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时候,刘桂英还不知道,这一顿热闹的接风酒,竟是她噩梦的开始。
屋里暖气烧得热乎,大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亲戚邻居坐了一屋子,划拳的、倒酒的,笑声像是要把房顶给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位刚从非洲回来的“功臣”身上。
他黑了,瘦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夹克,正端着酒杯,一脸谦和地给二大爷敬酒。
“大山啊,这三年苦了你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二大爷喝得满脸通红,拍着他的肩膀感叹。
他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弧度:“不苦,为了这个家,值了。”
阳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扑腾声。
那时家里养了十二年的老鹦鹉——“二秃子”。
平时家里来人,这鸟最爱凑热闹,嘴里不干不净地学舌逗趣儿。
可今天,他像是疯了一样。
它死死抓着笼子里的横杆,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双绿豆大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正在敬酒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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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到三个小时前。
村口的大柳树底下,早就聚满了人。
这是村里的大事儿,老赵家的男人赵大山,去非洲援建整整三年,今天终于回来了。
听说在那边挣了大钱,是衣锦还乡。
刘桂英特意换上了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枣红色羊绒大衣,头发还在镇上的理发店刚烫了个卷。
她站在人群最前面,手心里全是汗。
三年了。
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家里灯泡坏了自己换,下水道堵了自己通。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摸着赵大山走之前留下的那件旧工装,想得掉眼泪。
“桂英啊,你这回可是熬出头了!”隔壁王婶嗑着瓜子,一脸羡慕地凑过来,“听说大山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手里少说也得攒了几十万吧?”
刘桂英抿着嘴笑,脸颊微红:“婶儿,你就别拿我打趣了,啥钱不钱的,人平平安安回来比啥都强。”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也是热乎的。
远处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卷着尘土,缓缓停在了村口。
刘桂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车门开了。
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钻了出来。
虽然皮肤晒得黝黑,脸颊也凹陷了下去,但那个身形、那个五官,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丈夫赵大山。
“大山!”
刘桂英喊了一声,眼圈瞬间就红了,脚下不听使唤地就冲了过去。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在人群中搜索了一秒,才把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桂英。”
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听着像是被非洲的风沙磨砺过一样。
刘桂英扑到他面前,本来想一头扎进他怀里,可当着这么多乡里乡亲的面,她又有些不好意思,硬生生刹住了车。
她伸出手,想去接他手里的行李箱。
“沉,我来吧。”男人却没松手,反而把箱子往身后侧了侧,动作很自然,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生分。
刘桂英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抓了两下空气。
以前的赵大山,哪会这么体贴?
以前他每次出远门回来,行李往地上一扔,那是恨不得先把老婆抱起来转三圈的主儿。
“那……那你自己拎着。”刘桂英讪讪地收回手,掩饰着心里的那点失落,“赶紧回家吧,妈还在炕头上等着呢。”
周围的邻居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
“大山啊,非洲那地儿热不热啊?”
“我看电视上说那边的蚊子有手指头大,真的假的?”
男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一回应着:“是挺热,不过习惯了也就好了。蚊子是挺多,咬一口一个大包。”
他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
刘桂英跟在他侧后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第一次冒了出来。
这人是赵大山没错。
眉毛、眼睛、鼻子,哪哪都像。
甚至连笑起来眼角的那几道鱼尾纹都一模一样。
可是,怎么感觉这气质全变了呢?
以前的赵大山,是个急性子,说话跟机关枪似的,唾沫星子乱飞,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脚后跟不着地。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走路四平八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跟邻居说话的时候,还会微微欠身,礼貌得像个城里的教书先生。
“桂英,发啥愣呢?赶紧领路啊!”王婶推了她一把。
刘桂英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快走了两步:“哎,走,回家。”
到了家门口,男人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大铁门,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像是第一次来做客的客人。
“咋了?”刘桂英回头问。
“没……没什么。”男人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抬腿跨进了门槛。
门口放着一排拖鞋。
那是刘桂英特意给他准备的新拖鞋,深蓝色的,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可男人进门后,却站在那里没动,眼神在鞋架上扫来扫去,显得有些局促。
刘桂英赶紧弯腰把那双新拖鞋拿起来,放到他脚边:“换鞋啊,愣着干啥?这是我前天去集上专门给你买的,这底儿软和。”
男人低头看了看那双鞋,又看了看刘桂英,嘴唇动了动:“哦,好,谢谢。”
谢谢?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了刘桂英一下。
两口子过日子,哪有说谢谢的?
以前她给赵大山端洗脚水,那浑球都是把脚往盆里一伸,还得让她给搓搓,嘴里哼着小曲儿,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现在这一声“谢谢”,硬生生把两人的距离拉开了十万八千里。
刘桂英蹲在地上,看着男人笨拙地解鞋带。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但粗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磨得圆润光滑。
刘桂英记得,赵大山有个坏毛病,爱啃指甲,十个手指头从来都是秃秃的,有时候还会啃出血来。
为此她没少骂他,可他就是改不了。
难道去了一趟非洲,连这几十年的坏毛病都改了?
“大山,你这指甲……没再啃了?”刘桂英试探着问了一句。
男人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嗯,那边干活脏,啃指甲容易生病,工头管得严,慢慢就改了。”
理由合情合理。
刘桂英点了点头,心想也是,环境造就人嘛。
看来这三年,丈夫是真的长进了,变得爱干净、讲文明了。
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低头换鞋的后脑勺,刘桂英心里那股子不踏实感,怎么也压不下去。
换好了鞋,男人提着行李箱进了屋。
家里还是那个老样子,墙上挂着那个老式的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沙发上的垫子是刘桂英亲手钩的,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以前的合影。
男人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环顾了一圈四周。
他的目光在墙上的合影上停留了很久。
那张照片是四年前拍的,那时候赵大山还胖乎乎的,笑得见牙不见眼,搂着刘桂英,儿子站在中间比着剪刀手。
“儿子呢?”男人转过身问。
“住校呢,这个点儿还在上晚自习,明天周末才回来。”刘桂英一边倒水一边说,“本来想给他请假让他回来接你,我想着孩子初三了,学习紧,就没折腾。”
“嗯,学习重要。”男人点了点头,接过刘桂英递过来的茶水。
他双手捧着杯子,并没有马上喝,而是放在手心里暖着。
“妈呢?”他又问。
“在里屋躺着呢。”刘桂英指了指卧室,“妈这两天心脏有点不太舒服,刚吃了药睡下,你轻点进去看看。”
男人放下杯子,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
老太太躺在炕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男人站在炕边,静静地看着老人的脸。
刘桂英站在他身后,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男人的肩膀似乎垮塌了一下,整个人透出一股巨大的悲伤。
他慢慢蹲下身子,伸出手,想要去摸摸老人的白发,可手伸到一半,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在怕什么?
是怕吵醒老人,还是怕别的什么?
刘桂英心里正犯嘀咕,男人已经站起身,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让妈睡吧,别吵醒她。”男人低声说,眼圈有点红。
“嗯。”刘桂英应了一声,“那你先去洗把脸,休息会儿,晚上亲戚们要来给你接风。”
“好。”男人转身走向卫生间。
刘桂英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个事儿:“哎,大山,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是你的,新的。”
“知道了。”男人应了一声。
卫生间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
刘桂英站在客厅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前赵大山回家,第一件事绝对不是洗脸,而是先冲进厨房找吃的,或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球赛。
让他洗脸?那是比登天还难,非得刘桂英把毛巾甩在他脸上他才肯动弹。
现在倒好,自觉成这样了?
正想着,阳台上的“二秃子”突然扑腾了一声。
刘桂英走过去,给鸟食罐里添了点谷子:“吃吧,你也高兴是不是?男主人回来了。”
二秃子却不吃,它歪着脑袋,看着卫生间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声。
这鸟平时见着赵大山比见着刘桂英还亲。
赵大山喜欢逗它,经常把瓜子仁嚼碎了嘴对嘴喂它。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男人擦着脸走了出来。
他洗得很干净,连脖子后面都擦得干干爽爽。
他看见刘桂英站在阳台上,便走了过来:“这就是二秃子吧?还是这么精神。”
他笑着伸出手,想要去逗弄鹦鹉。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鸟笼的一瞬间。
“嘎——!”
二秃子猛地炸了毛,像个疯子一样在笼子里乱撞,翅膀拍打着笼条,发出巨大的声响。
它张开尖锐的喙,冲着男人的手指狠狠地啄去。
男人反应极快,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这畜生,怎么这么大脾气?”男人皱着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刘桂英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拍打着笼子:“二秃子!你发什么疯!这是大山啊!你不认识了?”
二秃子根本不听,它缩在笼子的最角落里,浑身瑟瑟发抖,那一双小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敌意。
它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着什么。
刘桂英凑近了听,却听不真切,只觉得那声音凄厉得让人心里发毛。
“可能是太久没见了,生分了。”男人勉强笑了一下,把手背在身后,“我去屋里歇会儿。”
刘桂英站在阳台上,看着还在发抖的鹦鹉,心里的疑云越来越重。
这鸟养了十二年,比狗都灵。
就算三年没见,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而且,刚才男人缩手的那个动作……
太快了。
快得像练过武术的人一样,那是一种本能的防御反应。
以前的赵大山笨手笨脚的,以前二秃子啄他,他总是躲不开,被啄得哇哇乱叫,然后骂骂咧咧地找创可贴。
可刚才这个男人,眼神里闪过的那一丝冷光,让刘桂英觉得无比陌生。
她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
那个正在整理行李的背影,明明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遥远。
这个男人,真的是她的丈夫吗?
还是说,这三年的非洲生活,真的能把一个人从里到外彻底换一遍?
刘桂英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大概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人回来了就好,日子长了,慢慢就熟悉了。
可她不知道,这种熟悉感,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仅没有回来,反而越来越远。
晚上的接风宴,一直持续到快十点才散场。
送走了最后一位亲戚,刘桂英累得腰酸背痛。
满桌子的残羹冷炙,空气里弥漫着烟酒味。
男人倒是没怎么醉,虽然喝了不少,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主动帮着收拾桌子,动作利索得让刘桂英咋舌。
“放着吧,我来弄,你去洗个澡早点歇着。”刘桂英抢过他手里的盘子。
“没事,两人干得快。”男人坚持要帮忙,甚至还熟练地拿起抹布擦桌子。
刘桂英看着他擦桌子的手法——先擦四周,再擦中间,最后把垃圾拢到一起。
这一套动作,标准得像饭店里的服务员。
而以前的赵大山,擦桌子就是胡乱抹两把,油汤水能甩得到处都是。
刘桂英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决定试探一下。
“哎,大山,刚才二大爷说起咱们村东头那个老李家的闺女,你还记得不?”刘桂英一边洗碗一边假装随意地问。
厨房里只有水流的声音。
男人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回忆,然后才开口:“记得,是不是那个……小时候总流鼻涕那个?”
刘桂英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了。
“那是老王家的闺女!”她转过头,盯着男人的后背,“老李家的闺女是咱儿子的班主任,你走那年还来咱家做过家访呢!”
空气突然凝固了。
男人擦桌子的手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和苦笑:“看我这脑子,真是喝糊涂了。在那边三年,天天跟黑人打交道,脑子里装的都是工程图纸,这村里的人和事,好多都记混了。”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刘桂英的肩膀:“桂英,别见怪啊,我这刚回来,脑子还有点懵。”
这个解释,似乎也说得过去。
毕竟三年不联系,有些不重要的人确实容易忘。
刘桂英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心里的那股火气又消了一半。
“也是,你在那边也不容易。”刘桂英叹了口气,“赶紧去洗澡吧,一身的酒味。”
男人点点头,转身去了卫生间。
刘桂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除。
如果是别的事记错了也就罢了,可那次家访,赵大山因为喝多了酒,在老师面前说了胡话,把儿子气得哭了一宿。
这事儿赵大山事后后悔得不行,说是这辈子最丢人的一次。
这么深刻的记忆,真的能忘得这么干净?
晚上睡觉前,刘桂英特意热了一杯牛奶。
“大山,喝点奶,养胃。”
男人接过牛奶,说了声谢谢,然后一饮而尽。
刘桂英看着他喝完,又想起个事儿。
“对了,你那腰上的老毛病咋样了?那边湿气重,没再犯吧?”
赵大山早年在工地上干活,腰受过伤,每逢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腰来,平时睡觉必须得睡硬板床,还得在腰底下垫个小枕头。
男人放下杯子,活动了一下腰身:“还好,那边虽然热,但比咱们这儿干燥,这几年倒是没怎么犯。”
“那就好。”刘桂英说着,顺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荞麦皮的小枕头,“给你,垫着点舒服。”
男人愣了一下,看着那个小枕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但他还是接了过去:“行,放着吧。”
熄灯了。
刘桂英躺在床上,听着身边男人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而以前的赵大山,睡觉打呼噜那是出了名的响,吵得刘桂英经常半夜把他踹醒。
现在,身边这个人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刘桂英翻了个身,面对着男人的背影。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看着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
三年。
这三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让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从生活习惯,到说话语气,再到身体反应,全都变得陌生了。
刘桂英伸出手,想要去搂他的腰。
这是夫妻间再正常不过的亲昵。
可就在她的手刚碰到男人的睡衣时,男人的身体猛地紧绷了起来。
他像是受惊一样,往床边挪了挪。
“桂英……今天太累了。”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抗拒,“改天吧。”
刘桂英的手僵在半空。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是刚回来太累,她能理解。
可是那种下意识的躲避,那种身体上的排斥,根本装不出来。
他嫌弃她?
还是他在那边有了别的女人?
刘桂英咬着嘴唇,默默地收回了手,转过身背对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枕头上。
这一夜,两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二天一大早,刘桂英就醒了。
其实她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实。
身边的男人倒是起得更早,刘桂英醒来的时候,被窝已经是凉的了。
她披上衣服走出卧室,看见男人正在阳台上打太极拳。
动作行云流水,虽然不快,但每一招都透着一股子稳当劲儿。
刘桂英倚在门框上看了半天。
赵大山以前最烦这些慢吞吞的东西,他说这是老头老太太练的,他要是锻炼,那就是举石锁、做俯卧撑。
“你啥时候学会打太极了?”刘桂英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男人收了势,回头笑了笑:“那边工地上有个老中医,教我们养生的,说是能静心。”
又是哪边学的。
好像这三年非洲生活是个万能的筐,什么反常都能往里装。
早饭刘桂英做了手擀面。
这是赵大山的最爱,以前他一顿能吃两大碗,还得往里加两大勺辣椒油,吃得满头大汗才叫痛快。
饭桌上,刘桂英特意把辣椒油罐子推到他面前。
“多放点,这是我今年刚炸的,香着呢。”
男人看着那红通通的辣椒油,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但他还是舀了一小勺,放进碗里,搅拌均匀。
然后,他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斯文,一口面咬断了再嚼,绝不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
吃到一半,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红。
他端起水杯猛灌了几口水,还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咋了?这辣椒也不辣啊?”刘桂英奇怪地看着他。
“没……没事,就是好久没吃这么辣的了,有点不适应。”男人摆摆手,用纸巾擦了擦嘴。
刘桂英看着他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心里更凉了。
以前那个无辣不欢的赵大山,现在连这点辣椒都受不了了?
吃完饭,男人要去给老母亲喂药。
刘桂英拦住了他:“你去歇着吧,我去。”
“我来吧,当儿子的,三年没尽孝,让我伺候伺候妈。”男人坚持道。
他端着药碗进了老太太的屋。
刘桂英没跟进去,她在收拾碗筷。
突然,屋里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
“你是谁啊?”
老太太有些糊涂,有时候连刘桂英都认不出来。
“妈,我是大山啊。”男人的声音很温柔。
“大山?”老太太似乎在辨认,“大山……你怎么不叫我‘老佛爷’了?”
刘桂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佛爷”是赵大山跟老妈开玩笑时的昵称,这事儿只有家里人知道。
屋里沉默了几秒。
“妈,我都多大岁数了,还叫那个让人笑话。”男人笑着解释道。
“哦……”老太太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大山啊,你也老了,手都变细皮嫩肉的了。”
刘桂英的心又是一跳。
她放下碗筷,悄悄走到门口。
她看见男人正握着老太太的手,给老太太剪指甲。
老太太摸索着男人的手背,嘴里念叨着:“以前你这手上全是茧子,剌得慌,现在咋这么滑溜了?”
男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在那边后来当了工头,干活少了,茧子就退了。”
又是这个理由。
每一次面对质疑,他都能拿出一个完美的理由来搪塞。
可这些理由堆积在一起,就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积木塔,看似完整,实则只要抽掉一根,就会轰然倒塌。
刘桂英回到厨房,看着水池里的碗筷发呆。
她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
丈夫回来了,可这个丈夫让她感到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因为他长得凶,也不是因为他对她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好了。
好得不真实,好得像是在演戏。
事情的爆发,是在第三天的上午。
那天阳光很好,刘桂英决定把家里的被褥拆洗一下。
男人主动要求帮忙。
“你别动了,这些粗活我来干。”他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两人在阳台上配合着拆被罩。
二秃子的笼子就挂在阳台上方。
这两天,只要男人一靠近阳台,二秃子就缩在角落里不吭声,像是被吓破了胆。
男人似乎也有意避开那只鸟,尽量不往笼子跟前凑。
可拆被罩的时候,难免动作大。
男人用力抖了一下被里子,灰尘扬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到鸟笼子。
“小心!”刘桂英喊了一声。
男人反应极快,猛地一侧身,手却不小心扶在了鸟笼的底座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装死的二秃子突然动了。
它像是一道灰色的闪电,猛地扑了下来,对着男人的手背就是狠狠一口。
这一口咬得太实了,甚至能听到皮肉被撕裂的声音。
“啊!”
男人惨叫一声,本能地用力一甩手。
二秃子被甩飞了出去,撞在阳台的玻璃上,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但这只老鸟像是疯了一样,不顾疼痛,扑腾着翅膀再次冲向男人。
它一边冲,一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不再是平时含混不清的学舌,而是一句字正腔圆、带着极度惊恐和愤怒的人话:
“他不是!他不是!他是贼!他是贼!”
这声音尖锐刺耳,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空气。
刘桂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鹦鹉,又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捂着受伤的手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吓人。
那不是疼,那是恨。
他的五官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眼神里透出一股子从未见过的凶狠和杀意。
这哪里还是那个温文尔雅、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丈夫”?
这一刻的他,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又像是一个被拆穿了西洋镜的亡命徒。
“这畜生疯了!老子弄死它!”
男人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阴森森的话。
他一把抄起阳台角落里的那根铁质晾衣杆。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太狠了,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匪气。
他高高举起铁杆,冲着地上的二秃子就要砸下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二秃子肯定成肉泥。
“别!”
刘桂英吓得魂飞魄散,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抱住了男人的胳膊。
“大山!你干啥!那是咱养了十几年的鸟啊!”
男人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回过头,死死地盯着刘桂英。
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刘桂英清楚地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更没有一丝对妻子的感情。
那一瞬间,刘桂英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一个随时会爆起杀人的陌生人。
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惧感,瞬间击穿了刘桂英的心脏。
鹦鹉那句凄厉的“他不是!他是贼!”,在她脑子里疯狂地回荡。
男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眼里的凶光闪烁了一下,慢慢收敛了回去。
但他手臂上的肌肉依然紧绷着,那是极度克制下的反应。
“……我……我是被咬疼了,一时急了眼。”
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放缓了,但听着依然发紧,“桂英,松开,我不打它了。”
刘桂英慢慢松开了手。
她的腿在发软,手在发抖。
她不敢看男人的脸,也不敢看地上的鸟。
这屋里的空气,压抑得让她窒息。
直觉告诉她,这个家,现在很危险。
非常危险。
不管这只鹦鹉是不是胡说八道,刚才男人那个想要杀生的眼神,绝不是假的。
她必须得离开这儿!
现在!立刻!马上!
她必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哪怕只是哪怕喘口气,理一理这乱成一团麻的脑子。
“那……那你先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