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真实北京生活与集体记忆，凝结成这部FIRST竞赛短片

第二十届FIRST青年电影展

「导筒」特别报道

第20届FIRST青年电影展正在进行之中，本届短片竞赛单元的作品也都已完成了首轮放映。

常驻北京的导演姚博（Dwight）与主创团队用十年真实的北京生活，将这段集体记忆凝结成短片《北京游魂》。影片以五环线为地理坐标，以深夜行走的男女主角为视点，试图剥开都市光鲜的表皮，直视现代性带来的深层异化。当“游魂”成为一代人的精神注脚，当DV镜头代替预设的分镜，记录下粗粝而真实的城市肌理，导演向我们抛出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抛开媒介的束缚、表演与伪装，我们离理想家园和真相还有多远？这篇专访中，导演从个人经历出发，细述《北京游魂》的创作原点、影像语言与情感内核。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一群人在城市夹缝中的真实喘息。愿这些坦诚的回答，能让我们在冰冷现实之外，依然找到彼此照亮的光。

《北京游魂》由南电代理发行

导演简介：

姚博毕业于新西兰奥克兰大学影视制作，硕士赴南加州大学深造。《北京游魂》是他首部立足本土完成的短片作品。

导演阐述：

北京从2024年到2025年开始，据不完全统计出走了200多万年轻人。我很好奇在这样一组冰冷数字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当我也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我也会被标签为低端、亚文化、激进分子…

我意识到背离亲手建造的家园隐含的不是简单的客观的社会迁徙，而可能承载了更多冰冷现实背后的失望、痛苦、绝望、甚至被抛弃。

而这个信息碎片化，“记录但不被记得”的当下，我作为个人无法总结出这个时代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情绪和我们能为了我们的社会做出什么样的努力。我仅想借由这部影片以及我们主创们十年在北京真实的经历去提供一个思考 ——— 抛开一切媒介的束缚和压制，表演和伪装我们究竟离理想家园和真相还有多远的距离？

以上仅代表客观陈述，不代表任何立场。当然愿抛开残酷现实的创伤后，我们仍旧能照亮彼此。

专访正文

导筒：

在《北京游魂》中，可以看到鲜明的地域表达。创作灵感是否来源于您的个人经历？又有哪些真实的体验促成这个故事的诞生？

Dwight：影片的情景与台词基本都取自于我与演员的真实生活和经历之中。原本只有非常粗的框架和台词设计，我更像是一个内容框架的提供者，粗略地描绘当下的情绪和氛围。而演员则是利用他们本体的生命经验去即兴演绎出影片的内容，更像是一群人的记忆和生命经验交织之下的一个交汇点。

同样，取景地大多数都在北京的五环线上，我和我的演员也生活在这一带。五环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城市中心，也不属于纯粹的郊野，它是一座城市的过渡地带、精神夹缝。

在这里，不同阶层、不同身份的人杂糅相融，我们生活在同一地带，又每天在不同的轨迹上运行，彼此平行，而在夜晚交汇。 这片地方就像一面棱镜，照出了当下都市人的生活常态：明明同在一座城市，遥遥相望，内心却始终隔着距离。

过去两年，我们亲眼目送身边不少朋友选择离开这座城市。“逃离” 二字很少出现在公共话语里，却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上演。人口的来去与流动，背后是个体在城市规则、生存压力与发展空间之间的被动选择。

我正是想借这片特殊的地理空间，通过影片中构建不同的观看方式或渠道，去探讨现代人与城市之间若即若离、共生又疏离的复杂联结。

导筒：

影片中，男女主在夜晚的北京行走，与片名《北京游魂》营造出的意境形成某种关联。作为创作者，您在确定片名时有哪些考量？它承载着怎样的情绪表达或创作理念？

Dwight：Ghosting 根源正是本雅明提出的都市游荡者概念。在 19 世纪的巴黎，游荡者是穿行于人群、冷眼审视现代性的旁观者；而我认为在当下的北京，这个形象彻底演变成了城市里的 “游魂”。

我们身处一座高速运转的巨型都市，所有人都被效率、规则与人群裹挟，步履匆匆地奔赴既定轨迹。而影片里深夜行走的男女主角，主动脱离了这套运转体系。他们游走在城市的夹缝地带，混迹于人潮之中，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集体，如同幽灵一般，看得见城市的肌理，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坐标。

当然“游魂”，不是鬼魅，不是超现实的表述，而是当代都市人的真实处境：我们物理上栖居于城市，精神上却永久悬浮。我们被迫接受城市的秩序，又本能地与之对抗；我们凝视周遭的众生百态，自身也沦为城市中匿名、失语的影子。

我用这个片名，就是要撕开都市温情的表象，直指现代性带来的深层异化 —— 当人与土地、人与人群彻底割裂，每个个体都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这座城市里无根的游魂。夜晚街巷里的漫步，便是这群年轻人无声的游荡与呐喊。

导筒：

影片中有大量DV片段，请问在前期创作阶段，您是如何构想这一影像语言的？与摄影指导在沟通时，重点讨论了哪些方面？

Dwight：片中大量 DV 影像，并非我们前期分镜里预设的拍摄内容。而是拍摄期间，我们直接将一台真实的 DV 交由男主角，让他以第一视角融入日常、自主的记录。

我和摄影指导都认为影片后半段需要完成一次影像表达的转向。它必须完全遵从拍摄者主观的视线与选择，呈现一种质朴的、粗粝的，原生的记录形态；而非一种刻意营造或者渲染的氛围。当然有趣的是，现在影片里观众能看到的几乎每一个画面都是真实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事情。

从制式化的电影镜头，到私人化的 DV 实录，两种影像形成对照。我希望借由这场视觉变奏，去思考“被观看”的叙事，与“主动观看”的记录，究竟如何映照现代人真实的生存状态。

导筒：

影片中有一段拍摄桥底的镜头，汽车与地铁的灯光在晚上如同幽灵一样穿梭，这种光影转瞬即逝。您希望通过这样的光影传递怎样的情绪？

Dwight：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因为2023年我就搬到了望京东北五环线上。而五环的高架桥便成了我经常出差和工作必经的地方，也是会让我堵的无法回家的一段噩梦。而凌晨的五环高架是一顿顿满载货物、有序地向市区输送物资的重装卡车。车轮碾过桥体接缝发出的低沉轰鸣，伴着车流光影，成了我每次在滴滴车上深夜出行最熟悉的声音。

我也时常在思考，那些日常根本见不到这些重装货车的身影，可一旦夜幕降临，城市切换到另一套运转逻辑，这些满载货物的卡车、奔波的从业者，便成了夜色里真正的主角。这些深夜里隐形的劳动者。他们游走在城市的视觉盲区、时间盲区里，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默默劳作，支撑起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秩序，悄然地用物资填满这座清晨醒来便会饥饿的城市。

一座城市的运转，从来不止是被大众看见的那一面。这些夜行的车流、无声的奔波，是城市最沉默的基底。当光影闪过、隐入黑暗，也像极了这群劳动者的处境：他们参与了城市的每一次呼吸，却始终游离在主流视线之外，被繁华所遮蔽，被人群所遗忘。

导筒：

影片中的女主角在离开北京之前，重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另一面。对于您而言，完成《北京游魂》之后，北京是否也不再只是一个拍摄地点，而成为一种更复杂、更私人化的存在？

Dwight：没错，北京早已超越了 “拍摄地” 这个简单的定义。

这座城市承载着东亚大型都市共有的社会问题和时代困境，也因独有的社会肌理和地缘政治，滋生出种种复杂的现实与矛盾。

于我和两位演员来说，那些藏在城市角落的情绪与过往，未必会被外人读懂，却深深扎根在我们心里。令我很感慨的是，影片拍完之后，片中的男女主角演员也都奔赴了人生新方向，开启了全新的旅程。

而我也从拍摄中再次获得更大的启发， 它让我学着重新建立与周遭世界的联结，哪怕可能面对的是更复杂更无解的困难和挑战。—— 特别是AI影像的冲击，也让我一直思考一个关于真相与创作的命题：当所有可供伪装的工具、可供修饰的视角被彻底剥离，人的存在，还能否通过观看被证明？

我虽然不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可我始终觉得，不论技术和工具如何变革，即便创作从不会给与我人生的标准答案，却能陪我们回望来路、审视自我。于我而言，它是一场向内观照、与生活对话的过程。

导筒：

影片中，男女主在前半段多数都以侧面、背影等方式出现，人物的正面形象被有意隐藏，而片尾才真正看见他们的面容。请问您为何选择这样的表达方式？从“不可见”到“可见”的变化，是否与您对当代年轻人在城市中的生存状态和情感处境有关？

Dwight：影片在拍摄初期，我们的设定就有一个关键词“去质感化”。通俗来说，就是剥离掉戏剧表演、光影渲染和氛围烘托，让人真正地进入到空间之中，成为画面的一部分。当观众只能看见背影与侧影，人物的个体特征被模糊，他便不再是单一的故事主角，而是化为无数都市青年的缩影。

这种 “看不见脸” 的设计，精准对应了当代年轻人在大城市的生存常态：我们身处喧嚣的城市空间，被宏大的城市秩序包裹，日复一日游走、游荡，却始终处于一种身份隐匿、精神匿名的状态。我认为这种方式能够让观众更加远距离地去像看一幅绘画作品一样去思考人本身与城市的关系，而不是由我们创造的一个“人物”与城市的关系。这两者有着非常微妙但是又本质的区别。

但是到结尾的后半段，作为外部记录工具的 DV 消失，也就意味着所有外来的视角、所有刻意的扮演都随之落幕。两个人终于放下在城市里赖以自保的伪装，以完整的面容、真实的情绪直面彼此。这一刻，他们的处境、情感、情绪被真实的通过眼睛再次捕捉，证实。与我而言，这是挣脱了银幕、镜头、数码媒介的阻隔，回归到人与人本源的凝视。

当下媒介不断迭代，短视频、AI 技术的兴盛让影像本身变得廉价、碎片化，我会发现我们比以往更容易沉迷于虚拟的观看与互动，而逐渐丧失了直面他人、感知真实情绪的能力。我让“角色”从 “面目模糊的游荡者” 走向 “清晰可辨的生命体”，从被观看的影子，变成主动对视的人。这是两位主角在即兴表演中一种下意识的主观选择。他们是勇敢的，这是属于我们、无法复刻的电影时刻。

而我始终相信，那些带着烟火气、无法被复制的真实瞬间，那些眼神里流淌的情绪，拥有穿透一切虚拟与疏离的力量，这也是我想在整部作品甚至是往后的生活中一直坚守的内核。

2026FIRST青年电影展系列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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