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你就为他离婚?”
吴芬没说话。眼泪往下掉。
“我跟他结婚十五年,”李和声音低下来,“你认识他十五年,他今天跟你说一句话,你就信了。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过吗?”
吴芬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过的话,我听过的。”
“那什么时候听的?”李和站起来,“你说他可怜,我可怜过你吗?你感冒发烧,我去医院给你拿药,你半夜想吃啥,我多大风也去买。你把他当什么?你把我当什么?”
他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店里安静了。只有电扇呼呼地转着。
吴芬站在门口,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后背抵着门板,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要命。
“对不起。”她说。
李和坐回椅子上,看着她。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我不跟你复婚。”
吴芬抬起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我不等你了。”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电扇还在转,发出嗡嗡声。
吴芬看了他很久。她突然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复婚证可以再领回来,但心里那根线断了,就接不上了。
她慢慢转过身,推开门。
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张俊雄。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表情有点慌。他看了看吴芬,又看了看屋里的李和。
“我……那个……”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来找你说点事。”
他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是一本户口簿。
“这个给你。”他把它往吴芬跟前递,“你不是说要回来办复婚吗?”
吴芬没接。她看着张俊雄,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让开。”她说。
“你别生气,”张俊雄赶紧说,“我给你送户口本来了,你不是要复婚吗?你复你的,我不拦你……”
“谁让你送的?”
“你那天不是说要复婚……”他说到一半,话就卡住了。
吴芬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红了。
“张俊雄,”她说,“从今往后,我们没关系了。”
张俊雄愣住了。
“你……”
“我说,没关系了。”
吴芬说完,转过头,看了一眼李和。
李和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他抬起头,对上吴芬的目光。
“你把户口本给他吧。”李和说。
吴芬没动。
“他说得没错,你复你的,跟谁过日子,都跟我没关系了。”
张俊雄站在门口,看了看李和,又看了看吴芬,赶紧把那本户口本塞进吴芬手里。
“他不要,那这是你的。”他说。
吴芬愣在原地。户口簿砸在地上,啪地响了一声。
李和冷笑了一下,拿过桌上一张纸:“不好意思,你闺蜜刚把户口本给我送来了。他啥意思,你应该明白。”
吴芬低头看着脚边的户口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俊雄站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没别的意思。”他赶紧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李和问。
张俊雄张了张嘴。
“我……”
“你想讨好她,”李和打断他,“你想让她觉得你挺仗义,把她户口本给她送来了,显得你比我大方。可你忘了这户口本是谁给我的。”
“那天晚上,”李和说,“她让你去帮她办手续,你直接把户口本送到我店里。你说‘李哥,吴芬让我拿给你’。”
“我当时以为……”
“你当时以为,我会觉得你是个好人?”李和站起来,“你也配?”
“你走吧。”李和说。
张俊雄站在那,看了看吴芬。吴芬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本户口簿。她眼睛里,像是什么都没了。
张俊雄转身跑了。
吴芬蹲下来,把地上的户口簿捡起来。那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看了半天,把户口簿贴在胸口。
“李和,”她说。
“你是对的。”她说。
吴芬转身走了。门没关,风呼啦灌进来。
李和坐回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纸,那是他今天去办的东西——一份证明书,写着他和吴芬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把证明书夹进账本里,锁好抽屉。
从今天起,这里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终点。
06
吴芬走出五金店,手一直攥着那本户口簿,指节都发白了。
街上没什么人。她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对面那棵梧桐树发呆。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
她想起李和刚说的那句话:“谁跟你过日子,都跟我没关系了。”
吴芬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掏出手机,翻到张俊雄的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她把手机扔进包里,站起来往前走。
她不知道去哪。娘家的方向在左边,她站了一下,却往右走了。
那是李和店的方向。
她又回来了。
站在门口,透过那扇玻璃门往里看。
李和在柜台后面,正把账本放进抽屉里。
她看见他垂下头,手扶了一下柜台的边缘,像是在撑着身子。
她没进去。转身走了。
晚上,吴芬回去的路上,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张俊雄蹲在花坛边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她立刻站起来。
“你回来了。”
吴芬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张俊雄追上来:“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吴芬没停步。
“我是真的舍不得你!”张俊雄的声音高了八度。
吴芬停下脚步。她转过头,看着他。
“舍不得我?”她笑了一下,“你舍不得我什么?舍不得我天天给你妈送饭?舍不得我每个月那几个钱?”
张俊雄的脸白了:“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怎么不能说?”吴芬的声音突然大起来,“我为你离了婚,你倒好,一边跟我说舍不得,一边在外面养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你知道了?”
“我知道得比你以为的多。”吴芬说。
张俊雄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吴芬也觉得累。她不想再跟他纠缠了。就告诉他:“我跟你没关系了。你走吧。”
张俊雄没动。
吴芬也没看他,大步往小区里走。
楼上,吴芬刚在床边坐下,手机就震了。
是张俊雄发的消息:“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是真舍不得你。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吴芬看着那行字,胃里翻了一下。她没回,把手机放下。
过了十分钟,又响了。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还是没有回。
又过了两分钟,手机再响了一次。这回不是消息,是一条转账。一共两千块。
“你先拿着花,等你消气我再去找你。”
吴芬看着那笔钱,突然觉得特别恶心。她按了几下,把钱退了回去。
“别再发消息了。”她说。
那边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回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