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旧唐书》、《新唐书》、《唐才子传》、《资治通鉴》、《唐人行第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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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史称安史之乱。
这场叛乱来势之猛,超出了朝廷所有人的预判。
叛军一路南下,所向披靡,不到两个月,洛阳便已失守。次年六月,潼关告破,长安危在旦夕。
唐玄宗在仓皇之中带着一批近臣出逃,往西南方向的蜀地撤退。
此后不久,太子李亨在灵武自立为帝,是为唐肃宗,遥尊玄宗为太上皇,着手组织收复失地。
整个北方,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了一片战火。
那些年,官道上的人流是混乱而沉默的。有人往南跑,有人往北走,有人跟着队伍走,有人独自在荒野里摸索方向。
粮食短缺,道路难行,到处是溃散的士兵和失所的百姓,今天这个城头换了旗,明天那个渡口又断了路,没有人知道下一段路会走进什么处境。
王昌龄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踏上了返乡之路。
他当时已经年过花甲,在外滞留已久,战乱一起,一切都顾不上了,能做的只有往家的方向走。
他走了很长的路,经过了很多地方,最终到了亳州,停了下来。
然后,他就再也没能离开那里。
杀他的人叫闾丘晓,是亳州刺史。
这件事沉在那段乱世里将近一年,既没有人专门去追究,也没有人公开为他发声,直到一个叫张镐的人出现,事情才重新被摆到了台面上。
闾丘晓临行之前开口求饶,张镐说了八个字。
这八个字,后来被写进史书,被历代文人一再引用,距今将近一千三百年,读来依然有一种让人沉默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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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寒门举子到"诗家天子":王昌龄的仕途与诗名】
王昌龄,字少伯,生年约公元698年,祖籍太原,后定居京兆,也就是今天陕西西安一带。
他的家世谈不上显赫,没有高官父祖可以倚靠,没有门荫可以走捷径,和大多数出身寒微的读书人一样,走的是最正统也最艰难的那条路——苦读,应试,等候朝廷的选拔。
这条路在唐代并不好走。唐代进士科每年录取人数极为有限,少则十余人,多则三四十人,而参加考试的举子往往多达数百乃至上千,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王昌龄在这条路上走了相当长的时间,开元十五年,也就是公元727年,他终于登进士第,那一年他大约二十九岁。
中第之后,他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一职。
校书郎在唐代官品不高,从九品上,主要职责是在秘书省负责校勘典籍,工作清苦,薪俸有限,但这是绝大多数寒门进士踏入官场的第一站,能在京城立足,已经不容易。
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王昌龄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以优异成绩通过,被改授汜水县尉。
县尉是地方基层官员,负责治安、缉捕、征税等事务,是个务实的差事,虽然比在京做校书郎又降了一格,但博学宏词科出身,说明朝廷对他的才学是认可的。
仕途走到这里,还算平稳。
但随后,麻烦来了。
开元二十七年,公元739年,王昌龄因"不护细行"被贬谪,发往岭南。
《旧唐书》对这次贬谪的记载就是这四个字,"不护细行",意思大约是行为举止不够检点,但具体犯了什么事,史书没有交代清楚。
岭南在唐代是荒僻之地,山高路远,瘴气弥漫,被贬至此,基本等同于被排斥在政治核心之外。
在岭南待了一段时间之后,王昌龄得以返回,被授予江宁丞一职,驻守江宁,也就是今天的南京。
江宁相对来说条件好一些,他在那里住了几年,继续写诗,也继续在仕途上蹉跎。
然而第二次贬谪来得更彻底。
天宝七载,公元748年,王昌龄再度因事获罪,被贬为龙标尉。
龙标,即今湖南省怀化市洪江市黔城镇一带,在当时属于湖南道的偏远地带,远离中原,交通极为不便。
他的好友李白听说这个消息,写下了那首著名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以当时的地理概念,龙标已经是接近蛮荒的地方,李白在诗里说"过五溪",足见路途之遥远。
就这样,王昌龄在龙标做了将近七年的县尉,一直到安史之乱爆发。
在整个仕途生涯里,他的官职从来没有超过从七品,两度遭贬,在偏远之地消耗了大量岁月,政治上可以说是相当失意的。
但恰恰是在这些颠沛的岁月里,他写下了大量的诗作,而且越写越精。
他的边塞诗,是大唐诗歌里最硬朗的一块。
《出塞》二首,以"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开篇,把边关的苍凉与将士的命运写得极为深沉。
《从军行》七首,写戍边生活,写征战艰辛,写家国之间的遥望,每一首都有真实的重量。
他不是那种在长安城里凭想象写边塞的诗人,他是真的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的人,所以那些诗读来不浮不虚,字字落地。
后人给他的评价,是"七绝圣手",又称"诗家天子"。以七言绝句这一体裁而论,整个大唐能与他并列的,屈指可数。
但这样一个人,最后的命运,是被人活活打死在亳州,死时年过花甲,尸骨还没有运回家乡。
[二]【安史之乱:一场把所有人都卷进去的风暴】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十一月初九,范阳节度使安禄山以"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名,在范阳起兵。
所谓范阳,即今天北京一带,是当时唐朝东北方向最重要的军事重镇之一。
安禄山手握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兵权,麾下士兵多为久经沙场的精锐,此番起兵,兵力号称二十万,实际数字各史料说法不一,但规模之大,是毫无疑问的。
叛军一路南下,速度之快让朝廷措手不及。河北各州郡,有的望风而降,有的被迅速攻破,几乎没有出现有效的抵抗。
天宝十五载正月,洛阳失守,安禄山在洛阳称帝,国号燕,改元圣武。
朝廷急调兵力在潼关一线布防,寄希望于这道关口能够守住长安的最后屏障。
但这道屏障没能守住。
同年六月,由于朝廷决策失误,强令守将哥舒翰出关迎战,哥舒翰在灵宝一带遭遇大败,潼关随即失守。
消息传到长安的当天,整座城市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唐玄宗在六月十三日凌晨秘密出逃,仓皇之间带着杨贵妃及一批近臣从延秋门出城,向西南方向逃往蜀地。长安就此沦陷。
玄宗出逃途中,在马嵬驿发生了一场兵变。
随行将士哗变,杀死了宰相杨国忠,并强迫玄宗赐死杨贵妃。
这一幕后来成了无数诗人笔下的素材,但在当时,它不过是一场大乱局里众多惨剧中的一个。
玄宗之后继续西行入蜀,而太子李亨则在护送父皇一段路后,率部北上,于当年七月在灵武(今宁夏灵武市)即皇帝位,是为唐肃宗,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肃宗随后着手收拢各地兵力,积极筹备反攻。
这场叛乱,从爆发到基本平定,持续了足足八年。
在这八年里,唐朝的政治格局、军事态势、财政体制全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可以说是整个唐朝由盛转衰的分水岭。
而对于无数普通人来说,这八年意味着什么,史书上很难完整记录。
失去家园的百姓,流离失所的官员,死于战火的士兵,死于饥荒的平民,构成了那段历史最沉重的底色。
诗人杜甫在这一时期写下了大量记录民间疾苦的诗作,成为那个年代最真实的文字见证之一。
王昌龄的处境,放在这个大背景里,并不是孤立的个案。
战乱爆发时,他正在龙标任职,或者已经从龙标离任北上,具体的行程细节史书记载不详,但可以确认的是,到公元757年前后,他已经辗转来到了亳州境内。
亳州,今安徽省亳州市,地处淮北平原,是当时连通南北的重要州郡之一。
安史之乱期间,淮南一带虽然没有成为主战场,但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后方,局势同样动荡,地方官的权力在这种时候往往比平时大得多,朝廷的管控也相应地弱了许多。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王昌龄到了亳州,见到了闾丘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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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亳州刺史闾丘晓:史书里只留下了一件事的人】
闾丘晓这个名字,在唐代史料里出现的次数极少。
他做过什么政绩,有过什么经历,家世如何,出身何处,这些信息几乎都没有留下来。
《旧唐书》《新唐书》对他的记载,都是因为他杀了王昌龄才提到他,而且篇幅极短,《旧唐书》的记述只有寥寥数语:"以刀火之际,忌而杀之。"
《新唐书》的说法基本相同。《唐才子传》在记王昌龄事迹时也提到了这一段,用语同样简略。
综合几处史料可以确认的是:闾丘晓在王昌龄到达亳州的时候,正担任亳州刺史一职,他在这段时间里杀了王昌龄,理由或者说借口,史书记为"忌",也就是嫉妒或者心存忌惮。
"忌而杀之"这四个字,透露出的信息,其实相当复杂。
一个刺史,要嫉妒或者忌惮一个已经年过花甲、在官场上几乎没有什么实质地位的老诗人,这里头的逻辑需要放到当时的具体情境里去理解。
安史之乱期间,地方官员的权力膨胀是一个普遍现象。
战时状态下,朝廷无暇顾及地方,各地刺史、节度使的自主空间大幅扩展,处置地方事务的随意性也相应增加。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地方官对某人产生了不满或者忌惮,处置起来要比太平年间容易得多,也少得多的制约。
闾丘晓为什么会忌惮王昌龄,史书没有解释。
一种可能是,王昌龄在路过亳州时,言行举止或者某些表态让闾丘晓产生了不满;另一种可能是,王昌龄的声名本身就让某些人感到不安;还有一种可能,是战乱之中人心惶惶,地方官员在处置过路之人时有更多的借口和空间。具体是哪种情形,已经无法确考。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王昌龄在亳州期间遭到了闾丘晓的殴打,伤情极重,《唐才子传》里描述为"周身筋骨碎裂,五脏受损",随后不久便去世了。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殴打致死"这一定性,来自《唐才子传》等文献的综合记载,该书成书于元代,作者辛文房在记述时已距事件发生约五百年,部分细节描述有文学渲染的成分,但王昌龄死于闾丘晓之手这一基本事实,《旧唐书》《新唐书》均有明确记载,不存在疑问。
王昌龄死的那一年,大约是公元757年,具体时间难以确定。
他此前已在官场沉浮了三十年,写下了数百首诗,见过长安的繁华,也见过岭南和龙标的荒僻,熬过了两次贬谪,最后死在了一个本来只是路过的地方,死因是一个地方官的"忌"。
他的名字,因为那些诗,在文学史上留了下来。而闾丘晓的名字,也因为这件事,被永远地钉在了他杀人的那一刻。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结束。
将近一年之后,一个人的出现,让这件事有了一个后续。
[四]【一把刀已经举起来了,闾丘晓突然开口了】
公元757年,对于整个唐朝来说,是极为关键的一年。
这一年九月,唐军在回纥援兵的配合下,收复了长安;同年十月,洛阳也随之收复。
历经两年的沦陷,两京重新回到了朝廷手中,肃宗回到长安,人心稍定。
但战事并未就此结束,安庆绪、史思明等人仍在北方掌握着相当规模的武装力量,各地的平叛工作还在继续推进。
就在这一年前后,张镐以淮南节度使的身份,在其辖区范围内抓住了闾丘晓。
张镐其人,博州(今山东聊城)人,天宝十四载登进士第,至德元载,也就是公元756年,以中书侍郎之职拜相,是肃宗时期倚重的重臣之一。
此后他转任淮南节度使,主持淮南一带的军政事务。闾丘晓所在的亳州,地处淮南节度使的管辖范围,因此最终落到了张镐手里。
闾丘晓被拿下,不仅仅是因为杀了王昌龄。
更直接的原因,是他在军务上出了大问题。
张镐在组织淮南地区的平叛行动时,曾下令各地驰援睢阳。
睢阳,即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是安史之乱中著名的睢阳保卫战的发生地。
睢阳太守许远与张巡在此率军死守,以极为悬殊的兵力比例,坚持抵抗叛军长达近十个月,最终城破,张巡、许远殉国,守城将士几乎全部战死。
这场战役被后人列为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守城战之一。
张镐曾下令包括闾丘晓在内的各地驻军前往驰援睢阳,而闾丘晓以种种理由拖延,迟迟不发兵,致使援军未能及时赶到。
《资治通鉴》对此有记载,闾丘晓的延误在当时被视为严重的失职行为,是他被张镐处置的最直接原因。
按军法论处,此罪足以致死。
张镐下令处决闾丘晓。
就在行刑之前,闾丘晓开口了。
他说,自己家中还有老母亲,需要人奉养,请求宽免。
这是一句在当时语境下非常常见的求饶话。以孝道为由请求宽免,在历代都是常见的陈情方式,有时候确实能够起作用。
闾丘晓大概也抱着这样的希望,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大帐里,沉默了片刻。
张镐看着他,缓缓开口。
那几个字说出来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落下去,落进了所有听见它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