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柴会群：后真相时代，如何甄别和使用消息源｜媒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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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 ：李佳彤 叶沛琪

编辑：许玉珍

谣言、误传、10万+、阴谋论、带节奏、病毒营销......后真相时代剧情总在反转，频繁面对“打脸”，新闻人所追求的真相何在？

在信息洪流中，记者像一个打捞者，需要辨别所获信息的真伪。柴会群以几例社会事件为例，分析相关报道的真伪、是非，并分享如何做到新闻报道真实性以及真实性和可读性并存的经验，希望能为探寻真相的人提供借鉴。

真相是个多面体，别有用心者只描绘其中的一面，因而记者必须擦亮双眼，看清新闻中最重要的——消息源。

柴会群

《南方周末》高级记者，从业26年，深度报道23年。

代表作：

“不寒而栗”的爱情：北大自杀女生的聊天记录

“永州幼女被迫卖淫案”再调查：唐慧赢了，法治赢了没？

江歌遇害的四个版本

以下是柴会群的讲述：

消息源，也叫信源。消息源可靠与否，直接决定新闻事件的真与假、是与非。做新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真实性，实现真实性的重要手段便是消息源。

⼀条失实报道，或者虚假新闻，不管伪装得如何逼真，只要从消息源方面去严格审视，基本都能识别清楚。

以《香港浸会大学撤销杨景媛博士录取资格》此新闻为例。很多机构媒体转载这条新闻。而最早报道这条新闻的是一个微信公众号自媒体，金融街1号狙击手，

此消息的开头从形式上看很像新华体：

香港浸会大学已于2025年8月6日正式将杨景媛从拟录取博士生名单中移除，此举被视为对学术诚信与道德底线的明确表态。

而下一段则出现了问题：

尽管校方未发布详细公告，但其处理行动已在公众平台显现——杨景媛的名字已从相关录取名单中消失，反映出学校已依据内部纪律程序作出决定。

稍作留意便可发现，文章存在一个致命缺陷：全程未给出任何信息来源。作者不仅未注明出处，还在行文中变相承认这一点——他明确写道“校方尚未发布详细公告”。既然官方没有公布，又凭何断言？其依据仅为一句“杨景媛的名字已从相关录取名单中消失”，并据此推定“学校已按内部纪律程序作出处理”。然而，连“名单消失”这一关键信息本身，也未交代获取渠道。

还有一个细节，这条新闻的原文，第三段是这么写的：

杨景媛原为武汉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硕士毕业生，因被指控在图书馆对同学肖某某实施隔空性骚扰引发广泛关注。

注意，这里写成了杨景媛（女）对肖某某（男）实施隔空性骚扰。正常来讲，一家机构媒体如果看到这样一段内容，就必然对这条新闻的真实性产生怀疑——连当事人性别都搞错，还有什么不会搞错？但是，大部分转载的媒体都没有注意这个细节，直接原文转载 。

信源可以分为人物类消息源与非人物类消息源、直接消息源与间接消息源。人物消息源又可分为核心信息源、重要消息源、一般消息源。另外，我要补充一种：不靠谱消息源。

不靠谱消息源的几个特征：

1、身份不明

2、匿名

3、所提供的是二手信息甚至是多手信息

4、相关信息不合逻辑或违反常识

以北京八达岭野生动物园老虎伤人案为例：

2016年，一段老虎咬人的视频被央视播出，这条新闻发酵的过程当中，有一个传播度极高的细节：事件当中被老虎咬伤的女子在动物园开车自驾时与丈夫吵架，赌气下车，因此被老虎咬伤。

这个细节一经披露，立即引爆舆论。舆论的矛头指向受伤女子的任性和不守规则而不是园方的管理问题——事实上这样的事情在八达岭野生动物园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仅媒体报道的就有三次。大量自媒体都就此（受伤女子存在过错）做文章，比如编出“母老虎遇到了真老虎”这样的段子。

我当年曾写了一个稿子《舆论之虎；老虎袭人事件部分流言溯源》，专门就此细节考证过。稿子的摘要只有一句话：“即使真吵架了，他俩如果不说，有谁知道他们两个在密闭的车子里吵架？”

这句话是出自受伤女子的父亲，也点出了此事要害：第一，车里面只有这一家人，准确地讲是三个人，受伤女子，受伤女子的丈夫，受伤女子的母亲。事件发生之后，受伤女子的母亲被老虎咬死了，她不可能说，另外两个，就是受伤女子夫妻两人，也就是传言所说的吵架的两个人。就算他们真的吵架了，他们两个不说，外面又有谁会知道呢？

第二，如果真是这样，这显然是一桩不光彩的事情，这对夫妇会对外人讲吗？所以这个传言本身就不太符合常识。

再看消息源，受伤女子夫妻俩吵架的细节来自正规媒体《法治晚报》的报道，稿子里写的是“知情者”，也即匿名信源，原话是“年轻男女在车内发生口角，女子突然下车去拽男司机的车门，结果被蹿出来的老虎咬走。”至于这个“知情者”是谁，稿子里没提。

这种情况在新闻报道里很常见，很多稿子在用匿名信源或者化名信源提供的消息时——化名信源和匿名信源其实是一样的——往往会加这样一句：应受访者要求，某某某为化名，或者是：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某某某为化名。

这样的信息等于记者以及记者所在的媒体承担了失实风险。从这个角度，匿名信源或化名信源其实等于没有信源。作为记者也好，媒体也好，应该对这种消息加以核实。否则的话，如果失实，只能由记者以及媒体来承担相应的责任。

后来我找了《法治晚报》报道这条消息的作者之一，是个实习记者，说报料人是动物园的工作人员。这就很可疑了。作为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对媒体报这样的料，到底是什么目的？事实上，这个细节起到引导舆论的作用，强作用，可以说它主导了这起事件的舆论走向，甚至可能影响到后来法院的审判。这个实习记者还告诉我，他们后来采访了家属得知不是吵架，就把这个细节改了。

但是稿子造成的影响已经无法挽回。

再以吴谢宇弑母案为例分析：

媒体在报道这个案子时，也在信源方面出了大问题，而且不止一个事情，也不止一家媒体。其中之一是所谓的“吴谢宇撞见父亲出轨”事件。它的原始出处，是一个名为“没药花园”的公众号所刊出的一篇文章：

作为职业媒体人，当我们看到这样的标题时，就应该有所警惕了。因为这个时候吴谢宇刚被抓到不久，把“独家内幕”和“婚外情”写到标题里，显然就是为了收割流量。其中有关婚外情的内容可以说 写得 绘声绘色，貌似是作者在现场亲眼所见。

首先，和八达岭老虎案中“吵架说”谣言一样，“吴谢宇撞见父亲出轨”这个说法，也存在合理性问题——假如真有这个事情，吴谢宇的父亲出轨被吴谢宇撞破了，那么知情者无非就是这么几个人：吴谢宇的父亲，吴谢宇父亲的出轨对象——文章中化名“晓芳”的女子，另外就是吴谢宇本人。吴谢宇和吴谢宇的父亲恐怕都不会对外说的，那么唯一有可能对外说的就是“晓芳”。从常识角度想一想，“晓芳”会对外说吗？她和情人亲热被情人的儿子撞见，她好意思说吗？

再看细节。在我看来，绝大部分谣言在细节方面都会露出马脚。

文中还提到，吴谢宇撞破父亲与情人“晓芳”调情那天，“晓芳”丈夫也去了，只不过没有进房间，而是直接在门口把女儿接走。文中还写到：“如果那天晓芳的丈夫进去找妻子，婚外情当时就暴露了。”注意，这个事情发生地是吴谢宇家里，“晓芳”丈夫能到吴谢宇家接女儿，显然是“晓芳”让他去的，否则他不会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吴谢宇家，也就是说，“晓芳”知道自己老公要过来接孩子，还敢跟吴谢宇父亲调情？这事既然能被吴谢宇撞破，也完全可能被她老公撞破，被吴谢宇撞破她可以不在乎，被老公撞破她就一点不怕？

最重要的，这些内容根本没交代消息源。这篇文章开头写了“知情人士”提供内情。“知情人士”是谁，什么身份，都没有提，相当于是匿名信源。对于匿名信源提供的信息，在新闻写作中，如果说非用不可的话，那么也绝不可笼统地使用，只能就某个具体事实加以引用。如果笼统地使用，读者就有理由怀疑是作者自己编造的。

以上案例，所涉及都是明显不靠谱的消息源。另外还有一种表面上靠谱的消息源，但实际上未必靠谱，在引用时如果不注意、不严谨，也可能出问题。

1、引用消息源是实现新闻真实性的必要手段；

2、引用消息源是新闻报道在形式上区别于虚构作品的重要特征；

3、引用消息源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规避失实风险；

4、恰当地引用消息源可以增强新闻报道的可读性。

我们重点说第四点。从事新闻行业，在业务讨论中经常听到一种说法：在稿子里频繁引用消息源，会降低文本的可读性。

这个说法是有问题的：首先，我们做新闻报道，真实性是第一位的，可读性是第二位的，可读性要建立在真实性的基础之上。如果说由于引用消息源会影响可读性就不引用消息源，显然是舍本逐末。此外，如果能在稿件当中恰当地引用消息源，我认为不仅不会降低文本的可读性，还可以提高文本的可读性。

譬如，著名作家马尔克斯是记者出身，《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就是他根据真人真事来撰写的。我们以这篇小说开头为例，观察马尔克斯是如何使用消息源的。

“圣地亚哥·纳萨尔被杀的那一天，清晨五点半就起了床，去迎候主教乘坐的船。”“夜里他梦见自己穿过一片飘着细雨的榕树林，梦中他感到片刻的快慰，将醒来时却觉得浑身都淋了鸟粪”，这是死者在被杀的前一天晚所做的一个梦，读到这里我们难免疑惑：这个人已经死了，那么作者是怎么知道他做过这个梦，以及他所梦到的场景呢？下一句马尔克斯就作出了交代：“他总是……，他的母亲……对我说。”这就等于是交代了消息源——死者在做了那个梦之后，曾告诉过他的母亲，而马尔克斯事后访问了死者的母亲，所以他能知道死者梦到的场景。这就很合理。

“之前那个礼拜，他就梦见自己一个人坐着锡纸飞机，自由自在地在巴旦杏树林里飞行。”，这里再交代了一次信源：她对我说。这个“她”仍然指死者的母亲，马尔克斯不惜笔墨又交代了一次，说明他是非常注意交代信源的。交代了两次信源，作为读者我们并不觉得重复，也不觉得不好读，相反，我们更加感觉真实可信，认为死者确实做过这样一个梦。

小说原文

接下来，马尔克斯开始讲述死者在被杀当天的行动，从他早晨出门写起，这个时候死者已经脱离了他母亲的视线，马尔克斯不可能再通过他母亲了解死者的行动，但是没关系，马尔克斯马上转换了视角，通过访问死者那天早晨遇到的人来讲述——“有许多人见到过他，他们记得”。

后面这句：“他遇到每个人时都说这样一句话：今天真是美极了。可是，谁也不能肯定他指的究竟是不是天气。”这说明马尔克斯当时访到了许多死者那天早晨遇到的人，而且问得非常细，并且非常准确地表达了受访者的意思：他们确定死者说了那句话，但是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指天气。

此外，不同受访者对于那天的天气究竟怎么样，也给出了不同的甚至矛盾的说法。有人说阳光明媚，有人说天气阴沉，这是非常合理的，因为马尔克斯去回访这件事的时候，距这件事发生已经过去了30年。人回忆30年前某一天的天气，出现偏差是很正常的，马尔克斯如实写出这种偏差，恰恰能增强读者对这件事真实发生的可信度。

小说原文

马尔克斯说过：“真实永远是文学的最佳模式。”在我看来，这部小说也正是他用新闻技法写出来的故事。

Q：如何在特定领域积累靠谱的资深采访对象、获取独家线索？

A：我 其实没有刻意去“培养”线人或者固定采访对象，我觉得不必刻意经营，真诚是最关键的原则。

具体表现为：不用带着功利心去维护关系，只要真诚对待每一位采访对象，尊重对方提供的信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对方提供帮助，慢慢自然能从工作关系发展成朋友关系。当对方对你建立起充分的信任，自然会主动向你提供一些公开渠道、普通记者拿不到的独家信息。

比如我当年做吴谢宇案件报道时拿到了部分案卷材料，这份材料来自我认识多年的一位业内专家，他因工作原因被动介入案件、手头持有部分案卷。我只是很随意地和他提起这件事，他就非常痛快地把材料完整提供给了我，没有做任何说服工作，完全是建立在他对我多年信任的基础上。

Q：电话采访时，为了确认真实性会追问很多细节（比如时间、地点、动作、场景），但受访者往往答不上来、说记不清，无法判断表述的真实性，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A：我觉得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尽量当面采访，不要过度依赖电话采访。

电话采访虽然很方便，但也有它的局限性：受访者隔着电话，很难有足够的耐心去回应细碎、具体的细节问题。当面采访虽然也不一定能挖出所有细节，但面对面的沟通更容易建立信任，信息获取的效率、真实性都远好于电话采访。

Q：报道中使用化名、处理匿名信源的原则是什么？如果受访者抵触使用真名，一般会如何沟通？

A：我觉得能不用化名就尽量不用，如果要用真名也要遵循伤害最小的原则。

多数受访者接受采访是出于对记者的信任，他们有时候并不能够意识到，如果披露自己的真名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尤其是体制内部人士等群体。这种情况下我们经过权衡，通常会主动使用化名保护对方，避免给采访对象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如果受访者比较抵触使用真名，说明他有所预判，这种情况下我们也会尊重他的意愿。如果受访者本身是损害公共利益的当事人，那就不应该依从其匿名要求。

Q：如果爆料人接受采访、相关问题得到解决后，因担心遭遇网暴、地方官方压力而要求媒体删稿，应该如何处理？

A：报社不是爆料人的私人工具，新闻报道有公共价值，不能由爆料人个人决定登载或删除，想登就登、想删就删是不合理的。

此外，多数向媒体爆料的当事人，他们的核心诉求是借助舆论力量维权、解决自身问题；如果问题解决就要求撤稿，本质是把媒体当成了个人维权的工具，媒体不应依从这种要求。

我认为可以在刊发报道前，提前向爆料人告知报道公开后可能面临的风险，做好事前沟通。只要稿件内容真实、所有采访素材都经过核查确认，就不应该撤稿。

Q：自媒体关注公共利益、做调查类报道，如何在复杂事件中保障报道的真实性与严谨性？和机构媒体相比，自媒体做这类内容有什么劣势？

A：保障报道的真实性和严谨性是大前提，自媒体关注公共利益、做调查报道的出发点是好的，但风险远高于机构媒体。现在机构媒体做监督类、负面类报道的难度已经非常大，自媒体做这类内容，要承担的风险、面临的问题只会更多。

另一方面，机构媒体出了问题有机构主体承担责任，而自媒体大多是个人运营，出了问题基本由个人全部承担，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

Q：有哪些适合新闻从业者、深度报道记者阅读的书籍推荐？

A：除了前面推荐的马尔克斯《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另外两本对我从业早期写报道很有启发的作品：

杜鲁门・卡波特的《冷血》：是一部非虚构写作的经典作品，以美国真实犯罪案件为题材，对非虚构叙事的把控非常值得学习。

孔飞力的《叫魂》：虽然是历史著作，但能帮助从业者深刻理解中国社会的运行逻辑与历史脉络，对做社会议题报道很有帮助。

北大包丽案的相关补充：

Q：北大包丽案的报道中，事实核查环节是如何交叉验证男方说法的？有没有遇到信息壁垒或对方拒绝回应的情况，最终是如何突破的？

A：这篇报道是基于当事人的聊天记录而写成的，这也是新媒体环境下非常有价值的一类采访素材。

为什么聊天记录那么重要呢？它是当事人交往过程中的即时真实交流，在排除造假的可能性后，一方面能客观还原双方当时的关系状态、心理活动，比事后单方采访的陈述更具客观性；另一方面，目前聊天记录已被最高法司法解释明确为合法诉讼证据。

我当时通过电话联系到了男方牟林翰，他对于部分问题也做出了回应，相关内容写入了报道。

媒体只要尽到了采访义务 对方拒绝接受采访是对方的选择，责任不在媒体。没必要在拒绝配合的采访对象身上耗费过多精力，不如把时间投入到愿意配合的采访对象，或是其他信源渠道上，效率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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