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凌晨两点,我从睡梦中被呛醒。
整个屋子都是烟味,浓得睁不开眼。
我妈在隔壁房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翻出哮喘药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东边田里火光冲天,我掏出手机,拨了环保热线。
第二天我爸把罚款交上去的时候,嘴角在抽,但他没骂我。
直到甘蔗收割那天,一个电话打进来,我爸只说了一句,我站在门口,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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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的风真大。
我睡到半夜,觉得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睁开眼,屋里全是烟,白茫茫的。
窗户是关着的,但烟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
我第一个反应是跑我妈房间。她有哮喘,特别怕烟。
推开她房门的时候,她正趴在床头咳嗽,脸都憋红了。
我翻抽屉找药,那瓶喷剂滚到床底下,我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找到。
递给她的时候,她深吸了三口,才缓过来。
“妈,你没事吧?”
她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我拉开窗帘往外看,东边田里一片火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
有人在烧秸秆。
风往我家这边吹,烟全灌进来了。
说实话,我当时脑袋嗡的一声。
去年我妈就因为烧秸秆的烟住过院,住了七天,花了好几千。
我爸那时候就说过,以后谁烧都不能让烟飘到我家院子里来。
可现在,又烧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十分。
我拨了乡里的举报热线,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我把情况说了,拍了视频发过去。
那边说会安排人处理。
挂了电话,我坐回我妈床边,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呼吸还算平稳。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那晚我没怎么睡,就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风声。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小会儿。
醒来已经是早上八点多,我爸不在家。
我妈在厨房熬粥,脸色比昨晚好多了。
“你爸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东边田里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啥事了?”
“说是昨晚有人烧秸秆,乡里来人查了。”
我妈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你昨晚是不是打电话举报了?”
我点头。
她没说话,把粥端到桌上。
“喝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刚放下碗,我爸就推门进来了。
他脸色不好看,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爸,咋了?”
他没理我,径直走进里屋,翻出存折。
“爸,你要干啥?”
“取钱。”
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我妈拦住他:“取钱干啥?”
“罚款。”
“多少?”
“三千。”
我愣住了。
“罚谁?”
“张君昊家。”
张君昊?我的高中同学。
一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成绩不咋好的男生。
他爸几年前出车祸没了,就剩他妈和他。
他家怎么就烧秸秆了?
“不是,爸,他家凭什么烧秸秆?”
我爸转过身看着我。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被人往心口上捅了一刀,却说不出口。
“烧了你家的秸秆,烟灌到咱家了,妈昨晚哮喘都犯了。”
“你知不知道张君昊他妈昨天下午摔了一跤,腰椎间盘突出犯了,下不了床。”
我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我耳朵疼。
“那也不该烧。”
“那你说,那块地不收咋办?两亩甘蔗等着下肥,秸秆不烧,地怎么耕?张君昊一个人,又要照顾他妈,又要管那两亩地。”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没再理我,骑上摩托车就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都不会拒绝别人。”
“他帮人家烧的?”
我妈没回答,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那,脑子里嗡嗡响。
02
我爸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
三千块,刚从银行取的。
他把钱数了两遍,放进外套的内兜里。
“我去趟乡里。”
“爸,我跟你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拒绝。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我坐在摩托车后座,风刮在脸上生疼。
乡环保站的办公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工作人员接待了我们。
他翻了翻记录,看了看我爸。
“郑宇?”
“嗯。”
“昨晚上的火,是你点的?”
“是。”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我爸点的,但被我妈那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人拿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按规定,罚款三千,你这钱带了没?”
我爸把三千块放到桌上。
那人清点了一下,开了张收据。
“行了,下次注意,别再烧了。”
我爸转身往外走,我跟着他。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人又叫住我们。
“对了,也是有人举报了才查到你们家,你别怪举报的人,那是人家的工作。”
我爸步子顿了一下,没回头。
走出乡政府大院,我爸骑上摩托车,我坐到后座。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回到家,我妈已经把午饭做好了。
一碗土豆炖肉,一盘炒青菜,一碟咸菜。
我爸坐到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吃不下。”
我妈眼眶一红:“那你也不能不吃饭啊。”
“没胃口。”
我爸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丁媖站在院门外。
她扶着门框站着,腰弯成了一张弓,脸上挂满了泪。
“郑大哥……”
我爸愣住了。
“嫂子,你咋来了?”
丁媖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膝盖磕在地上。
“郑大哥,那钱我改天还你。”
我爸急了,赶紧蹲下去扶她。
“嫂子,你起来,别这样。”
“是我家那小子没出息,让你背这个锅。”
“不是他的事,是我自己点的火。”
“你那是帮忙,我们都看在眼里。”
丁媖越说越激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妈也出来了,拉着丁媖的手把她扶起来。
“嫂子,别哭了,进屋坐。”
丁媖擦了一把眼泪,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这是你家闺女吧?听说昨晚是她打的电话?”
我妈没说话。
我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闺女在哪读书呢?”
“省城。”
“读的啥专业?”
“环境工程。”
丁媖笑了,笑得很苦。
“好专业,好学校。”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闺女,婶子不怪你,你做得对。”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腰弯得厉害,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我妈追上去想送她,被她摆手拒绝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爸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爸……”
“进去吧,外头冷。”
他转身走进堂屋,背影佝偻。
那顿饭,谁都没再动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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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举报后第三天,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我去村口小卖部买酱油,老板娘张大娘看见我,笑容僵在脸上。
“梦婷回来了?”
“嗯,买了瓶酱油。”
她接过钱,找了零,多一个字都没说。
以前她总会问我在学校咋样、过得好不好,拉着手能聊好几分钟。
今天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拎着酱油往回走,路过晒太阳的几个老太太。
她们坐在墙根底下,嗑着瓜子聊天。
看见我走过来,声音一下子就低了下去。
我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黏在我背上。
“就是她打的电话。”
“听说罚了三千,郑宇那脾气,愣是没吭声。”
“这孩子书读多了,读了啥环境啥的,就是瞧不起村里人。”
“真是个好闺女,把自己爹给举报了。”
她们以为我听不见,但那声音大的,隔着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没回头,脚步加快了。
回到家,我把酱油放在厨房,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了看我。
“咋了?谁说你啥了?”
“没有。”
“没有你那张脸皱成那样?”
我没吱声。
我妈叹了口气,坐到我对面。
“梦婷,妈问你,你举报的时候知道那是你爸吗?”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后悔不?”
我犹豫了一下。
“不后悔。”
“为啥?”
“烧秸秆不对,污染环境,还影响健康,你去年就因为那个住院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你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光讲道理就能讲通的。”
“那讲什么?”
我妈看着我,半晌没说话。
“梦婷,你记住,村里的人情比天大。”
“你爸帮张君昊家烧秸秆,是因为丁媖摔了,张君昊那孩子一个人干不了。你爸要是不帮忙,那两亩地今年就废了。丁媖家本来就穷,没了那两亩甘蔗,娘俩日子咋过?你举报了,人家被罚了三千,全村人都看着呢。你觉得你做的是对的事,可在人家看来,你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哪里不懂事了?”
“你举报之前,有没有想过这火是你爸点的?”
我沉默了。
没有。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我只看见火了,只想到烟会呛到我妈,只想到年三十都不能好好过。
从来没想过那火是谁点的。
更没想到是我爸。
“你现在知道为啥村里人不待见你了吧?”
我攥着手机,手指冰凉。
“那我能怎么办?”
“没怎么办,你做了就做了,认了就行。别想着让人家原谅你,也别想着这事能过去。在村里,有些事能过去,有些事过不去。”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坐在院子里没动。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叫,一声接一声。
我掏出手机,翻到举报记录那一页。
那个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
手指悬在“删除”两个字上面,按不下去。
算了,留着吧。
04
大年三十那天,家里面特别冷清。
往年这时候,我妈早就开始张罗年夜饭了。
炸丸子、炖鸡、红烧鱼,忙得脚不沾地。
我爸在院子里铺红纸写春联,字虽然不咋好看,但每年都写。
今年什么都没做。
对联是去年贴的,已经褪了色,我妈说将就着就行。
我妈炒了四个菜,一家人坐在桌前,谁都没心思动筷子。
电视里放着春晚,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我爸看了一眼,放下筷子。
“别哭了,大过年的。”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
“爸,你真的不怪我?”
他沉默了很久。
“怪你又能咋的?事情已经出了。”
“那你心里能过得去吗?”
他没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爸,你就跟我说实话,我心里难受。”
“实话?”
我爸放下酒杯,看着我。
“实话就是,我那天晚上看见张君昊一个人在地里烧秸秆,他妈疼得趴在床上起不来。那孩子瘦得跟竹竿一样,举着打火机的手都是抖的。风又大,我怕他出事,就说你去照顾你妈,我来烧。就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让你觉得你爸是个糊涂人?帮着别人烧秸秆,还被自己闺女举报了?”
“梦婷,你举报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一句?”
我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了。
没有。
我没有问过他。
我直接打了电话。
“我那天晚上不在家,是去丁媖家了。她疼得不行,张君昊那孩子一个人弄不了,我帮着她翻了个身,喂了药,折腾到快十二点才回来。回到家你妈睡了,你也在屋里。我以为没事了,谁知道你妈半夜发作了。”
“妈发作的时候,你不在。”
“我去丁媖家了,她那边也急。”
“那你怎么不早点回来?”
“我走得开吗?”
我爸的声音忽然高了。
“丁媖趴在那,动都动不了,叫了村医来看,说是腰椎错位。张君昊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急得直哭。我能走?”
“可我妈也犯病了。”
“你妈有我照顾不了你?”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在村里活了快五十年,没跟人红过脸。你妈有病,我知道。张君昊一家难,我也知道。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从来没想过让别人还我。可你这一举报,全村人都看笑话了。”
“别喊爸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大过年的,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远处零星的鞭炮声传来,过年的氛围稀薄得像一层雾。
我掏出手机,翻到张君昊的电话。
头像是黑的,不知道是把我拉黑了,还是他换了号。
我发了一条信息:“对不起。”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妈端了碗饺子走出来,递给我。
“吃吧,别想了。”
我接过来,咬着饺子皮,咽不下去。
“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妈没说话,站在我旁边。
“书上的道理都是教我们对的,可为什么对的事情做出来,所有人都难受?”
“因为书上的道理是说给正直人听的,村里的日子是活给人看的。”
我妈转身进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把十个饺子全咽下去了。
一个都没尝出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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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五那天,我爸破天荒地买了一瓶酒。
“今儿喝点。”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拦着。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倒了满满一杯。
我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爸,我陪你喝一杯。”
他看了我一眼,给我倒了半杯。
“就半杯,喝多了上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辣得我眼泪差点出来。
“你这孩子,不能喝就别喝。”
“我想喝。”
我爸笑了,笑得很勉强。
“你小时候特别倔,三岁那年非要爬树,摔下来磕了膝盖,哭了一下午,第二天还是接着爬。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认准的事不回头。”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说不上来。”
他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
“梦婷,你知道我为啥答应帮张君昊家烧秸秆不?”
“因为丁婶摔了。”
“这只是其一。”
“还有啥?”
“张君昊这孩子,比你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