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
半夜两点,我被一声雷炸醒。
窗外山上的泥水像瀑布一样往下灌。
我翻身去抱妹妹,刚跑到堂屋门口,就看见我爸光着脚,抱起堂哥家的儿子丁小宝往外冲。
“爸!”我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一头扎进雨里。
我抱着妹妹追出去,水已经淹到膝盖了。脚下一滑,我摔在地上,妹妹从我怀里滚了出去。
院墙轰隆一声塌了,泥水夹着石头涌进来。我拼命把她推到柜顶上,自己也爬上去。
水还在涨。
我死死抓着柜子边沿,浑身发抖。
我爸已经跑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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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是从礼拜三开始下的。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
村里老人说,这雨下不透,顶多一两天就过去了。
结果到了第二天,雨没停,反而越下越大。
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水一盆一盆地往下倒。
我爸丁大山从那天下午就开始坐立不安。
他在堂屋里来回走,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门口的路。我妈孙桂香在厨房做饭,喊了他好几声都没听见。
“你爸又魔怔了。”我妈端着菜出来,看我坐在门槛上写作业,小声说了一句。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他担心的是堂哥家那个3岁的儿子,丁小宝。
丁小宝不是堂哥亲生的,是抱养的。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堂哥丁建国娶了媳妇周秀莲,好几年没怀上,后来托人抱了个男娃回来。
虽说不是亲生的,但一家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尤其是我爸。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丁小宝那么上心。
隔三差五就往堂哥家跑,去了就抱着丁小宝不撒手,买糖买玩具比亲爹还勤快。
村里人都说,大山这人真仗义,对侄子家孩子都这么好。
但我看着不舒服。
我妹妹丁翠兰才5岁,平时想让我爸抱一下,我爸总说“去去去,找你姐玩”。可丁小宝一来,我爸脸上那笑,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妈,我爸为啥老去堂哥家?”我有一回问我妈。
我妈手上的菜刀顿了顿,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你爸欠你大伯的。”
我当时没听懂,也没再问。
那天晚上吃过饭,雨又大了起来。我爸坐在堂屋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我看着他的背影,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红眼睛。
他忽然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去拿雨衣。
“我去你堂哥家看看。”他说。
“这么晚了去干啥?”我妈追出来,“雨这么大,明天再去不行?”
我爸没理她,套上雨衣推开门,一头扎进雨里。门被风吹得咣当一声关上,我妈站在那儿,看着门发呆。
“妈,我爸去干啥?”我问。
“接丁小宝。”我妈说完这三个字,转身进了厨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大的雨,去接别人家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抱着丁小宝,浑身上下湿透了,脸上却笑眯眯的。丁小宝裹在一件小棉袄里,睡得正香。
“快,烧点热水。”我爸一进门就喊,“把孩子冻着了。”
我妈赶紧去厨房烧水。我爸把丁小宝放在床上,拿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他蹲在床边看着丁小宝,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嘴角挂着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我妹妹也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她看见我爸,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抱。”
我爸低头看了她一眼,说:“别闹,小宝在睡觉。”
然后他起身,去厨房帮我妈烧水了。
妹妹站在那里,小手还伸着。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她抱起来:“走,姐陪你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怎么都睡不着。
妹妹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我没应声。
往外一看,窗外电闪雷鸣,雨像瓢泼一样往下倒。
我好像有种预感,要出什么事了。
02
第二天,雨更大了。
我起来的时候,我爸已经抱着丁小宝在堂屋里玩了。丁小宝手里拿着一个新买的玩具车,在那嘀嘀嘀地叫。我爸蹲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他。
“大山,你这又给他买东西了?”我妈端着粥出来,看到那个玩具车,皱了下眉头。
“一个车嘛,又不贵。”我爸接过去话,头都没抬。
我妈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妹妹也起来了,穿着小拖鞋跑出来。她看见丁小宝手里的玩具车,眼睛一亮,跑过去伸手去摸。
“小宝,给我玩一下。”妹妹说。
丁小宝把车往怀里一缩:“不给!”
妹妹嘴一瘪,眼泪就要掉下来。
我爸赶紧说:“翠兰乖,这是小宝的,你自己去玩。”
“可是我也想玩。”妹妹小声说。
“去去去,找你姐去。”我爸摆摆手,又转过头去逗丁小宝。
妹妹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走过去把她拉到一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破了的布娃娃递给她。她接过去,低着头,不吭声。
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中午,饭刚端上桌,我大伯丁大江来了。
大伯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进了门。
他比我爸大五岁,看起来却老得多。
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走路的时候那条坏了的腿拖在地上,噗嗒噗嗒响。
“大哥,你咋来了?”我爸赶紧站起来,去扶大伯。
“雨太大了,我心里不踏实。”大伯坐在椅子上,把拐杖靠在一边,“怕山洪下来,过来看看小宝。”
“放心,小宝在我这儿好好的。”我爸说。
大伯点点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妹妹,没说什么。
他坐在那儿喝了一碗粥,跟我爸聊了一会儿天。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低,我隐约听到什么“欠不欠的”
“老丁家的根”之类的。
大伯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爸的肩膀。
“大山,大哥这辈子就指望这个小宝了。”大伯说着,眼眶有点红,“你得帮大哥护好他。”
“大哥放心。”我爸用力握了握大伯的手,“我拿命护他。”
大伯拄着拐杖走了。我爸站在门口,看着大伯一瘸一拐的背影,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雨又大了起来。天阴沉沉的,黑得像锅底。风呼呼地刮,把院子里的树吹得东倒西歪。
我妈看了看天,说:“这雨不对劲,怕是真的要发大水。”
我爸没说话,只是把丁小宝抱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吃过饭,我爸早早就哄丁小宝睡了。他坐在床边,看着丁小宝的脸,一动不动。
我妹妹也想睡,跑去拉我爸的手:“爸爸,陪我睡。”
我爸看了她一眼,说:“今晚你跟姐姐睡。”
我爸已经转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雨声太大了,雷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户都在响。
我妹妹缩在我怀里,小声说:“姐姐,我怕。”
“不怕,姐在。”我抱紧她。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又说:“姐姐,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愣住了。
“他喜欢小宝。”妹妹又说,声音小小的,“他都不抱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抱紧她,轻声说:“睡吧,明天姐陪你玩。”
但我自己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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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夜两点,我被一声炸雷惊醒了。
那雷声太大了,好像就在屋顶上炸开。我猛地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天被闪电照得惨白一片。
等我再看清楚,吓得魂都快飞了。
山上的泥水像瀑布一样往下灌,顺着山坡往下冲,把路都淹了。水还在往上涨,已经漫到院子门口了。
“妈!妈!”我大叫。
我妈从隔壁屋跑过来,看到外面的情景,脸都白了。
“大山!大山!发大水了!”我妈喊。
我爸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脚,上身只穿了一件背心。他看都没看我们,直接冲进丁小宝睡的那间屋,把丁小宝抱了起来。
“爸!”我喊他,“妹妹!还有妹妹!”
我爸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转身,抱着丁小宝往外冲。
“爸!”我又喊了一声。
他已经一头扎进雨里,连门都没关。
风夹着雨灌进来,我妈扶着门框,浑身发抖。我顾不上多想,一把抱起还在睡觉的妹妹,跟我妈一起往外跑。
雨砸在脸上,生疼。
地上的水已经淹到小腿了,一脚踩下去,泥巴又滑又软。我抱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妹妹从我怀里摔了出去,滚到水洼里,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翠兰!”我爬过去,把她捞起来。她浑身是泥水,脸上不知道磕到了什么,额头破了一块,血顺着雨水往下淌。
我腿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我妈跑过来,把我拽起来:“快跑!”
我们三个人互相搀着往院门口跑。刚跑到门口,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
我回头一看,院墙塌了。
砖头、石块、泥水,一股脑儿涌进来,像一头猛兽张着大嘴。大门被冲得咣当一声倒下来,木梁断成两截,被水卷着冲出去。
我吓得腿都软了。
“往上!往高处走!”我妈喊。
院子旁边有个小土坡,坡上有一棵老槐树,那是这附近最高的地方。我妈拉着我,我抱着妹妹,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水已经淹到膝盖了。
我爬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我爸已经跑远了。
他抱着丁小宝,正往村口的方向跑。那个方向有座山,山上有个山洞,村里老人说那洞结实,能躲水。
他跑得很快。
他都没回头看一眼。
我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涩,像吃了没熟的柿子,又苦又麻。
“快上树!”我妈喊。
她把我托上去,我先把妹妹放到树杈上,然后自己也爬上去。树干很粗,能站稳。我死死抱着树,脚踩在树杈上,浑身发抖。
我妈也爬上来了,她坐在我身后,抱着我。
从膝盖淹到腰,从腰淹到胸口。水面上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木板、水桶、死鸡死鸭,还有不知道谁家的被子和衣服。
我妹妹趴在我怀里,哭声越来越小。她脸煞白,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把我衣服都染红了。
“妈,妹妹流血了。”我说。
我妈低头看了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撕下衣服的下摆,给我妹妹包住伤口。
“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了。”我妈说。
但我看到她手指都是抖的。
雨还在下。
雷声一阵接一阵,闪电把天撕成一块一块的。水面上波光晃荡,看着让人发晕。
我死死抱着妹妹,不敢松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慢慢亮了。
水开始退了。
但院子里已经不成样子了。墙塌了,门倒了,厨房的灶台被冲垮了一半,锅碗瓢盆泡在水里,漂得到处都是。
我妈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妈,别哭了。”我说。
但我自己也想哭。
我不是怕房子没了。
我是怕那个人,他再也没有回头看过我。
04
天彻底亮透了。村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到处都是水,到处都是泥。有的人家房子塌了半间,有的人家连屋顶都被掀了。村里的大喇叭一直在喊,让大家往村小学那边去集合。
我妈带着我,我抱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小学。
小学的操场变成了一片泥沼,站着好几百人。有的在哭,有的在骂,有的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我四处找那个人。
找了一圈,才在走廊角落里看到他。
他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丁小宝。丁小宝裹在他的外套里,睡得正香。他低着头,头发还在滴水,脸上全是泥。
他抬起手,帮丁小宝擦了擦脸上的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妈走过去,蹲下来,说:“大山,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没事。”
“慧琳和翠兰也没事。”我妈赶紧说,“翠兰摔了一跤,额头上磕破了一块。”
他看了一眼我妹妹,说:“哦。”
就一个字。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看丁小宝。
我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抱着妹妹。我看着他,等着他再多说一句。
比如疼不疼。比如怕不怕。比如让我抱抱。
但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都没说。
我妈拉着我,在走廊另一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妹妹趴在我怀里,小声喊:“姐姐,我疼。”
我低头看了看她额头上的伤。我用我妈撕下来的布条缠了一圈,血迹已经干了,但伤口还在,红红的,肿得像个小馒头。
“一会就好了。”我说。
我妹妹点点头,靠在我怀里。
那天上午,救援的人陆续来了。有县里派来的,还有解放军,带着皮筏艇和救生衣。他们一家一户地排查,把困在水里的人救出来。
中午的时候,有志愿者送来了矿泉水和面包。我去领了两个面包,一瓶水。面包是那种最普通的白面包,但我已经饿坏了。
我把一个面包递给妹妹,另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我妈没要,说她不饿。
我把水递给妹妹:“慢点喝。”
妹妹捧着水瓶,小口小口地喝。
这时候,我爸走过来。
他手里也端着一碗热粥,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他端着粥,蹲在我妹妹面前,说:“来,喝点粥。”
我妹妹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我爸把粥递过去,递到妹妹嘴边。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又说了一句:“快点,喝完粥,好给小宝留着。”
我妹妹愣住了。
她的手停在那里,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灭掉了。
我也愣住了。
我爸看妹妹不喝,也不管了,端着粥又回到走廊那头。丁小宝醒了,在那哭,他蹲下去哄。
我妈在旁边看着,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我把妹妹手里的面包捡起来,重新递给她:“吃吧,没事。”
妹妹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我看到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掉在面包上。
那天傍晚,堂嫂周秀莲来了。
她一身泥水,跑进来,看到丁小宝,一把抱过去就哭了起来:“小宝,吓死妈了!妈以为你被水冲走了……”
丁小宝也被她弄醒了,抱着她哇哇哭。
我爸站在旁边,笑着说:“没事没事,孩子乖着呢,一点都没吓着。”
堂嫂抱着丁小宝,对我爸千恩万谢:“二叔,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把小宝带走,这孩子怕是……”
“说啥呢,一家人。”我爸摆摆手,“小宝没事就好。”
堂嫂抱着丁小宝走了。
我爸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他们走远了。
走廊里的人少了,天也要黑了。我爸转身走过来,在我们旁边坐下。
“那个,翠兰伤得重不重?”他问。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爸又问了一遍。
“不重,就是磕破点皮。”我替他回答了。
他点点头,低下头去。
天黑了,走廊里亮起了应急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一条一条的。
我看着我爸,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爸。”我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我明天,要去上学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我还在读书。
“去不去都一样。”他说,“反正也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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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卫生所。
卫生所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王医生拿酒精给我妹妹擦了擦伤口,又贴了块纱布。
“没事,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王医生说。
我抱着妹妹走出去,走到村口,路过安置点旁边的那棵大树。
树下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我爸。
他坐在树底下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丁小宝。丁小宝手里拿着一个棒棒糖,吃得满嘴都是。我爸低头帮他擦嘴,脸上带着笑。
旁边几个大爷大妈也在,正在说话。
“大山,你可真是有先见之明,山洪下来之前把小宝抱走了。”
“那是,咱老丁家的根,可不能出一点事。”
“就是,一个男娃,多金贵。”
“大山,你给你大哥家立了大功了。”
我爸听了,脸上笑开了花。
我抱着妹妹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
原来在他眼里,只有丁小宝才算得上是“老丁家的根”。
我和我妹妹,只是迟早要泼出去的水。
我妹妹在我怀里挣了挣,喊了一声:“爸爸。”
我爸抬起头,看到了我们。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他冲妹妹招了招手:“过来。”
妹妹赶紧跑过去。
我爸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块糖,递给她:“拿着。”
妹妹接过去,小声说:“谢谢爸爸。”
我爸点点头,又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我妹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糖,站了一会儿,自己一个人走回来。
那天下午,我带着妹妹在安置点附近转了转。
路上遇到村小学的陈老师。她教过我两年,是个挺和气的女人,看到我,挺惊讶。
“慧琳,你这几天没看书?不是要高考了吗?”
“看了。”我说。
“今年想考哪?”陈老师问。
“不知道。”我说。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说:“你成绩不错,努努力,能上个好学校。”她又看了看我妹妹,叹了口气,“你爸也是,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带妹妹……”
陈老师走了以后,我坐在路边,看着天。
天很蓝,太阳很大,好像昨天那场洪水只是一场梦。
但我妹妹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提醒我,那不是梦。
我坐了很久。
晚上,我妈做了一锅稀饭。饭桌就摆在走廊里,我们几个人围着一个小桌子吃。
我爸端着碗,吃得飞快。
“那个,明天我去镇上。”
我妈问:“去镇上干啥?”
“买点东西。”我爸说,“小宝的被褥都泡水了,他爹妈那儿也进水了,我给他们送点去。”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
我埋头吃饭,没说话。
“大山,慧琳快高考了,学费还差一点。”我妈说。
“知道了。”我爸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这四个字,我从初中听到高中。
每次问他要钱,他都是这四个字。
那天晚上,我照例哄妹妹睡觉。
她躺在床上,小手拉着我的衣角:“姐姐,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我没说话。
“他是不是喜欢小宝?”
“不是的。”我说,“他是你爸爸,他怎么能不喜欢你?”
但我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很没底气。
妹妹又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窗外月光白白的,照在她额头的纱布上。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我忽然决定了。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我爸正躺在一张凉席上,打着呼噜。
“爸。”我叫他。
他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咋了?”
我说:“我不想再叫你了。”
他愣住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叫你爸了。”
走廊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头去。
我站在那里,等着他说一句什么。
我转身走回妹妹床边,躺下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把小时候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想我爸把我放在肩上骑大马的时候。想他给我买糖的时候。想他送我去上学的时候。
但那些画面,好像都隔着很远很远。
最后,我只剩下一个画面。
洪水冲塌院墙的时候,他抱着丁小宝往外跑。
一次都没有回头。
06
从那以后,我真的没有再叫过他一声爸。
一开始,他好像也没察觉。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日子照常过。
过了几天,村里通知可以回家了。房子虽然进水了,但还能住。我们回去收拾,铲泥,修墙,忙了整整一个星期。
那个星期,我爸早出晚归。
我没问他去哪了。我也不想知道。
后来听我妈说,他去堂哥家了,帮堂哥家修房子。
丁小宝家在山脚下,房子冲得更厉害。
泥石流把后墙冲出一个大窟窿,半间屋子都是泥。
我爸去了好几天,帮着砌墙,铺地,把房子修得妥妥当当的。
堂嫂过意不去,要给他钱。他不要,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我妈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眼睛红了。
我没吭声。
那时候我高三下学期,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白天上课,晚上回家点着蜡烛做试卷。家里的电不太稳,动不动就停电。我就点两根蜡烛,趴在桌上做题,能做到大半夜。
我妈心疼我,让我早睡。我说没事,我不困。
我确实是睡不着。
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洪水。
想起我爸抱着丁小宝冲出门的背影。
想起妹妹在水里挣扎的画面。
想起那扇被洪水冲塌的大门。
我想,我是恨他的。
但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恨他还是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是个女孩。
有一天放学回来,我看见我爸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抽烟。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我没看他,直接进了屋。
他在外面坐了很久。
后来还是我妈告诉我的,说我爸那天坐在那儿,是在想我该报哪个大学。
“他想让你报师范。”我妈说,“离家近,学费低。”
“我不。”我说,“我要考远的地方。”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里搞了一次摸底考试。我考得不错,全班第二,年级第八。
老师找我谈话,问我有没有想好报什么学校。
“省城的大学。”我说。
“挺好啊,就是学费贵了点。”老师说,“你爸支持不支持?”
“不用他支持。”我说,“我自己能行。”
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考完最后一门,我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
我长出了一口气。
好像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搬走了一点。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考了全班第二。
比去年的分数线高了20分。
我妈高兴得直掉眼泪,跑前跑后地给我张罗学费。
我爸坐在堂屋里,一句话没说。
我没看他。
开学前一个星期,我妈给了我两千块钱。我知道那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存了好几年。
“妈,我会还给你的。”我说。
“傻孩子,说什么还不还的。”我妈擦了擦眼睛,“你好好读书就行。”
走的那天早上,我妈去送我。
车站在村口,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停在那儿。我拎着一个旧箱子,箱子不大,装了该带的衣服和书。
我妈站在车门口,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注意安全”
“多吃饭”
“别省钱”。
我点点头,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是我爸。
他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丁小宝。
中巴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去,我爸抬头看了车一眼,又低下头去。
车越开越远。村子越来越小。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舍不得他。
是因为我终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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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了省城,一切都很陌生。
学校很大,楼很高,人很多。
我找不到方向。
我蹲在宿舍楼下,把箱子放在脚边,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心里头空落落的。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哭。
开学第一个月,我忙着适应新环境。上课、吃饭、洗衣服,每一件事都要重新学。
学费交了,但生活费不够。我找了份兼职,在食堂帮工,管一顿饭,外加一个月300块钱。
活儿不累,就是耗时间。每天中午和晚上各干两个小时,洗菜切菜,偶尔帮忙打饭。食堂的大姐人挺好,看我是个学生,总偷偷多给我打点菜。
我妈隔几天就给我打电话。
她没手机,用的是村口小卖部的电话。
每次打过来,我都听见她在那头大声喊:“慧琳!吃饭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让她别担心。
有一回,她打过来,支支吾吾地说:“你爸……让我问问你,还行不行?”
我愣了一下说还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又说:“他想跟你说两句。”
“不用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妈叹了口气,挂了。
那两年,我过年回去过一次。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路还是那条路。
我站在村口,忽然觉得好像一切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妈还是那样,笑呵呵的,拉着我问长问短。
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烟,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没说话。
我也没叫他。
堂屋里摆着几张新椅子,墙上贴着一张新的年画。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瓜子,还有一壶热茶。
我在家里待了三天。
走的那天,我妹妹拉着我的衣角:“姐姐,你能不能不走?”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姐去上学,等毕业了,就能挣很多很多钱,到时候接你出去玩。”
她还小,不懂得什么叫毕业,什么叫挣钱。她只知道姐姐又要走了。
她哭了。
我抱了抱她,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人影。
那是我爸。
他从屋里冲出来,站在门口,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他想追上来,但车已经开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家。
我给家里寄钱。
每个月寄2000块,雷打不动。我告诉自己,这是在还债。
寄钱的方式很简单,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去邮局汇钱。收款人的名字写的是我妈。
我从不打电话。
我妈收到钱以后,会给我打个电话,说钱收到了,让我别寄了,自己也省着点花。
我说没事。
有一回,她跟我说:“你妹妹考上县里的中学了,成绩挺好的。”
我说那就好。
那一瞬间,我好像轻松了一点。
我得让她读书。不管多难,都得让她读。
因为我知道,在那个村子里,一个女孩不读书,这辈子就完了。
08
大学四年很快,好像就是一转眼的事。
毕业的时候,我在这座城市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租了一间小房子,十几平米,朝北,一天晒不到几个小时的太阳。租金700块,加上水电,一个月下来一千出头。
跟别人合租也不太现实。
一来嫌吵,二来有些生活习惯不一样。
我一个人住。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一个小时的地铁去上班,晚上七点下班,回来做饭、洗澡、睡觉。
周末偶尔逛街,但大部分时间在家里待着,看看书,刷刷手机。
生活很安静,也很单调。
但我喜欢这种安静。
没有争吵,没有那个人的眼神,没有妹妹的哭声。
我就是我自己。
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会去邮局寄钱。收款人的名字还是我妈。寄完钱,我会去隔壁的小店吃一碗面。牛肉面,12块钱,加个蛋。
我觉得日子挺好的。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是堂嫂周秀莲打来的。
“慧琳啊,你还记得我吗?”她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记得。”我说。
堂嫂犹豫了一下,说:“你爸身体不太好,前段时间查出肾不好,医生说得透析。你妈急坏了,你爸又不让跟你说。”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弟弟小宝也不小了,今年上小学了。”堂嫂又说,“你爸天天接送他,把他惯坏了……”
“堂嫂,”我打断她,“你想说什么?”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没什么,”堂嫂说,“就是……你爸最近老提起你。上次我跟他说话,他念叨着,说不知道你在外面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堂嫂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外墙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眼前老是浮现出那个画面。
那条路,那座桥,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影影绰绰的人。
我想,那个人大概是真的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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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加班。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来了。
“慧琳吗?”电话那头是我妈的声音,有点哑,“你爸住院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什么病?”我听见自己问。
“肾衰竭。”
“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个月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我妈在那头说话。
她说得很慢,好像怕我听不懂一样。她说医生说要做透析。做透析就要定期去城里。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堂哥家也不能天天帮忙。
我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楼下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叫你回去……”我妈说。
第二天,我请了假。
坐上了回家的车。
七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想。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山。
下了车,我站在村口的小路上。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树皮更皱了。树下几个老太太坐在那儿纳凉,看见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慧琳?慧琳回来了!”
我笑了笑,点点头。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堂屋的门开着,我走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帮我爸擦脸。
我站在门口。
我妈转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红。
“回来了?”她问。
“嗯。”
我爸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眼睛深深地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以前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现在蜷在病床上,像一棵枯萎的老树。
我走进去,站在床边。
他睁开了眼睛。
看到他睁开眼,我愣了几秒钟。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又飞快地暗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
“回来了就好。”他艰难地吐出四个字。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没说。
中午的时候,我妈去厨房做饭。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阳光洒在对面的墙上。
我爸又睡了,呼吸很轻,像怕打扰谁似的。
傍晚的时候,我妹妹放学回来了。
她已经是大姑娘了,跟我一样高,扎着马尾辫,穿着校服。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抱着我哭了起来。
“姐,你怎么才回来?”
我拍拍她的背:“姐不是回来了吗?”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你是我妹妹。”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都不知道,爸生病以后,妈每天都哭。我害怕……”
我说:“没事了。”
那几天,我一直住在家里。
每天早上起来,帮我妈煮粥,然后端到病房。我爸吃得很少,几口就饱了。吃完又睡,偶尔醒过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发呆。
有一次,他好不容易醒着了,忽然喊了一声:“慧琳。”
我坐在旁边,正在削苹果。
我抬头看他。
他又闭上眼,好像刚才只是梦呓。
我看着他的脸,那些皱纹比以前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
我低下头,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放在他床头柜上。
他再也没醒过来。
10
我爸走的那天,天很蓝。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星期三。
我那天早上起来,先去厨房煮了粥。粥煮好了,盛了一碗,端着走到病房。
推门进去,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好像在笑。
我走过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爸,粥好了。”
他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爸?”
还是没有动静。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冰凉的。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院墙还是那道院墙,枣树还是那棵枣树,一切都好像没有变。
但其实什么都变了。
出殡那天,来了很多人。亲戚邻居,站了一院子。
我妈哭得站不起来,我妹妹跪在灵前,一直哭,一直哭。
我没有哭。
我站在队伍的最前面,扶着我妈的胳膊。
我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他在照片里笑得很憨。
跟他在世的时候,一样。
他走了以后,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常。
我妹妹考上了高中,成绩很好。我妈身体还行,只是话少了很多。
我每个月还是往家里寄钱,只是汇款单上的收款人,从我妈换成了我妹妹的名字。
有一天晚上,我翻以前的旧东西。
翻出一个铁盒子,是我妈的针线盒。
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的东西,线团、顶针、针线包。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一张汇款单的存根。
收款人写的,是我的名字。
汇款金额:2000元。
日期:五年前。
汇款人:丁大山。
我拿着那张存根,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
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把存根叠好,放回原处,盖上盖子。
铁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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