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凌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掉得稀稀拉拉。她死死抓着凌平的手,指甲陷进他手背的肉里。
“平儿,妈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妈一回……”
凌平没动。他慢慢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照片里,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房子。
凌玲的脸瞬间白了,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
“玲姨,”凌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妈那套老房子呢?”
病房外,凌晓晓的哭声传来,尖利又刺耳。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车轮碾过地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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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平考上大学那天,凌玲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凌平看着那桌菜,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长到十八岁,凌玲从没给他做过这么多菜。
平时他们吃的都是什么?白菜炖粉条,酸菜炒土豆丝。偶尔有点肉,也是紧着凌晓晓先吃。
凌晓晓今年十五,比凌平小三岁。这会儿坐在桌子对面,筷子已经在红烧肉碗里翻了几个来回。
“平儿,来,多吃点。”凌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凌平碗里。
凌平愣了一下。不是没吃过凌玲夹的菜,但这种“待遇”实在太罕见了。
他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觉得今天的菜味道好像真的不错。
“那个……平儿啊。”凌玲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凌平抬起头,看见凌玲脸上挂着笑。那笑容有点僵,像是硬挤出来的。
“你这次考得咋样?能上大学不?”
“分数应该够了。”凌平没说太多。他不习惯跟凌玲说自己的事。
凌玲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那……你看啊,咱家这情况你也知道。晓晓下学期也得交学费,你说这……”
凌平手里的筷子停下了。
“你那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咱先卖了应应急行不?”
空气安静下来。
凌平放下筷子,慢慢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凌玲面前。
录取通知书。
凌玲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平儿……”
“玲姨,”凌平站起来,声音不大,“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卖。”
说完他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小房间,把门关上了。
门外,凌晓晓的声音传过来:“妈,他考上哪儿了?”
“别问了,吃你的饭!”
然后是碗筷摔在桌子上的声响。
凌平坐在床上,窗外的天快黑了。他看着窗户上蒙着的那层灰,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
那套老房子在城郊,是母亲张秀英留给他的唯一东西。
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八岁。八岁的孩子还不太懂生死,只知道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父亲娶了凌玲。再后来,父亲也走了。
十二岁那年,凌平成了孤儿。不是没爸妈的孤儿,是有后妈没人管的孤儿。
他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隔壁屋子传来凌玲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墙的耳朵还是能听清一些。
“德山哥,那小子不松口……他说那是他妈留给他的……”
“我在想办法呢……你放心,那房子跑不了……”
德山哥?凌平翻了个身。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从那以后,“德山哥”这三个字,他记住了。
02
凌平上初中那会儿,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八百块。
八百块,对于县城里住校的孩子来说,真的是紧巴巴的。别人家的孩子一个月一千二都不够花的,他八百块要撑到底。
早饭是馒头加白开水,有时候馒头都不舍得买,就喝免费的汤。午饭打一个素菜,米饭管够。晚饭跟中午差不多。
凌平从来不觉得自己苦。因为他知道,就算喊苦,也没人会在乎。
凌玲每个月把钱打到他卡上,从来不多给一分。有一次学校收资料费,五十块钱,凌平打电话回去要。
凌玲在电话那头说:“上个月不是刚给了你八百吗?怎么又要钱?”
“那是生活费,这是资料费。”
“资料费你跟我说啥?找学校要去。”
电话挂了。
凌平握着手机,站在宿舍楼走廊里,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
最后还是班主任帮他垫的。凌平后来用奖学金还上了。
那时候他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凌晓晓跟他不一样。
凌晓晓上的也是县城的学校,不过是私立初中。学费一年两万,钢琴课一节课一百五,报班一次交一万。
凌平有一次周末回家,看见凌晓晓房间里的钢琴。那架钢琴花了多少钱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凌玲跟他说过:“家里没钱供你上辅导班。”
凌平站在钢琴前,伸手摸了摸琴键。
“别动!”凌晓晓从身后冲过来,一把推开他,“妈说了,这是给我买的,不许你碰!”
凌平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架钢琴后来凌晓晓学了两年就不学了。说太累了,不想学了。凌玲也没说什么,只是念叨了几句“浪费钱”,然后就把钢琴卖了。
凌平行知道,凌玲不是没钱,只是钱不想花在他身上。
有一次凌平发烧,烧到三十九度。班主任打电话给凌玲,说孩子病了,需要接回家照顾。
凌玲在电话那头说:“老师啊,我这会儿忙着呢,让他自己去诊所拿点药就行了。”
班主任当时就愣在那里。
“凌平妈妈,孩子烧得很厉害,可能需要打针……”
“那就去打呗,我又不会打针。”
挂了电话,班主任看着凌平,叹了口气。
凌平什么都明白。他跟班主任说:“老师,我没事,自己去诊所就行。”
他一个人走去了镇上的诊所,打了一针退烧针,又一个人走回宿舍。
路上天黑了,路灯忽明忽暗。他走在路上,眼泪第一次掉下来。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
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真的没有人爱他。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他躺在床上,想着妈妈。
妈妈走的时候样子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妈妈的手,很温暖。记得妈妈的声音,软软的。
“平儿,以后你长大了,要做一个好人。”
妈妈,我想做一个好人。
可我不知道,好人是不是都像我这样,活着这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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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凌平上初二那年冬天,特别冷。
南方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样,是那种湿冷湿冷的,屋里屋外一样冷。冷风吹进骨头缝里,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凌平的棉袄是去年的,已经有点小了。袖口磨破了,露出一截棉花。领子也松了,风从领口灌进来,冻得他直哆嗦。
他去找凌玲,问能不能买件新棉袄。
凌玲正在厨房做晚饭,头也不回地说:“去年不是刚买了吗?”
“去年的小了。”
“小了就凑合穿呗,又不是不能穿。”
凌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凌玲的背影。她身上穿着新买的羽绒服,刚从商场买的,五百多块钱。
“晓晓上个月不是也买了一件新棉袄吗?”
凌玲的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跟晓晓比?”
“不是……”
“不是就好。晓晓比你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当然要买新的。你都多大了,还在乎这些?”
凌平没再说什么。
那个冬天,他穿着那件小了一号的棉袄过了整个冬天。袖口磨破的地方,他用针线自己缝了缝。缝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不漏棉花了。
班里有人笑话他,说他的棉袄像叫花子穿的。
凌平没吭声。他就当没听见。
后来这事被班主任知道了。班主任姓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家里的孩子跟凌平差不多大。
有一天放学后,吴老师把凌平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掏出一件新棉袄。
“凌平,这件棉袄是我儿子的,买大了,穿不了。我看你穿着可能合适,你试试。”
凌平看着那件棉袄,崭新的,吊牌还没拆。
“老师,这……”
“别啰嗦了,快试试。”
凌平把棉袄穿上,刚刚好。
他低着头,不敢看吴老师的眼睛。因为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吴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孩子,有啥苦处跟老师说。”
凌平摇了摇头。
有些苦,说出来就变得特别苦。还不如不说。
他穿着那件“买大了”的棉袄过完了那个冬天。后来他才知道,那件棉袄根本不是买大了,是吴老师特意给他买的。
这件事凌平记了很多年。
他后来有了钱,专门回学校去看吴老师。带了很多东西,还给学校捐了十万块。
吴老师那时候已经退休了,看着凌平,眼泪汪汪的。
“老师当年没看错你。”
凌平没说话。他把一兜水果放在桌子上,又给吴老师转了五千块钱。
“老师,以后有啥事,您给我打电话。”
吴老师摇摇头:“老师没啥事,就是高兴。你过得好,老师就高兴。”
凌平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天空下着小雨。他想起那年冬天,穿着吴老师给的棉袄,一个人走过那条泥泞的土路。
那件棉袄,他一直留着。放在老房子的衣柜里。
那是他的念想。
04
中考那年,凌平考了全县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学校门口拉了大红横幅。班主任打电话给凌玲报喜,凌玲在电话那头“嗯”了几声,然后说:“知道了。”
没有激动,没有高兴。就好像凌平考第一和她没什么关系一样。
农村里面有句老话:后娘的心,门外的风。凌平算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中考之后的暑假,凌平留在县城,在一家饭店端盘子。一个月一千二百块的工资,老板娘管一顿中饭。
钱不多,但够他下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凌玲没反对,也没支持。她只是说:“你现在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
凌平没说什么。他把工资卡揣在兜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赶去饭店上班。
晚上回来,累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梦里他梦见了妈妈,妈妈端着一碗热汤,对他说:“平儿,辛苦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凌平以为,只要自己考得好,凌玲总会对他好一点的。
但他错了。
高二那年,爷爷凌德厚从乡下来看他。
爷爷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民,一辈子没出过远门。
那天他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颠簸到县城,手里拎着一口袋自家种的花生。
爷爷见到凌平,没说几句话,只是把那口袋花生塞到他怀里:“娃,你瘦了。”
凌平抱着那口袋花生,眼泪差点没忍住。
爷爷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凌平:“别让你玲姨知道。”
“爷爷,我不要……”
“拿着!”爷爷把钱硬塞进他手里,“你爸没了,你这个家就你自己要争气。爷爷没本事,帮不了你太多,这五百块你省着花。”
凌平红着眼睛把钱收下了。
爷爷走的时候,凌平送到车站。爷爷上车的背影佝偻着,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凌平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那辆班车越走越远。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正爱他的人,可能就剩下爷爷一个人了。
高考前两个月,凌玲突然转了性子。
有一天凌玲给他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平儿啊,你好好考,考上了妈供你上大学。”
凌平握着电话,愣住了。
“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好,妈也想明白了。你毕竟也是咱家的人。”
凌平没信。但他还是“嗯”了一声。
他太了解凌玲了。凌玲对他好,一定是有原因的。只是他不知道那个原因是什么。
后来他发现,那段日子凌玲经常打电话,说话的声调压得很低。
有一次他在院子里晾衣服,凌玲在屋里打电话,隔着窗户,他听见凌玲说:“德山哥,那房子的事再等等……”
“等那小子考完试再说……”
“我知道,你那边也别着急……”
凌平把衣服搭在绳子上,没声张。
德山哥。又是这个人。
他回屋的时候,凌玲已经挂了电话,正坐在沙发上磕瓜子。
“平儿,帮妈把碗洗了。”
“好。”
凌平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他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话。
那套房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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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考结束那天,凌平走出考场。
六月的太阳晒得人眼睛疼。他站在校门口,看着家长乌泱泱地涌上来,把孩子抱在怀里,有的还哭了。
凌平没看到凌玲。他也没指望看到。
他一个人走回宿舍,收拾东西。
宿舍里已经有人开始搬了。同桌刘伟走的时候拍他的肩膀:“凌平,你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到时候别忘了兄弟。”
凌平笑了笑:“行。”
那天晚上,凌玲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从没有过的亲切:“平儿啊,考完了就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
凌平挂了电话,坐在宿舍里发了半天呆。
他不知道凌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知道,凌玲一定有求于他。
回到家,果然满桌子的菜。
红烧肉,清蒸鱼,排骨汤,还有凌平最爱吃的糖醋里脊。满满当当的摆了一桌子。
凌晓晓坐在对面,筷子已经在碗里翻来翻去。
凌平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凌玲。
“玲姨,有啥事你就直说吧。”
凌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
“你这话说的……没事就不能给你做顿好的了?”
凌平没说话,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饭。
气氛有点沉闷,只有凌晓晓筷子碰碗的声响。
吃到一半,凌玲终于开口了:“平儿啊,你看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了,学费也不便宜。家里这情况你也知道……”
凌平放下筷子。
“妈想着,要不?你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咱先卖了应应急?”
凌平看着凌玲,没说话。
“妈不是要抢你的房子,妈就是想着先卖了,等你毕业了,妈再帮你买一套。你现在上大学,到处都需要钱。”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凌平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知道,我知道。”凌玲连忙摆手,“妈不是要霸占,就是……”
“玲姨,那房子我不卖。”
凌平站起来,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身后传来凌玲的声音:“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呢!你妈那房子留着有啥用?又没人住!”
凌平把门关上,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录取通知书。
985名校。他考上了。
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里。
第二天早上,凌平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凌玲面前。
凌玲拿起来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平儿,这学校好是好,可是学费太贵了。”
凌平没说话。
凌玲继续说道:“你看啊,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你要是非去上这个大学,那套老房子就得卖。”
“不卖。”
“那你这学就没法上!”
凌平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子。
他转身走出去,走到大街上。太阳很毒,晒得他头晕。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后来是爷爷凌德厚知道了这事。
爷爷从乡下赶过来,满脸是汗,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他敲开凌玲家的门,站在门口,也不进去。
“房子不能卖。”爷爷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硬气,“那是秀英留给平儿的。谁也别想打它的主意。”
“爸,你这话说的……”凌玲脸色不好看,“我不是要霸占房子,我就是想着先用房子抵押贷款,给平儿凑学费。”
“贷款也不行。”
凌玲气得脸都白了,但又不敢跟老爷子吵。
爷爷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钱。
“这里是五千块。你拿这些钱先去学校报到。剩下的,爷爷再想办法。”
凌平看着爷爷那双粗糙得全是老茧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跪在地上,给爷爷磕了三个头。
自那以后,他再没回过凌玲那边。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背着一个蛇皮袋,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凌平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县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他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平儿,以后你要走到桥那头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路,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