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鹏的棺材还摆在堂屋里,香火也没断完。
我正给来吊唁的亲戚倒茶,门口传来高跟鞋噔噔噔的声音。赵丽娟领着一个烫大波浪的女人进来,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男孩。
赵丽娟扯着嗓子喊:“嫂子,你看看谁来了?”
我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那女人扫了一眼灵堂,嘴角带着一丝笑:“我是大鹏的人,这孩子是他亲儿子。今天来,就为了一件事——分家产。”
我看着她那张血红的嘴唇,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壶把。赵丽娟在旁边直搓手,像看戏一样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进里屋,把赵大鹏生前留下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
“看完这个,你再说话。”我把信封递给她。
她抽出里面的纸,草草看了两眼,脸一下子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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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赵大鹏死讯那天,我正在菜市场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
电话是赵丽娟打来的,声音尖得刺耳:“嫂子,你快来医院,我哥不行了!”
我手里的芹菜啪嗒掉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等我赶到医院,赵大鹏已经盖上了白布。心梗,来得太快,抢救都没来得及。
我站在走廊里,腿软得站不住。护士扶着我,问我要不要通知家里人。我点点头,眼泪这才掉下来。
赵大鹏这人吧,说实话,不算多好的丈夫。
抽烟喝酒样样来,脾气上来了还会吼几句。
但结婚二十年,他没缺过我吃穿,儿子赵宇上学花钱,他也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人走了,我才想起他的好。
办丧事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来吊唁的人一波接一波,我机械地招呼、倒茶、鞠躬,脑子里嗡嗡响。
晚上躺在床上,总觉得赵大鹏还在店里忙活,明天就会推门进来。
赵丽娟倒是挺热心的,从第一天就跑前跑后。帮忙买菜、招待亲戚、联系殡仪馆,什么事都抢着干。
我心想,小姑子平时跟我关系一般,这时候倒靠得住。
但有几回,我看见她躲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兴奋。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在处理工作上的事。
赵大鹏有个建材店,不大,但勉强能糊口。
店里的账本我从来没碰过,都是赵大鹏自己管。
他走的时候也没交代什么,银行卡、存折、欠条,我翻了好几天才找出来一些。
存款不多,十几万块钱,加上一套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还有街边那个小铺面。
我心里琢磨着,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儿子今年大二,等毕业了找个工作,我手头这些钱省着花,撑个三五年没问题。
赵丽娟却时不时在我耳边吹风:“嫂子,我哥那个店,你一个女人家也管不了,不如趁早盘出去。”
我说再等等,先把丧事办完再说。
她撇撇嘴,没再吭声。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赵大鹏生前的朋友、店里的老客户、街坊邻居,都来送他最后一程。我跪在灵前,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宇从学校赶回来,红着眼眶跪在我旁边,小声说:“妈,撑住。”
我点点头,心里酸得厉害。
下午四点多,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正准备收拾灵堂上的供品,赵丽娟突然跑出去,站在巷子口朝远处张望。
我随口问了一句:“你等谁呢?”
她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嫂子,等会儿有个人要来,你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巷子口就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噔、噔、噔。
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我心尖上。
02
巷子口走进来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卷,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嘴唇涂得血红。
她身后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个男孩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
那张脸,活脱脱就是二十年前赵大鹏的样子。
圆脸、大眼睛、厚嘴唇,连走路的样子都像。
女人径直走进灵堂,对着赵大鹏的遗像鞠了个躬。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叫爸爸。”
男孩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遗像,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我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
赵丽娟赶紧走过来,拉着女人的胳膊介绍:“嫂子,这位是于美玲妹子,是……是我哥的朋友。”
“朋友?”我盯着她,“什么朋友?”
于美玲倒是不怯场,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啪地拍在桌上。
全是赵大鹏和她抱着孩子的合影。
有几张是在公园拍的,赵大鹏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还有一张是在饭店里,赵大鹏给孩子夹菜,两人像一对真父子。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连照片都拿不稳。
旁边还有几个没走的亲戚,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大鹏吗?这孩子……”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
赵丽娟在旁边添油加醋:“嫂子,我哥也真是的,瞒了你这么多年。但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总不能不管吧?”
我咬着嘴唇,嘴唇都快咬破了,才压住心里那股翻涌的劲儿。
于美玲拉着男孩的手,让他在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直截了当地说:“我也不绕弯子。大鹏生前答应过我,他走了之后,他名下所有财产,我儿子必须分一半。”
“凭什么?”我嗓子发紧,声音都在抖。
“凭他是赵大鹏的亲儿子。”于美玲的底气很足,“你要是信不过,可以去做亲子鉴定。不过大鹏活着的时候早就做过了,结果清清楚楚。”
她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记录上显示,赵大鹏每个月往一个账户里打钱,少的三千,多的五千,持续了四年多。
接收账户的名字,写的是于美玲。
转账备注那一栏,每次都写着两个字:抚养费。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赵大鹏每个月给我生活费的时候,都会抱怨几句,说现在生意不好做,钱难挣。
可他给别人打钱,一打就是几千,眼睛都不眨一下。
旁边几个亲戚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这也太过分了,人刚死就上门闹。”也有人说:“要真是大鹏的种,分点也说得过去。”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照片和转账记录像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赵丽娟还在旁边添柴:“嫂子,我看这事你也别犟了。咱们找个律师,把财产分一分,大家各走各的路,也能省不少麻烦。”
“你早就知道?”我转过头,盯着赵丽娟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随即讪笑着说:“我这不是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吗?这不是想着先帮你稳住局势嘛。”
我看着她的眼神,心里一阵发凉。
于美玲已经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男孩乖乖地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不吭声。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遗像前香火燃烧的滋滋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照片和转账记录放在桌上,转身上了楼。
“嫂子,你别走啊!”赵丽娟在后面喊,“这事总得说清楚吧?”
我没理她,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进了卧室,反手锁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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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卧室里还留着赵大鹏的东西。
衣柜里的衣服还没收拾,床头柜上放着他常看的那个保温杯,杯子旁边是他的烟灰缸,里面还留着他最后抽的那根烟屁股。
我坐在床边,腿软得站不起来。
眼泪终于绷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
二十年了。
从二十三岁嫁给他,到今年四十三岁,整整二十年。
我给他生孩子、伺候公婆、打理家务,连上班都舍不得让我去,说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好。
结果呢?
他在外面养了别的女人,还生了个儿子。
我怎么都想不通。
赵大鹏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虽然脾气急了点,但对我也算过得去。
逢年过节会给家里添置东西,赵宇上学他也上心,平时也没什么不良嗜好,除了抽烟喝酒。
他怎么可能在外面养女人养了这么多年?
楼下传来赵丽娟和于美玲说话的声音,隐约能听见什么“存款”、“房子”、“店面”之类的字眼。
我咬着牙,打开赵大鹏的衣柜,翻他留下的东西。
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柜子底层塞着几双旧皮鞋,我翻了翻,也没找到什么。
我又打开床头柜,抽屉里除了烟和打火机,就是几本旧杂志。翻到最后,看见一本红色的房产证,打开一看,是这套房子的。
我拿着房产证愣了愣神。
房产证上的户主名字,写的是我——邓秀兰。
赵大鹏什么时候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继续翻,在柜子最底层找到了一个旧铁盒,上了锁。
锁不大,是那种最简单的密码锁。
我试了试赵大鹏的生日,不对。
试了试儿子的生日,还是不对。
最后试了试我跟他的结婚纪念日,啪嗒一声,锁开了。
铁盒里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本存折。
存折上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存的定期,时间就在三个月前。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我心跳得厉害,手指发抖,费了好大劲才把报告抽出来。上面写得很专业,又是DNA又是基因座的,但结果那一栏我一眼就看懂了。
总结论:排除赵大鹏为郭磊的生物学父亲。
我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排除赵大鹏为郭磊的生物学父亲。
也就是说,那个男孩跟赵大鹏没有血缘关系。
我拿着报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赵大鹏啊赵大鹏,你既然知道这孩子不是你的,为什么还要给她打钱?为什么还要帮她养孩子?
我翻到报告背面,看见一行字,是赵大鹏写的:“秀兰,对不起。我走了歪路,回不了头。”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喝多了写出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眼泪又流了下来。
楼下传来于美玲不耐烦的声音:“邓秀兰到底下不下来?我可没那么多时间跟她耗!”
赵丽娟在旁边应和:“嫂子,你快点下来,别让人家等急了。”
我把报告和存折装进信封,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卧室的门,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于美玲看见我下来,又翘起了二郎腿:“考虑好了吗?财产怎么分?”
我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给她:“看清楚了再要钱。”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
看了几眼,她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红润变成惨白,从惨白变成铁青。
她的手也开始抖,跟刚才的我一样。
“这……这是假的!”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从哪里弄来的?”
“大鹏自己做的鉴定。”我盯着她的眼睛,“三年前做的,上面有你的签名和手印。你别告诉我,你不记得这件事。”
04
于美玲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盯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赵丽娟凑过去,抢过报告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惊慌:“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咬着牙说,“赵大鹏虽然走了,但他不是傻子。你以为他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于美玲突然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你骗人!大鹏说过这孩子是他的!他亲口说的!”
“他亲口说的?”我冷笑,“那这份鉴定报告是哪来的?他难道还会自己骗自己?”
于美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那个男孩被吓到了,躲在于美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心里一阵酸楚。这孩子是无辜的,不管他父亲是谁,他都不应该承受这些。
但我不能心软。一旦心软,我和儿子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你跟大鹏的事,我不管。”我站在于美玲面前,声音尽量放平,“但这孩子的抚养费,你不应该找我要。大鹏活着的时候给你打了多少钱,我一分都不追究,但你别想从我这里再拿一分钱。”
于美玲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泪:“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愿意来闹吗?”
“那你为什么来?”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赵丽娟在旁边急了:“嫂子,你也不能这么说。这毕竟是我哥的孩子……”
“你看清楚了吗?”我把报告从她手里夺过来,指着结果那一栏,“他不是赵家的种!你要是还认你哥,就别替他胡扯!”
赵丽娟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于美玲突然站起来,拉着男孩的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转回来,盯着我说:“邓秀兰,你今天可以不给我钱。但早晚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说完,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口。
屋里安静下来。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赵丽娟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的。
我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嫂子,那个……”赵丽娟想说什么。
“你走吧。”我看都没看她,“今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如果你再掺和我的家事,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妹妹。”
赵丽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灰溜溜地走了。
关上大门的那一刻,我靠着门坐在地上,眼泪终于哗哗地流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
赵大鹏啊赵大鹏,你活着的时候不说,死了还要给我留这么大一个摊子。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拿出那份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
报告上有三家机构的盖章,还有于美玲的签名和手印。这说明她当时是知道这件事的。
既然她知道孩子不是赵大鹏的,为什么还要来闹?为什么还要分家产?
我越想越不对劲。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她手里是不是还攥着别的东西?
赵大鹏的那封信上写着他“走了歪路”,到底是什么歪路?
我重新打开铁盒,把信掏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不长,只有半页纸,字也写得潦草,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秀兰:
我知道你迟早会看到这封信。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只能写下来。
于美玲的父亲叫于大海,五年前跟我合作过一个工程。
那个工程出了事,我签了一份不该签的合同。
于大海拿合同要挟我,逼我把店里的货低价卖给他。
我不肯,他就让他女儿来勾引我。
我被下了套,跟她……我对不起你。
后来她怀孕了,说孩子是我的。
我不是很信,就偷偷去做了鉴定。
结果出来后,我本想跟她断了,但她爸拿着那份合同说,如果我不给她钱,就把合同交到工商局,让我吃官司。
我没办法,只能按月给她打钱。
我知道自己错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头。
对不起,秀兰。下辈子我再好好补偿你。”
看完信,我的手抖得厉害。
原来不是赵大鹏主动出轨,他是被设了局。
但就算是被设局,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要瞒了我这么多年?
我又气又恨又心疼,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儿子赵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哭得那么伤心,慌了:“妈,你怎么了?”
我把信递给他,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抱着我说:“妈,我爸虽然做错了事,但他最后留了心眼,没真上当。这份鉴定证明他查清楚了,只是被逼着没办法。”
我哭着说:“那为什么他活着的时候不说清楚?为什么非得等死了才让我知道?”
赵宇拍拍我的后背:“妈,有些事,活着的时候说出来,对谁都不好。我爸大概是想保护你。”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句话。
但到了这一步,不信又能怎样?
人已经走了,日子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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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在敲大门。
敲得很急,像是有什么急事。
我穿上衣服下楼,打开门一看,是于美玲。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也乱糟糟的,跟昨天那个趾高气扬的女人判若两人。
“邓秀兰,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沙哑,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
我站在门口,没让她进来:“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她咬着嘴唇,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份鉴定报告是真的,孩子确实不是赵大鹏的。”
“我知道。”我平静地看着她,“昨天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她抬起眼,眼里带着绝望,“你知不知道,我马上就要没地方住了!”
我一愣:“什么意思?”
于美玲眼泪掉下来,把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五年前她父亲于大海和赵大鹏合作一个工程,结果工程出了事故,赔了一大笔钱。
于大海怕担责任,就逼着赵大鹏签了一份合同,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赵大鹏头上。
后来于大海拿合同要挟赵大鹏,让赵大鹏把店里最好的建材以半价卖给他,赵大鹏不肯。于大海就让他女儿去勾引赵大鹏,想用美人计逼他就范。
赵大鹏上当了,跟她发生了关系。
后来她怀孕了,于大海让她一口咬定孩子是赵大鹏的,好借机讹钱。
但赵大鹏偷偷做了鉴定,发现孩子不是他的,就不再给钱。
于大海就拿着那份合同,威胁赵大鹏如果不给抚养费,就把合同曝光,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赵大鹏没办法,只能按月打钱。
“我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里。”于美玲哭着说,“我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但我爸欠了高利贷,如果我不帮他弄到钱,他会被追债的打死的。”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我问。
“我爸跑了。”于美玲哭得更厉害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赵大鹏死了,怕我拿不到钱,连夜跑路了。追债的人找不到他,就来找我。他们说我爸欠了五十万,如果我不还,就把我的房子收走。”
“你的房子?”我盯着她,“你不是租房子住吗?”
“不是。”于美玲低下头,“我名下有套房子,是赵大鹏给我买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赵大鹏给你买房子?”
于美玲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房产证复印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房子位于城东的一个小区,两室一厅,八十二平米。房主写的是于美玲的名字,购买日期是三年前。
“他为什么要给你买房?”
“那年我爸又拿合同逼他,说要告他。”于美玲低着头说,“他没办法,就买了这套房子给我,说算是最后的补偿。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肯给我钱了。我每个月收到的钱,其实是我爸从他那里讹来的。”
我站在那里,感觉天旋地转。
赵大鹏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几万块钱的打点费也就算了,他竟然还给这个女人买了套房!
“你来找我,不会是想让我替你还债吧?”我咬着牙问。
于美玲摇摇头:“我不指望你替我还钱。但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这套房子还给你,你把钱给我。”于美玲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哀求,“我只要五十万,够还债就行。剩下的钱我一分不要,房子也归你。”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把房子过户给你,你给我五十万。”于美玲重复了一遍,“那套房子现在市价大概八十万左右,我就算卖给你了。”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八十万的房子,五十万就卖给我?这太便宜了,反而让我起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爸妈跑了,你带着孩子,不是正缺钱吗?为什么不直接卖掉,而是卖给我?”
于美玲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因为那套房子,是用赵大鹏的钱买的。我拿着它,总觉得亏欠你和孩子。”
我定定地看着她,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真假。
她避开我的目光,低着头不说话。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昨天还一副要分家产的架势,今天就来求我把房子卖给我,这转变也太快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她急着用钱,但不光是为了还债,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你爸到底欠了多少高利贷?”我追问。
于美玲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五……五十万。”
“你确定?”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是八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爸欠了八十万高利贷?”
于美玲的眼泪又掉下来:“他说是做生意的本金,谁知道全拿去赌了。追债的人说,如果一个月内不还清,就要收走房子,还要把我们娘俩赶出去。”
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良心发现,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06
于美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哭得妆都花了。
我把她带到屋里,倒了杯水,让她先缓缓。
她接过水杯,手还在发抖。
“我爸跑了之后,追债的人天天来找我。”她低着头说,“他们说如果不还钱,就先收房子,再把我赶出这个城市。我带着磊磊,能去哪里?”
我叹了口气。她可怜归可怜,但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爸做的孽,不该我来还。”我说。
于美玲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但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了。那套房子是你家赵大鹏出钱买的,按道理也该归你。”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卖掉?”
“卖不掉。”于美玲的眼泪又掉下来,“那套房有抵押,我爸拿去贷过款。如果卖的话,要先还清贷款。算下来能拿到的钱,也就四五十万,还不够还高利贷的。”
我沉默了。
这女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不敢确定。
但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事背后可能还有别的事。于美玲的父亲于大海,拿着那份合同要挟赵大鹏这么多年,他手里到底攥着什么把柄?
赵大鹏的信上只写了“不该签的合同”,到底什么内容,我没见过。
“那份合同现在在哪里?”我问。
于美玲愣了一下:“什么合同?”
“就是你说我爸拿给赵大鹏签的那份。”
“应该是……在我爸那里。”于美玲想了想,又说,“但我也不知道他放在哪儿了。他跑得匆忙,估计也没带在身上。”
我心里一动。
如果我能拿到那份合同,是不是就能彻底解决这个后患?
“我有个主意。”我看着于美玲,“你把那份合同给我,我帮你还债。”
于美玲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你还愿意帮我?”
“不是帮你。”我说,“是帮我自己。那份合同在你爸手里,如果哪天他又跑出来找事,我岂不是又要被他拿捏?”
于美玲想了想,咬了咬牙:“行。我回去找找,看能不能找到。”
“三天时间。”我说,“如果你找到合同,我就给你八十万,你把房子过户给我,合同也归我。找不到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帮你了。”
于美玲点点头,擦干眼泪,站起来走了。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事。
赵大鹏离世前,他到底签了什么样的合同,能让人拿捏这么多年?
我又找出那个铁盒,里面的东西我都翻过了,除了那封信和鉴定报告,就是那本二十万的存折。
存折是三个月前存的,定期一年。赵大鹏存这笔钱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感自己时日不多了?
我想起赵大鹏离世前的那段时间,他确实有些反常。
经常失眠,半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有时候一个人在客厅坐着,半天不说话。我还以为他是为生意发愁,现在想想,可能是在为这件事发愁。
我打电话给赵宇,把于美玲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赵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这事有点蹊跷。她昨天还那么硬气,今天就求上门来,会不会有别的事?”
“我也觉得有问题。”我说,“但这个合同必须拿回来,不然你爸的名声就毁了。”
赵宇叹了口气:“妈,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知道了,让他专心上学。
挂了电话,我翻出赵大鹏的手机。
他离世后,手机一直放在抽屉里,没关机。我打开一看,通话记录已经被清空了,短信也一条都没有,像是被人处理过。
我翻到相册,里面有几百张照片,大部分是赵大鹏拍的风景和饭菜,偶尔有几张自拍。翻到最后,我看到了几张截图,都是关于合同的。
有一张是手写的合同草稿,字迹很潦草,但能看清几个关键词:“甲方赵大鹏”
“乙方于大海”
“工程事故责任”
“赔偿金额五十万”。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本合同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持一份,签字后生效。”
我盯着这张截图,心跳得厉害。
赵大鹏原来还留了证据。
这些截图,应该就是合同的内容。他拍下来存在手机里,是怕原件丢了。
我赶紧把照片保存到自己的手机上,又把赵大鹏的手机放回原处。
现在手里有了证据,我就不怕于大海耍花样了。
如果于美玲真能找到合同原件,那就万事大吉。如果找不到,我手上的截图也能保命。
只是我心里还有一个疑惑。
赵大鹏为什么突然在三年前给于美玲买房?按于美玲的说法,那是“最后的补偿”。什么补偿需要一套房子?
还有那本二十万的存折,是不是跟这事有关?
我越想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大鹏好像一直在布局什么,但他突然离世,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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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晚上,于美玲又来了。
她比上次还憔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一点血色。
“找到了吗?”我问。
她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旧合同。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都有些卷了。
合同的条款跟赵大鹏手机里的截图差不多,大概意思是说,某个工程出了事故,责任全由赵大鹏承担,赵大鹏要赔偿于大海五十万。
我看着那份合同,心往下沉。
赵大鹏怎么会签这种东西?这不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吗?
“你爸到底怎么逼他签的?”我问于美玲。
于美玲低着头说:“那年你们家的建材店刚起步,跟一个大工程合作。我爸是这个工程的监理,他说如果不签这份合同,就卡住你们店的货款。”
我终于明白赵大鹏为什么会被拿捏这么多年了。
一家小建材店,刚起步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货款被卡。赵大鹏那时候年轻,做事莽撞,估计也是被逼急了才签了这破玩意。
“这份合同,现在该归我了。”我把合同收起来。
于美玲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房子的事。”我说,“明天你跟我去房管局,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我一次性给你八十万,咱们两清。”
于美玲点点头,眼眶又红了:“谢谢。”
“不用谢。”我冷冷地说,“以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你跟孩子哪儿生活,我不管,但别再来找我了。”
于美玲咬着嘴唇,半晌才说:“行。”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去了房管局。
过户手续办得很快,于美玲也很配合。等房产证改成我的名字后,我把八十万转到她的账户上。
于美玲拿着手机,看着余额的数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往后怎么办?带着孩子去哪儿?”我看着她,竟然有点心软。
“先找个地方租房子住,把孩子安顿好。”于美玲擦擦眼泪,“然后找份工作,从头开始。”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她:“你爸……”
于美玲回过头,眼里带着茫然:“怎么了?”
“他欠的那些高利贷,还会来找你吗?”
于美玲摇摇头:“房子没了,他们也不会再找我了。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的了。”
她顿了顿,又说:“邓秀兰,对不起。这些年,我做了很多错事,伤害了你和你的家庭。”
我没接话。
她带着孩子消失在巷子口。
我站在房管局门口,手里攥着那本新办的房产证,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我把那份合同拿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重要的内容都还在。
我把合同锁进铁盒里,放进柜子最底层。
赵大鹏离世了,这些事也该结束了。
我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第二天,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打电话的是赵大鹏以前的一个朋友,姓刘,在建工局上班。
“嫂子,大鹏生前是不是跟于大海有过节?”刘哥问。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今天我整理档案,发现大鹏的建材店在五年前,给一个大工程供过货。”刘哥说,“那个工程后来出了事故,背锅的人是大鹏。但事故报告里说,真正的原因,是工程的设计有问题。”
我的手抖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个事故跟建筑材料无关。”刘哥说,“是工程的设计方出了错。”
如果事故责任不在赵大鹏,那那份合同就是无效的。
于大海拿一份无效的合同要挟赵大鹏这么多年,赵大鹏竟然被蒙在鼓里?
“那现在这个事,还能翻案吗?”我问。
“能。”刘哥说,“只要你还有那份合同原件,我就可以帮你翻案。”
我挂了电话,瘫坐在椅子上。
赵大鹏啊赵大鹏,你被人骗了这么多年,自己却不知道。
我赶紧把合同翻出来,拍了照片发给了刘哥。
几天后,结果出来了。
刘哥拿着旧档案和事故报告,证明赵大鹏无罪。那份合同被认定无效,于大海的所作所为也被记录在案。
但于大海已经跑了,这些事也没法追究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赵大鹏的遗像,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这辈子,被一个人挖了这么大一个坑,却一直蒙在鼓里。
他还以为自己犯了天大的错,最后用一套房子作为了结。
可他哪里知道,那份合同根本就是废纸一张。
08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出殡的日子。
那天来的人比葬礼少了些,但该来的都来了。
赵宇请假回了家,帮我张罗出殡的事。他穿着黑西装,站在我旁边,个子比我高了整整一头。
“妈,你瘦了好多。”他搂着我的肩膀说。
我笑了笑:“没事,等忙完这一阵,好好补补。”
出殡的队伍排得挺长。赵大鹏生前人缘不错,街坊邻居、店里老客户都来送他了。
我站在最前面,看着棺材被抬上车,心里空落落的。
赵丽娟也来了,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我。
赵宇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妈,小姑站在后面。”
“随她去吧。”我没回头看,“她爱站哪儿站哪儿。”
出殡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赵宇握着我的手,手心暖烘烘的。
我脑子里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赵大鹏这辈子,对不起我,也对得起我。
他被人算计,被人坑,可他最后还是留了后手,把房子留给了我,还留了一份鉴定报告。
他大概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葬礼结束后,赵丽娟磨磨蹭蹭地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红包:“嫂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没接,看着她问:“你早就知道于美玲的事?”
赵丽娟的脸色白了白:“嫂子,我……”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去年年底,我在街上碰见我哥跟那个女人在一起。我问他,他才跟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丽娟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我哥说,他被人算计了,让我别说出去,不然他就要坐牢。”
我心里一阵刺痛。
赵大鹏不敢跟我说,却跟妹妹说了。
“那个合同的事,你也知道?”我问。
赵丽娟点点头:“我哥说,他签了一份不该签的合同,如果被人告了,就要赔很多钱,还要坐牢。”
“那份合同是假的。”我冷冷地说。
赵丽娟愣住了:“假的?”
我把刘哥查出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丽娟的脸色从白变红,又变成惨白。
“这……这怎么可能?”她结结巴巴地说,“那我哥岂不是被骗了这么多年?”
我没回答她,转身回了屋。
赵丽娟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赵宇走过来说:“妈,小姑走了。”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赵宇坐在我旁边,轻声说:“妈,你也别太难过了。我爸虽然被人骗了,但他最后留了心眼,把房子留给了你。也算是对得起你了。”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着赵大鹏留下的东西。
那本二十万的存折,我拿出来看了又看。
赵大鹏存这笔钱,是为了防身,还是为了别的?
我想不出答案,也不想再想了。
人走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收拾好情绪,告诉自己,往前看吧。
日子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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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出殡后没多久,赵宇就开学了。
我把他送到火车站,看着他进站,心里空荡荡的。
回到家,一个人坐在屋里,感觉屋子里有回声。
这房子住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这么安静。
赵大鹏走了,家里少了一个人,但少的不光是个人,还有那些吵吵闹闹的声音。
以前赵大鹏在的时候,我总嫌他打呼噜太响,嫌他抽烟把屋里弄得乌烟瘴气,嫌他袜子到处乱扔。
现在没人打呼噜了,没人抽烟了,袜子也干干净净地收在衣柜里。
可我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打开赵大鹏的手机,翻到那张合同的截图,看了很久。
截图下面还有几张照片,是赵大鹏和于大海的微信聊天记录。
赵大鹏:“于哥,那件事能不能翻篇?孩子的事我已经查清楚了,不是我的。”
于大海:“翻篇?你做梦吧。那份合同我留着,你什么时候跟我合作,我什么时候拿出来。”
赵大鹏:“你到底要怎么样?”
于大海:“我要你店里的新货。”
赵大鹏:“不可能。”
于大海:“那就走着瞧。”
后面就没了。
赵大鹏大概是被气到了,没再回消息。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一阵酸楚。
赵大鹏不是坏人,他只是太老实了,被人盯上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太轻信别人。
我翻出那本二十万的存折,仔细看了一遍。
存折上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存款金额二十万,存期一年。
三个月前,赵大鹏突然存了这么大一笔钱。
我记得那时候,他还说店里的生意不好做,让我省着点花。
可他却在那个时候,偷偷存了二十万。
他是想干什么?是想跑路,还是想留后路?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决定去一趟赵大鹏的店,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店里的东西,我一直没动。赵大鹏死后,我把店关了门,钥匙挂在门框上。
打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店里收拾得挺整齐,货架上还摆着一些样品。
我走到赵大鹏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合同、发票、名片、计算器,还有几根烟。
我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
正准备关上抽屉,突然看见抽屉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上面列着几行字:“1.于大海的合同,已解决(三年前)。”
“2.于美玲的房子,已解决(三年前)。”
“3.店里的存款,转给秀兰(已转)。”
“4.于大海的录音,已处理。”
我盯着第四行,心里咯噔一下。
于大海的录音?
赵大鹏手里还有录音?
我继续往下看。
“录音存在手机里,密码是秀兰生日。”
我的生日?赵大鹏居然用我的生日当密码?
我赶紧拿出赵大鹏的手机,输入自己的生日,果然打开了。
手机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文件夹里有一段录音。
我点开录音,里面传来赵大鹏和于大海的声音。
于大海:“大鹏,你签了这个合同,以后咱们就两清了。”
赵大鹏:“于哥,这个合同签了,我就得背锅。”
于大海:“怎么?你不想签?”
赵大鹏:“不是不想签,是签了之后,我就完了。”
于大海:“你完了关我什么事?要么签,要么我举报你。”
赵大鹏:“举报我什么?”
于大海:“举报你偷税漏税。”
赵大鹏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签。”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原来赵大鹏不止被人拿合同要挟,还被人抓住过别的把柄。
偷税漏税?
赵大鹏居然偷过税?
我脑子乱成一团。
这个消息比于美玲上门分家产还让我震惊。
赵大鹏到底还做过多少对不起我的事?
10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赵大鹏的事。
他偷税漏税,被人拿合同要挟,给别的女人买房,每个月打钱……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心凉。
可转念一想,他又把房子留给了我,留了鉴定报告,留了存折。
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到底值不值得我原谅?
我拿不定主意。
第二天,我去找刘哥,把录音的事告诉了他。
刘哥听完,叹了口气说:“嫂子,偷税漏税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鹏当年也是被逼的,不然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证明他是被逼的?”
刘哥想了想,说:“那份合同原件,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把合同交上去,就能证明大鹏是被人胁迫的。”
我把合同原件拿了出来。
“这个能帮他翻案吗?”我问。
“能。”刘哥说,“我帮你处理。”
几天后,刘哥打电话来说,事情办妥了。赵大鹏的案子被重新审查,认定他是被胁迫的,不用承担法律责任。
我松了一口气。
赵大鹏虽然走了,但至少,他不用背着这个罪过了。
我把赵大鹏的手机和存折收好,把店盘了出去。
拿着盘店的钱和存折上的二十万,加上于美玲那个房子的卖房款,我手头一共有了一百多万。
我把钱存进银行,留了十万块钱备用。
赵宇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跟他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爸虽然做错了事,但他最后还是想把事情处理好。你别怪他了。”
我说:“我不怪他。但以后,我得靠自己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春天了,窗外的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赵大鹏走了,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从前都翻篇了。
我抬头看着天,轻声说了一句:“大鹏,你也该走了。”
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泥土的清香。
我站起身,关掉客厅里的灯,上楼睡了。
明天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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