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诗人丁信才作品三题

作者 丁信才

编者按

丁信才先生年逾古稀，笔力愈健。今呈三题，面目异而精神贯：《致敬"泥人"英雄田如良》以诗史笔法写凡人壮举，三体并置如棱镜折光；《手机三咏》以七绝匕首刺时代症候，冷峭处见仁者之忧；《读前日〈自遣〉，作自遣》以七面之镜自剖旧作，令自律、放逸、控诉、虚无四影同台争辩，终归于晨光中推门而出——既是古稀之年的自我对话，亦是古典形式承载现代心灵之实验。

三题并观，见一老诗人向外记录时代脊梁与病灶，向内剖解自身犹疑与抉择。前者勇，后者明，读者于此当见其全部真诚。

是为荐。

一、致敬"泥人"英雄田如良

题记：2026年7月19日，央视重播云南文山州马关县上红岩村村组长田如良事迹：山洪泥石流夜袭，三度逆行，全村六十人安全转移。自身被洪流冲卷，抱断树脱险，泥浆满身，脱险后仍逐一核查村民安危。一介凡人，泥泞之中挺立如碑，当得起万古丰碑。

赞"泥人"英雄田如良
石裂山崩夜雨狂，孤村一霎陷汪洋；
三回逆走呼邻里，百死何辞护梓桑。
断树悬身撑作柱，浊涛侵骨淬成钢；
浑如泥塑擎天立，照彻人间万丈光。

观田如良泥人照有怀
泥身如铸魄，洪浪淬精魂；
一念存桑梓，千秋仰此恩。

3、满江红·丰碑

夜坼山崩，洪涛卷、孤村欲没。危难处、一声呼号，逆行如铁。三度回身冲浊浪，百人托命擎天阙。断树悬、赤手作中流，坚如堞。

泥满鬓，浑未歇；身似铁，心犹热。把此身肝胆，尽酬乡月。凡骨偏承天地重，微躯敢挡风雷烈。看泥人、屹立似丰碑，千秋碣。

二、手机三咏

其一

横卧竖身迷梦幻，指尖敲字易招讥；

藏春坞*里似曾见，只是烟枪换手机。

藏春坞：旧时烟馆。

其二

老幼痴迷尽溺屏，无知稚子也追星；

甜言只向群中说，家似空巢月似冰。

其三

终日长迷掌上屏，枕边相对却无声；

偶抬倦眼说还休，各抱孤光到五更。

三、读前日《自遣》，作自遣

丙午七月十一，适逢老朽七十四岁生日，寂寞之余，读前日《自遣》一律。初觉平实，再读，那"不由人"三字便跳了出来；三读，竟放不下，索性，再给自己做个小游戏。前日诗云：

欲将尘迹自翻新，健体常亲晓日身；
律己修容端气度，以诚处世睦芳邻。
深耕书卷医凡俗，久守仁心养本真；
万事何须凭外助，余生进退不由人。

古稀之人，所作不过晨起太极，夜来续书之日常，所谓修身，亦老来无可奈何之事。余生活成一座孤岛，残躯之上自建花园，如此而已。然那"不由人"三字底下，究竟压着多少未曾言说的波澜？

我遂以"自遣"为镜，照之、剖之、拆之、重构之。一路下来，得七面，录于下。

第一面：正读——克制的自律

此为本相。开篇以"晓日"破"尘迹"，以"书卷"医"凡俗"，以"仁心"养"本真"。六句"可控"之事，垒成堤坝，以御尾联"不可控"之潮水。于"不由人"的宿命中，偏要划出一方"自翻新"的天地。不过古稀之后，择此一路而已。

第二面：格律——秩序之下的微澜

全诗押平水韵"真"韵；平仄工稳合律。首句"欲"字、第四句"以"字、第五句"书"字，乃"一三五不论"之小拗，唐人律诗中常见，不足为奇。那"不由人"三字收束全篇，如闸门落下，而闸后水声轰鸣。

第三面：重字暗扣——"身"与"人"的绞缠

首联出"身"，尾联出"人"。身者，可修可控；人者，可进可退却不由己。二字遥遥相对，正是"有限肉身"与"无常命运"的角力。把能做的做到，把不能做的交出——这交出的姿态里，有不甘，亦有尊严。

第四面：倒读——躺平的反面诗

从尾联溯回首联，原诗竟可倒读为另一首，虽平仄不复为律，然气脉自通，语义自成一格，仅作文字意趣把玩——若强名之，可曰《自放》：

余生进退不由人，万事何须凭外助；
久守仁心养本真，深耕书卷医凡俗。
以诚处世睦芳邻，律己修容端气度；
健体常亲晓日身，欲将尘迹自翻新。

正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倒读是"明知不可为而不为"。两诗皆能成立，证明原作本身便悬于抗争与接受之间。一首诗能容两般读法，是文本自身的事。真正的"自遣"，原是让每个读者自己决定读到哪一首。

第五面：改写——三版对照的联想

以下三版改写，分别试作躺平、控诉、虚无之态，平仄或正或变，各从其意：

《自放》·躺平版
懒将尘迹问新旧，衰体聊依夕照身；
率性修容疏世态，无心处巷淡交亲。
闲翻卷帙添幽致，静守灵台任朴真；
万事到头皆外物，余生俯仰且随人。

《自怒》·控诉版
尘迹堆身岂可新，颓形慵对晓曦垠；
束躬空染卑庸气，挚意偏逢薄俗邻。
卷帙千秋难解闷，仁怀半世枉求真；
万般际遇皆凭助，百岁浮沉且付人。

《自无》·虚无版
尘迹何曾辨旧新，晨昏一例坠西身；
律己徒劳形役役，诚心翻笑影粼粼。
书埋故纸虫千眼，仁溺空潭月半轮；
万事由来无外助，余生进退本非人。

三版并立，成一影像——

自遣：我存在，我要打磨——需耕耘

自放：我在，但我不使劲——可松手

自怒：我被命运碾压——是郁结

自无：我不确定我存在——是空集

原诗立于正中，被三面暗镜环绕。诗中"深耕""久守"之姿态，明知有躺平之诱惑、愤怒之合理、虚无之彻骨在侧，却仍屹然不动。这屹然是诗文自身的站姿，非我能左右。

第六面：对话——四影自呈

设问框架下的诗体对话——青衫影七律正格、竹椅影七言歌行、黑影杂言、灰影散句，各以其体自呈面目，格律即人格。

青衫影
晨起沐光三寸铁，夜翻故纸半炉烟。
医俗岂辞千日病，养真何惧九重煎。
身外浮云由聚散，心中砥柱自岿然。
偶从镜底窥新我，始信人间有旧缘。

竹椅影
你磨你的三尺剑，我钓我的五湖秋。
晓日斜阳都是影，深耕浅种总成沤。
何必把卷医凡骨，且看明月上西楼。

黑影
砥柱？砥柱沉江底！明月？明月照枯坟！
十年修得奴颜厚，半世守来冷眼频。
书虫啮尽圣贤骨，犹向空潭唤本真！

灰影
青衫黑衣与白袷，终归灰烬入大荒。
你修的可是你修？你狂的可是你狂？
晨昏不过光移位，我本非我——镜亦非墙。
四声交叠。镜片入怀，推门而出，走入晨光。

第七面：赋体——四影自呈之终章

仿汉赋作《四我赋》，设"玄冥先生"居于空堂。四影之姿，即第六面所呈者，各具其声，相互诘难辩驳。所谓玄冥先生，便是原诗落笔的老朽本心。

玄冥先生正襟危坐，抚镜而叹："修此身七十余载，朝沐日、夜枕书、中守仁。何以镜中窥面，竟有四人？"

镜左起青影，揖而笑曰："先生何劳？吾乃'自放'。"
春耕夏耨终归土，秋月春花逐水流。
晨昏一例东君老，何若钓竿系小舟？
律己成枷囚鹤骨，诚人作茧缚吴钩。
何不且把书卷掷，卧看闲云过九州。

镜右起黑影，瞋而叱曰："先生何愚？吾乃'自怒'。"
你捧真心喂豺犬，他擎冷箭射孤鸿！
十年守得仁心在，换作江湖啸傲中。
书卷千箱医得甚？尘埋圣贤与蒿蓬。
何不莫作欺人语，直破南墙撞晓钟！

镜中起灰影，漠而叹曰："先生何执？吾乃'自无'。"
磨镜何曾分垢净，照人终是两重虚。
晨光暮影皆空色，书卷仁心尽蠹余。
我本非我谁为镜？身外有身俱是渠。
何不且碎琉璃界，一任洪荒葬太初。

镜前青衫影，凛而答曰："诸君且住！吾乃'自遣'。"
身退任由潮起落，心耕不许地荒芜。
晓日重来新我立，旧尘翻尽即真吾！

言毕，四影归一。玄冥先生推门出户，东方大白。

结语

一首诗，经得起七面拆解而不碎，扛得住三重改写而不倒，大约可算结实。

而七面之下，始终有同一个身影——晨起沐光、夜读故纸、明知余生进退不由人却仍要"自翻新"。他不是不知道别的路。他知道之后，偏不走。这便是"自遣"二字的题中之义。

而这一路拆解、改写、辩论、赋咏，何尝不是另一种"自遣"？以诗为镜，照见的不止一首诗的七面，也是读者自己的犹疑与抉择。七面拆罢，镜中仍是那个晨起沐光的身影。读诗读到深处，原是自己在镜中，认出自己——至于那镜中人究竟是谁，你读了，你定。

是为记。

格律附注：

一、前日诗（"欲将尘迹自翻新"一律）、第五面《自放》、订正后的《自怒》及第六面《青衫影》，均合七律正格。

二、第五面《自无》·虚无版，为七律折腰体，颔联首句与首联次句失粘，取其意绪荒寒，故存其本相，不以正格绳之。

三、第六面《竹椅影》《黑影》《灰影》及第七面赋中四影问答之诗，体近歌行，平仄从宽，取其意气所至，不以律绳。

【作者简介】

丁信才，四川省富顺县人，1952年7月出生，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辞赋社会员，第二届四川省诗词协会常务理事，四川辞赋专委会副主任，四川省诗词协会濯锦诗社副社长，成都市武侯区作家协会诗词专委会主任，武侯诗社首任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