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MA诉OpenAI著作权侵权案：AI版权保护的新里程碑

2025年11月11日，德国慕尼黑第一地区法院就德国音乐演出和作品复制权协会（GEMA）诉美国OpenAI公司著作权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案号：42 O 14139/24），认定OpenAI未经许可使用受著作权保护的音乐歌词训练ChatGPT模型的行为构成著作权侵权。这一判决不仅标志着欧洲首次对生成式AI使用受著作权保护的作品进行法律评估，也为全球AI知识产权纠纷审判提供了重要参考。本文将从案件背景、争议焦点、法院判决要点及案件意义等方面，对该案进行专业的知识产权分析。

一、案件背景与争议焦点

1. 案件缘起

GEMA作为欧洲规模最大的音乐著作权集体管理组织之一，代表约十万名词曲作者和音乐出版人的合法权益。2024年11月，GEMA向德国慕尼黑第一地区法院提起诉讼，指控OpenAI未经许可，将GEMA管理的9首德国热门歌曲的完整歌词用于训练ChatGPT模型，侵犯了版权。GEMA认为，OpenAI的行为不仅未获得使用许可，也未支付任何报酬，且通过ChatGPT的“记忆-再现”机制，导致歌词被固定并可重复输出，不符合文本与数据挖掘（TDM）例外情形。

2. 争议焦点

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1）著作权侵权认定

GEMA主张，OpenAI的行为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复制”和“公开提供”。具体而言，ChatGPT模型通过训练数据“记忆”了涉案歌词，并能够在用户输入简单提示词时原样再现歌词内容，这符合德国著作权法第16条“有形固定+可感知”的要求。此外，ChatGPT向不特定公众开放，用户可随时获取歌词输出，符合第19a条“公开可及”的要求，构成公开提供。

OpenAI则抗辩称，其语言模型不存储或复制歌词，仅学习语言统计规律，输出内容由用户输入（提示词）产生，因此其不对输出负责。OpenAI认为，其行为符合德国著作权法第44b条（TDM例外条款），且GEMA的使用禁止未以机器可读形式有效声明。

（2）TDM例外条款的适用

TDM例外条款允许在权利人未明确拒绝的情况下，为分析目的进行文本与数据挖掘行为。OpenAI主张，其对歌词内容的使用属于典型的文本与数据挖掘，应适用该例外条款。然而，GEMA认为，第44b条仅覆盖“数据分析所需的临时复制”，而OpenAI模型对歌词的长期记忆与再现超出该例外范围。

（3）诉讼资格与比例原则

OpenAI还提出，GEMA不具备充分的诉讼资格，因为人格权无法转让，GEMA并无充分的维权授权。此外，OpenAI认为，禁止侵权会导致其停止德国业务，违背比例原则，损害公共利益（如教育、科研等领域的应用）。

二、法院判决要点分析

1. 著作权侵权认定

法院认为，OpenAI的行为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复制”和“公开提供”。具体而言：

复制行为：模型参数中固定了歌词的可再现信息，通过简单提示词即可间接感知，符合德国著作权法第16条“有形固定+可感知”的要求。这一认定与美国汤森路透诉罗斯智能案的裁判思路形成呼应，即AI模型训练过程中对受保护作品的复制行为构成直接侵权。

公开提供行为：ChatGPT向不特定公众开放，用户可随时获取歌词输出，且输出内容与原歌词核心元素可识别，符合第19a条“公开可及”的要求。

2. TDM例外条款的排除

法院认为，第44b条仅覆盖“数据分析所需的临时复制”，而OpenAI模型对歌词的长期记忆与再现超出该例外范围。此外，GEMA已通过网站声明有效禁止TDM使用，OpenAI未履行合理审查义务，因此不适用TDM例外条款。

3. 诉讼资格与比例原则

法院认为，GEMA已通过与权利人事先约定，获得独占使用权及维权授权，具备诉讼资格。对于OpenAI提出的比例原则问题，法院表示，禁止侵权不会过度损害OpenAI利益，且原告维权符合公共利益（保护创作激励）。OpenAI可通过合法途径（如获得许可、清理训练数据）合规运营。

4. OpenAI的机构性质与权利人事先同意

法院认为，OpenAI不属于研究机构，其核心目的是商业运营ChatGPT并获取收益，不符合第60d条“非商业研究”要求。此外，公开可获取不代表权利人放弃版权，GEMA已明确声明TDM使用禁止，OpenAI未履行合理审查义务。

三、判决结果与影响

1. 判决结果

法院最终判决：

禁止请求：OpenAI需停止在模型中复制涉案歌词、通过ChatGPT公开提供或复制歌词（含改编），违反将面临最高25万欧元罚金或6个月拘留。

信息提供：OpenAI需向GEMA提交侵权行为范围及收益明细。

赔偿损失：OpenAI需赔偿GEMA全部已发生及未来损失，具体金额待信息披露后确定。

刊登判决：GEMA可按指定格式在全国性报纸刊登判决核心内容，费用由被告承担。

律师费及利息：OpenAI需向GEMA支付4620.70欧元律师费及自2025年2月26日起的利息（基础利率+5%）。

2. 案件意义与影响

（1）欧洲AI知识产权保护的新阶段

该判决是欧洲首次对生成式AI使用受著作权保护的作品进行法律评估，并作出有利于创作者的裁决。GEMA总法律顾问凯·韦尔普（Kai Welp）在声明中表示：“该判决代表了整个欧洲作者和创作者获得公平报酬的一个里程碑。即使是科技巨头也必须获得使用知识产权的许可；他们不能逃避自己的义务。”

（2）全球AI知识产权纠纷审判的风向标

通过对“记忆化”复制、数据挖掘例外条款的司法诠释，该判决为全球AI知识产权纠纷审判提供了重要参考。此前，美国汤森路透诉罗斯智能案也认定AI模型训练过程中的复制行为构成直接侵权，否定了“技术中立”可豁免复制责任的抗辩主张。这些案件共同构成了全球著作权人与AI企业的权益博弈图景。

（3）对AI行业的影响

该判决将深刻影响欧洲乃至全球AI版权监管，要求AI企业尊重和保护知识产权，合规运营。OpenAI对一审判决结果感到不满，并表示正在考虑下一步行动。然而，如果上诉后裁决得到维持，OpenAI可能不得不接受GEMA提出的许可要求。此外，同期GEMA针对另一家AI音乐公司Suno的侵权诉讼已立案，预计于2026年1月26日开庭审理，而OpenAI在美国也面临包括《纽约时报》在内的数十家版权方发起的集体诉讼。

GEMA诉OpenAI著作权侵权案的判决，标志着欧洲AI知识产权保护进入了新阶段。该判决不仅为跨大西洋AI企业的版权合规划定了清晰红线，也通过对“记忆化”复制、数据挖掘例外条款的司法诠释，成为全球AI知识产权纠纷审判的重要风向标。对于AI行业而言，这一判决要求企业在技术创新的同时，必须尊重和保护知识产权，合规运营。未来，随着AI技术的不断发展，类似的知识产权纠纷可能会更加频繁，如何平衡技术创新与知识产权保护，将成为全球司法实践面临的重要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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