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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曼易,你瞪什么瞪!”
赵刚把酒杯往桌上一摔,大半杯红酒溅出来,落在我新买的真丝衬衫上。
暗红色的酒渍洇开,像一道伤。
整个包间安静了。几个合作伙伴举着杯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公公赵龙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小姑子赵顺嘴角抿着,等着看好戏。
我坐在那里,没动。
“你那单子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赵刚站起来,指着我鼻子,“离了我们赵家,你屁都不是!”
他的手掌推过来。
我的腰撞在桌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何姐的电话:“明天开始,赵刚停职。公司所有权限,全部清掉。”
包间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拿起包,起身,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赵刚的声音追出来:“你站住!陈曼易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01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深秋的风有点凉,贴在身上,冷得我一个激灵。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车窗外,酒店大堂灯火通明。保安帮我拦了出租车,客人们三三两两出来,有人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赶紧转过头去。
我闭上眼睛。
耳边还是赵刚那句“陪酒拿单子”在转。
三千万的单子。
我跑了整整五个月,把方案改了十一版,跟对方财务部的人对了一遍又一遍的账目细节,眼睛都快熬瞎了。
到赵刚嘴里,就成了“陪酒”两个字。
手机响了。是何姐。
“曼易姐,我已经安排下去了。门禁系统、公司邮箱、OA账号,都处理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还有,”她顿了顿,“他上个月以‘项目前期费用’的名义,从公司账上划了二十万。这笔钱我截住了。”
二十万。
我忽然想笑。
去年他给他爸换车,说是“公司车辆升级”,花了四十万。
前年他妹夫开厂,他以“业务合作”的名义转出去三十万。
这些钱,我都是事后看账本才知道的。
何姐应该也知道。
但她从来不问。我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何姐,”我说,“明天你帮我把公司这些年的账,从头到尾捋一遍。特别是赵刚经手的那些。”
“知道了。”何姐应了一声,又问,“你没事吧?”
“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曼易姐,”何姐的声音低了些,“那会儿我刚下楼,就听见了。那一推,推得有点重。”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低下头,看见腰侧衬衫上有个印子——桌角撞的。不算太重,但明天应该会青一块。
“没事,”我说,“撞了一下而已。”
何姐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酒店门口。赵刚还没出来。
他不出来也好。
出来了我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吵一架?
骂一顿?
那都是以前的我干的事。每次吵完,他跪下来认错,说喝了酒不是故意的,我就不忍心了。
然后过几天,一切照旧。
他照样喝,照样摔东西,照样在朋友面前说“女人家懂什么”。
我照样忍着。
为什么忍?我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当年嫁他的时候,我妈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易啊,嫁了人,别动不动就闹。两口子过日子,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妈忍了一辈子。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跟谁红过脸。
她说忍忍就过去了。
可她忍到最后,也没见什么好日子。
我深吸一口气,拧动钥匙,车子发动了。
开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烧烤摊,三五个男的围着一张小桌喝啤酒,嗓门大得隔半条街都听见。
有个男的冲旁边女人吼:“跟你说了少放辣椒,你耳朵聋了?”
女人低着头,没吭声,拿着辣椒瓶往回走了两步。
我看着那个女人,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可能我不是看那个女人。
我是在看自己。
手机又响了。
是赵刚。
我没接。电话挂断,又响。又挂。
第三次的时候,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我又想了想,把公公赵龙的号码也拉黑了。
小姑子赵顺的,也拉黑了。
做完这些,我心里反而平静了。踩下油门,车子驶过烧烤摊。
那个吼老婆的男人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
02
到家快十一点了。
我轻手轻脚开门,换鞋,往里走。客厅灯亮着,保姆张姐歪在沙发上打盹,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听见动静,她醒了,揉揉眼:“曼易姐,你回来啦。”
“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张姐站起来,“子涵睡了,作业我帮他检查过了。晚上吃了半碗饭,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吃,我说妈妈加班,他才肯吃。”
我点点头,往儿子房间走。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小夜灯开着,儿子侧躺着,被子蹬到一边,露出一只脚丫子。
我走进去,轻轻把被子给他掖好。
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九岁了。
生他的时候,我三十一岁。
公司刚起步两年,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有个大客户,合同金额一千多万。
那会儿公司都快撑不下去了,账上只剩几万块,工人的工资都快发不出。
我不敢生。我甚至想过要不要打掉。
我妈不同意,说孩子来了就是缘分。
后来我挺着肚子去见客户。对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我那样子,说:“小陈啊,你挺不容易的。”
我说:“是挺不容易的。但不拼一把,更不容易。”
单子拿下来了。
但从客户公司出来,下楼梯的时候,我踩空了。楼梯不高,就三级。我手撑着地,没摔实,但肚子硬了,疼得我蹲在路边站不起来。
是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到医院的。医生说我胎盘早剥,再晚半小时,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赵刚那会儿还挺好,天天来医院陪我,说让我别操心公司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医院是因为他搞不定公司的事。我躺了多久,公司的业务就停了多久。
出院那天,我妈抱着孩子哭了。她说孩子命大,像我。
我什么都没说。
可我一直记得,差点流产那次,医生让我签手术同意书。我握着笔,手抖得根本写不了字。赵刚在旁边握着我的手,说没事的,没事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这辈子嫁对人了。
后来他慢慢变了。
公司越做越大,我越来越忙。他在公司挂了副总的头衔,但什么事都不管。开会就玩手机,见客户就喝酒吹牛,业务一点不碰。
我有时候说他两句,他就摔脸色。
“你行你上啊,我不就挂个名吗?公司是你的,又不是我的。”
“我不就是给你打工的吗?你那么本事,你一个人干啊。”
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
听起来是自嘲,其实是刀子。
我告诉自己算了。他是我老公,是我孩子的爸。
可有些话,听多了,心里也会长茧。
后来他就开始在外面说公司是他的。
朋友们都以为他是老板。他请客吃饭,他买单,他拍桌子谈合作。实际上那些合作项目,都是我通宵改方案、跑断腿谈下来的。
他在外面是人模人样的赵总。
我给足了他面子。
可他从来没给过我里子。
今天这件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那一下推。
是他那句话——“你那单子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
他清楚的。
他比谁都清楚。
那个单子是怎么来的——是我大着肚子差点把命搭上换来的。
是我一次次吃闭门羹、被人泼冷水、被人骂“别以为有几分姿色就能谈生意”熬出来的。
他什么都不干,却敢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往我心上捅刀。
我起身,轻轻带上了儿子的房门。
回到卧室,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赵刚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箱子里。
他不回来最好。
回来,有地方睡。
但那个地方,以后不是我的卧室了。
03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醒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头柜上。
我愣了两秒,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翻身起来,腰侧那块撞伤隐隐作痛,我低头看了一眼——青了,一个巴掌大的青印。
我没去管它,洗漱换衣服,然后去叫儿子起床。
儿子还在赖床,把被子蒙在头上装睡。我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说:“再不起来,妈妈先走了啊。”
他掀开被子,露出半张脸:“妈妈你昨天答应给我买奥特曼卡片的。”
“今天放学去买。”
“拉钩。”
送儿子到学校,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背着书包跑进教学楼,才转身开车。
八点二十,我到公司。
电梯门一开,前台小杨看见我,表情有点微妙。
“陈总……赵总在您办公室门口。”
我点点头。
往里走,走廊尽头,赵刚果然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外套,领带歪着,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圈青黑。
看见我,他几步冲过来:“陈曼易,你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掏出工牌刷了一下门禁。办公室门开了,我走进去。
赵刚要跟进,被门禁拦住了。昨天何姐就已经把他权限停掉了,他那张旧工牌现在刷哪里都不行了。
“你让我进去说!”他拍门。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陈曼易!”他喊得整层楼都听见了,“你凭什么停我的职!公司也有我的份!”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份,”我说,“十年前投的二十万,早就亏完了。”
赵刚的脸涨成猪肝色。
那二十万,是他家当年买房的钱。
我公司刚成立,资金周转不开,他拿出来应急。
后来公司做起来,我给了他三十倍的回报,给他买了车、买了房、在老家盖了别墅。
这些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嘴上永远不会认。
“你胡说!”他拍着玻璃门,“公司没有我,能有今天吗?你怎么谈下来的单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又来了。
又是这句话。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座机,拨了内线:“小杨,让保安上来。”
赵刚在外面骂骂咧咧:“陈曼易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没理他。
保安上来,好说歹说把他请走了。他走的时候还在喊:“你等着!我让我爸来跟你说!”
他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何姐端了杯咖啡进来,放在我桌上。
“账本拿过来了吗?”我问。
“拿了。”她从身后抱出一个纸箱,放在我办公桌旁边,打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
“从公司成立第一年到上个月,所有赵刚经手的支出、借款、报销,我都单独做了记录。”
我翻了翻,何姐的字迹工工整整。
每一笔金额、日期、事由、附件凭证,清清楚楚。
有几笔,金额特别大。
比如前年六月,三十万。事由写的是“业务拓展”。但附件是空白。
“这笔你问过他吗?”我指着那笔三十万。
“问过。他说是跟一个客户吃饭、送礼。没有发票,没有合同,没有收据。”
又翻到八年前的一笔。五万,事由是“老家房屋修缮”。那是一笔借款,赵刚以个人名义从公司借的。备注栏写着:已归还。
后面,他又借过十几笔。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有借有还。
但从四年前开始,那些借款就再也没有还过了。
“何姐,”我合上账本,“这些东西,能当证据吗?”
“能。”
何姐顿了顿,“曼易姐,他这些年的账,我每年都帮你留着。以前你没问,我也不好说。但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我抬头看她。
“他去年的那笔二十万,‘项目前期费用’,转进的是他妹夫的个人账户。这个人,就是赵顺的老公。”
我愣了两秒。
然后我忽然笑了。
怪不得那些年,赵顺回来的时候总是说话阴阳怪气。
原来她家也在公司“吃饭”呢。
“好,”我合上账本,“何姐,这个账本,复印三份。一份放公司保险柜,一份你保管,一份交给律师。”
“知道了。”
何姐抱着账本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曼易姐,今天上午还有一个会,要不要我帮你推掉?”
我想了想:“不用。推掉了他还以为我被吓住了。”
何姐看着我,笑了笑:“那行。”
她走了。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账本上。
账本看起来挺新的,但里面写的东西,压了十年。
有些账,不是不算。
是一直等着有人来算。
04
上午开完会,我刚回到办公室,前台小杨打内线进来:“陈总,楼下有位姓赵的女士说找您,是您小姑子。”
赵顺。
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来了。
“让她上来吧。”我说。
五分钟之后,赵顺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挽着一个名牌包,指甲涂得红艳艳的,一进门就喊:“嫂子!”
我没站起来,也没笑。
“嫂子,你吃饭了没?我带了烤鸭,咱楼下买的,可香了。”她把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自顾自地坐下,打开盒子,筷子掰开。
“你尝尝,这家的烤鸭我排了好久的队。”
我没动。
“顺子,”我说,“有什么事,你直说。”
赵顺夹鸭肉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嫂子你这话说的,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
“看完了吧?看完你可以走了。”
赵顺的脸僵了一下。
她把筷子放下,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叹了口气:“嫂子,我不是替他说话。但你知道,我哥那个人,喝了酒就管不住嘴。他不是故意的。”
“他说我‘陪酒拿单子’,不是故意的?”
“那他就是随口一说嘛,喝多了嘴没把门。”
“顺子,公司那块地,你家的别墅,首付是谁出的?”
赵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笔钱,是你哥从公司账上抽走的。三十万。你老公去年那个厂子,也是你哥用‘项目前期费用’的名义转过去的。这些都是公司账上的钱。”
赵顺的脸彻底白了。
“嫂子,我……我不知道这事。”
“是吗?”我看着她,“那你今天来,是你哥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赵顺没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她忽然抬起头,眼眶红了。
“嫂子,”她说,“我……我不是来替他说话的。我是怕你真的跟他离了,以后我就见不着你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嫂子,你嫁过来的时候我还在上学。那时候你每次回来都给我带衣服,带我逛街。村里的女孩都觉得我有个好嫂子。”她吸了吸鼻子,“后来我大了,知道点儿事了,也知道你跟我哥这些年过得不好。我也劝过他,让他别喝那么多酒,别老跟你吵。”
她看着我:“但我说不动他。他是我哥,他听不进我的话。”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堵。
“顺子,这些事,不该你管。”
“我知道。”她擦了一下眼睛,“我就是……不想看你受委屈。”
我没接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哥昨晚推了我一下。我的腰,青了一大块。”
身后没有声音。
“顺子,你回去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有心认错,就别让你来替他求情。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
赵顺站起来:“嫂子,那……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嫂子,那烤鸭你趁热吃。”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盒烤鸭上,还冒着热气。
我走过去,撕了一个鸭腿,啃了一口。
烤鸭挺好吃的。
她确实排了很久的队。
我把鸭腿吃完,洗干净手,坐下来继续看账本。
那三十万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何姐跟我说过。
我之所以一直没查,是因为我不想撕破脸。
可现在,不是我撕不撕的问题了。
是赵刚自己把脸伸过来的。
下午三点,何姐敲门进来:“曼易姐,律师那边回话了。他说这些材料足够构成职务侵占的证据链。如果你要离婚,这些可以作为分割财产的证明材料。”
“还有,”何姐顿了顿,“赵刚那边,我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外面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公司。法人是他表弟,但钱是他出的。”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他表弟前两天来公司,跟财务部的人喝酒,说漏了嘴。说他们‘赵总’在外面也有一摊生意,准备‘干大的’。”
我靠在椅子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一边说公司是他的,一边在外面另起炉灶。
他想干什么?
他想把致远科技的业务,一点一点搬到他那个小破公司去。
然后呢?
把我踢出局。
让他那个只会吹牛的表弟来做生意?
他怕是没睡醒。
“何姐,”我说,“这件事,你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何姐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
楼下的马路车来车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赵刚回不回来,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05
第三天,公公赵龙来了。
我没让他上楼。他坐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让前台小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老爷子在下面等你,你要是不下来,他就坐这儿不走”。
我下去了。
赵龙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坐在那里,双手撑着拐杖,像一尊雕塑。
看见我,他没站起来。
“曼易,”他说,“你坐。”
我坐在他对面。
“小刚是我儿子,他什么德行,我清楚。”赵龙的声音很沉,不紧不慢,“他爱喝酒,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也骂过他。但曼易,他始终是你男人。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齿的?”
我没说话。
“而且,”他顿了顿,“你们还有个孩子。孩子不能没有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爸,”我说,“您知道他为什么推我吗?”
赵龙皱眉:“他喝了酒,冲动。”
“不是因为喝酒。”我看着他,“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这个单子是我谈下来的’。这句话戳了他痛处。”
赵龙没吭声。
“这十年,公司里的活儿是我干的。应酬是我去的。孩子也是我带的。他在公司挂个副总的名,什么都不干,一年拿三四十万。他在家什么都不管,孩子生病是我送医院,家长会是我去开。”
我话越说越快,但声音很平静。
“爸,你告诉我,他到底为这个家做了什么?”
赵龙沉默了很久。
“曼易,”他叹了口气,“女人嘛,命就是这样。你妈当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她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你,也没见她跟你爸闹离婚。”
“我妈跟我爸离婚了。”
赵龙愣住了。
“他们在我三岁那年离的,”我说,“所以我特别珍惜这个家。我怕子涵跟我一样,没有爸爸。”
赵龙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我不离婚,是因为子涵。”我站起来,“可现在,我忍不了了。”
我没再多说,转身往电梯口走。
赵龙在后面喊:“曼易,你好好考虑考虑,别冲动!”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闷得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喘不上气。
不是难过。是不甘心。
我记得我刚嫁过去那年,赵家人对我还挺客气的。公婆每次见我,都笑眯眯的,说我“能干”。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赵龙开始说“女人家不要太强势”,说“做生意是男人的事”。
再后来,赵刚在外面说公司是他的,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什么“能干”,什么“懂事”,什么“贤惠”。
都是骗人的。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女人、一个会赚钱的媳妇、一个给他们涨面子的摆设。
我不做摆设已经很久了。
可他们还没习惯。
回到办公室,何姐脸色严肃地站在门口。
“怎么了?”
“赵刚在外面放话了,”何姐压低声音,“说公司是他跟你一起开的,你要是敢跟他离婚,他就把公司账目公开,让税务局来查。”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的账目公开,是他自己挪走的那八百万吗?”
何姐也笑了:“他那脑子,估计想不到这层。”
“让他闹,”我坐下来,“闹得越大越好。”
何姐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他那个小公司,法人是赵顺的老公。”
我愣住了。
“你是说……那家小公司的法人,是赵顺的老公?”
“对。就是赵顺老公。”
我靠回椅子里。
上午来找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心疼我。
转头她老公就跟赵刚合伙开了个公司,准备挖我墙角。
我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行了,”我说,“把证据收好。到时候给律师一起。”
何姐转身要走,我叫住她。
“何姐,你说人心怎么这么脏?”
何姐想了想,说:“不脏的,就不是人心了。”
她说得很平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跟何姐比起来,我这十年的折腾,也不算太亏。
至少我还有一个真心为我的人。
何姐出去之后,我拿起手机,翻到赵顺的号码,犹豫了几秒。
最后还是没拨。
有些事情,知道就够了。
没必要求证。
求证了,更恶心。
06
第四天中午,赵刚来了。
不是来闹事的。
他跪在小区门口,跪了一个下午。
正是十月的天,太阳晒着还有点热。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门口,保安劝他也不走,物业报警他也不怕。
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配文写着:“老婆不让进门,老公下跪求原谅。”
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骂我狠心,有人同情赵刚,有人说肯定是被逼无奈才下跪的。
我刚好在办公室刷到那个视频。
视频里赵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低着头,腰板挺得直直的。
偶尔抬一下头,眼眶红红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那样子,谁看了都觉得这男人委屈。
何姐站在我旁边,看了一眼视频,说:“演得真好。”
我把视频看完,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三点五十。四点。四点半。
手机不断有消息进来。赵刚又拍了新的视频。他跪着,对着镜头说:“曼易,我知道错了。你出来见见我吧。我求你了。”
他声音带着哭腔。
下面评论又开始骂我。
何姐问我:“要不要让保安把他赶走?”
“不用。”
“小区里好多人都看见了。”
“让他们看。”
何姐没再说什么,出去忙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他上次这么跪着,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四年前。他喝多了,把家里的电视机砸了。我气得回了娘家,他追过来,跪在我妈家门口求我回去。
我妈劝我:“男人嘛,认错就行了,日子还得过。”
我回去了。
过了半年,他又喝多了。这次把客厅的茶几掀了。我没回娘家。我抱着儿子,躲在卧室里,听着他在外面摔东西、骂脏话。
第二天他醒过来,自己收拾干净了,又跪在我面前,发誓再也不喝了。
我信了。
又过了一年。
他喝多了,在朋友面前说我的公司是他做起来的。
我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没戳穿他。
回到家,我说了他一句“能不能别在外面乱说”,他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那是他第一次动手。
我愣在原地,脸火辣辣的。
他也愣了。
他跪下来,打自己嘴巴,说再也不敢了。
后来他再没动过手。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我不给他机会了。他喝多了,我就带着儿子回我妈家住。他清醒了,再打电话求我回去。
但下一次,又是这样。
周而复始。
我累了。
这次,我不想回去了。
五点二十。手机又响了。
物业经理打来的:“陈女士,您丈夫还在门口跪着。已经有电视台的记者过来了,您看这事儿……”
“他要跪,就让他跪。”
“但记者这边……”
“记者来了,你让他们直接采访他。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物业经理愣了一下,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楼下传来闹哄哄的人声。
我没下去看。
儿子今天放学早,张姐去接了。我打电话问张姐,她说子涵已经到家了,正在写作业。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儿子在电话里问。
“妈妈今晚加班,你早点睡。”
“哦。”他顿了顿,又问,“爸爸又去找你了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同学跟我说的。他妈妈刷到视频了,说看到我爸爸跪在我们小区门口。”
我从椅子上坐直了。
“子涵,那视频你看了吗?”
“没看。我不想看。”
我心里一下子揪得疼。
“子涵,妈妈跟你说——”
“妈妈,”他打断我,“你是不是要跟爸爸离婚?”
我沉默了两秒。
“如果是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我以为他哭了。但他没有。
“妈,”他用那种比平时低沉很多的声音说,“我不想你跟爸爸离婚。”
我一瞬间眼眶热了。
“但如果你真的想离,”他接着说,“我跟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捂住嘴,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妈,你还在吗?”
“妈妈在。”我使劲咽了一下,“妈妈在。”
“那你别哭了。”
“妈妈没哭。”
“说谎,我听出来了。”
我笑了,眼眶还湿着。
“妈,我挂了啊,作业还没写完。”
“好。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赵刚还跪在楼下。
但我心里的那个家,已经在儿子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彻底散了。
我擦干眼泪,拿起手机,给律师发了一条消息:“离婚协议拟好了没有?”
律师很快回复:“明天早上给您送到办公室。”
好。
明天早上。
我把手机翻过去,不再看楼下那个跪着的身影。
07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到了公司。
何姐比我更早,已经坐在工位上发邮件了。
“曼易姐,律师那边说九点半过来。协议都准备好了。”
“还有一件事,”何姐压低声音,“昨天那个视频,上了同城热搜。好多人在下面骂你。有人扒出了你公司地址。”
“让他们扒。”
“曼易姐,要不要先发个声明?”
“发什么?”我看着她,“说我被他推了?说我老公拿走了公司八百万?还是说他老公在外面开了个公司准备挖我墙角?”
何姐沉默了一下。
“这些人只看他们想看的。”
“那就让他们看。”
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看到赵刚昨晚发的朋友圈。
一共三条。
第一条,是他在医院的照片。手腕上包着纱布。配文:“你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二条,是子涵的照片。配文:“孩子问爸爸去哪了,我该怎么回答他?”
第三条,是公司大门。配文:“十年打拼,到头来一场空。”
我一条一条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演戏演全套。
他倒是挺会的。
我关掉手机,打开工作邮箱。上面有十几封新邮件。
有一封邮件标题写着“赵总,我们支持你”。
发件人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我点开看,里面写满了骂我的话,说我是“黑心老板”
“薄情寡义”。
有些字眼很难听,我不想复述。
我没回。
我把邮件标记为垃圾邮件,关掉。
九点半,律师准时来了。姓林,四十出头,深灰色西装。他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陈总,协议我仔细看过。鉴于赵先生存在职务侵占行为,以及多次家暴记录,您在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权上都占据绝对优势。”
“他要是不签呢?”
“那就走法律程序。”
林律师顿了顿,“不过,我建议您先跟他谈一次。如果能和平解决,对您和孩子都好。”
“行。你帮我约他,今天下午三点,在公司会议室。”
林律师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何姐进来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
“何姐,你说,他会不会签?”
“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这个人,‘尊严’比什么都重要。宁可在外面跪着装可怜,也不愿意在法庭上丢人。”
我苦笑了一下。
何姐说得对。
下午两点四十,赵刚到公司楼下。我没让他上楼。
我叫何姐带他去了楼下会议室。
两点五十,我下楼。
推开会议室的门,赵刚坐在桌子对面。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外套,头发也理了。可眼睛红红的,眼皮有点肿。
看见我,他抬起头。
“曼易……”
我没坐。
我把离婚协议推到他面前,又放了一支笔。
“签了吧。”
他没有拿笔。他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
“你就那么狠心?我们十年夫妻,你就……”
“你推我的时候,没想过十年夫妻?”
“我喝多了……”
“你喝多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沉默了。
“曼易,我改了。我真的改了。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你上次也说过。”
“这次是真的!”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一退,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往后退了一步。
“曼易,你相信我这一次。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你信吗?”我看着他,“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他愣住了。
“赵刚,这十年,你说了多少次‘最后一次’?”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给你机会的次数,比我这辈子给任何人的都多。”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但我不想再给了。”
我推了推桌上的协议。
“签吧。签完,我们两清。”
他愣愣地看着那份文件,伸出手,又缩回去。
“不签。”他咬着牙,“我不签。你逼我也没用。”
“那就法庭上见。”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陈曼易,你就不怕我把你们公司的事抖出去吗?”
我站住。
“你知道什么?”
“你跟那个李总在庆功宴上聊了半个多小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那些生意是干净的?”
“赵刚,你知道李总是谁吗?”
“你管他是谁,反正你们俩不清不楚的!”
“他是我的投资人。公司第三轮融资,他投了两千万。”
赵刚愣住了。
“这两年公司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的钱。你每次喝多了摔东西的时候,我在跟投资人开会。你在外面吹牛说公司是你的时候,我在写商业计划书。”
我看着他。
“你知道你为什么活成今天这样吗?不是因为我不给你机会。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要抓住机会。”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赵刚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签不签随你。”
我走出去。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看见何姐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曼易姐,里面有他昨天在门口跪着的完整视频。另外,他那个小公司的注册材料也查到了——”
何姐递过来几张纸。
“你真的要打官司?”
“看他。”
“如果他签了呢?”
“那我就把这份材料收着。他老实的话,我就不用了。他要是再闹……”
我没说完。
何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透过门缝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
门关着。
我不知道赵刚在里面干什么。
我也不想知道。
08
离婚协议,赵刚当天没签。
他说要考虑两天。
我说行。
第三天下午,他来了。
一个人。没带赵龙,没带赵顺。
他走进办公室,一句话没说,坐在沙发上,把协议翻了一遍。
我坐在对面,等他开口。
看了大概十几分钟,他抬起头,问我:“这些财产,真的就全都给你了?”
他又翻了翻:“子涵的抚养权也给你?”
“你孩子带过吗?”
他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笔拿起来。
握笔的时候,手指在抖。
签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把协议推过来。
“好了。你满意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签名。
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他平时写字的风格。
“满意了。”我站起来。
“陈曼易。”他在我身后开口。
我站住,没回头。
“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我站在那里。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我脚边的地板上。
我想起十年前,他跪在地上跟我求婚的样子。
那会儿他眼睛里有光。
现在没有了。
“我十几年前挺爱的。”
我轻声说。
“爱到现在,归零了。”
我走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外面,何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曼易姐,这是他在那家小公司的股份证明。法人是他表弟,但他占股百分之四十。”
我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收起来。
“先留着。”
“好。”
我回到办公室,把离婚协议放进抽屉里。锁上。
抽屉里还放着一个相框。
是我跟赵刚唯一的合照。
照片里他搂着我,笑得特别开心。
我看了几秒,把相框拿出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关上抽屉,把手伸到抽屉最深处,把那本账本也锁了进去。
何姐在门口探进头:“曼易姐,下午三点有个会。要不要先吃饭?”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很蓝,阳光很好。
“走吧,我请客。楼下那家面馆。”
何姐笑了笑:“行,我去拿外套。”
下楼的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子涵发来的语音。我按了播放。
“妈妈,妈妈,我考了全班第一。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薯片。”
我笑了。
旁边何姐看了我一眼:“子涵考第一了?”
“嗯。”
“这孩子,像你。”
心里挺暖的。
赵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至少没影响到他。
吃完饭回公司,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桌面背景是子涵的照片。他举着一个奖状,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文件夹,找到赵刚那个小公司的注册材料,仔细看了一遍。
法人:赵刚的表弟。
注册资本:两百万。
经营范围:科技类。
跟致远科技,一模一样。
我在心里记下这些,然后关掉文件。
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刚刚签了离婚协议,我再提这事,他会说我威胁他。
先放一放。
晚上回到家,子涵已经睡了。
张姐说他今天特别高兴,因为考试考得好。我走到他房间门口,推开一条缝。
他侧身睡着,被子又蹬了。
我轻轻给他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忽然觉得,其实离不离婚,都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能把这个孩子好好养大。
赵刚爱怎么闹,就怎么闹吧。
反正我不会再回去求他了。
09
签完协议后的第三天晚上,赵刚又开始闹了。
他给张姐发了一条短信,说想见子涵。张姐没回我,直接把那条短信转给了我。
我没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就想看看他,你总不能连让我看孩子都拦着吧?”
我把这条短信转发给了林律师。
林律师很快回复:“按照法律规定,他有探视权。但签字后,他还没履行协议的财产分割义务。建议等他履行完再安排。”
我没回赵刚。
他继续发,一条接一条。我全都没回。
第四天中午,他来了公司。不是来闹的,是来搬东西的。
他走到前台,递过来一个行李袋:“把我的办公桌收拾一下,里面的东西都扔了。”
前台小杨愣了一下,看看我。
我点了点头。
小杨进去收拾了。
赵刚站在前台那里,没看我。
过了一会儿,小杨拎着行李袋出来,递给他:“赵总,里面有您的几本书、一副墨镜、还有一盒茶叶。”
赵刚接过去,转身就走了。
没看我。
我也没看他。
第五天,赵刚约我见面,说想把协议里的一些条款改一改。
我没答应。
他在电话里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听完,挂了电话。
何姐在旁边问:“他又闹了?”
“要不要我去跟他谈谈?”
“不用。他闹够了就不闹了。”
果然,第六天开始,他没再打电话。
第七天,林律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赵刚把协议里所有的财产分割都办完了。公司那套房子、车子、存款,该转的转,该还的还。
“他挺配合的。”林律师说。
放下手机,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何姐推门进来:“曼易姐,楼下有个女人找你。说她是赵刚的姐姐。”
我愣了一下:“赵刚有姐姐?”
“他说是堂姐。叫赵丽。”
我犹豫了一下,说:“让她上来吧。”
五分钟后,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红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
她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种红,不是装的。
“你是……曼易吧?”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是赵刚的堂姐赵丽。小时候我们两家挨着住,我爸跟赵刚他爸是亲兄弟。”
我不认识她。
“你找我什么事?”
她垂下眼睛,绞着手指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是来……替他道歉的。”
“他?”
“赵刚。你老公……你前夫。”
我看着她。
“我不是替他求情,”赵丽的声音很低,“我就是……心里过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我们村里人都知道你能干。赵刚娶了你,他爸妈在村里走路都带风。可他们家的人什么样,我最清楚。他们不是不知道你委屈。”
她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自己不配说这些,”她一边说一边擦眼泪,“但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你回去吧。”
“我……”
“赵刚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两步,回头又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女人。是赵家,配不上你。”
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扶着门把手,站了很久。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我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越擦越多。
何姐从旁边走过来,递了一张纸巾。
“曼易姐,你没事吧?”
我接过纸巾,擤了擤鼻涕,摇摇头。
“刚才那个人是谁?”
“赵刚的堂姐。说替他道歉。”
何姐沉默了一下:“这家人其实知道。”
“知道又怎样。”我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
何姐看着我,没再说。
我转身进了办公室。
赵丽来了。走了。该说的话说完了。
她的道歉,像是替这十年的一切,轻轻画上了一个句号。
这十年,我所有的委屈和隐忍,所有人都看着,也都知道。
知道归知道。
日子还得自己过。
10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带着子涵去了一趟乡下。
不是回我妈那里。
是去了一个靠海的小城,听说那里能看到很漂亮的日出。
那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子涵还在睡,裹着被子蜷成一团。
我披着外套,走到阳台上。
天还是黑的,海面上有薄薄的雾气,看不清什么。
站了大概十几分钟,天边慢慢亮起来。
不是那种慢慢亮起的光,而是突然之间,橘红色的光从云层里透出来,铺满了小半个天空。
海面上的雾气被光打散了,海浪一层一层涌过来,闪着碎光。
子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妈妈,好漂亮。”
我搂住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日出很快,几分钟就升到了海平面上方。阳光打在脸上,暖融融的。
“妈妈,我们下次还来看日出好不好?”
“好。以后你想看,妈妈就带你来。”
他靠在我身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又仰起脸问我:“妈妈,你开心吗?”
他很少问我这个问题。
“开不开心,不是很重要。”我笑了笑,“重要的是,妈妈现在不用再忍着不开心了。”
他没太听懂,点了点头,又看向大海。
我在心里想着,等回去之后,先把公司的股权架构彻底梳理清楚。
不能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然后,该给子涵办转学手续了。
换一个离公司近一点的学校,方便接送。
手机震了一下,是何姐发来的消息。
“税务稽查结果出来了。赵刚那八百万的账,被认定为他个人的偷税漏税行为,与公司无关。公司行政处罚已撤销。”
我看着那条消息,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回了一条:“辛苦了。这个月给大家都涨工资吧。”
何姐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我又收到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嫂子,我是顺子。我替我老公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家小公司,我已经让他关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他沾你的边。你好好过。”
我看了那条短信很久。
关掉手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有一条金色的路,一直延伸到我脚下。
子涵拉了拉我的手:“妈妈,我们回去吃早饭吧,我饿了。”
“好。走吧。”
我牵着他的手,转身往回走。
走出民宿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海。
日出的光还铺在海面上。
比刚才更亮了。
我转过头,带着子涵,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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