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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豆包
慕引
妻子长期与多名异性同居,丈夫隐忍沉默度日,年幼女儿亲眼目睹所有不堪
沉默的房子
周婉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袍,腰间的带子松松系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客厅的灯光是从顶上调到最低档的暖黄色,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边界。
陈默坐在沙发的最左边,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正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眼睛盯着屏幕,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见。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是陈默下午去菜市场买的。他知道周婉清喜欢吃那种皮薄多汁的,特意在水果摊前挑了很久。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嗓门很大,问他是不是给老婆买的,他笑了笑没说话。
周婉清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潮湿的水汽,是她的洗发水味道,某种花香的混合。她没有看陈默,直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调到一部正在重播的都市剧。屏幕上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女主角的妆花了,声音嘶哑地喊着什么。
陈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更多的空间。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周婉清坐下的时候习惯性地翘起腿,真丝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女儿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
陈知遥八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又什么都不好意思直接问的年纪。她趴在自己的小床上,从门缝里看着客厅里的父母。爸爸坐得像一尊雕像,妈妈靠着沙发扶手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知遥其实不太喜欢妈妈身上那种香香的味道,太浓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盖住一样。她更喜欢爸爸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味,干净又踏实。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想法。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电视剧里的雨声淅淅沥沥的。然后周婉清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又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陈默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到了茶几上,力道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爸爸,帮我倒杯水。知遥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陈默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厨房,从橱柜里拿出知遥最喜欢的那个带小熊图案的杯子,接了大半杯温水。路过客厅的时候他没看周婉清,但余光里她又在看手机了,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白。
知遥接过水杯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谢谢爸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陈默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他关门的时候把门缝留得很小,但知遥还是看见妈妈站了起来,拿着手机走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比平时重一些。
知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她画的画,有太阳,有小房子,还有三个人手拉手。中间那个是爸爸,左边是妈妈,右边是她自己。画里每个人的嘴都是弯弯的,笑着的。
但她知道那个笑容是假的。就像每次家长会上妈妈明明来了却一直在看手机,就像每次爸爸做好一桌子菜妈妈却说约了朋友出去吃。她知道的比大人们以为的多得多。
那天的知遥以为自己睡着了。但其实她的意识一直浮在某种浅层的水面上,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妈妈的声音比平时高一些,带着她听不懂的笑。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知遥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不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只想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爸爸在厨房里煎蛋,妈妈坐在餐桌旁喝咖啡,窗户外面是普通的阳光,照在普通的地板上。
但那天晚上的知遥,在被子里偷偷哭了。
没人知道她哭了。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有点肿,她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次微笑,才走出房间。爸爸已经在厨房忙了,煎蛋的香味飘过来。妈妈不在家,餐桌上有张纸条,说临时有事先走了。
陈默把煎蛋翻了个面,锅里的油滋滋响着。他说知遥过来吃饭。声音很稳,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知遥坐下来,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的边缘已经煎得有点焦了,是爸爸专门给她做的脆边蛋。她咬了一口,咸淡正好,是她最喜欢的那种熟度。
爸爸,知遥说,昨天晚上家里是不是来人了。
陈默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软烂地挤在一起。他说没有啊,你做梦了吧。
知遥没再问了。她把整个煎蛋都吃完了,喝光了杯子里的牛奶。出门的时候她照例在玄关换鞋,陈默蹲下来帮她系鞋带。她的手搭在爸爸的肩膀上,感觉到他肩头的骨头有点硌人。
爸爸你瘦了。她说。
陈默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把鞋带系成两个匀称的蝴蝶结,拍了拍她的膝盖说好了,上学去。
那天之后,知遥开始留意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情。
比如妈妈每周四晚上都会出去,说是瑜伽课。但她有一次在妈妈的包里看见了电影票根,两张,日期是周四。比如爸爸的手机上有一款查位置的软件,他有时候会在深夜打开看一眼,然后很快关掉,像被烫到了一样。
比如家里的垃圾桶里偶尔会有陌生的烟头。爸爸不抽烟,妈妈也不抽。
知遥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观察到的这些细节存在脑子里,像存钱罐里一个一个扔进去的硬币,沉甸甸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满出来。
她变得更安静了。老师跟陈默说,这孩子最近上课总走神,也不怎么跟同学玩了。陈默说可能是换季了不太舒服,回去我多注意。
回去之后他没有问知遥。他只是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在她写作业的时候坐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有一块厚一块薄,但他削得很认真。
知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苹果,说你削的皮比妈妈削的厚。
陈默说是吗,那我再练练。
其实他想说的是妈妈从来没给你削过苹果。但他把这句话咽下去了,和以前所有咽下去的话一样,烂在肚子里,化成胃酸,灼烧着他的内脏。
那天夜里陈默醒了一次。周婉清还没睡,靠坐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的脸格外白净。她戴着耳机,没有注意到陈默醒了。
陈默闭着眼睛,呼吸维持着均匀的节奏。他听见周婉清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是打字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摘掉耳机下床去了卫生间,拖鞋趿拉着地面,拖出细碎的声响。
门关上之后陈默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河流的支流。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直到听见卫生间冲水的声音,才重新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因为知遥,也许是害怕面对那个摊牌之后再也回不去的局面。他想起结婚那天周婉清穿着白纱的样子,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弯的,里面全是光。
现在那些光熄灭了。或者它们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被另外的人看见了。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凉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的时候,周婉清兴奋地比划着说这里要放书架那里要摆绿植。后来书架买了,绿植也买了,但书架上的书都是陈默的,绿植干死了一盆又一盆。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周婉清头发上的香味。曾经他觉得这个味道让人安心,现在它只让他觉得喉咙发紧。
第二天早上陈默起得很早。他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玉米,打算炖汤。卖肉的大姐认识他,说你老婆真有福气,天天变着花样做饭。陈默笑了笑,说我就会做这几样。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他想起周婉清以前说想养花,于是停下来买了一盆。老板是个年轻姑娘,说这个好养,浇浇水就活。
陈默把绿萝放在客厅的窗台上。阳光照在叶子上,泛着新鲜的光泽。
周婉清中午才起来。她穿着睡衣从卧室出来,看见窗台上的绿萝,愣了一愣。然后她说你买花了啊。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嗯,陈默说,你以前不是说想养吗。
周婉清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是陈默早上烧的,现在已经温了。她喝了一口,说下午我要出去一趟,朋友约了吃饭。
男的女的。
周婉清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溅了些油点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水底下的暗流。
你什么意思。周婉清的声音冷了下来。
随便问问。陈默转过身继续炒菜,锅里的青菜在高温下迅速变软,发出滋滋的声响。你要是回来吃饭我就多做点。
不用了。周婉清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声音有点响。我晚上不回来吃了。
她回卧室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清脆的声响。陈默站在厨房里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直到电梯叮的一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关掉火,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青菜已经有点发黄了,炒得太久了。他尝了一口,有点咸。
那天晚上知遥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她打开台灯,从书桌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笔记本,封面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她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了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
妈妈说晚上不回来吃饭。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爸爸炒的青菜咸了。
写完这两行她合上笔记本,重新塞回抽屉最里面。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也许只是觉得有些东西需要被留下来,不然它们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知遥想起去年暑假外婆来家里住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外婆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打毛衣,忽然说你这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像你爸。
当时知遥在玩一个拼图,九百块的,拼了大半个月还没拼完。她头也没抬地说那像我妈不好吗。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说像你妈也好,你妈其实心里苦。
知遥觉得外婆说得不对。妈妈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弯弯的,跟人说话的时候声音又软又甜。她看起来一点都不苦。反而是爸爸,他总是笑着笑着就停了,像忘了为什么要笑。
但知遥没有反驳外婆。她把拼图的最后一块按进去,画面终于完整了,是雪山和湖泊,蓝得不像真的。
一个月后,事情第一次摆到了桌面上。
那天是周六,知遥在客厅看电视,陈默在阳台上晾衣服。门铃响的时候知遥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灰色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男人低头看着知遥,露出一个很和气的笑容。他说你妈妈在家吗。
知遥回头看了一眼阳台。陈默手上还拎着一件湿漉漉的衬衫,动作僵住了。他的脸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有点发白,嘴角抿成一条线。
周婉清从卧室出来了。她穿着居家的棉布裙子,头发随意扎着。看见门口的男人,她的表情变了变,然后很快恢复正常。你怎么来了。
男人说路过,顺便看看你。他把水果递过来,说你上次说想吃的那个品种,菜市场正好有。
知遥站在两人中间,仰着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注意到男人的眼神在妈妈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人长,而且他叫她女儿小朋友的时候,语气太熟了,像叫过很多次。
陈默从阳台走进来。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他走到门口,目光在男人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周婉清脸上。
你是哪位。他问。声音很稳,但知遥听出他的喉咙有点紧。
男人笑了笑,伸出手说我是婉清的朋友,姓孙,孙鹏。之前一起做过项目。
陈默没有握手。他把衬衫搭在椅背上,说你项目做完了吗。
周婉清插话了,她说孙鹏你先回去吧,今天不太方便。她的声音有点急,眼神里有种知遥没见过的慌乱。
孙鹏看看周婉清又看看陈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说行,那我先走了。水果留这儿,都是新鲜的。
他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知遥回到沙发上坐下,眼睛盯着电视机。动画片里的小动物正在唱歌,五颜六色的画面晃来晃去。她听见妈妈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爸爸在厨房里,水管哗啦啦响着。
那天晚上没人做饭。陈默叫了外卖,三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几个塑料盒。宫保鸡丁、西红柿炒蛋、一份青菜。菜是温的,米饭有点硬。
知遥默默扒着饭。她看见妈妈夹了一块鸡肉放到爸爸碗里,说你多吃点。爸爸把鸡肉又夹回去,说你自己吃吧。
没有人说话。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抖着叶子,下午的阳光已经没了,现在它只是一盆普通的绿色植物。
知遥吃完饭就回了房间。她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粉色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今天有个叔叔来家里,姓孙。妈妈说是朋友。
爸爸没有跟他握手。
知遥写完这些停了很久。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又补了一行字。
我觉得爸爸知道一些事情。但他什么都没说。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然后是妈妈的尖叫,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知遥捂住耳朵。
她不想听见接下来的内容。她想象自己是一个住在很远很远地方的人,隔着一条河一座山,什么都听不见。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钻进来,断断续续的,像受了伤的动物在叫。
那天晚上陈默睡在了客厅沙发上。
知遥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他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脚露在外面。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闭着眼睛,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知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从卧室里抱出自己那条厚一点的毯子,盖在爸爸身上。陈默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知遥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他很久。月光里他的鬓角有白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白发,又缩回来,像做贼一样。
第二天早上知遥醒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沙发上叠着两条毯子,整整齐齐的。厨房里有煎蛋的香味,还有豆浆机转动的声音。
陈默站在灶台前面,背影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说起来了,去洗脸刷牙,饭马上好。
知遥说好。她去卫生间的时候经过主卧室,门开着,床铺是空的。妈妈不在。
爸爸,妈妈呢。
出差了。陈默把煎蛋盛进盘子,说临时决定的,早上的飞机。
哦。知遥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金黄色的煎蛋。边缘有点焦,还是她喜欢的那种脆边。
爸爸,她忽然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陈默手里端着粥碗,动作停了一下。他说没有啊,爸爸高兴着呢。他把粥放在知遥面前,又加了一勺糖,搅了搅。
知遥没有追问。她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尖有点发麻。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因为粥是甜的,里面融化的白糖让整碗粥都温柔起来。
那天是周三。周五的时候周婉清回来了,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是她走的时候带的那个小的,还有一个是新的,红色的,轮子上还贴着标签。
陈默没问那个新箱子怎么回事。他只是接过小的那个放到卧室里,说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周婉清站在玄关换鞋。她的裙子是新的,鞋也是新的。她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写作业的知遥,说遥遥,妈妈给你带了礼物。
知遥抬起头。周婉清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上面系着丝带。知遥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
谢谢妈妈。她说。
周婉清蹲下来抱住她。她身上是陌生的香水味,和以前那种不一样。知遥闻着这个陌生的味道,觉得妈妈好像变成了一个不太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知遥把手链戴上了。星星坠子贴着她的手腕,凉丝丝的。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用手摩挲着那颗小星星,心想妈妈是不是真的爱她。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里面说大人爱孩子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给钱,有的给礼物,有的给时间。她的妈妈给了她礼物,但给了别人时间。
知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上周爸爸刚换的枕套,洗过之后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觉得安心了一些。
陈默这天晚上也失眠了。他躺在客卧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墙壁上有一道水渍的痕迹,从墙角蔓延下来,像一条灰色的小溪。
他想起结婚第六年的时候,周婉清第一次夜不归宿。她说大学同学聚会喝多了,在女同学家住的。他信了。
后来是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都有理由,每次他都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因为不信的后果他承受不起。
他想起知遥出生那天,周婉清躺在产床上疼得满头大汗,攥着他的手说陈默我害怕。他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在这儿。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周婉清哭了,说我们的女儿真好看。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周婉清升职之后,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也许是更早,早到连周婉清自己都说不清楚。
陈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的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战。但他没有去拉被子,就让那股凉意一直贴着皮肤。
他能忍。这么多年他都忍过来了。
知遥在学校里变得越来越沉默。班主任找陈默谈过两次,说孩子最近状态不对,上课不举手回答问题,课间也不跟同学玩,经常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窗外。
陈默说可能家里最近有点事,影响了孩子情绪。
班主任是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经验丰富。她看了陈默一眼说陈知遥爸爸,有些事孩子可能不会主动说,但我们做家长的需要多留心。
陈默点头说我知道,谢谢老师。
回去的路上他骑着电动车,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路边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再过几天就要落了。他想起知遥小时候最喜欢在银杏树下捡叶子,说那些扇子形状的叶子是树的信。
现在她什么都不捡了。
到家的时候周婉清不在。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陈默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厨房做饭。
他做了知遥爱吃的番茄牛腩。牛腩炖了两个小时,软烂入味,番茄已经炖化在汤里,红彤彤的一锅。他把饭盛好,叫知遥出来吃。
知遥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她说好吃。声音很小,但陈默听见了。
他说那多吃点,锅里还有。
知遥又夹了一块。她低头吃饭的时候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陈默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知遥的耳朵小小的,耳垂上有一颗浅浅的痣。
小时候爸爸给你洗头的时候你最怕水进耳朵。陈默说。
知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她说我不记得了。
陈默说那时候你才三岁,天天在浴缸里扑腾,溅得我一身水。
知遥低头扒饭,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她数着吃。过了很久她说爸爸,你和妈妈会离婚吗。
陈默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汤勺还搭在锅沿上,滴下一滴褐色的汤汁。他说遥遥你怎么这么问。
知遥没有抬头。她的声音闷闷的,说我同学说的,她爸妈离婚了,她跟妈妈住,周末去爸爸那儿。她说离婚就是爸爸妈妈分开住。
陈默放下筷子。他绕到知遥旁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底泛着青黑,但目光很稳。
遥遥,陈默说,不管发生什么,爸爸都不会不要你。你记住这个就行。
知遥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把脸埋进爸爸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陈默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颤抖,像风里的叶子。
他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未来的路在哪里。他只知道怀里这个小小的身体是他的女儿,是他愿意用一切去保护的人。
但他保护不了她。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那天夜里知遥睡着之后,陈默去阳台上抽了一支烟。他已经戒烟七八年了,柜子里那包烟还是上次朋友来家里落下的。他点燃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吸了一口咳嗽了好半天。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婉清发来的消息:今晚不回来了。
陈默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删掉了那三个字,重新打:注意身体。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扣在阳台的栏杆上。夜风从楼宇间穿过来,带着远处马路上的车声,遥远的,模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吐出来的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陈默看着那缕烟消散的方向,觉得自己的这些年就像那缕烟一样,明明曾经存在过,但伸出去抓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
十一月的雨下个没完。知遥放学的时候忘了带伞,站在学校门口的屋檐下等。别的同学都被家长接走了,她等了二十分钟,看见陈默骑着电动车从雨里赶来,雨披上全是水。
快上来。陈默把雨披往后撩开一块,让她钻进来。知遥坐在后座上,把书包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雨披下面。她能闻到爸爸后背上的味道,汗味混着雨水的湿气。
雨打在雨披上啪啪响。电动车压过水坑的时候溅起的水花打在腿上,凉飕飕的。知遥把脸贴在爸爸的背上,感觉到他的脊背微微弓着,在雨里奋力往前骑。
到家的时候两个人都湿了大半。陈默让知遥先去洗澡,自己去厨房煮姜汤。水烧开的时候他听见知遥在浴室里唱歌,很小声的,断断续续的。
他站在灶台前笑了。这是他这一两个月来第一次笑。
姜汤煮好之后他端到浴室门口,说遥遥,姜汤放在外面,洗完出来喝。里面的歌声停了,知遥说好。
那天晚上周婉清回来了。她是九点多到家的,身上的外套也湿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她看见客厅里陈默和知遥正在看一档动物纪录片,电视机里狮子在草原上追逐羚羊。
遥遥,妈妈回来了。周婉清在玄关脱鞋。
知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妈妈你衣服湿了,快去换吧。
周婉清说好。她路过客厅的时候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的目光还在电视上,没有转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进了卧室。
门关上之后知遥小声说爸爸,妈妈好像淋雨了。
嗯。陈默应了一声,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纪录片里狮子终于追上了羚羊,草原上的风把它们的鬃毛吹起来。知遥盯着屏幕,但眼睛没什么焦距。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卧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持续了很久。
妈妈换好衣服出来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已经吹干了,蓬松地散在肩上。她在沙发边坐下来,离陈默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遥遥,作业写完了吗。周婉清问。
写完了。
那早点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周婉清伸手想摸知遥的头,知遥偏了一下,她的手落空了。
知遥站起来说爸爸妈妈晚安。她走回房间的时候脚步很快,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纪录片还在继续,旁白的声音低沉平缓,说着关于动物迁徙的事情。周婉清伸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陈默。她开口了。
嗯。
我有话跟你说。
陈默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化了淡妆,眼线有一点晕开,在眼角形成浅浅的灰色痕迹。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积攒勇气。
你说。陈默的声音很平。
周婉清低下头,手指绞着家居服的衣角。棉布在她指间拧出褶皱,又松开,又拧紧。她说我可能…得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陈默没有说话。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但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缓缓地收紧。
我们…周婉清的声音有点哑。我们需要分开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陈默问。
就是…她抬起头看他,又很快移开视线。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知道的。我……我在外面有人了。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陈默的耳朵里。
我知道。陈默说。
周婉清愣住了。她看着陈默,眼睛里的惊讶比愧疚更多。你知道?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还在下,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散开,像一朵朵模糊的蒲公英。他说我知道很久了。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陈默转过身看着她。不跟你闹,不跟你吵,不让你难堪。周婉清,你觉得我是什么,我是瞎子还是傻子。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但不是愤怒,是一种沉到底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周婉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说对不起,陈默,我真的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陈默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你对不起我跟别人好,还是对不起现在才告诉我。
周婉清捂着脸,肩膀耸动着。她的哭声压抑在掌心里,变成一种闷闷的声响。陈默看着她,觉得自己应该心疼,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已经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遥遥知道吗。他问。
周婉清摇摇头,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陈默说。你以为孩子看不出来吗,你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她比我们两个都明白。
周婉清抬起头,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成大片的灰色。她说那我去跟她解释。
不用。陈默说。你什么都别跟她说,等她长大了她自己会明白。
那天晚上的谈话没有再继续下去。周婉清回了卧室,陈默继续睡在客厅沙发上。雨下了一整夜,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无数颗小石子砸在玻璃上。
知遥其实没有睡着。她趴在门上听了很久,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妈妈哭了她听见了。还有爸爸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像压着什么东西。
她回到床上躺着,手指摩挲着手腕上那颗小星星。银色的星星在黑暗里泛着微光,她想象自己也是一颗星星,悬在很高的天上,看着下面的人们来来去去,悲欢离合。
如果她是一颗星星就好了。星星不会难过。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知遥起床的时候看见妈妈坐在餐桌旁,眼睛肿着,没有化妆。爸爸在厨房里下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知遥去刷牙洗脸,回来的时候面条已经端上桌了。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她坐下来吃,面条煮得刚好,软硬适中。
周婉清坐在对面,碗里的面几乎没有动。她看着知遥吃,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遥遥慢点吃,别烫着。
知遥抬头看了她一眼。妈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砸在面碗里,漾开小小的涟漪。知遥低下头继续吃面,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了。
她站起来说妈妈你别哭了。
周婉清伸手拉住她的手腕。知遥感觉妈妈的手在发抖,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她说遥遥,妈妈对不起你。
知遥抽出手来。她看着周婉清,八岁的眼睛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平静。她说妈妈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说完她背上书包出了门。
陈默在门口送她。他的眼睛也红红的,但笑容还在。他说晚上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知遥想了想说随便。
上学路上她坐在电动车后座,风从耳边呼呼吹过。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黄的,踩上去沙沙响。知遥看着那些落叶,想起去年秋天他们一家人去公园野餐,妈妈铺格子布,爸爸切水果,她追着落叶跑来跑去。
那时候她以为家是一辈子都不会变的东西。
周婉清搬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她收拾了两个行李箱,就是上次出差带回来一大一小那两个。红色的新箱子特别显眼,轮子滚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走的时候知遥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外面开门关门的声音,她放下笔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里往下看。妈妈拎着两个箱子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那里等她。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帮她放行李,就是之前来家里的那个孙叔叔。
知遥看着妈妈上了那辆车,车开走了,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两下,然后消失了。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继续写作业。笔尖划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银杏叶落地的声音很像。
那天晚上知遥问陈默,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陈默正在洗碗,水流哗哗的。他说妈妈去办点事,办完就回来。
知遥没有追问。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粉色笔记本,写下了今天的事情。
妈妈搬走了。那个孙叔叔来接她。爸爸在洗碗,水声很大。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会计,在记录一笔一笔的流水账。快乐是收入,难过是支出,现在她的账本上全是红色的赤字。
陈默洗完了碗,走进来坐在她床边。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遥遥,爸爸会一直陪着你的。
知遥点点头。她把头靠在爸爸的肩膀上,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比以前更明显了。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说知遥你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像你爸。
她想说她不是不说,她只是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
日子还是要过的。陈默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七点送知遥上学,然后去上班。他在一个物流公司做调度,工作不忙也不闲,每个月拿固定的工资。周婉清走后的第一个星期,他把客厅里的沙发换了个位置,以前是面朝电视放的,现在转了个角度冲着窗户。
这样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可以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活得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新发了几个嫩芽。
周末的时候陈默带着知遥去了一趟超市。推着购物车经过生活用品区的时候,知遥在卖毛巾的架子前面停住了脚步。
爸爸,她说,家里的毛巾该换了。
陈默看了一眼推车里的东西,牙膏、洗发水、纸巾,都是日常用品。他想起以前这些东西都是周婉清在管,她总能在超市打折的时候把需要的东西都买齐。
那就换两条。他说。
知遥挑了两条毛巾,一条浅蓝色,一条浅粉色。浅蓝色的是给陈默的,浅粉色是她自己的。她把毛巾放进购物车里的时候忽然说,爸爸,我们要不要买条新的浴巾。
嗯?
妈妈的浴巾带走了。她走的时候把那条白色浴巾收进行李箱了。
陈默愣了一下。他这几天都没有注意过浴室里少了什么。他推着购物车走过毛巾区,从架子上拿了一条灰色的浴巾,说用这条吧。
回家之后知遥帮他把旧毛巾拆下来换上新毛巾。浅蓝色的那条挂在他的毛巾架上,浅粉色的挂在她的上面。中间空着一个位置,以前是挂周婉清那条粉色毛巾的。
知遥看着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然后把灰色浴巾搭了上去,说这个挂中间刚好。
陈默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她做这一切,眼眶热了一下。他转身去厨房做饭了,把切菜的声音弄得很大,盖过喉咙里那点哽咽。
周婉清走后的第二个月,知遥的班主任又找陈默谈了一次。说知遥的期中考试成绩下滑了不少,数学从前十名掉到了二十多名,作文也写得比以前短了。
陈默翻了翻知遥的作文本。最近一次作文题目是我的家,知遥写了两百字不到,写的是家里的冰箱、餐桌和窗台上的绿萝。她写冰箱里有爸爸做的糖醋排骨,餐桌上有爸爸切好的水果,窗台上的绿萝是新长的叶子。全文没提妈妈。
班主任说陈知遥爸爸,我不是干涉家庭隐私,但孩子这个状态确实需要关注。家里的变故对孩子的影响比我们想象的大。
陈默说我知道,谢谢老师,我会注意。
回去之后他没有问知遥关于作文的事情。他只是每天晚上陪她写作业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她做完了数学题,他会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几个小游戏跟她一起玩。知遥笑的时候还是像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但笑意比以前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十二月底的时候,周婉清回来过一次。
那天是周末,陈默带知遥去公园滑冰回来,两个人身上都冒着热气。知遥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笑得比平时多了一些。他们开门的时候看见周婉清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水。
妈妈。知遥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羽绒服,戴着绒线手套。
周婉清站起来。她穿着驼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走的时候精神一些。她说遥遥,妈妈来看看你。
知遥站在原地没有动。陈默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去跟妈妈说说话。
知遥慢慢走过去,在沙发旁边坐下。周婉清伸手想抱她,她往后缩了缩。周婉清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收了回去。
我给你带了围巾。周婉清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围巾,毛茸茸的,摸起来很软。天冷了,戴着暖和。
谢谢妈妈。知遥接过纸袋放在膝盖上。
周婉清看着她的动作,嘴唇抿了抿。她转头看向陈默说,我跟遥遥单独待一会行吗。
陈默点点头进了厨房。他把冰箱门拉开又关上,其实没什么要拿的,只是觉得应该给她们一些空间。
客厅里只剩母女两个人。周婉清坐到知遥旁边,声音放得很轻。遥遥,你想妈妈吗。
知遥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纸袋,手指抠着纸袋的边缘。她点头点得很轻,像怕被别人看见一样。
周婉清把她揽进怀里。知遥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脸埋在妈妈的胸口。她闻到妈妈身上还是那种花香味的洗发水,和以前一样。
遥遥,妈妈说,妈妈做错了很多事,但是妈妈爱你。这一点你永远要记得。
知遥没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妈妈的体温。妈妈的怀抱还是暖的,和记忆里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像一碗汤里少了一味盐,明明看起来差不多,喝起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周婉清要走的时候知遥站在门口送她。外面又下雪了,细小的雪粒从灰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周婉清的头发上和大衣上。她回头看知遥,说你进去吧,外面冷。
知遥说妈妈再见。她说的同时把手缩进袖子里,朝妈妈挥了挥。
周婉清转身走了,背影在雪里越来越远。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擦了擦眼睛,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知遥关上门,站在玄关换鞋的地方发了会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围巾,红色的,毛线织得很密。她把围巾叠好放进自己的衣柜里,没有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知遥忽然问陈默,爸爸,你还爱妈妈吗。
陈默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嘴边。他说遥遥怎么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
陈默把汤喝完,放下碗。他想了很久,久到知遥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说爱过。就是以前很爱很爱过。
那现在呢。
现在……陈默搓了搓自己的手指。现在爸爸只想把遥遥养大,让你健健康康的,开开心心的。大人的事情说不清楚,但你是爸爸最重要的人。
知遥点点头。她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来。爸爸,我觉得你太累了。
陈默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很淡的苦涩,像没加糖的咖啡。他说爸爸不累,爸爸习惯了。
知遥看着他,忽然伸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夹到陈默碗里。她说你多吃点肉,你瘦了。
陈默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眼睛湿了。他低头嚼了很久才把那块肉咽下去,连同喉咙里的哽咽一起。
冬天过完的时候,知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站在窗边往下看一会儿小区门口的路。路灯把那条路照得亮亮的,偶尔有车开过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条红色的光带。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些东西,比如路还是那条路,灯还是那些灯,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陈默有时候站在她身后,看她小小的背影映在窗户上。他不打扰她,只是看一会儿就回自己房间。客厅里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茂盛了,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
春天来的时候陈默在阳台上添了几盆花。都是好养活的那种,绿萝、吊兰、虎皮兰。他把花盆一字排开,阳光照在叶子上,整个阳台都有了生气。
知遥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她说爸爸,你开始养花了。
嗯,陈默说。你妈以前说想养花,一直没养成。我就替她养了。
知遥看了他一眼。爸爸的脸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色,皱纹好像比去年多了几道,但眼神比以前稳了。她伸出手碰了碰吊兰的叶子,说那我们一起养。
好。陈默说。
夏天的某个傍晚,周婉清又来了。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敲了门。陈默开的门,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个孙鹏的架势差不多。
知遥在房间里写暑假作业。听见敲门声出来看了一眼,又回了房间。她把门虚掩着,但没有关上。
客厅里陈默和周婉清面对面站着。茶几上放着那袋水果,是超市买的,标签还在上面。
婉清,你有什么事。陈默站在茶几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周婉清低下头。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脚上踩着凉鞋,看起来比走的时候年轻了一些。她说陈默,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和孙鹏……分手了。
陈默没有说话。窗外知了在叫,声音又长又响,把客厅里的沉默填得满满的。
我说不清为什么,周婉清的声音越来越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想起你,想起遥遥。我可能是……可能是一时糊涂。
陈默看着她的头顶。她低着头的角度和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她刚毕业找不到工作,也是这样低着头说陈默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他现在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好像这两种情绪都在过去的大半年里消耗干净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平静。他叹了口气。
婉清,他说,有些路走过去了就回不了头。我不怪你,真的。但我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婉清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说我知道,我今天是来跟你说清楚的,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觉得,应该把话说开。
嗯。
还有,周婉清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些钱。这是我攒的,给遥遥的抚养费。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按时给。
陈默接过信封,没有数。他说你留着自己用吧,我养得起遥遥。
拿着吧。周婉清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这是当妈妈该给的。
她走的时候又去敲了知遥的房门。知遥把门打开了,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了一会儿。周婉清伸手摸了摸知遥的头发,说遥遥,妈妈走了。
知遥说嗯。
妈妈以后再来看你。
知遥又嗯了一声。
周婉清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然后电梯门开了,合上,彻底安静了。
知遥走出来站在陈默旁边。父女两个看着关上的大门,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知遥伸手拉了拉陈默的手,说爸爸,晚上吃面吧。
好。陈默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和他很像,都是深褐色的,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潭静静的水。
吃番茄鸡蛋面。知遥说。
番茄鸡蛋面。陈默重复了一遍。他转身往厨房走的时候步子很稳,围裙系上的时候动作利索。知遥跟进来帮忙洗番茄,水流从指缝里淌过去,带着番茄表皮的凉意。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热了之后打进去两个鸡蛋,蛋液在高温里迅速凝固,变成金黄蓬松的一团。番茄下锅的时候滋啦响了一声,酸甜的气味弥漫开来。知遥站在旁边看着爸爸的背影,腰微微弯着,锅铲在他手里翻动得很熟练。
爸爸。她说。
嗯。
我以后想学做饭。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角有了笑纹。行啊,爸爸教你。先学番茄炒蛋,这个最简单。
知遥点点头。她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红黄交织的颜色,觉得这一刻很踏实。窗外是夏天的黄昏,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
后来知遥真的学会了番茄炒蛋。陈默又教了她几个简单的菜,炒青菜,煮面条,蒸鸡蛋羹。她学得很认真,每个步骤都记在本子上,盐放多少,酱油放几滴,火开多大。
有一天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做了三个菜,等陈默下班回来。陈默推开门的时候闻见饭菜的香味,愣了一下。餐桌上摆着一盘番茄炒蛋、一盘蒜蓉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边上两碗米饭,冒着白气。
遥遥,他站在餐桌前面,半天没说出话来。
知遥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比她的个子大了一圈。她说你快洗手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陈默去卫生间洗手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眶有点红,鼻子有点酸。他用冷水冲了把脸,把那些情绪压下去,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带着笑了。
他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番茄炒得刚好,蛋也嫩,咸淡合适。他说遥遥真厉害,第一次独立做菜就这么好吃。
知遥笑眯眯的,脸上的表情是这大半年里最舒展的一次。她说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不用天天,陈默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上学,做饭的事等放假再说。
那周末做。知遥说。每周至少做一次。
成交。陈默伸手跟她拉了拉勾。
父女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像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跑过的笑声,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的边角上。
知遥低头喝汤的时候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外婆说知遥你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藏着不说,像你爸。她以前觉得这是缺点,但现在她觉得也许不是。藏着不代表没有,不说也不代表不懂。
她喝完了碗里的汤,又去盛了一碗。陈默把她碗里的紫菜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因为他记得她不爱吃紫菜。知遥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下。
秋天的银杏叶又黄了。陈默和知遥挑了一个周末去公园散步,专门走那条种满银杏树的路。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
知遥蹲在地上捡叶子,挑那些形状完整的,没有虫洞的。她捡了一大把,说回家要做书签。
陈默在旁边看着她。她蹲着的背影比去年长高了不少,马尾辫从棒球帽后面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爸爸,知遥站起来举着一片特别漂亮的叶子给他看。这片像一把小扇子,金黄金黄的。
嗯,真好看。陈默接过来看了看,还给她。
知遥把叶子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她的笔记本换了新的,封面还是粉色的,但上面没有卡通猫了,是纯色的。她说这本子用来记菜谱,以后长大了要给爸爸做满汉全席。
陈默笑了。行,爸爸等着。
两个人沿着银杏路慢慢往前走。前面有一对老夫妻在拍照,老先生举着手机给老太太拍,老太太摆了好几个姿势他还没按下快门。知遥看着他们笑了一下,说他们好幸福。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夫妻拍完照牵着手走了,背影在落叶里慢慢变小。他说是啊。
知遥抬头看陈默。爸爸,她说,我们是不是也挺幸福的。
陈默低头看着她。阳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色,他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舒展开来。他说是啊,有遥遥在,爸爸就挺幸福的。
知遥点点头,伸手牵住了爸爸的手。她的手已经比去年大了些,但放在陈默掌心里还是很小。两个人手牵手走在银杏树下,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跟秋天说着什么悄悄话。
那天的知遥在日记里写了一段很长的话。她写爸爸种的花开了又谢了,写新学的菜谱里番茄要切块不要切片,写银杏叶落满了整条路。最后她写道:
我觉得妈妈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但我好像没那么难过了。因为爸爸还在,我还在,花也还在长。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但有些东西不会。就像绿萝,你给它浇点水它就能活很久很久。
她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她想起小时候妈妈说月亮上有嫦娥和玉兔,她信了好多年。现在她不信了,但她还是很喜欢看月亮。
因为它一直在那儿。不管地上的人怎么变,月亮都不变。
十月底的时候陈默接到了周婉清的电话。她说她要离开这个城市了,去南方,工作调动。走之前想再见见知遥。
陈默把电话递给了知遥。知遥接过去听了不到一分钟,说好,我明天下午没课。
第二天下午陈默送知遥去了约定的咖啡馆。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两口就放在旁边。秋天的风有点凉了,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透过咖啡馆的玻璃窗他看见周婉清坐在里面,穿着那件驼色大衣,头发比上次又短了一些。知遥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摆着两杯饮料。周婉清说着什么,知遥安静地听。
陈默没有靠近去听她们在说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人行道上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放下。
大概四十分钟之后知遥出来了。她从咖啡馆推门出来的时候陈默站起来,把手里已经凉透的美式扔进垃圾桶。他说聊完了。
知遥点点头。她上了电动车后座,坐稳之后把手搭在陈默腰上。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晚上吃完饭知遥才提起。她说妈妈要去深圳了,以后可能一年回来一次。她让我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你。
陈默嗯了一声。他把碗筷收拾进水槽,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她还说,知遥的声音小小的,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她让我原谅她。
你原谅她了吗。
知遥想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什么叫原谅。但她说妈妈做错事是妈妈的事,我是她女儿这一点不会变。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陈默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她。知遥坐在餐桌旁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
遥遥长大了。陈默说。
知遥笑了笑。她说人都会长大的。我八岁到你那个高度的时候我就长大了。
陈默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发丝,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他想起这一年多来走过的路,从冬天的雨到春天的花到秋天的落叶,好像很长,又好像只是一眨眼。
那天晚上知遥睡着之后陈默没有立刻回房间。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窗帘开着。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
他想起很多年前和周婉清一起挑房子的时候,中介指着这套房子说南北通透户型好。他们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周婉清说就这套吧,窗户够大,以后在阳台上种满花。
花没种满,只种了几盆。但活着。
陈默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绿萝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荡,新长出来的小叶子嫩生生的。他伸手碰了碰那些叶子,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他路过知遥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从门缝里看见她侧躺着睡,手伸在被子外面。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把被角掖好。知遥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默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皮肤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而安稳。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之后他望着天花板,灯座旁边那道裂纹还在,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明显了。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闭上眼睛之前陈默想,这一年多他失去了很多东西。妻子的背叛,完整家庭的幻象,一种安稳的、什么都不用多想的生活。但有些东西他也没有失去,或者说他重新发现了。
比如他还有一个女儿。比如他还能做饭。比如阳台上的花浇了水就能活。
比如他自己还能继续往前走。
知遥在天亮之前醒了一次。她迷迷糊糊地去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爸爸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沙发边上,绿萝的叶子在晨风里摇了摇。她上完厕所回来又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坐在很高的地方,像一座山,或者一栋楼。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低头往下看,看见一条长满了银杏树的路,金黄金黄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那个人很高,背微微弯着,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那个人转过头来朝她笑了一下。
然后知遥就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她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着锅沿的声音,油滋滋地响着,是煎蛋的味道。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放着她的粉色笔记本,封面干干净净的。她拿起来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几行字。
今天梦见爸爸在银杏树下面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在做早饭。厨房里很香。
写完她合上本子,穿上拖鞋走出房间。阳光迎面扑来,暖洋洋的,照得她眯了眯眼睛。
爸爸早。她说。
陈默正在把煎蛋盛进盘子里,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他脸上还有一点没睡醒的浮肿,但眼睛是亮的。他笑了笑说早,遥遥,过来吃饭,今天煎了两个蛋。
知遥在餐桌前坐下。她看着盘子里的煎蛋,边缘焦黄焦黄的,是她喜欢的那种脆边。她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咸淡正好。
爸爸。她说。
嗯。
今天的蛋煎得刚刚好。
陈默端着粥碗在她对面坐下。他喝了一口粥,说那是因为今天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因为今天的太阳特别好。陈默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你看外面的天,蓝的,一点云都没有。
知遥也跟着看出去。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阳光明晃晃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收回目光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又冒出了新芽,细细的,嫩绿的,伸着脖子往阳光的方向长。
她咬了一口煎蛋,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爸爸。
嗯。
我以后也要做一个像你一样的人。
陈默端着粥碗的手顿了顿。他说什么样的人。
知遥想了一会儿。她说就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把蛋煎好的人。
陈默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烫得他眼眶热了一下。他把那口粥咽下去,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他说遥遥,你已经是了。
知遥也笑了。她的笑容和去年不一样了,更轻了一些,像一片叶子终于找到了落地的方向。她低头继续吃煎蛋,吃得干干净净的,连盘子边缘沾着的碎屑都用手指抹了抹放进嘴里。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送快递的电动车开过去,铃铛响了几声。远处马路上车来车往,是这座城市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陈默站起来收碗。知遥帮着把筷子拿到厨房,经过阳台的时候看见那些花在风里微微摇着,有的开了花,有的还在长叶子。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厨房走。
水龙头打开了,哗哗的水声里夹杂着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知遥站在爸爸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一个一个摞好放进柜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背上,暖融融的。
他们没再说别的话。但厨房里那点水声和碗筷声,已经足够把整个早晨填满了。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子的时候,陈默把阳台上的花盆重新摆了一遍。他把长得最旺的吊兰挪到了最外面的位置,让它的藤蔓垂下来正好搭在栏杆上。阳光好的日子里那些叶子会泛出亮晶晶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釉。
知遥升四年级了。她换了新教室在三楼,课桌靠窗,一转头就能看见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秋天的时候梧桐叶子也黄,但没有银杏那么亮,是那种暗沉沉的棕黄色,落在地上踩碎了之后会发出脆响。
她比去年高了大半个头,去年的校服裤子短了一截,陈默带她去商场买了新的。试裤子的时候售货员阿姨说小姑娘长这么快啊,去年才那么矮。知遥站在镜子前面拽了拽裤脚说今年过年应该就能到爸爸肩膀了。
陈默站在旁边笑。他最近胖了两斤,脸上比去年多了些肉,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淡了不少。知遥有时候会伸手戳戳他的脸说爸爸你变好看了。陈默就拍开她的手说没大没小。
日子变得很规律。每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陈默起来做早饭,知遥七点起床洗漱吃饭,七点二十出门。电动车后座上她习惯把脸贴在爸爸背上,冬天暖夏天凉。路上会经过一个卖豆浆的摊子,有时候她嘴馋就让陈默买一杯,用吸管戳着喝到学校门口正好喝完。
放学的时候陈默如果没有加班就去接她。两个人骑着电动车穿过晚高峰的车流,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一下,挑两样菜带回去。卖菜的大姐都认识他们了,看见知遥就说小美女来了,今天有新鲜的茭白。知遥就蹲下来学着陈默的样子挑菜,捏捏这个摸摸那个。
回去之后陈默做饭,知遥写作业。饭做好了知遥就收拾桌子摆碗筷。两个人的饭好做,一荤一素一个汤,有时候加个凉菜。吃完饭陈默洗碗知遥擦桌子,分工明确,流水线一样顺当。
周四晚上是例外。那天知遥做完作业之后会站在灶台边上跟着陈默学做菜,从最简单的开始,慢慢学复杂的。到了十一月份她学会了红烧排骨,虽然收汁收得还不够好,但味道已经像模像样了。
第一次独立做出红烧排骨的那天晚上,知遥特意摆了盘,把排骨一块块码整齐,撒了葱花。陈默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菜愣了一下,放下包就去洗手。
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知遥紧张地看着他等他评价。他咽下去之后说咸淡刚好,肉也烂了,就是糖色上得还不够深。
知遥自己也尝了一块。确实不够深,排骨的颜色偏浅,没有那种油亮亮的酱红色。她说下次多炒一会儿糖。
陈默又夹了一块,说已经很好了,爸爸在你这个年纪还只会煮方便面。
知遥听了很开心。她把排骨盘子往陈默那边推了推说你多吃点,以后等我学了更多菜你就天天不用做饭了。
陈默说那敢情好,爸爸以后就等着享福了。
两个人就着米饭把一盘排骨吃了个精光。汤都没剩,知遥用馒头蘸着盘子底那点汁水吃得满手油。陈默拿了纸巾给她擦手,说跟小花猫似的。
知遥咧嘴笑,露出换牙之后新长出来的门牙,有一点点歪但整整齐齐的。
十二月初的时候外婆来了电话。陈默接的,外婆在电话里问他们过得好不好,说好久没见了想看看遥遥。陈默说好着呢,您啥时候有空过来住几天。
外婆说那下周吧,正好老姐妹约了去郑州办事,顺道去你们那儿看看。
知遥听说外婆要来高兴了好几天。她把自己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豆腐块,书桌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外婆跟她亲,小时候有两年是外婆带的,后来上小学才接回来。
外婆来的那天是个阴天,陈默开车去火车站接的她。老太太七十出头了,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十足,拎着一个布袋子一个行李箱从出站口出来的时候步子迈得比年轻人还快。陈默接过去行李箱说妈您慢点。外婆说你妈我身体好着呢。
到家之后外婆先抱着知遥看了半天,说长高了也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知遥说天天吃爸爸做的饭可好了。外婆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别的什么东西。陈默避开她的目光去厨房泡茶了。
外婆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热茶捧在手里暖着。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窗台的绿萝上停了停,又在阳台那些花盆上扫过去。然后她说陈默,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了。
陈默坐在对面小凳子上,说还行,遥遥懂事,不怎么操心。
外婆喝了一口茶没接话。她转头看向知遥说你作业写完了没有,外婆给你带了礼物。知遥跑回房间拿出来一个布娃娃,说是外婆去年给她买的,一直放在床头。
外婆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点心,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个绿豆糕,老家街口那家老店做的,我专门给你带的。
知遥拆开包装咬了一口,还是记忆里的味道,甜而不腻,绿豆的香气扑扑的。她吃了两块就放下来,说留着慢慢吃。
那天晚上外婆住在知遥房间,知遥跟她挤一张床。陈默把客卧的单人床收拾出来铺了新床单,但外婆说跟遥遥睡,说说话。
关灯之后祖孙两个躺在床上。外婆拍了拍知遥的手说遥遥,你妈最近联系你没有。
联系了。她每周打一个电话。有时候聊几分钟有时候聊久一点。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妈那个人啊,心气高,在外面总想证明自己。当年她跟你爸结婚就是看中你爸老实本分,觉得跟这样的人过日子省心。但她骨子里又不安分,觉得日子太平淡了没意思。
知遥翻了个身面朝外婆。黑暗中看不太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说外婆,妈妈现在过得好吗。
外婆说应该还好吧。她上个月打电话说她升职了,在那边租了新的房子带阳台。就是……你妈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个男的,她不肯提。可能她也知道提起来脸上不好看。
知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被子是外婆从家里带来的,有一股樟木箱子的味道,她小时候闻惯了的。她说外婆,你觉得爸爸恨妈妈吗。
外婆想了很久。她说你爸那个人,不会恨的。他憋着一肚子东西都能往肚子里咽,恨这种外放的东西他不会。但你说他心里有没有结,那肯定有。一块石头搁在心里面,搁久了要么磨圆了要么磨碎了,但你指望它凭空没了,那不可能。
知遥没说话。她听着窗外偶尔传进来的汽车声,感受着外婆在身边呼吸的节奏。
你还小,外婆继续说着,有些事情等你再大一点就能明白了。大人犯错有时候不是故意的,但错了就是错了,后果该担的就得担。你妈担了她的后果,你爸也在担他的。你也一样。
我担什么了。
你担了没有完整的家的日子。外婆的手伸过来放在她头上,指腹粗糙但温暖。但遥遥你记住,家这个东西不是一个房子两三个人凑一块就完了。家是你心里觉得安生的地方。你觉得跟你爸在一起安生,那你们就是一个家。
知遥闭上眼睛。外婆的手在她头发上慢慢摸着,从发顶到发梢。那触感和陈默摸她头的时候不一样,更慢一些,更沉一些,像是把很多没说的话都揉进了那个动作里。
外婆在郑州待了四天。每天早上起来帮着做早饭,白天在家收拾收拾屋子,下午跟知遥一起去接陈默下班。陈默从物流公司大楼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祖孙两个站在门口等,一个高一个矮,风把她们的围巾吹得飘起来。他快步走过去说你们怎么来了。知遥说来接你啊,外婆说要看看你上班的地方。
陈默回头指了指身后那栋灰扑扑的楼说就这儿,没什么好看的。外婆上下打量了一圈说还行,看起来挺正规的。三个人就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外婆停下来买了三个热包子,说接风那天没顾上,今天补上。
那天晚饭后外婆帮陈默收拾碗筷。厨房里水流哗哗响着的时候外婆低声说陈默,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带遥遥太累,妈可以过来帮帮你。
陈默在水槽前面站着,手里攥着那块抹布。他说不用了妈,您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了,我能行。
外婆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这孩子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老实巴交不善言辞,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当年她女儿说要嫁给他的时候她还嫌他太木讷了点,后来看他踏实顾家才放了心。没成想到了最后老实成了被欺负的那个。
她说陈默,妈知道你这心里不好受。但日子往前过,你好歹也得往前看。你还年轻,四十出头的男人,以后……
妈,陈默打断了她。我现在只想把遥遥带好。别的事我没心思想。
外婆叹了口气。行,妈不说了。你自己有数就行。
外婆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陈默又开车送她去火车站,知遥跟着一起。进站口外婆抱着知遥好一会儿不撒手,说放暑假了来外婆家住,外婆给你做好吃的。知遥点头说好。
火车开走之后陈默和知遥站在月台外面看着那趟车慢慢远去,绿色车厢一节一节地滑过视野,最后变成远方的模糊线条。知遥伸手拉了拉陈默的袖子说爸爸,外婆说暑假让我去她那儿住。
那你去不去。
去。但不要住太久,住半个月就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在家给你做饭啊。
陈默低头看着她笑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行,爸爸等你回来。
回去的路上电动车后座上知遥又趴在他背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陈默脖子后面,痒痒的。她说爸爸,外婆跟我说了很多话。
说什么了。
说让我们好好的。
嗯。
知遥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透过冬天的外套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她说我记住了,我们就好好的。
过了元旦陈默发了一笔年终奖,数了数比去年多了一点。他带着知遥去吃了顿火锅,两个人点了一个鸳鸯锅,一边辣一边不辣。知遥不太能吃辣但非要用辣锅涮毛肚,涮完吃了第一口就灌了两杯酸梅汤。陈默在旁边笑着把不辣的那边的肉夹到她碗里。
吃火锅的时候知遥问陈默,今年过年怎么过。陈默说你想怎么过。知遥想了想说还是就咱俩吧,包饺子看春晚。
包饺子咱们得提前准备。陈默说,和面剁馅儿都挺费时间的。
那周末就弄。知遥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虾滑,我到时候帮你擀皮。
说好了。
年三十那天两个人从下午就开始忙活。陈默剁白菜挤水,知遥在旁边拌馅儿。猪肉白菜的馅儿,陈默调的料,酱油蚝油盐糖一样不少。面是和好的放在盆里醒着,拿保鲜膜盖住。
开始包的时候电视开着,不知道哪个台在放欢天喜地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声音又高又亮。知遥擀皮擀得慢但匀称,中间厚边缘薄,跟陈默学得有模有样。陈默包饺子速度快,一个接一个码在帘子上,褶子捏得整整齐齐。
爸爸你怎么包得这么好看。
以前跟你奶奶学的。她包饺子可好看了,一个是一个的,下锅都不破。
那奶奶现在呢。
去世了,你出生前两年走的。
知遥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她说那你想她吗。
陈默把手里刚包好的饺子放下,歪头想了想。想,过年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最想。以前过年都是她张罗,我打下手。现在变成我张罗了。
知遥继续擀皮,擀好了一张递过去。她说我以后跟你一起张罗。
好。陈默接过皮子摊在掌心里舀了一勺馅儿。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声,在远处炸开的声音闷闷的。电视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穿着红衣服喜庆洋洋地念开场词。
桌子上摆了一盘饺子,一盘凉拌黄瓜,一盘酱牛肉,还有一条清蒸鲈鱼。陈默倒了杯啤酒,知遥的杯子里是果汁。他举了举杯说遥遥新年快乐。知遥也举起杯子说爸爸新年快乐。
两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陈默喝了一口啤酒,知遥喝了一小口果汁。然后她夹了一个饺子咬开,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陈默递过去一张纸巾。
知遥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猪肉白菜的馅儿鲜嫩多汁,皮子擀得刚刚好,咬起来有嚼劲。她吃了一个又夹一个,连吃了四五个才停下来喝果汁。
陈默看着她吃得鼓鼓的腮帮子,自己却没怎么吃。他端着啤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偶尔亮起来的烟花,心里很平静。这一年多来他很少有这样彻底松弛下来的时刻,大部分时间他都绷着一根弦,做饭的时候想明天吃什么,上班的时候想遥遥放学谁接。但此刻坐在这张小小的餐桌前面,看着女儿吃得满嘴油光,那些弦好像都松了一点。
爸爸你怎么不吃。知遥嘴里含着东西问他。
吃着呢。陈默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确实好吃。
那当然是我擀的皮好。
你擀皮厉害,爸爸调馅儿厉害,咱俩配合天下无敌。
知遥被他逗笑了,差点被嘴里的饺子呛到。她喝了口果汁顺下去,说我下次要学调馅儿,学会了就不用你一个人调了。
行,爸爸到时候把配方全部传给你。
电视里开始演小品了,台下观众笑成一团。知遥看了一会儿也跟着笑,笑完了转过来看陈默。她说爸爸,我觉得今年过年比去年好。
嗯,陈默说。去年过年怎么来着。
去年妈妈还在。但是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子前面谁都不说话。菜是你做的,她没吃几口就说饱了。你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好久。
陈默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他把啤酒杯放下,看着她。然后他说遥遥,去年的事情过去了。
知遥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想说,今年比去年好。
那明年会更好。
真的吗。
真的。陈默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爸爸保证。
窗外烟花突然密集起来,应该是零点快到了。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知遥也跟着喊起来,七、六、五……陈默看着她兴奋的模样,也跟着轻声数,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爸爸。
零点过后外面鞭炮声响成一片,噼里啪啦的隔着玻璃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遥跑到阳台上看远处的烟花,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陈默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靠着栏杆看着远处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又消散。
风有点凉,陈默把知遥的羽绒服帽子给她扣上。她缩了缩脖子说爸爸你看那个金色的,像一朵菊花。
嗯,像。
那个绿色的像柳树。
像。
知遥看了好一会儿烟花,然后转过身来看陈默。她说爸爸,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以后要考大学。考到外面去,去很远的地方。但我放假了就回来。回来给你做饭,陪你过年。
陈默站在她面前,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说好,爸爸等着你回来。
那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可能会有一点。但想到遥遥在外面过得好,爸爸就不觉得孤单了。
知遥伸手抓住他外套的衣摆,像小时候那样。她说那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好。
拉勾。
两个人又拉了勾。在零点的鞭炮声里,在远处花火的光亮里,两只手勾在一起晃了三晃。
后来知遥去睡了,陈默把客厅收拾干净。饺子剩了十几个放在冰箱里,明天早上煎一下当早饭。他关掉电视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卫生间里的镜子糊了一层雾气。他用手擦出一块,看见自己的脸在雾气后面显得有些模糊。他看了两眼就把灯关了,毛巾擦着头发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之后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周婉清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桌上摆着几个菜,镜头边角露出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配文写着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陈默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看就退出来了。他没有点那个红心,也没有评论,只是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那个手臂是谁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周婉清有她自己的人生,跟他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是知遥,每周那通电话,偶尔寄来的包裹,抚养费按月打进卡里。其他的东西早就断了,像一根扯到极限的橡皮筋终于崩开,两头的力道同时撤回去之后,再也弹不回来。
但他没有恨。就像外婆说的,他这个人恨不起来。那些事情在心里搁久了,被时间一层一层磨着,磨到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印子。那个印子还在,可能永远都在。但它不疼了。像一道老疤,平时想不起来,只有雨天才隐隐发酸。
春节过后日子重新回到轨道上。知遥开学上四年级下学期,作业比上学期多了不少,每天晚上写到九点是常事。陈默在旁边陪着看书,偶尔给她倒杯热水削个苹果。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大一小,安安静静的。
三月份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区的一个植物园。知遥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装了一书包零食还有陈默给她做的三明治。出门的时候她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站在门口说爸爸我走了。陈默说注意安全听老师话。
晚上回来知遥晒黑了一点,鼻尖有点发红。她兴奋地跟陈默讲看到了什么花什么树,说植物园里有一棵超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出来但光是树干就特别粗,要三个人才抱得住。她说等秋天的时候还想去看一次,叶子黄了肯定特别好看。
陈默说行,秋天爸爸带你去。
春天过得很快。阳台上的花开了两轮,吊兰的藤蔓长得垂到地上了,陈默剪了一截插在瓶子里养着,居然也活了。绿萝就更疯,沿着一根绳爬了小半面墙,绿油油地铺开一大片。
知遥没事的时候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台上看书,阳光从花的缝隙里透过来落在书页上,明明暗暗的。她看书的范围比以前广了,从童话故事看到少年小说,偶尔也翻翻陈默放在客厅的那些旧杂志。有一次她看到一篇讲家庭关系的文章,里面说健康的家庭不是没有矛盾和伤害,而是矛盾之后愿意修复,伤害之后愿意弥补。
她把这篇文章折了个角,但没给陈默看。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知遥正在阳台上写作业,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周婉清打来的。她接起来喊了声妈。
周婉清在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说遥遥妈妈下个月要出差到郑州,顺便回去看看你,行吗。
行啊。知遥说。你哪天来。
下个月十五号,大概待两天。
那我去接你。
行。周婉清笑了一声。遥遥长高了吧。
嗯,快到我爸肩膀了。
那可真快。周婉清停了一下,说遥遥,妈妈给你买了礼物,到时候带给你。
好。知遥应了一声,又说妈妈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没了,那就这样。你跟爸爸说一声我十五号回去。
好。
挂掉电话之后知遥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写作业。她写了两行字又停下来,看着阳台外面楼下那条路。银杏树已经绿了,叶子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
陈默买菜回来的时候知遥把消息转达了。他拎着菜往厨房走,说行,那十五号我去接她,你在家等着。
不用我去吗。
你想去就一起去。
知遥想了想说行,一起去。
十五号那天是个周五,知遥请了半天假。陈默跟老师沟通好了,说家里来亲戚需要接一下。下午两个人开着电动车去了火车站,在出站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周婉清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披在肩上。看见陈默和知遥站在那里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顿,然后快步走过来。
遥遥。她蹲下来张开手臂。
知遥走过去被她抱住了。周婉清身上还是那种花香味的洗发水,混着干净的空气气息。她抱了一会儿松开,上下打量了知遥一遍,说你都长这么高了。
遗传我。陈默在旁边说了一句。
周婉清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她说陈默你瘦了但精神好了很多。陈默接过她的箱子说走吧,车停在外面。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周婉清把礼物拿给知遥,是一套新的水彩颜料,还有一本素描本。说听说你最近在学画画,妈妈给你买了这些。知遥说谢谢妈妈,然后回房间把颜料和本子放好。
她出来的时候周婉清和陈默正在说话。说的都是日常琐事,知遥的学业,外婆的身体,阳台上的花。两个人坐的距离隔了半个沙发,语气客气得像普通朋友。
晚饭是陈默做的。周婉清说要帮忙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你坐着就行。他在厨房里忙活的时候周婉清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他把菜下锅颠勺的动作,眼神有些复杂。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客厅陪知遥看电视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行。周婉清夸了夸菜的味道,说比外面做得干净好吃。陈默说你多吃点,都是家常菜。
知遥坐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她低头扒饭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上回三个人这样坐在一起吃饭,已经是去年的事了。那时候桌上的气氛又冷又僵,每个人都绷着。现在松弛了很多,但松弛得像散了架,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反而更远了。
吃完饭知遥主动去洗碗。陈默说你歇着吧,我来。知遥说不,你今天做饭了该我洗。她把碗筷收进厨房的时候听见客厅里陈默和周婉清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捕捉到几个字眼。
好了和算了和往前看。
知遥打开水龙头把水声放得大了一些。她低头洗着碗,洗洁精的泡沫裹着油污从指缝间滑走。她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里外冲干净,沥干了水才放回柜子里。
等她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周婉清已经准备走了。她说晚上住酒店,订了附近的一家,明天早上再过来看看知遥。
陈默说好,那你注意安全。
周婉清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过头看了知遥一眼。遥遥,妈妈明天早上来带你出去吃早饭。
好。知遥站在客厅里应了一声。
门关上之后陈默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知遥走过去在旁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她说爸爸,你还好吗。
陈默说你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那就行。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第二天早上周婉清来得早,八点不到就敲了门。知遥还没换好衣服,从房间里探出脑袋说等一下。她换了一件新的卫衣,是上周陈默带她买的,淡蓝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色的小花边。
周婉清带她去了小区门口那家早点铺子,点了一笼小笼包两碗豆浆。知遥吃小笼包的时候烫了一下嘴角,周婉清连忙递过去纸巾说慢点吃,又没跟你抢。
知遥擦了擦嘴继续吃。她低头喝豆浆的时候周婉清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杂,有愧疚有不舍有别的什么。
遥遥,周婉清开口说。妈妈在深圳那边……有了新的男朋友。
知遥嘴里含着豆浆咽下去,抬头看周婉清。她说哦。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周婉清低头搅着自己碗里的豆浆。因为妈妈做得不够好。以前对不起你和你爸。
知遥把剩下的小笼包吃完,擦了擦手。她说妈妈,你上次跟我说你爱我,你说让我记住这个。我记住了。
周婉清的眼睛红了。
但是我跟爸爸现在过得挺好。知遥的声音很平,不像在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你过得好我们也过得好,那就行了。
周婉清伸手想拉她的手,她没躲。两个人的手指搭在一起停了几秒钟,然后知遥把手抽回去继续喝豆浆。
从早点铺子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很亮了。周婉清送她到小区门口就不进去了,说一会儿要赶高铁。她蹲下来抱了抱知遥,说遥遥你要好好的,有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知遥说好。她站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周婉清拖着行李箱走远,白色衬衫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她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进去了,脚步没有停顿。
回到家陈默正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听见门响问了一声回来了。知遥说回来了。她走到阳台上站在陈默旁边,看他拿喷壶细细地给每一盆花洒水,水珠落在叶子上亮晶晶地滚下去。
爸爸。
嗯。
妈妈说她有男朋友了。
陈默手里的喷壶没停。他说那挺好啊,有人照顾她。
嗯。知遥蹲下来摸了摸吊兰的叶子。她说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楼下有人遛狗经过,狗绳子一晃一晃的。远处马路上车流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背景里恒久的白噪音。
夏天来了之后知遥放暑假了。她按照之前说好的去外婆家住了一阵子,住了两个星期。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子外婆做的酱菜和一大包绿豆糕。她晒得黑了一圈,但精神头特别足,叽叽喳喳跟陈默讲在外婆家的见闻,说外婆带她去赶集,还教她认各种野菜。
陈默做饭的时候她在旁边帮忙打下手,两个星期没碰锅铲了手有点生,切菜的速度慢了。但她很快找了回来,切出来的土豆丝虽然粗细不太均匀但比走之前已经好了很多。
暑假里陈默休了五天年假,带着知遥去了一趟隔壁市的动物园。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那边,在动物园里转了一整天。知遥最喜欢看猴山,蹲在栏杆前面看小猴子打架看了半个多小时。陈默在旁边给她举着遮阳伞,买了两根雪糕,一人一根边吃边看。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累瘫了。知遥趴在床上说我明天哪儿都不去了就在家躺着。陈默说行,爸爸给你做好吃的养着。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知遥做了一个决定。她跟陈默说新学期想报学校的绘画兴趣班,每周两次课,放学之后多待一个半小时。陈默说行,费用爸爸给你交。
报名那天知遥在表格上填自己的名字、班级、家长联系方式。她写陈默手机号的时候笔迹工工整整的,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填得清清楚楚。交完表格出来的时候她跟陈默说爸爸我以后想当一个画家。
陈默说那挺好的,画家能画什么东西。
就画咱们家那些花,还有阳台,还有你。知遥想了想说还要画咱们出去玩的那些地方,动物园、植物园、银杏路什么的。
那你得练。画画跟做菜一样,得多练才行。
我知道。知遥背着她的小书包走在陈默旁边,步子比去年迈得大了,需要陈默稍微加快一点才能跟她并肩。她说我以后每天画一张,画完了给你看。
好。爸爸等着当你的第一个观众。
九月份开学知遥升了五年级。她背着新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还站在门口那些家长中间朝她挥手。她挥了挥手就转身进去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新教室在四楼。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能看见那排梧桐树的树冠。叶子还是绿的,有些边缘已经微微泛了黄。她打开新课本翻了翻,纸张的油墨味从指尖溢出来。
老师进来的时候说新学期新气象,大家写个新学期的愿望贴到后面的心愿墙上。知遥领了一张彩色的便利贴,趴在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写了一行字。
今年秋天要跟爸爸去看那棵大银杏树。
她走到教室后面把便利贴贴到墙上的时候,旁边同学写的都是考多少分排多少名之类的。她看了看自己那张贴在角落里,粉色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简简单单的。
她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九月初还没褪尽的暑气。她翻开语文书第一课,标题印得端端正正的。她开始小声朗读起来,声音混在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读书声里,像河水里一滴水,不起眼但存在着。
放学的时候陈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的葡萄,紫红色的,上面还挂着水珠。知遥跑过去接过来尝了一颗,甜的,籽很少。
甜不甜。
甜。
上车。回家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嘞。知遥跨上电动车后座,把葡萄袋子挂在车把上。陈默发动车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电动车汇入车流,慢慢往前挪着。知遥把脸贴在陈默后背上,隔着T恤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她闭上眼睛,耳朵里是风的声音和远处红绿灯滴滴答答的提示音。
爸爸,她忽然说。
嗯。
我刚才写的那个愿望,贴在墙上了。
写的什么。
今年秋天跟爸爸去看银杏树。
陈默在前面笑了一声。行,到时候提前说,爸爸把周末空出来。
你别忘了。
爸爸记性好着呢。
电动车拐了个弯进了小区大门。保安大叔在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打了个招呼,陈默按了声喇叭回应。车子停在单元楼下的时候葡萄还挂在车把上一晃一晃的,映着夕阳的光。
知遥跳下车拎起葡萄袋子往楼道里跑,陈默锁好车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前一后,一个轻快一个沉稳,咚咚地往上攀。
三楼到了。知遥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侧身让陈默先进去。门关上之后屋子里还是他们走之前的模样,阳台上的花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绿萝的藤蔓沿着绳子又爬了一段。
知遥换了拖鞋就往厨房跑,把葡萄放在水槽里冲了冲。她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在舌尖上化开。陈默在后面喊她别偷吃,先洗洗。
我洗了。
你那是冲了一下。陈默走过来接过葡萄仔细搓了一遍,又冲了好几遍才装进果盘里。这下能吃了。
知遥端着一盘葡萄坐到沙发上,盘着腿边看电视边吃。陈默在她旁边坐下,也伸手拿了一颗。两个人挨着坐,电视里正播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嘉宾在嘻嘻哈哈地做游戏。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把窗台上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片一片的,在风里轻轻晃动。知遥把头靠在陈默肩膀上看着电视屏幕里彩色的画面,手里的葡萄一颗一颗减少。
盘子见底的时候她说爸爸,今天晚上吃什么。
糖醋排骨。还有冬瓜汤。
那我去把米蒸上。
去吧。
知遥放下果盘站起来往厨房走。她走到一半回过头来看了陈默一眼。他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沙发垫子,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目光正跟着电视屏幕里的节目移动。客厅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柔柔和和的。
她转回头继续走向厨房。淘米的时候水流顺着指缝淌过去,米粒在掌心之间轻轻搓动着。她把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按下了煮饭键。指示灯亮起来的那一刻,红色的光在厨房的暮色里格外显眼。
她站在灶台前面等了一会儿,看着电饭煲上缓缓升起来的热气。水蒸气带着米香慢慢散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
外面传来陈默的声音。遥遥,要不要帮你先腌排骨。
来了。她转身走出去,脚步比去年快了。
秋天来得很快。九月末的那场雨下了三天,把气温一下子拉下来好几度。知遥从衣柜深处翻出薄外套穿上,袖口有点短了,去年买的时候还长出一截,现在刚好卡在手腕上。
陈默说要带她去商场再买一件,她说不用,这件还能穿,明年春天再买新的。陈默说那也行,省下来的钱去吃顿好的,你想吃什么。知遥想了半天说想去那家新开的烤鱼店,同学说特别好吃。
烤鱼店确实好吃。鱼肉鲜嫩,配菜里的土豆片和藕片都切得薄薄的,在红油里翻滚过之后裹着满满的料。知遥吃到鼻尖冒汗还舍不得停筷子,陈默在旁边一边给她倒凉茶一边说你慢点吃,不够再点。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商场门口摆了一排新的装饰,花花绿绿的灯串缠在栏杆上。知遥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那些灯,说爸爸,国庆节快到了。
嗯,还有几天。你有什么打算。
去看银杏树啊。你答应我的。
陈默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国庆前三天他有空,后面几天要值班。他说三号去吧,那天天气看预报挺好的。
知遥说好。然后她拉了一下陈默的袖子说爸爸,我画的画被选上了。
什么画。
就是兴趣班交的那个作业,老师说我画得好,贴到学校的展示栏里了。知遥的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但说的语气又是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普通小事。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她说这么厉害。画的什么。
画的是咱们家阳台。那些花和绿萝。
什么时候能看见,爸爸去学校接你的时候路过展示栏能看到吗。
就在一楼走廊里,你到时候来看。
陈默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伸手揉了揉知遥的头顶说行,爸爸周一送你的时候好好看看。
周一早晨陈默特意把电动车停得早了一点,跟知遥一起走进教学楼。一楼的展示栏在楼梯口旁边,玻璃后面贴着好几排画。他找了一圈在最下面一排看见了知遥的名字,凑近了看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阳台的一角,几盆花高低错落着,绿萝的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窗外透进大片的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黄色的斑块。
画得挺像的。陈默说。
老师说我颜色用得好。知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自己的画,说你看这个光,我调了好久才调出来这个颜色。
陈默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那些花盆是他一个个挑的,便宜货,灰白色的塑料盆。但在知遥的画里它们有了质感,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形状和位置,连绿萝藤蔓上新冒出来的小卷须都没有落下。他心里想着原来在女儿眼里这些东西是这样的,是值得一笔一笔画下来的。
确实好看。他说。走吧上课了,放学见。
知遥背着书包往教室跑了两步又回头说爸爸你别忘了三号的事。没忘没忘,走吧。
三号早上陈默起了个大早。他做了三明治,切了水果装进保鲜盒,又灌了一大壶温水。知遥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玄关穿鞋。
知遥打着哈欠出来说爸爸你怎么起这么早。陈默说去植物园得坐车,早点出门人少。知遥去卫生间洗漱完换了衣服,两个人就出发了。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才到植物园。国庆假期人比上次春游的时候多,但还好,园子够大,散开了就不觉得挤。知遥凭着记忆一路往前找那棵大银杏树,上次来的时候还是春天,叶子都没长出来,只看到一个粗壮的树干。她那时候就跟陈默约好了秋天要来看。
从主路拐进一条小径,走到底是一片开阔的地方。那棵银杏树就立在正中央,比知遥记忆里还要大。树干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住,树冠撑开像一个巨大的金色华盖。满树的叶子全是金黄色的,一片挨着一片密密麻麻,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打出细碎的光斑。
知遥站在树底下仰着头转了整整一圈。转晕了差点站不稳,陈默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说爸爸你看,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嗯,确实好看。陈默也仰头看着那满树的金黄。风一吹叶子就哗哗地往下落,像在下一场安静的金色雨。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知遥蹲下来捡叶子。她挑那些形状完美的,没有破损的,一片一片平放在手心里。捡了一大把之后她抬头说爸爸你帮我装起来,回去要做书签。
陈默把包打开拉出保鲜袋递过去。知遥小心地把叶子放进去,一片一片码整齐,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装完她又抬头看了看树冠,说我想把这棵树画下来。
现在吗。
嗯,现在。我有本子和笔。
知遥从自己那个小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在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她开始画的时候陈默没有打扰,在旁边的草地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看着。阳光暖暖地照着,风一阵一阵地吹,落叶从他们身边打着旋飘过去。
知遥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面上沙沙移动。她先勾出树干的大致轮廓,再一层一层加上树冠的形状。叶子她没打算一片一片画,用了一种快速的点状笔触来表现那种密密麻麻的感觉,点着点着整棵树就有了模样。
陈默看着她画。她画画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巴不自觉地抿起来,侧脸的样子跟她认真的模样很搭。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跳跃,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半个多小时之后知遥把本子递给陈默说你看。
陈默接过来看了看。树画得挺传神的,能看出那种舒展的树冠和粗壮的树干。最下面她添了两个小小的背影,一高一矮站在树底下仰着头。
这是咱俩吗。陈默指着那两个人影问。
嗯。我画了咱们来看树的样子。
陈默看着那两个简单勾勒的小人,高一点的那个肩有点弯,矮一点的那个马尾辫翘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把本子还给知遥说这个画好了回去裱起来。
知遥笑了笑接过本子翻到下一页说我再画一张,画树下的落叶。
她在第二张里画了满地金黄色的落叶,用橡皮擦出一点点留白的地方当作阳光照到的地方。画完了她把两张画都摊在长椅上比了比,说爸爸你觉得哪个好。
都好。陈默说。但你画那个有咱俩的,我觉得最好。
因为咱俩是真的在那下面站过呀。知遥把画收起来装进包里,说以后每年秋天都来画一张,画到树比我高的那个高度我就不画了。
树比你高的高度是什么高度。
就是树长到我都够不着了,那它肯定已经长了好几百年了,我画不过来了。
陈默被她逗笑了。他说那树早几百年就在这儿了,比你爷爷还老。
知遥又仰头看了看那棵树。她说那它见过的秋天可多了。她说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爸,你说它见过有人吵架离婚什么的吗。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儿。他说应该见过吧,这树站了几百年了,什么没见过。
那它会不会觉得我们这些人的事特别小。
大概会吧。在树看来,一千年都跟一年似的,人活一辈子在它眼里就是一闪的事。
知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棵树出神。她说那它肯定也觉得我们挺好的。因为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还是来看它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坐在知遥旁边的长椅上,两个人一起看着那棵金色的老树。风继续把叶子吹落,一片一片,像时间一样安静地往下淌。过了很久他说遥遥,走吧,该回去了,回去还要把叶子做成书签。
知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说走吧。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那棵树一眼,然后转过身牵住了陈默的手。两个人沿着小径往外走,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
回去之后知遥把捡来的银杏叶夹进书里压平。她挑了最漂亮的两片准备做书签,剩下的收在一个小盒子里放在书桌抽屉。那幅画了她和陈默背影的速写被她贴在了床头,用透明胶带四角粘着,每天睡前都能看见。
国庆过完上学之后知遥的画画老师找她谈话,说下个月市里有一个少儿绘画比赛,学校有推荐名额,老师想让她参加。知遥问比赛画什么主题,老师说主题叫身边的美好,不限画材不限尺寸,自由创作。
知遥回来跟陈默说了这个事。陈默说你想参加就参加,爸爸支持你。知遥坐在书桌前想了半天要画什么,草稿打了好几版都不满意。她画过阳台、画过银杏树、画过厨房里做饭的陈默的背影,但总觉得哪个都不太对。
连着纠结了三四天之后她忽然有了主意。那天晚上陈默在厨房里洗碗,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房间铺开画纸开始起稿。铅笔在纸上走得很慢,她一边画一边修改,一直画到快十点还没停。
陈默收拾完了过来敲门说遥遥该睡了明天还要上学。知遥说你进来看看。
陈默推门进来。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画纸上已经铺了一部分铅笔底稿。他凑近了看,画的是厨房的场景,灶台上冒着热气的锅,水槽边摞起来的碗碟,一个人侧着身子站在灶台前面,右手举着锅铲,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松垮的结。
是爸爸在做饭。知遥说。我还没画完,颜色也没上,但构图我已经想好了。光照从窗户那边过来,打在爸爸的围裙上,然后灶台的火苗是蓝的,锅里冒出来的白气往上飘。
陈默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底稿里那个侧影其实还很简略,脸只勾了个轮廓五官都没画出来。但他从这个轮廓里认出了自己,那种微微弓着背的站姿,右手举锅铲的角度,围裙带子系的位置,每一处都精准到让他有点恍惚。
这个,他说。这个画好了一定很好看。
知遥说我想画完它去参赛。画身边的美好,我觉得爸爸做饭就是身边的美好。
陈默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又缩回来了,因为手上可能还沾着刚才洗碗的水汽。他说那爸爸等你的成品。
知遥花了大半个月完成了那幅画。水彩打底,水粉上局部,灶台的火苗她专门调了一款蓝绿色,油烟和蒸汽用了很淡的灰色和白色叠涂,人物的围裙被她涂成了洗过很多次之后微微发白的浅蓝色。最后她给窗户加上了光,用浅黄和白色混合着在窗框周围晕开,整个画面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老师看完了说这幅画可以去参赛,构图和用色都很好,而且情感表达特别自然。她把画装进画筒里交给学校统一送去组委会,说等结果出来通知你。
知遥交完画筒的那天心情特别好。放学路上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哼着歌,调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歌,就是随便哼哼。陈默听着她在后面哼歌的样子心里很安稳,电动车骑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让风把她的哼唱声往后面多吹一会儿。
十一月中比赛结果出来了。知遥拿了二等奖。老师说一等奖就一个名额给了高年级的一个学生,知遥能在这么多作品里拿到二等奖已经很不容易了。奖状发下来的那天知遥把它带回家递给陈默看。
陈默把奖状端端正正地摆在客厅的电视柜上。以前那里放着一排周婉清买的小摆件,她搬走的时候带走了几个剩下的都收进了柜子里。现在电视柜上空空荡荡的,那张奖状立在那里正好填补了一块空白。
知遥看着奖状摆上去的位置说爸爸,等我以后拿了一等奖就把它换下来。
好,陈默说。那爸爸等着给你换新的。
又过了几天学校把参赛的作品退回来还给每个学生。知遥把那幅画厨房的画带回家,陈默说去买个画框裱起来。两个人去文具店挑了一个深棕色的木框,回家把画小心翼翼地装进去,背面用胶带封好。
陈默掂了掂画框问挂哪儿。知遥环顾了一圈客厅说挂餐厅那面墙吧,吃饭的时候能看见。
陈默踩着凳子把画挂了上去。退下来两步看了看,画里的灶台和锅铲在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那个侧着身子的背影像是下一秒就会动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凳子上下来,说挂得正不正。
知遥后退几步仰头看了看说有点往右偏。陈默又上去调整了一下。这下正了。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时不时抬头看那幅画。知遥夹了一口米饭嚼着嚼着忽然笑出声来。陈默问笑什么。知遥说你画里那个锅铲跟我家的不一样,我画的是家里那把旧的木柄的,但我忘了画木柄上的裂痕了。
陈默也抬头看了看。画里的锅铲柄确实光溜溜的,没有他那把用了好几年的旧铲子上那几条顺纹裂。他说没事,画里的铲子永远都是新的,不会坏。
知遥想说铲子不会坏但人会长老。但她没说出来,她觉得这个话有点沉,放在吃饭的时候说不太合适。她扒了两口饭换了个话题说爸爸,外婆上次打电话说腌了辣白菜让过年带回去吃。
那到时候多带点,你外婆腌的辣白菜好吃。
春节又近了。楼下开始有人提前挂灯笼,红色的圆形纸灯在单元门口晃来晃去。陈默有天晚上下班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看见有卖砂糖橘的,买了一兜拎回家。
知遥从房间里出来拿了一个剥开吃。橘子甜得不行,汁水在舌尖炸开的时候她眯了眯眼。她一边吃一边说爸爸今年过年还包饺子吧。
包。你想吃什么馅儿的。
猪肉白菜。再包点韭菜鸡蛋的吧,你爱吃那个。
陈默把橘子放下来说行,那就包两种。
年三十那天跟去年差不多的流程,和面剁馅儿擀皮包饺子。知遥擀皮擀得比去年快了很多,一个人在那边擀能供上陈默两个人包的速度。陈默夸她说你现在是熟练工了,明年可以出师了。
知遥一边擀一边说那我明年学会了调馅儿,就剩和面不用学了。
面也得学,不然光会调馅儿不会和面那不算全套。
行,那我明年把和面也学了。知遥把一张擀好的皮甩到案板上,力道和准头都刚刚好,皮子平平整整地落在面堆旁边。她甩完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牙。
陈默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溢出来一点暖意。他低头继续包饺子,捏褶子的动作比去年更利索了一些。包好的饺子一排一排码在帘子上,白白胖胖的特别整齐。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窗户外面又有烟花炸开了。知遥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跑回来说今年烟花没去年多。陈默说因为不让放了嘛,污染空气。知遥说但我还是喜欢看,好看。
那就多看两眼。明天带你去河边那个广场,那边晚上有人放小烟花。
吃完饺子之后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知遥靠着陈默的肩膀吃着砂糖橘,一个接一个剥得手指上全是橘皮的清香。电视里小品演到好笑的地方她跟着乐,乐完了又低头剥橘子。
陈默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一下。周婉清下午发了一条消息祝他和知遥新年快乐,他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就把手机放下了。消息列表里还有外婆发来的语音,他点开来听,外婆说陈默啊妈给你们寄了辣白菜记得吃啊,过年别凑合,好好做顿像样的饭。
知遥凑过来也听了那条语音,听完说我回去给外婆打个电话拜年。陈默把手机递给她说现在打吧。
知遥拨了外婆的电话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的。哎哟遥遥啊,过年好啊,吃饺子了没。
吃了。外婆你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妈给我寄了海鲜,我蒸了一条鱼。外婆的声音停了一下又说,遥遥你妈妈今天回没回去看你们。
没有。她今年在深圳过年的。知遥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外婆说哦哦这样啊,那也好,她那边也有朋友陪着。你跟你爸好好过年啊,多包点饺子冻着,后面懒得做饭了煮了就能吃。
好,外婆你别操心了。
挂掉电话之后知遥把手机还给陈默。两个人谁都没提起周婉清在深圳跟谁过年的事。窗外又有烟花亮了一下,隔着玻璃看起来像一朵被水晕开的彩色墨点。
过了一会儿知遥说爸爸,我想去阳台上站一站。
去吧,把外套穿上。
知遥穿上羽绒服走到阳台上。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她把帽子扣上缩了缩脖子。远处有零星的烟花还在放,这里一朵那里一朵,散在黑色的幕布上很快就熄了。
她靠着栏杆往下面看。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停车位上一排排汽车安安静静地停着,有人在楼下的小路上走,牵着一条狗,步子慢悠悠的。
阳台上的花在冬天显得有些萧索。绿萝还活着但叶子不像夏天那么油亮,吊兰也缩了缩,虎皮兰倒是还挺精神,厚厚的叶片在路灯余光里泛着暗绿。知遥伸手摸了摸虎皮兰的叶尖,凉凉的,硬硬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默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靠着栏杆。他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了一杯热水,递到知遥手里说拿着暖暖。
知遥接过来双手捧着,热水隔着杯壁把温度递进掌心里。她喝了一小口,喉咙里暖了一下。
爸爸,她说。我画的那幅画拿奖的时候我特别高兴。但最高兴的不是拿奖本身。
那是什么。
是你把它挂起来的那天。你站在凳子上挂画的时候我就在想,我爸爸是这世上最好的爸爸。
陈默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夜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干净的。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之后伸手揽了一下知遥的肩膀。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了什么似的。他的手掌隔着羽绒服搭在她的肩头,指尖微微用力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知遥把喝了一半的水递回给他。他也喝了一口,然后两个人继续靠着栏杆看远处那些零星的烟花。风继续吹,花在盆里微微晃着,绿萝的藤蔓贴着墙根安静地卷曲着。
远处传来十二点的钟声,不知道是哪个大楼的报时钟,听起来闷闷的在空气里荡开。知遥侧耳听了听然后说爸爸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遥遥。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就回屋了。电视里还在演着歌舞节目,花花绿绿的,声音开的有点大。陈默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了一些,把茶几上的橘皮收进垃圾桶里。知遥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趿拉着拖鞋往房间走。
她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说爸爸你也早点睡。
行,我把厨房收拾一下就去。
知遥进了房间把门虚掩上。她没有立刻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窗外透进来的光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得隐隐约约的,书桌、椅子、床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她摸了摸床头贴的那幅速写,指尖碰到的纸面有一点点凹凸的铅笔痕迹。
然后她开了台灯,脱了外套钻进被窝里。被子是下午刚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蓬松地裹着她的身体。她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今天晚上的事,饺子的味道、电视里的笑声、阳台上那杯热水递过来时爸爸手指的温度。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她这几年来陆陆续续画的画,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还是崭新的。她从小学二年级开始画到现在,攒了十几二十张,有花有树有人,每张上面都或多或少有几笔蓝色或者绿色。
那些蓝色和绿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天空的颜色,叶子的颜色,安静的、持续生长的颜色。
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下来之后窗外偶尔还有烟花炸开的闷响传进来,在安静的卧室里像很远很远地方的鼓声。
陈默收拾完厨房之后到知遥房间门口看了看。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台灯光,他轻轻推开一点往里面望了一下,知遥已经侧躺着睡着了,被子盖到下巴,一只手露在外面搭在枕头边上。
他走进去帮她把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把台灯调暗了。灯暗下去之后她的脸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柔软,睫毛在脸颊上投出浅浅的影子。他看了几秒钟之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门重新虚掩回原来那个角度。
回到自己房间之后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亮,是周婉清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她面前的一桌子年夜饭,旁边摆着一双筷子一副碗碟,对面有没有坐人看不出来。配文写着今年跟同事一起过的年,饭菜还不错。
陈默看了看那张照片,把手机放下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遥遥拿了个绘画比赛的奖,画挂在家里了。发了出去。
隔了一会儿周婉清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然后说遥遥真厉害,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陈默看了这条消息很久。他没有再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灯座旁边那道裂纹还在,但在今晚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了。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带铺在地板上。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天好多画面,银杏树底下的速写,厨房里知遥站在灶台前面踮脚够调料瓶的样子,阳台上她捧着热水杯仰头看烟花的侧脸。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在黑暗里浮现又消散,像湖面上的涟漪散开又恢复平静。
他在这些画面里慢慢沉入睡眠。呼吸平稳下来之后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混在一起,成为这个城市夜里恒久的背景音。那条光带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陪着整个屋子一起安睡。
春节过后知遥又长了一岁。开学报到那天她自己去学校交寒假作业,回来的时候她说班上换了个新班主任,之前的老师休产假了。新班主任姓孟,戴眼镜,说话声音很温柔。
陈默说新老师好相处不。知遥说挺好的,她让每个人写了新学期的计划,我写了这学期要再画两幅大画。
那挺好的。爸爸到时候给你买新颜料。
不用买,上学期那盒水彩还没用完呢。知遥换了拖鞋往屋里走,走了一半停住说爸爸,我今年想试试画大尺寸的,比A4大的那种。
行啊,多大。
就……差不多跟那幅获奖的画一样大吧。
陈默想了想说那得买个画夹子,不然画纸没地方放。过两天爸爸带你去文具店挑。
过了一个星期陈默带知遥去了一趟美术用品店。知遥站在摆满画纸的架子前面挑了半天,挑了一叠四开的水彩纸又挑了一个A3的画夹。陈默在旁边的货架上看见一套马克笔问她要不要,她拿起来看了看说以后再说。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两个人手上多了好几个袋子。知遥把画夹抱在胸前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什么节拍。陈默在后面拎着另外几个袋子跟着,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一晃一晃的马尾辫,忽然觉得知遥好像又长高了一点点。
回到家里知遥迫不及待地把画纸展开铺在桌子上。她摊开一张空白的四开水彩纸用手掌抚平边角,然后拿了支铅笔坐在前面开始起稿。
陈默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探出头问了一句你在画什么。知遥头也没回地说先保密,画完了给你看。陈默说行,那我不看,你专心画。
知遥画了一整个下午。期间站起来喝了两次水去了趟卫生间,其余时间一直坐在书桌前面。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偶尔停下来她用橡皮擦掉一些线条重新勾。到了晚饭时候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画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陈默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说画完了。还没有,今天只是打稿,颜色还没上。知遥往餐桌那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扣在桌上的画纸,像在看一个正在孕育的东西。
那周末之前能画完吗。陈默给她盛了一碗饭。
得看,颜色上起来挺费时间的。但我想这周之前把底色铺完。
嗯,不着急。好饭不怕晚。
知遥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亮地看着陈默。她说爸爸,等我这幅画画完了,我想把它挂到你的房间里。
挂我房间干嘛,客厅不是有地方吗。
我就想挂你房间。你每天起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陈默愣了愣然后说行,那爸爸把床头那块墙空出来给你。
一言为定。知遥伸出筷子去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又笑起来,腮帮子鼓鼓的像个藏了坚果的松鼠。陈默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端起碗继续吃饭。
阳台上的绿萝在这个春天又冒了一轮新芽。嫩绿嫩绿的小叶子从老藤上钻出来,迎着阳光伸展开。陈默每次浇水的时候都会数一数新芽有多少个,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不管多少它们都活得很好。
知遥那幅画在三月中旬画完了。她把画纸从桌子上拿起来端详了很久,然后轻轻吹了吹上面看不见的浮尘。陈默那天加班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看见知遥站在他房间门口等着,手里举着那幅画冲他笑。
陈默放下包走过去。画面上是一条路,从近处延伸到远方,路两旁种着银杏树。近处的树叶子是绿色的,越往远走颜色越过渡,到了路的尽头变成一片金灿灿的黄色。路的正中间有两个小小的背影手牵着手往前走,一高一矮,矮的那个背上背着一个画夹。
知遥站在旁边说这条路就是植物园里面那条通往大银杏树的小径。我把春天和秋天画在一起了,因为那条路春天也走过秋天也走过,都好看。
陈默接过画看了很久。他看到了小径转弯的地方那个石凳子,看到了路边那排围栏的柱子,看到了远处隐隐约约露出一点树冠轮廓的大银杏树。这些细节他不是特意记住的,但看见了就认出来了。
他说遥遥这幅画比获奖那幅还要好。
知遥说那你挂起来啊,说好挂你床头的。
陈默找了钉子找了锤子,踩在凳子上小心翼翼地把画挂到了床头那面墙上。退下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画挂好之后整面墙都亮堂了起来,那条银杏小径好像从画框里延伸出来了一样。
知遥站在他旁边仰头看了半天,然后说爸爸,以后你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咱俩走在路上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把锤子和剩下的钉子收拾起来放进抽屉里,转身的时候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说晚上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牛肉面吧。知遥说。你上次做的那个红烧牛肉面特别好吃。
行。陈默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他切牛肉的时候刀工很稳,一块一块大小均匀。葱姜蒜下锅爆香的时候滋啦一声响,香味很快就弥散开来。知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操作,时不时提醒一句少放点辣椒。
面条煮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个人一人抱一只大碗坐在餐桌旁吸溜吸溜地吃面,牛肉炖得软烂,汤头浓郁鲜亮,面条劲道爽滑。知遥连汤都喝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说爸爸你开个面馆吧,肯定生意好。
陈默说行啊,等你上大学了爸爸就开个面馆,天天给你留一碗。
那你可得留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陈默笑着说。先留到你大学毕业吧,后面的到时候再说。
知遥把碗推到一边趴在桌子上看着陈默吃面。她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陈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说你看什么。
看我爸爸呀。知遥说。你不让我看我就不看了。
陈默低头继续吃面。碗里剩下的面条他慢慢吃完,汤也喝了几口。然后他放下筷子说遥遥你以后考大学想考到哪里去。
知遥歪着头想了想。之前想考去南方,看看海什么的。但现在觉得随便哪儿都行,但不要太冷,冬天会冻手画不了画。
那就考个不冷的地方。陈默站起来收碗。但别太远,远了爸爸去看你不方便。
那你到时候来看我呗。坐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
行,爸爸到时候坐高铁去看你。
知遥帮着把碗筷收进水槽里。她拧开水龙头冲碗的时候说爸爸你到时候来看我我就带你吃遍我学校附近所有好吃的。陈默说你先把碗冲干净再说。
那个晚上知遥的房间灯亮到十点半。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幅银杏小径的画又回忆了一遍,在速写本上画了几个新构图的草稿。她想画更多的东西,画爸爸的背影,画阳台上的花,画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路。草稿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页上都有人和路和树和光。
她翻到最后一面空白页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然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画完一百幅画,给爸爸办一个画展。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那幅银杏小径的画面,两个背影手牵手往金色的尽头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但始终没有分开。
她想如果真的有那个尽头的话,尽头应该就是家吧。
春夜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花草气味。知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很快就沉入了安稳的睡眠里。隔壁房间的灯也熄了,整个屋子安静地沉在夜色中,只有阳台上那些花还在风里悄悄地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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