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分,电话铃响。
我摸到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让我整个人僵住了。那个删了又烂熟于心的十一位数字,谢永寿。
犹豫了三秒,接了。
“周琳,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能不能借我八十万?救急。”
我愣住,然后笑出了声:“谢永寿,你老婆不是有几千万嫁妆吗?怎么,谢大老板也有今天?”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很久,一个男人压抑的哭声传过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我没心软,挂了电话。
窗外月光照进来,五年前那个雨夜,我跪在他家门口,他说:“别脏了我家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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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挂了电话,我睡不着。
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谢永寿”三个字扎得眼睛疼。
八年了。
八年前我嫁给他时,我妈哭了一宿。她说:“闺女,你是老师,工作稳当,嫁个做生意的干啥?”
我不听。
那时候的谢永寿,笑起来斯斯文文,说话客客气气,请我吃饭都记得帮我拉椅子。我妈说他家条件好,嫁过去不会吃苦。
确实,头几个月他对我挺好的。
可后来呢?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指碰到枕边人的脸,暖暖的。李越泽睡得正香,憨厚的脸上还带着笑。这几年,他让我知道什么叫“被爱”。
可那通电话,还是把我拽回了过去。
我想起第一次见婆婆,谢秀英。
那天下着小雨,我提着水果站在谢家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门开了,谢秀英上下打量我,嘴角撇了一下:“你就是周琳?”
“阿姨好。”
“进来吧。”
我换鞋时,她站在旁边说:“我家永寿从小娇生惯养的,以后你得会照顾人。”
“我会的。”
“你是教书的?”她又问,“一个月挣多少?”
“三千多。”
她没说话,转身进厨房了。
那时候我还傻,以为她是在关心我。
后来才知道,她是嫌我工资低。
饭桌上,谢永寿给我夹菜,他妈咳嗽了一声:“永寿,妈给你炖的汤,你多喝点。”
我把碗里的菜放嘴里,嚼着,嚼出苦味。
和谢永寿处了半年,我决定嫁给他。
我妈不同意,说谢秀英眼高手低,嫁过去要受气。
我不听,觉得爱情大过天。
结婚那天,谢永寿喝多了,搂着我说:“周琳,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信了。
彩礼,他家给了三万,我妈给我添了两万压箱底。
婚后第二个月,谢永寿说要开公司,手头紧。我说我的工资卡拿去用,他说不够,让我拿那五万嫁妆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
“等公司赚钱了,我给你买个大钻戒。”他亲了我一下。
那晚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没等我高兴太久,婆婆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了。
她说:“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我来给你们做饭。”
谢永寿很高兴,说:“妈来我放心。”
我傻乎乎地收拾客房,婆婆看了一眼说:“太小了,我要住主卧。”
谢永寿没说话,我识趣地把主卧让出来。
从那以后,我开始过“保姆”一样的日子。
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婆婆嫌我煮的粥不够稠。
晚上下班回来买菜做饭,婆婆嫌我没放够盐。
周末洗衣服,婆婆嫌我手劲大,把她的真丝睡衣洗坏了。
谢永寿从来不帮我说话。
有一天我发烧,躺在沙发上起不来。
厨房方向传来婆婆的声音:“周琳,怎么还不做饭?你想饿死你男人啊?”
“妈,我发烧了。”
“发烧就娇气?我烧到四十度还下地干活呢!”
我爬起来做饭,在厨房哭了一场。
谢永寿下班回来,看到我做的饭,皱眉:“怎么又是这几个菜?你能不能学学新花样?”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背对着他。
他在旁边刷手机,突然笑了一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在跟一个人聊天,备注是“琳琳”,头像是个很漂亮的姑娘。
“这是谁?”
“一个客户。”他把手机翻过去。
我没再问。
可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一切都错了。
02
日子一天天过,我辞了教师工作,专心帮谢永寿打理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两间办公室,他做主,我跑腿。
发传单、跑业务、做方案、管财务,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
谢永寿每天在外面应酬,有时候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我伺候他躺下,帮他擦脸、洗脚,他嘴里还嘟囔:“老婆,你真好。”
那时候公司账上没钱,他问我:“你不是说你家有套老宅子吗?”
“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先卖了周转,回头我买套新的还你。”
我信了,回老家找哥哥赵高明商量。
赵高明当时就炸了:“周琳你是不是傻?那是咱爹留给你的唯一一样东西!”
“哥,永寿说了,他会还我的。”
“他拿什么还?他公司赚的钱呢?”
“还没到账……”
赵高明气得砸桌子,最后还是让了步,说老宅可以卖,但不能把钱全给他们。
我拿了十万回来给谢永寿。
他接钱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周琳,你真是我的福星。”
那段时间,他对我特别好。
回家给我买花,周末带我出去吃饭,还说要带我去三亚度假。
可婆婆在旁边说风凉话:“花那个钱干啥?留着给公司不好?”
谢永寿立马不吭声了。
三亚的事也黄了。
一年后,公司开始盈利了。
谢永寿换了新车,买了新西装,走路都带风。
我问他:“当初说买钻戒的事,还记得吗?”
他头都没抬:“再等等,公司还要扩店面。”
我没再提。
有一天,我陪他去参加一个饭局,碰到一个女人。
那女人三十出头,打扮得特别精致,戴的项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谢永寿站起来跟她握手,笑得很热情:“美琳,好久不见。”
“永寿,你变帅了。”那女人笑。
我坐在旁边,像空气。
“这是我太太,周琳。”他终于介绍我。
“嫂子好。”她冲我笑了一下,转头又跟谢永寿聊起来。
从饭局回来,谢永寿一直不说话。
我忍不住问:“那个美琳是谁?”
“初恋。”他说,语气很平淡。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她家在国外生意做不下去,回国发展。”顿了顿,他说,“她爸可是大老板,有几千万身家。”
那语气,带着羡慕。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谢永寿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走了,我追上去,他头也不回。
惊醒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而谢永寿还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到了两个字,“美琳”。
我开始观察他。
他吃饭也看手机,躺床上也看手机,有时候半夜还在发消息。
我问他跟谁聊天,他说是客户。
“哪个客户?我认识吗?”
“你管那么多干嘛?”
他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有一天,我借他去洗澡的工夫,偷偷看了他的手机。
屏幕开了,是微信聊天记录。
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备注名“琳琳”。
点进去,我看到了那些刺眼的字:“永寿,我还是忘不了你。”
“我也是。”
“你老婆知道我们的事吗?”
“她不敢怎么样。”
我的手在发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谢永寿醒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永寿,咱们谈谈。”
“谈什么?我还要去公司。”
“你跟蒋美琳,是什么关系?”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你查我手机?”
“你不用管我查没查,你说实话就行。”
“没什么,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说‘忘不了你’?”
他沉默了。
那段时间,我们冷战了一周。
婆婆看出来不对劲,问我:“你跟永寿咋了?”
“妈,他在外面有女人了。”
“胡说八道!我儿子我清楚,他不是那种人!”
又过了一周,谢永寿主动找我“谈判”。
他说:“周琳,我对你没感情了。”
“那个蒋美琳呢?”
“她不一样。”
“她哪里不一样?不就是家里有钱吗?”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他皱眉,“咱们好聚好散。”
“离婚?”
“嗯。”
“我不同意。”
“不同意也得同意,我心意已决。”
他又补了一句:“你别闹,闹得大家脸上不好看。”
那语气,跟他妈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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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婚的事拖了两个月。
我不愿意离,谢永寿就天天晚回家,有时候干脆不回来。
婆婆看我不顺眼,鸡蛋里挑骨头。
有一天我炒菜,她说盐放多了:“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咸死?”
我耐着性子说:“妈,我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永寿天天在外面吃,就是嫌你做的菜难吃。”
我放下锅铲,看着她:“妈,您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你走,别赖着我家。”
我气得发笑:“这是我家吗?我住这个房子几年了,房产证上写我名字了吗?”
“你一个外地人,还想占我家房子?”她撇嘴,“我告诉你,这个房子是永寿婚前买的,跟你没关系!”
“那公司呢?公司是我出钱出力撑起来的!”
“那是永寿的本事,你一个老师懂什么做生意?”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没力气跟她吵。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还没开口就哭。
“闺女,咋了?”
“妈,他要跟我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离吧,离了回来,妈养你。”
“可我不想离。”
“不想离咋办?他都不爱你了,你留着干嘛?”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谢永寿的结婚照发呆。
照片里我们笑得那么开心,可现在……
凌晨一点,谢永寿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水味。
“还没睡?”
“等你。”
“有话明天说。”
“永寿,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周琳,我跟你之间,早就完了。”
“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你够好了,可我不爱你。”
他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很平静。
“那蒋美琳呢?”
“她去法国留学的时候,我就想跟她在一起了,可那时候我没本事。”
“现在我有了,就不能再错过她。”
他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我就是你的过渡品?”
“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笑了笑,眼泪流下来:“谢永寿,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随你怎么说吧,”他把烟掐灭,“离婚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但我不会给你太多。”
那语气,像在施舍一个乞丐。
第二天,律师把合同送来了。
我看着那些条款:房子归谢永寿,公司归谢永寿,存款归谢永寿。
“我什么都没?”我问律师。
“周女士,你们婚后买的车子给你,但你还要承担一部分贷款。”
“车是我陪他去买的,写他的名字。”
“那就不能给你了。”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自己蠢透了。
这些年,我到底图了什么?
签完字那天,谢永寿给我转了五千块:“你回老家的路费,我出了。”
“不用了,”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自己有。”
“那就随你。”
我上楼收拾东西,把衣服往箱子里塞。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的动作:“你衣柜里的那些衣服,有几个还是我给你买的吧?”
“对,我都还你。”
我把衣服一件件掏出来,只剩自己带来的那些。
“还有那个首饰盒,”她指了指床头柜,“里面有永寿给你买的项链。”
我打开盒子,把项链放在桌上。
“就这样?”
“还要怎样?”
“你当年不是还拿了我家五万彩礼吗?该退吧?”
我愣住:“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那也是我家给的,你要走,就得退。”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爸,当年谢家给的彩礼,三万对吧?”
“对,咋了?”
“他们现在要退。”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那就退吧,别让人家说咱。”
我妈在旁边喊:“凭啥退?那是她闺女嫁人的钱!”
“算了妈,我累了,退了也罢。”
我把我妈给我的两万压箱底钱也凑进来,凑了三万,转账给谢永寿。
他收了,说了一句:“行,两清了。”
我提着行李箱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这住了四年的房子。
婆婆站在门口,嘴角带着笑:“慢走,不送。”
那天外面下着小雨,我拖着箱子走在街上,头发淋湿了。
打开手机看余额,还剩两千三。
我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台下,哭了。
不是为谢永寿,是为那个傻乎乎的自己。
04
回到老家那天,我哥赵高明来接我。
他开着那辆破面包车,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哭啥,回来就好。”
我上了车,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家后,我妈已经做好了饭,全都是我爱吃的。
可我一口都吃不下。
“没事,吃不下去就别吃,等会儿饿了再热。”我妈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出嫁前的那张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从离开谢家到现在,谢永寿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他的新生活,一定很精彩吧?
第二天,我开始找工作。
可县城工作少得可怜,发了几份简历都没回音。
我妈说:“闺女,没钱就先用妈的,别急。”
“我不能总靠你。”
我翻箱倒柜,把我爹留下的那点积蓄拿出来,又跟我哥借了三千块。
在菜市场旁边租了一个小摊位,开始卖早点。
第一天,我四点就起来了。
揉面、做馅、包包子,手忙脚乱的。
五点开门,六点有人来买。
“老板,来两个肉包,一碗豆浆。”
“好嘞。”
我手哆嗦着给他装好,收了两块钱。
那天一共挣了八十六块。
我很高兴,觉得日子有盼头了。
可没过三天,地痞就来了。
那人叫阿强,瘦高个,叼着烟:“新来的?保护费交一下。”
“多少钱?”
“一天五十。”
“我一天才挣几十块!”
“那是你的事,不交就别想做生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三天的收入都给他了。
他点了点,嫌少:“才两百多?明天多挣点。”
可他第二天又来了,我还得交。
赵高明知道后,气坏了:“你咋不告诉我?”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是我妹妹!”
他去找阿强理论,结果被人带人堵住了修车厂的门。
“高明,你少管闲事,不然我砸你厂。”
赵高明的脸都白了,咬着牙说:“我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
后来还是我求那些人放过我哥,他们才算了。
可从那以后,阿强看我更不顺眼了。
有一天,我收摊晚,他带几个人过来把我摊位砸了。
豆浆锅摔在地上,包子全散了一地。
邻居们看着,没一个敢上来管。
我蹲在地上,一件件收拾东西。
手上被碎碗片划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可我没哭。
我告诉自己,周琳,你不能倒。
赵高明来接我,看到地上的狼藉,没说什么。
他帮我把东西搬上三轮车,默默推着走。
“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谁说的?”
“我连个摊位都守不住。”
“不是你的错,”他顿了一下,“你别怕,有哥在。”
那晚他发动关系,连夜帮我找了另外一个位置偏一点的摊位。
房租便宜,也没地痞来收保护费。
可生意也差多了。
一天最多挣三四十块。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
我妈看在眼里,偷偷掉眼泪。
我却不想认输。
晚上睡不着时,我会想谢永寿。
想着他是不是带着蒋美琳去吃好的、去逛街、去旅游。
他会不会想起我?
我想他一定不会。
因为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不值钱的过渡品。
有一天,我在菜市场碰到以前谢家的邻居张婶。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周琳?你咋在这?”
“我回来了。”
“唉,你知道嘛,你家谢永寿跟那个蒋美琳结婚了。”
我笑了笑:“知道。”
“婚礼办得可大了,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的,摆了三十桌。”
“那挺好的。”
“老谢家高兴坏了,说蒋美琳是富家女,带了几千万嫁妆。”
“那以后谢永寿有靠山了。”
“可不是嘛,你当年也真是,白受他们欺负了……”
我打断她:“张婶,我还要忙,回头聊。”
她走了,我一个人站在摊位前,盯着空气中的灰尘发呆。
几千万嫁妆,呵呵。
谢永寿,你终于攀上高枝了。
可我有什么好说的?
我自己选的,自己受着。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做噩梦了。
梦见谢永寿站在婚礼现场,蒋美琳穿着婚纱,漂亮的像一幅画。
婆婆在旁边笑,对所有人说:“这才是我们家儿媳妇。”
我站在人群里,没人看到我。
从梦里惊醒,全身都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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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过,我的早点摊勉强维持着。
可老天爷不肯放过我。
有一天,一个自称是做餐饮加盟的人找到我,说看了我的早点,觉得味道好,要跟我合作开店。
他说他出钱,我出手艺,利润五五分。
我动心了。
可赵高明提醒我:“你了解他吗?别被骗了。”
“可我想赌一把。”
“你拿什么赌?”
“我拿命赌。”
我跟他签了合同,把最后的存款全砸进去了。
结果不出所料,那人是骗子,卷了我的五万块钱跑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店面前,半天没反应过来。
老天,你玩我呢?
我妈知道后,终于崩溃了:“闺女,你别再折腾了,行不?妈养你。”
“妈,我不想当废物。”
“你不是废物,你是妈的心头肉。”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我想找人帮忙,可身边能借的全借了。
我突然想到了王秀珍。
她是菜市场对面早餐店的老板,五十岁,离异,一个人养着残疾的儿子。
平时我们没什么交集,但那天我走投无路,去了她的店。
她看到我进店,愣了一下:“周琳?怎么了?”
“秀珍姐,我想跟你聊聊。”
她让我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说吧。”
我把事情全跟她说了。
离婚、创业、被骗,一股脑倒出来。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你卤的那个猪蹄,挺好吃的。”
“嗯?”
“这样,咱俩合伙。”
“你出钱,我出手艺,利润对半分。”
我呆了:“可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你先听我说完,”她点了根烟,“我这几年存了点钱,可我的店快撑不下去了。你跟我合伙,我俩一起把店做起来。”
“你就不怕我跑了?”
“跑了算我赌输了,”她笑了笑,“我反正也没啥好输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王秀珍为什么要帮我?
她图什么?
可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们的店开业了,叫“秀珍卤味”。
第一天,只卖了六十八块。
第四天,被人举报说卫生不合格,卫生局来人检查。
王秀珍跟人家吵了一架,最后还是交了罚款。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被贴封条的炊具,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秀珍姐,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咱俩一起扛。”
那天晚上,我蹲在后厨洗锅,洗着洗着,眼泪掉下来。
王秀珍在旁边算账,算着算着,也哭了。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后来,那个举报的人被查出来了,是对面卤味店的老板,嫌我们抢生意。
我咬着牙,没去找他。
我把力气全用在做好东西上。
三个月后,客流量慢慢上来了。
卤猪蹄、卤鸡爪、卤豆腐,每天供不应求。
我开始赚钱了。
虽然不多,但至少不亏本了。
我把第一笔分的两千块交给我妈:“妈,给你。”
妈接过去,眼泪掉下来:“我闺女有出息了。”
“嗯,我以后不会再让你们操心了。”
那天晚上,我看着月光下的小店,觉得生活好像看到了一点光。
王秀珍端着两瓶啤酒过来:“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咱俩没被打倒。”
我笑了,碰了碰酒瓶:“对,庆祝咱俩。”
那是我离开谢家后,第一次笑。
06
店做了两年,生意越来越红火。
我们换了更大的店面,请了两个帮工,还开了第二家分店。
王秀珍的儿子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
我也认识了一个人。
他叫李越泽,是个厨子,老实本分,话不多。
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店里,他来应聘帮厨。
我看了看他的手,是常年颠锅留下的老茧。
“以前在哪干?”
“在省城的大饭店干了八年,后来因老板跑了,没干成。”
“为什么跑到县城?”
“我妈身体不好,得照顾她。”
我录用了他。
三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在店里忙着算账。
他走过来,端了一碗面:“趁热吃。”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个馒头。”
我看着那碗面,眼睛突然有点酸。
“怎么了?”他问。
“没事,谢谢你。”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李越泽悄悄观察我很久后,才端来这碗面的。
他看到了我的忙碌、我的疲惫、还有我眼底的空洞。
那份沉默的温暖,让我想起了很多年都没被人关心过的事实。
在一起后,他从不问我的过去。
我也从不说谢永寿的名字。
但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忍不住跟他说了。
说完后,他沉默了很久:“你受苦了。”
“都过去了。”
“对,”他握住我的手,“以后有我。”
他的掌心很暖,让我觉得这世界欠我的,终于开始还了。
第三年,我有了第三家分店。
三十二岁这年,我终于活成想要的样子了。
可谢永寿的事还是传到了我耳朵里。
那天中午,我在总店门口整理货架,余光一扫,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女人站在店门口张望,穿着褪色的棉袄,发丝枯黄,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咸菜。
我没认出来。
等我认出那双眼睛时,愣住了。
蒋美琳。
她老了,瘦了,没有当年饭局上的精致和光芒。
“周琳,是我,我想跟你聊聊。”
我没请她进店,两个人站在路边。
“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她低着头,“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谢永寿呢?”
“他公司出事了,破产了。”
“哦?”
“他借了很多钱,还不上,债主天天上门。”
“那你那几千万嫁妆呢?”
“我爸的生意也垮了,我家的钱全赔进去了,还倒欠了几百万。”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周琳,对不起。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去找他,是我破坏了你们的家庭。”
“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我知道没用了,可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可悲。
当年她是高高在上的富家女,现在是我店门口的一个落魄女人。
“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蒋美琳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店门口很久。
王秀珍走出来问:“那人是谁?”
“前夫的老婆。”
她皱眉:“什么情况?”
“破产了。”
“报应。”
“对,报应。”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谢永寿破产了,蒋美琳也穷了,按说出气了。
可我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新店盯装修进度,手机震了。
是谢永寿。
我看了一眼,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
我又挂了。
过了几分钟,他的短信进来:“周琳,求你了,接电话。”
我叹了口气,接了:“说。”
“周琳,我儿子生病了,白血病,医药费要八十万。”
“你呢?你不是有公司吗?”
“公司早破产了,我连房子都卖了,美琳也走了……”
他声音抖得厉害:“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孩子才五岁。”
“你找我借?”
“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认识的人我都借遍了。”
他哽咽着:“周琳,就算你不原谅我,求你救救我儿子,他跟这事没关系。”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那,你老婆不是有几千万嫁妆吗?”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他哭了。
那哭声很压抑,呜呜的,像一个人被掏空了所有尊严,在别人面前把最脆弱的伤口撕开。
“她走了,嫁妆也早没了,我把能卖的都卖了,实在……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周琳,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救救孩子……”
我挂了电话。
站在那里好几分钟,一动不动。
李越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轻声问:“谁的电话?”
“谢永寿。”
“他找你做什么?”
“借八十万,他儿子得了白血病。”
李越泽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点了点头,把那通电话从通话记录里彻底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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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挂了电话的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睡着。
躺在床上,脑子乱成一团。
谢永寿的哭声,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我想起当年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情。
那些冷言冷语,那些轻视的眼神,还有那句“别脏了我家门槛”。
那时我跪在他家门口,他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
李越泽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肩上:“心里烦?”
“那孩子的事,你真的不管?”
“不知道,那是他的孩子,又不是我的。”
“可那是一条命。”
我沉默了。
李越泽没再说什么,只是抱住我:“累了就睡吧。”
可我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王秀珍:“秀珍姐,我知道谢永寿的儿子在哪个医院,你有认识的人在那吗?”
“我一个老同学在省城人民医院做护士,怎么了?”
“帮我问问,有个五岁的男孩叫谢小宝,白血病,在哪里住院。”
十分钟后,王秀珍回电话了。
“确实有,叫谢小宝,住血液科512床,他爸谢永寿交的押金已经用完了。”
“医生怎么说?”
“如果不及时治,孩子可能就几个月的事。”
王秀珍顿了顿:“周琳,你不会是想帮他吧?”
“你可别犯傻,当年他们怎么对你的,你忘了?”
“我没忘。”
可我也没忘那孩子的哭声。
不,我没听到那孩子的哭声。
可谢永寿的哭声里,藏着那孩子的命。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李越泽走进来,端着两杯水,递给我一杯。
“查清楚了?”
“然后呢?”
“我没想好。”
他坐在我对面:“周琳,你说句话。”
“说什么?”
“说你心里的想法,不管是原谅还是不原谅。”
我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
“他当年让我跪在他家门口哭,他说我脏了他家的门槛。”
“可现在他跪在我面前哭,我心里发堵。”
“你恨他吗?”
“恨过。可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李越泽握住我的手:“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我看着他,眼睛突然湿了:“他当年没有帮我求过我。”
“对。”
“可我不想让一个孩子死。”
李越泽点了点头:“那就去做吧。”
这一天,我做了决定。
我给省城儿童基金会打了电话。
我告诉他们,有个叫谢小宝的孩子急需治疗,需要救助。
基金会的负责人说:“我们要核实情况,如果属实,会给部分救助。”
“够了,剩下的我补。”
当我挂电话的时候,王秀珍在旁边瞪着眼看我。
“周琳,你疯了?”
“反正我也存了点钱,孩子该救。”
“你知不知道谢永寿当年怎么对你的?”
“知道。”
“知道你还帮?”
“我不是帮他,我是帮那孩子。”
王秀珍气得拍桌子:“你这女人,蠢到家了。”
“也许吧。”
我笑了笑,但那笑容很苦。
因为我心里清楚,我帮的不是谢永寿,也不是那个孩子。
我帮的是五年前跪在别人家门口的那个周琳。
那个活该被欺负的周琳。
我想让她知道,她和谢永寿不一样。
她可以选择善良,即便对方不值得。
可我嘴上不能这么说,说出来就矫情了。
08
消息传到我妈耳边,她也没忍住。
“周琳,你脑子进水了?那可是谢永寿的孩子!”
“妈,孩子无辜。”
“再无辜也是他的种!当年他把你赶出来,连口水都不让你喝,你现在倒好,拿钱去救他的种?”
我被我妈妈夹枪带棒的追问噎得答不上话。
在卧室里看手机,屏幕上是省城人民医院的公众号,上面写着:感谢社会各界爱心人士的关注,谢小宝的求助信息已经核实,目前已经收到部分善款。
下面有一张照片,是那个孩子躺在病床上,剃光了头,瘦得让人心揪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妈,你看这。”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我妈瞄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
“我跟你说过好多遍了,那不是我儿子,那是他的老婆生的。”
“妈,这孩子会死。”
“他不该你来救!”
“那谁来救?他爸已经没钱了,他妈跑了。”
我妈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顿住了,眼泪掉下来。
“闺女,你太心软了,你会吃亏的。”
“可能吧。”
我翻了个身,盯着一面白墙发呆。
两天后,我还是去了省城人民医院。
开了两个小时的车。
李越泽陪我一起去的,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医院门口,我让他等我一下,我一个人走进去了。
血液科在五楼。
电梯里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我胃里开始发恶心。
护士台那个护士看着我:“你是谢小宝的家属?”
“不是,我是来捐钱的。”
“在二楼财务科,您去那里办就行。”
“帮我转交一下吧,”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就说是有好心人捐的。”
护士看了我一眼:“您贵姓?我们那边要登记的。”
“不用了,就是好心人。”
我转身的时候,脚步一顿,余光瞥见512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瘦弱的中年妇女。
是谢秀英,谢永寿的妈。
她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像秋天落在地上的枯叶。
她抱着一个饭盒,蹲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到了我。
她愣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周……周琳?”
“伯母。”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颤。
“我来看看孩子。”
她站起身,腿好像不利索了,扶着墙才能站稳:“你来干什么?你是不是来看笑话的?”
“不是,我听说了孩子的事。”
“那不是你的孩子,是别人的!”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走廊里的人纷纷朝这边望。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你当年不是很恨我们吗?”
“恨。”我说,“可孩子不欠你们的。”
谢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头,肩膀在抖。
我没再理她,朝病房里看了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光头,眼睛大大的。
他闭着眼,嘴里插着管子。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穿着褪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
他抱着那孩子的手,头埋在床边,好像在哭。
我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坐到副驾驶座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样?”李越泽问。
“看到了,孩子确实病了。”
“你还想帮?”
“帮。”
“行,那我也不问为什么了。”
他发动车子,倒车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自言自语:“你是个好人。”
“好人有什么用?”
“好人心里不会堵。”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回到店里,已经晚上了。
王秀珍做好了饭,端上来:“没耽误你事吧?”
“没有。”
“医院那边怎么说?”
我把情况说了。
王秀珍叹了口气:“你呀,真是没救了。”
可她又补了一句:“不过要是哪天我儿子病了,你肯定也会帮我。”
“那是肯定的。”
“行,冲你这句话,干一杯。”
我们仨碰了个杯。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安稳觉。
因为我知道,我做了一件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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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事情比我想的更复杂。
第四天,王秀珍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她的老同学在医院干活,一来二去把谢家的事全跟说了一遍。
那天晚上她过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周琳,我跟你说件事,你别上火。”
“你说。”
“蒋美琳不是没钱跑路的,她是带着钱跑的。”
“什么?”
“我听护士说的,那女人在谢永寿公司爆雷前,就把家里所有能变现的东西全卖了,连一床被褥都没留,还把谢永寿公司账上的钱全提走了。”
我愣了:“可她来找我的时候,说自己走投无路了。”
“那是演戏给你看的。”
“她为什么找我?想借钱?”
“不是。”王秀珍压低声音,“她想让你帮忙劝谢永寿签离婚协议,这样她就能光明正大带走那孩子,然后利用孩子跟捐助单位申请钱。”
倒吸一口凉气:“她拿孩子当筹码?”
“对,那女人心毒着呢。”
我坐不住了,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谢永寿知道我捐钱了吗?”
“应该还不知道,但蒋美琳知道了。”
“那她现在什么意思?”
“她想找你聊聊,说‘有事求你’。”
“我不会见她。”
“可她说,如果你不见她,她就来店里,把事情闹大。”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第二天中午,蒋美琳果然来了。
她比上次更憔悴,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周琳,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那你来干什么?”
“求你帮我一件事,”她拉着我的胳膊,“帮我劝谢永寿签字离婚。”
“为什么?”
“我跟他的婚姻已经死了,我欠了一屁股债,他护不住我,孩子也养不好。”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签?”
“他不愿意,他说孩子要妈妈,他说如果我走了就把孩子送人。”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只是想离婚?”
“离婚后呢?孩子跟谁?”
“我……跟我。”
“你拿什么养?”
“有捐助,还有我娘家那边的亲戚能帮衬。”
我听她说这话的时候,想起了护士说的那些话。
“蒋美琳,”我开口,“你娘家的生意早就垮了,你爸现在在养老院住着,你家里还欠债,你拿什么养孩子?”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
“周琳,你年纪轻轻,路还长呢。”
那女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走投无路了,放过我吧。”
“你当年不放过我,现在让我放过你?”
“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我真的扛不住了。”
“扛不住就别拿孩子当借口。”
“我没有——”
“你有,”我说,“你甚至连那孩子看都没看过几眼,你连他最爱吃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指望我帮你劝他离婚?”
她的眼眶湿润了:“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坏。”
“你也许不坏,但你自私。”
她走了,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王秀珍在旁边看着:“你比我想的厉害。”
“我只是看清楚了。”
“那你还帮孩子吗?”
“帮,但跟蒋美琳没关系。”
后来的事,我是在一周后听说的。
蒋美琳还是走了,没签离婚协议。
谢永寿把这笔账算在了我头上。
一天他打电话给我:“你跟我老婆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她本来已经回心转意了,你一来,她就要走。”
“那是她自己的决定,跟我没关系。”
“你别骗我——你当年毁了我一次,现在还要毁我第二次?”
他语气里的愤怒,让我觉得可笑又心酸。
“谢永寿,你搞清楚,当年是你不要我的,现在是你老婆不要你。”
“你——”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好自为之。”
挂了。
那天晚上,李越泽问我:“你还打算继续帮他吗?”
“因为他可以混蛋,我不能。”
李越泽沉默了很久:“周琳,你是个好人。”
“好人难当。”
“可你一直当。”
他笑了,那笑容很暖,就像我当年第一次见到的那样。
我想,这个世界让我失望过很多次,可我还是愿意相信善良。
10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不快也不慢。
谢小宝的治疗费,我前前后后垫了十二万。
都是通过基金会转的,没写自己名字。
基金会那边说,孩子的手术很成功,后续还需要观察,但命是保住了。
我松了一口气。
那天下着雨,我一个人开车去了省城。
没进医院,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王秀珍发来一条微信:“听说谢永寿知道是你捐的钱了。”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
“他查了基金会的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他没说什么,但医生说,那孩子的情况正在变好。”
我盯着屏幕,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感动,是委屈。
是那种做了好事却不敢告诉任何人、但终于有人知道的委屈。
第二天,电话响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周琳。”
“我知道钱是你给的。”
“孩子无辜。”
他在那头沉默了好久:“我想当面谢谢你。”
“不用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不想听。”
“求你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白:“行吧。”
见面的地方定在医院旁边的茶馆。
谢永寿比上次更瘦,头发里几乎全白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蔫蔫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周琳,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太晚了,你听了也不会觉得解恨,但我还是想说。”
“你当年对我做的事,我都认。”
“我混账、我王八蛋,我不配娶到你这么好的老婆。”
他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你当年跪在我家门口求我的时候,我不该说那句话。”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过去了。”
“没有过去,”他看着我,“我这辈子都欠你的,还不清。”
“那就别还了。”
我站起身,准备走。
“周琳,”他在背后叫我,“我恨我自己。”
“那不重要。”
我走出茶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挂着一抹霞光。
李越泽在外面等我,手里撑着一把伞:“说完了?”
“好,回家。”
我上了车,看着后视镜里的谢永寿,他没追出来,只是坐在茶馆的玻璃窗前,头低着,像一个被判了刑的囚犯。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
车开动后,李越泽问我:“你心里好受点了吗?”
“不知道。”
“那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
“那就行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一栋栋高楼,那些明灭的灯火,像极了我这些年走过的路。
有一阵子,我总会想起那段被欺辱的日子。
想起那个跪在雨里、浑身湿透、连尊严都捡不起来的自己。
可现在,我坐在温暖的车上,旁边坐着愿意陪我熬一辈子的人。
那个雨夜的故事,总算翻篇了。
车窗外,城市华灯初上。
我掏出手机,把通讯录里“谢永寿”的号码彻底删了。
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眼李越泽。
就这样吧,过去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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