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① 百度百科·郑庭笈词条 ② 人民网党史频道·《郑庭笈:浴血驱倭英名著》 ③ 全国政协官网·《从战犯到公民——周总理秘书童小鹏回忆特赦战犯的教育改造》 ④ 中国台湾网·《特赦1959:一项推动和平统一祖国大业的重大决策》 ⑤ 中国新闻网·《戴安澜:赴缅作战光荣殉国 曾与几倍于己的日军苦战》
1959年12月4日,北京,功德林。
一纸特赦令,结束了郑庭笈长达11年的羁押生涯。
走出那道铁门的时候,他已经54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身形也不复当年驰骋沙场的模样。
11年,说起来只是一个数字,但对于一个人来说,那是整整四千多个日夜,是壮年最后的那段岁月,就这样在铁窗之内一点一滴地流走了。
特赦令宣布后没几天,一个消息传来:周总理要在西花厅设宴,亲自接见首批获得特赦的人员,郑庭笈是其中之一。
西花厅,位于中南海西侧,是周总理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对于一个刚刚走出功德林的人来说,能够被总理亲自接见,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惊讶了。
然而更令人没有料到的,是那顿饭席间发生的一幕。
那一幕,让郑庭笈和他的前妻冯莉娟,都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
[一]【黄埔少年,烽火从军】
1905年,郑庭笈出生于海南省文昌县文教镇美竹村,家境尚可,幼年在文昌、海口一带读书。
文昌这个地方,自古民风彪悍,山海之间走出过不少投身军旅的男儿,郑庭笈是其中之一,但他走上这条路的时候,谁也没有料到,这一走就是一生。
1925年,广州正进行着轰轰烈烈的国民革命,年方20的郑庭笈,和那个时代的热血青年一样,从海南渡海来到广州,考入黄埔军校第五期步兵科。
两年后,1927年8月15日,他在南京参加毕业典礼,从此踏上了军旅这条路。
黄埔五期,是个出人物的地方。
郑庭笈从这里走出来,身上带着那个时代军人特有的冲劲——不服输,不惜命,敢往前冲。
毕业之后,他从排长、连长、营长一路干上来,靠的不是背景,靠的是在战场上用命换回来的军功。
郑庭笈历任国民革命军第十四军第十师排长、连长、营长,第五军荣誉第一师副团长、团长,第五军第200师少将步兵指挥官、副师长,第五集团军第四十八师师长,云南昆明机场守备司令,新编第六军副军长兼一六九师师长,四十九军中将军长。
这一长串职务,每一个都是在枪林弹雨里挣出来的。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这一年,郑庭笈以荣誉第一师第四团副团长的身份投入忻口会战。
忻口会战是抗战初期华北战场上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防御战之一。
日军以精锐部队配以重炮、坦克、飞机,对守军阵地反复猛攻。
第9军军长郝梦麟、第54师师长刘家麟、独立第5旅旅长郑庭珍等将领,相继在这场血战中牺牲。
郑庭笈率众猛攻,与日寇白刃血拼肉搏,战斗中身中数弹,命悬一线,幸亏战士拼死相救,才从死亡边缘捡回一条命。
从此,郑庭笈给自己取号"重生",用以铭记这段九死一生的经历。这个号,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伤愈之后,郑庭笈转任荣誉第一师第三团团长,继续投入抗战前线。
荣誉第一师由忻口会战、淞沪会战等重大战役的伤愈老兵组成,个个是从血里爬出来的,战斗力极为强悍,是第五军的核心部队之一。
1939年冬,昆仑关战役打响。
昆仑关,地处广西宾阳县境内,是桂越公路的咽喉要道,战略地位极为重要。
1939年11月,日军在钦州湾登陆,随后向桂南挺进,攻占昆仑关,威胁大西南后方。国民革命军随即发动反攻,郑庭笈所在的荣誉第一师第三团担任攻坚任务。
昆仑关的地形极为险峻,日军依托高地修筑了坚固工事,火力凶猛。
郑庭笈率第三团攻打界首高地,是整个战役中最难啃的硬骨头之一。
敌机在头顶反复扫射轰炸,第三团九个步兵连,七个连长相继伤亡,郑庭笈身边的司号长李均也中弹牺牲,但郑庭笈始终在第一线指挥,没有后退一步,最终于12月29日上午攻克界首高地。
在这场战役中,郑庭笈用望远镜发现九塘公路边的大草地上,有一批日军军官正聚集开会。
他当机立断,命令部下以轻重机枪、迫击炮集中火力猛击,炮弹准确落在目标区域,日军官兵当场死伤惨重,日军第五师团第21旅团旅团长中村正雄少将,就在这次炮击中身负重伤,于12月24日不治身亡。
中村正雄的阵亡,震惊日本朝野。
昆仑关战役,被称为中国军队首次以攻坚战打败日本"钢军"的光辉战例。
郑庭笈也因为在这场战役中的突出表现,荣获政府颁发的云麾勋章,在军中声名大噪。
1941年,郑庭笈在湖南省衡阳县驻训期间,与当地一位年方17岁的姑娘冯莉娟相识。
两人自由恋爱,很快走到了一起,结为夫妻。婚后,冯莉娟随军辗转各地,夫妻相伴,日子虽然颠沛,感情却十分深厚。
![]()
[二]【远征缅甸,血洒异域】
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席卷东南亚。
缅甸,这条连接中国大后方的战略补给通道,随即成为兵家必争之地。
英国一再向中国请求出兵,1942年初,中国远征军正式入缅作战,郑庭笈随第五军第200师出征。
这是中国军队第一次将战火烧到国门之外,任务的分量,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第200师师长戴安澜,是当时国民革命军中公认的名将,黄埔三期出身,治军严谨,作战勇猛,在军中威望极高。
37岁的郑庭笈在戴安澜麾下担任200师步兵指挥官兼第598团团长,两人并肩作战,关系十分深厚。
入缅之初,远征军挺进同古。同古保卫战是中国远征军入缅后打的第一场硬仗。
第200师孤军深入一千余公里抵达同古,面对的是从缅甸南部长驱直入、兵力两倍于己的日军第55师团。
戴安澜在临战前写下遗嘱,立下"如师长战死,以副师长代之;副师长战死,参谋长代之"的死命令。
郑庭笈率598团在第一线负责具体指挥,与日军展开了极为激烈的阵地攻防。
第200师将士采用百米决斗术,待敌军冲至50米内才从战壕跃出,或以手榴弹集中投掷,或以刺刀白刃肉搏。
就这样,200师以不足一万人的兵力,顶住了日军两个师团轮番进攻,坚守阵地长达12天,写下了中国远征军入缅以来最为壮烈的一页。
然而,盟军整体战局每况愈下。
英军在缅甸节节败退,侧翼洞开,中国远征军面临被日军迂回包围的险境,被迫收缩撤退。
撤退途中,第200师在缅北的丛林里艰难转战。
野人山,是一段令所有亲历者终身难忘的地狱之路。热带雨林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毒虫横行,部队在密林中跋涉数百里,粮食断绝,疾病肆虐,大批战士在撤退途中倒下,不是死于敌人的子弹,而是死于饥饿、疾病和极度疲惫。
撤退的途中,1942年5月,戴安澜在战斗中身负重伤,伤势日益沉重。
临终前,戴安澜留下遗言,将部队交由郑庭笈指挥,叮嘱他一定要把部队带回祖国,1942年5月26日,戴安澜在缅北的茅邦村停止了呼吸,年仅38岁。
郑庭笈接过这份沉甸甸的嘱托,率领残部继续突围。
1942年6月2日,他指挥部队冲破了日军最后一道防线,这就是后来被记入史册的郎科大突围。
在极度困苦的条件下,他不仅将部队带了回来,还将戴安澜的遗骨一起带出了缅甸。
郎科突围成功,郑庭笈名声大噪。
但他心里装着的,除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生还,更多的是对戴安澜的沉痛哀思,和对那些没有走出来的战士们的难以言说的愧疚。
与此同时,远在昆明的冯莉娟,在郑庭笈生死不明的那段日子里,收到了一份政府送来的阵亡通知书和抚恤金。
她不相信,她一个人从昆明出发,辗转奔赴中缅边境的保山,打算亲自进缅去找。
就在她即将进入缅甸境内的时候,正好遇上了郑庭笈率领的200师残部撤回国境。夫妻相遇,悬了许久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从缅甸撤回之后,郑庭笈因战功获得晋升,历任第五集团军机械化四十八师师长、云南昆明机场守备司令等职。
这段时间,他和冯莉娟在昆明过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日子,相继育有三女一子。
1947年,又在重庆迎来了小儿子郑心校的出生。
那是他们家庭生活中最平静的几年,也是最后的平静。
![]()
[三]【辽沈败北,铁窗十一年】
1945年抗战胜利后,国共两党的军事冲突随即全面展开。
郑庭笈被调任东北,1947年春担任新编第六军一六九师师长,同年秋升任第四十九军中将军长,率部参与东北战场的争夺。
东北,是这场战争最关键的战场之一。双方在这片黑土地上投入了大量精锐,战局瞬息万变,你来我往,反复拉锯。
1948年9月,辽沈战役打响。这是一场决定东北命运乃至全国战局的关键战役。
锦州失陷之后,廖耀湘兵团奉命西进,企图重夺锦州再向南撤退,郑庭笈率第四十九军随行其中。
然而解放军早已在辽西走廊布下天罗地网,廖耀湘兵团被牢牢困住,陷入重围。
10月26日,郑庭笈奉命率第四十九军指挥部向沈阳方向突围,但四面八方都是解放军东北野战军,突围之路基本上已经封死。
10月28日拂晓,郑庭笈率指挥部在辽宁黑山附近被解放军东北野战军第七纵队包围,走投无路之下,被俘。
这一年,他43岁。
被俘的那一刻,郑庭笈心里装着的,不是对自己命运的惊惶,而是对冯莉娟和孩子们的牵挂。
在随后被押送哈尔滨的火车上,他写下了这样的话:"正值北方寒冷的冬天,雪花纷纷,心情难以名状,没想到结局如此之惨,还有爱妻,随我颠簸,为我担忧,此刻我在北国,她却在千里之外的南方海口,膝下三女二儿,将来何以为靠?莉娟呀,我对不起你,多保重吧。"
这段话,是他当时心境最真实的写照。
1948年底,郑庭笈先被送入哈尔滨的东北解放军官团参加学习,之后辗转于抚顺等地,最终于1950年前后被转押至北京战犯管理所,也就是后来人们熟知的功德林。
功德林,全称北京战犯管理所,地处北京德胜门外,原是清代建造的旧址。
1948年底改建为关押国民党高级战俘的专门机构,杜聿明、王耀武、廖耀湘、沈醉、溥仪等人,先后在这里度过了漫长的羁押岁月。
被俘入狱这件事,对郑庭笈的家庭是个沉重的打击。
消息传到冯莉娟那里时,他们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几岁,最小的儿子郑心校才刚刚满一岁出头。
冯莉娟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和婆婆,留在海南文昌老家,苦苦支撑着这个家。
1949年4月,郑庭笈得知消息,担心冯莉娟被人带去台湾地区,经组织同意,他亲笔写信给冯莉娟,并由哈尔滨广播站播出,向妻子喊话:"你们不要去台湾,解放军优待我们,我不久就要回到你们身边,与你们团聚。"
冯莉娟听到了广播,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当场泪流满面,当即决定留在大陆,退回了国民党当局送来的船票。
1950年,海南解放,冯莉娟可以给郑庭笈写信了。
此后几年,两人靠书信维系着联系。
1953年夏天,经组织批准,冯莉娟带着6岁的小儿子郑心校,从海南岛不远千里赶赴东北,看望郑庭笈。
这是他们被迫分离近五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夫妻两人相对,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受苦了。"
郑庭笈在功德林的日子,有苦也有些意外的轻松。
他被分配到澡堂组担任组长,负责管理洗澡事务。
每次他用带着浓重海南口音喊狱友去洗澡,把"早"说成接近"死"的音,狱友们哄堂大骂,"要死你先死",笑声连成一片,成了功德林里难得的轻松时刻。
岁月就这样一年一年地过去了。
到了1958年,也就是郑庭笈被关押的第十年,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和冯莉娟之间的那根线,就此断了——冯莉娟向相关部门提出了离婚申请,以法律程序结束了这段婚姻。
那一年,她实在撑不下去了。
战犯家属的身份,让她到处求职都碰壁,孩子要读书,家里要生计,一个女人独自扛了整整十年,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她红着眼眶来到功德林提出离婚,郑庭笈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答应,他知道,是自己拖累了她。
1959年9月,特赦令下达。首批特赦名单共33人,包括杜聿明、王耀武、宋希濂、溥仪等人,郑庭笈也在其中。
消息宣布那天,功德林里一时间有些嘈杂,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半天说不出话。
郑庭笈在得到消息之前,还曾悄悄问过杜聿明:"我算不算顽固派?"
杜聿明笑了笑,说自己是头号战犯,估计没份特赦。结果两人都在名单上。
1959年12月4日,特赦令正式宣布执行,郑庭笈走出功德林铁门,重新踏上了北京的土地。
![]()
[四]【西花厅赴宴,席间风云突变】
特赦令宣布后没几天,一个安排传达下来:周总理要在西花厅亲自设宴,接见首批获得特赦的人员。
这个消息,让郑庭笈和所有获得特赦的人都感到意外。总理亲自接见,这是他们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1959年12月14日下午三时,西花厅。
郑庭笈、杜聿明、廖耀湘、王耀武、溥仪等特赦人员,在相关人员引导下,陆续走入这座院落。
西花厅的院子不大,海棠树在冬日里光秃秃地立着,屋里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出来,显出一种安静而温暖的气息。
宴席就设在西花厅的餐厅里。桌上的菜不算丰盛,却是用心的待客之道。
张治中等人也被专程请来作陪,陈毅也出席了这场接见。
气氛一开始有些拘谨,毕竟这样的场面,对于在场所有人来说,都是人生中前所未有的经历。
周总理走进来的时候,气氛明显松动了一些。
他挨个和在座的人打招呼,态度随和,没有半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对于这些刚刚走出功德林的人,他的态度是平等的,这让在座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席间,周总理端起酒杯,挨个问起大家的情况,问到身体,问到今后的打算,问到家里的近况。
这些问题,看起来是家常闲话,却让每一个被问到的人,心里都涌上了说不清楚的滋味。
轮到郑庭笈的时候,周总理问起了他的家庭情况。张治中在旁边做了一个简短的介绍。
郑庭笈坐在那里,没有回避,如实说出了家里的实情——就是那件让他一直压在心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事情。
几句话说完,西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在座的人里,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低下了头。而坐在一旁的冯莉娟,听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也变了。
周总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出了那句话。
就这么一句话,不长,也不短,却让郑庭笈和冯莉娟,在那个冬日午后同时愣在了原地。
那是1959年12月的西花厅,窗外的院子里寂静无声,屋内的灯光暖黄。
11年的功德林,11年的分离,11年说不清道不明的等待,所有的重量,都在这句话落下的一刻,压成了一种久久散不开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