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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应该如何理解中国历史长河中的那些“河道拐弯”—历史变迁的性质与意义呢?我们一定都同意,晚清的洋务运动是中国近代化转型的启幕,100 多年前的近代化先驱希望通过发展军事、工业、商业、金融业,摆脱内忧外患,建设富强的近代化国家。
近代化是一个外来的概念,原指西欧各封建制王国走出中世纪的历程,具体点说,即通过王权的扩张削弱封建领主与教会的特权,建立强大的官僚制政府;通过推行重商主义的政策发展经济,同时建立与商品市场、金融市场紧密结合的国家财政体系;通过文艺复兴运动解放神权对人的精神禁锢;通过普及市民权解放农奴制的人身束缚。
如果以这样的近代化内涵理解传统社会的转型,我们马上会发现 2000 多年前中国历史上的“周秦之变”便是一场极度早熟的近代化运动,秦王朝建立的便是最早的现代官僚制政府。这个说法当然不是我个人的穿凿附会,让我引用著名的美籍日裔学者福山的看法吧:“可以肯定地说,是中国发明了现代官僚机构。永久性的行政干部全凭能力获选,不靠亲戚关系或家族人脉。官僚机构自周朝中国的混乱中崛起,全没计划,只为征收战争所需的税金”,“周朝晚期,中国各地逐渐采用现代国家制度,但都比不上西部的秦国”,秦国通过商鞅变法扩张了王权,削弱了贵族特权,建立了官僚体系(意味着平民也有机会获得官职),废除了井田制(意味着井田农脱离了农奴身份),弱化了封建性的人身依附,“马克斯 · 韦伯定为本质上的现代特征,秦朝如果没有全部,至少也有很多。很熟悉中国的韦伯为何把中华帝国描述成家族国家,这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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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管是按传统儒家的准则,还是以我们现代人的眼光来看,秦国这场由法家主导的变法都可谓是坏的近代化试验,因为它虽然使平民挣脱了封建制的人身依附,却又将他们驱入更严密的秦制牢笼;它虽破坏了等级森严的封建宗法团体,却不能重建近代性的社会组织,使社会完全丧失了自我维持的活力;它虽然打破了农奴式的井田生产关系,但出于耕战的国家目标又将农民紧紧束缚在土地上;它虽然建立了强大的国家动员能力与财政汲取能力,却无法采用市场化的动员方式,只能依靠暴力机器超限度役使民力、压榨民脂。也正因为如此,秦国虽然通过变法迅速变得空前强盛,却无法持久,统一六国后又迅速覆灭。
针对法家方案的内在缺陷,西汉以后的多数王朝都在秦制框架内引入了儒家主张,包括揽纳士人进入政府,推行轻徭薄赋之政,宣扬儒家义理,扶植儒家士大夫重建宗族共同体,等等。先秦儒家的许多治国主张都是与法家相反的,法家为王权的扩张极力辩护,儒家却希望回到多中心的贵族治理模式,今人多以为儒家是“皇权专制”的鼓吹者,这是天大的冤枉,但若说儒家支持贵族政治、贵族特权,则不算污蔑。只是秦制建立后,郡县制、官僚制的构架已不可撼动,在郡县制、官僚制构架内嵌入儒家推崇的贵族制,顺理成章的结果便是形成魏晋南北朝的门阀政治、士庶隔离局面。从本质上讲,这种“再封建化”是逆近代化的,而“唐宋变革”则是回归近代化转型的历史变迁。
将“唐宋变革 ”视为近代化转型,是许多汉学家的观点。首倡“唐宋变革 ”论的内藤湖南即认为“唐代是中世的结束,而宋代则是中国近代的开始”。福山则援引内藤的见解,提出:“中国建立(或重建)较为现代的政治制度,不是 17 世纪和 18 世纪与西方接触之后,而是在唐宋之间的过渡期。”福山使用了“重建”一词,显然是因为他相信,在此之前,秦王朝已经建立了现代国家制度。从某个角度来看,宋朝与秦朝的政制确实要比其他的任何王朝都更接近,比如政府组织的官僚化程度最高,而贵族政治色彩最淡薄,以至被明末的王夫之讥为“孤秦陋宋”。不同的是,秦朝的官僚集团由“工具人”一般的技术官僚组成,宋朝的官僚集团由接受过儒家价值观熏陶与行政 – 司法专业训练的士大夫组成。而与宋代的“纯粹的官僚政治”相比,辽金元明清等王朝都保留了浓厚的贵族政治遗风,在以周制与秦制为两端的横标上,显然更靠近周制这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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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之变》特装版
宋代的现代色彩当然不是仅仅体现在官僚政治上,都市发展、货币经济、金融市场、科技发明诸层面的现代性都十分引人注目、令人炫目。以王安石、沈括等北宋变法派士大夫,南宋叶适、陈亮等事功学派士大夫为代表的宋代儒家,也要比汉晋经学家、宋明清道学家更具拥抱市场经济的自觉,他们的思想气质极富现代气息。
为避免自说自话,我还是引述汉学家的评价。哈佛大学东亚研究所研究员黄仁宇说:“在 20 世纪末叶提及王安石,我们只更感到惊异 :在我们之前 900 年,中国即企图以金融管制的办法操纵国事,其范围与深度不曾在当时世界里任何其他地方提出。当王安石对神宗赵顼说‘不加税而国用足’,他无疑已知道可以信用借款的办法刺激经济之增长。当生产增加货物流通时,即使用同一税率也能在高额的流通状态里收到增税之成果,这种扩张性的眼界与传统的看法不同,当时人的眼光将一切视为不能改变的定数,因此王安石与现代读者近 ,而与他同时代人物远。”
黄仁宇又说:“公元 960 年,宋代兴起,中国好像进入了现代,一种物质文化由此展开。货币之流通,较前普及。火药之发明,火焰器之使用,航海用之指南针,天文时钟,鼓风炉,水力纺织机,船只使用水密隔舱等,都于宋代出现。在 11、12 世纪内,中国大城市里的生活程度可以与世界上任何其他城市比较而无逊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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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汉学家谢和耐说:“十三世纪的中国其现代化的程度是令人吃惊的:它独特的货币经济、纸钞、流通票据,高度发展的茶、盐企业,对外贸易的重要(丝绸、瓷器),各地出产的专业化等等。国家掌握了许多货物的买卖,经由专卖制度和间接税,获得了国库的主要收入。在人民日常生活方面,艺术、娱乐、制度、工艺技术各方面,中国是当时世界首屈一指的国家,其自豪足以认为世界其他各地皆为化外之邦。”
美国孟菲斯大学教授孙隆基发表过一篇题为《全球视野中的中国千年》的长文,文中论及宋朝部分,直接使用了“世界‘近代化’的序幕” 的标题,文章说:“在我们探讨宋朝是否是世界‘近代化 ’的早春,仍得用西方‘近代化’的标准,例如:市场经济和货币经济的发达、都市化、政治的文官化、科技的新突破、思想与文化的世俗化、民族国家的成形,以及国际化,等等。这一组因素,宋代的中国似乎全部齐备,并且比西方提早五百年。”
国内不少学者习惯于认为,近代化是西方历史演进的产物,即使不得不承认“宋代确实具有某种 modern looking(近世化面貌)”, 也一定要强调那只是“看上去像现代的东西,是似是而非的”。这样的意见就好比,有一种动物看起来像鸭子,走起来像鸭子,叫起来像鸭子,但我们的学者坚定地说,那也不是鸭子。原因也许是这些学者坚信“鸭子”只会出现在西欧,绝不可能提前出现在宋代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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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提出:“唐宋变革”是继“周秦之变”之后中国历史上的第二次近代化,而晚清的洋务运动则是第三次近代化。之所以又有第三次,是因为随着宋王朝的灭亡,“唐宋变革”代表的第二次近代化遭遇了严重挫折,元明王朝建立的制度—不论是政治层面的贵族制、家臣制,财政层面的实物税与劳役制,还是社会层面的奴婢贱口制,经济层面的贱商抑商(明王朝),都是逆近代化的。至于晚明的“资本主义萌芽”,那不过是“萌芽”而已,谈不上“变革”。况且,以自由雇佣劳动为特征的生产关系也不是明清时期才出现的,我们在宋代、唐代甚至汉代的手工业生产中也可以看到大量这样的“萌芽”。
如果说,法家主导的“周秦之变”是一种被许多人当成负面遗产的坏的近代化,那么“唐宋变革”所展现的近代性图景大约可以说是近代化的范式,至少有一部分学者在尝试用“宋朝化”的视角描述近代化的历史展开。比如,对于晚明的“一条鞭法”,刘光临教授说,“一条鞭法承认市场作用和移民自由,彻底否定了洪武型实物财政和里甲摊派体制,对于有明一代经济社会之发展意义重大,但这仅是回到 8 世纪唐宋变革以来经济市场化和财政货币化的轨道上”;对于晚清洋务运动,刘光临也说,“晚清之后局势变迁与唐宋变革有相似性”,“就军事—财政关联而言,晚清改革是重回宋朝立国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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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再将视野拉到世界史。对于西欧文艺复兴以后的资本主义兴起,刘光临教授同样认为这正是“宋朝化 ”的呈现:“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十七世纪的荷兰,还有十八世纪的英国,都在南宋之后走过相似的道路”,这里的“南宋道路”,指宋代产生的“资本主义的雏形”,即“市场化的战争、货币化的财政和中央集权的政府共生共济”。另一位学者罗冬阳教授也称:“放眼 17 世纪中叶以后的西方,则会发现英格兰等地发生的金融革命有着相当程度的‘宋朝化’特征。”
对于日本的明治维新 ,东京大学教授小岛毅曾提出,明治日本的思想、社会、王权等,“在相当程度上与宋朝以后相似”。另一位年轻的日本学者與那霸润进而将明治维新定义为“日本的宋朝化”:“把迄今为止看作‘西洋化’的明治时期的改革成果仔细研究发现,实际上那些改革同时也可看作‘ 中国化’,甚至相比‘西洋化’,‘中国化’的特征更为显著。”與那霸润又将“中国化”称为“宋朝化”,主要表现为:“大政奉还”,确立了天皇的一元化王权;废藩置县,建立中央集权,以高等文官任用考试组织官僚制政府;废止身份制度,实现职业选择自由化;正式认可土地交易,改年贡为地租、改实物缴纳为货币缴纳,等等。
引述这些历史学者的观点,当然不是为了争近代化的发明权,而是想强调:近代化的动力一直内在于我们的历史之中。即使遭遇到“魏晋再封建”与“宋明断裂”的暂时逆转,内在于历史的动力也总会驱使着历史回到近代化的演进轨道,从“唐宋变革”到晚明“一条鞭法”再到晚清“自强运动”,莫不体现了内在于历史的近代化驱动力。
这即是本书要展示的中国传统社会演进史观。
(以上选自《唐宋之变》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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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之变
作者:吴钩
出版时间:2026年1月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新民说
内容简介:
本书从大历史视界出发,聚焦嫁妆制度、税制演变、游民兴起、奴婢消亡等微观场景,分析“唐宋之变”的深层意义。
在作者笔下,从唐代门阀森严的身份社会,到宋代契约化的流动社会,这场跨越数百年的转型涵盖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全景:政治上,贵族政治瓦解,科举制构建起 “取士不问家世” 的官僚体系;经济上,人身依附松弛,从人头税转向财产税,城市商品经济与证券市场空前繁荣;社会层面,奴婢贱籍消亡,女性财产权与婚姻自主权显著提升;文化上,贵族文化让位于市井文艺,形成极具现代气息的世俗风貌。
作者以翔实史料勾勒出传统中国从“固态”到“液态”的演进轨迹,揭示“走向近代”是内在于我们历史之中的演进动力,为理解中华文明的发展逻辑提供全新视角,让我们看见一个充满活力的近世中国。
作者简介:
吴钩,宋史研究者,知名历史作家。多年来致力于研究宋朝文明,主张“重新发现宋朝”“重新阐释传统”,著有《风雅宋:看得见的大宋文明》《知宋:写给女儿的大宋历史》《宋:现代的拂晓时辰》《宋神宗与王安石》等作品。其中,重点介绍宋朝社会生活的《风雅宋》一书出版之后好评如潮,获得2018年度“中国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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