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工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邓永富从硬板床上坐起来,腰像被人从中间掰断了一样疼。他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光照亮一张蜡黄的脸,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黑。
手机弹出一条微信。
韩慧妍发的:“儿子第三次相亲又黄了,人家嫌咱家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
邓永富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喉结上下滚了滚,一个字没回。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摸着黑穿工装。工装裤膝盖的位置磨得发白,破了两个洞,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王翔在旁边那张床上打着呼噜,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邓永富没开灯,硬撑着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风一下子扑过来,带着工地上那股水泥和铁锈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黑乎乎的高楼。
楼顶上有盏灯,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儿子前几天在家里喝酒时说的话。
“爸,你看看人家《天道》里丁元英说的,穷人穷的不是力气,是格局。”
邓永富当时没听明白,也没当回事。
现在站在这凌晨四点的风里,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口上。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
远处那盏灯还在闪。整个工地像个巨大的黑洞,悄无声息地张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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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刚蒙蒙亮,工地上就热闹起来。
邓永富扛着钢筋爬上脚手架,脚下踩着的钢板晃了晃,他赶紧抓住旁边的护栏。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
“老邓,你慢点。”王翔在他下面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声吹得断断续续。
邓永富没应,咬着牙往上爬。
他干了十年钢筋工,从三十五岁干到四十五岁,手指头都被钢筋磨变形了,右手小拇指弯不回来,抓东西的时候疼得钻心。
但疼也得干。
不干,儿子拿什么娶媳妇?不干,家里那几间漏雨的瓦房什么时候才能翻修?
“邓永富!”下面有人喊。
他低头一看,冯卫东站在脚手架底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夹着烟。
“你下来,有事跟你说。”
邓永富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钢筋,顺着脚手架往下爬。脚刚落地,冯卫东就把烟递过来。
“抽一根。”
“不抽了,牙疼。”邓永富搓了搓手。
冯卫东笑了笑,那笑容看着和和气气的,但邓永富跟他十年了,知道这笑脸后面没好事。
“老邓啊,你跟我也干了十年了吧?”
“嗯。”
“咱们是亲戚,我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冯卫东掐灭烟,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月的工资……”
邓永富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拖一拖。”冯卫东把信封塞回兜里,“公司那边款没下来,我也没办法。你嫂子那边催得紧,这日子不好过。”
邓永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十年了,每次都是这句话。
“那……那总得给点吧?”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冯卫东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挂上那张笑脸:“行行行,咱们是亲戚,我能让你饿着?”
他从兜里抽出两张红票子,递给邓永富:“先拿着,剩下的等款下来再说。”
邓永富接过钱,手指头碰到冯卫东的手,他感觉到冯卫东手上的皮肤滑溜溜的,跟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他突然想起儿子说的那句话。
“爸,你知道为什么穷吗?不是你不够努力,是你只会出死力气。”
“你怎么就不懂呢?人家动脑子挣钱,你动身子挣钱,能一样吗?”
邓永富捏着那两百块钱,站在满地黄沙的工地上,看着冯卫东的背影越走越远。
冯卫东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
他往工地外走的时候,迎面遇到几个工人,工人都叫他“冯老板”,他笑着点头,跟个领导似的。
邓永富把钱叠好,塞进工装口袋里。
他转身又往脚手架上爬,爬到一半,腰突然一阵剧痛,他赶紧抱住旁边的钢管,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
“老邓,你没事吧?”王翔在上面喊。
“没事,闪了一下。”
王翔从脚手架上下来的动作比他快多了,几步就到了他跟前,扶着他。
“你这一年身体差了不是一点半点了,去看看吧。”
“没钱看什么?”邓永富咬着牙,“看了也没用,熬着吧。”
王翔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瓶活络油:“你晚上擦擦,我媳妇给我买的。”
邓永富接过来,瓶子上油腻腻的,还带着王翔手上的汗味。
“谢谢。”
“谢啥,咱俩搭伙十年了,说谢就见外了。”
邓永富把活络油塞进口袋,又往上爬。爬到最上面,他站在横梁上往下看,整个工地一览无余。下面的工人都跟蚂蚁似的,走来走去,忙忙碌碌。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就是那只蚂蚁。
累死累活地搬东西,最后什么也带不走。
晚上收工的时候,邓永富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他拖着腿走回工棚,一头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王翔递过来一个馒头和一碗菜汤:“吃点吧。”
邓永富摇摇头:“不想吃。”
“你这样不行,身体垮了,你老婆孩子咋办?”
邓永富没吭声。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韩慧妍又发了好几条消息。
“你怎么不回话?”
“你儿子今天又出去了,说要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
“你给他转两千块钱。”
邓永富看着那条“转两千块钱”,心里一酸。
他口袋里就那两张红票子。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到儿子邓志强的朋友圈。
邓志强发了张照片,是跟几个年轻人的合影,几个人站在一辆电动车旁边,笑得挺开心的。
配文是:“今天开始创业,送外卖!”
邓永富盯着那张照片,眼睛有点发酸。
他还记得儿子高中的时候,成绩挺好的,老师都说能考上大学。后来他妈生病花了一大笔钱,家里实在供不起,儿子就主动辍学了。
“爸,我不读了,出来挣钱。”
那是邓永富这辈子最难受的一句话。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背对着王翔。
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搜了一下《天道》。
屏幕亮了,跳出来一段视频。
一个男的穿着西装,坐在椅子上,说话慢慢悠悠的。
“穷人的思维,就是靠力气换钱。富人的思维,是靠脑子换钱。”
“你怎么跟人家竞争?”
邓永富把声音调小,盯着屏幕。
他不太听得懂,但那些字,一个一个往他脑子里钻。
“信息差,你懂什么叫信息差吗?”
“你知道的事,别人不知道。这就是信息差。”
“穷人想翻身,光靠出力气没用。真正能让你站起来的,是你手里那两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邓永富愣住了。
他盯着屏幕,手指头停在半空中。
那两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02
连着三天,邓永富晚上都没睡好。
他在工棚里趴着,一遍一遍翻手机上的《天道》视频。看一遍,琢磨一遍,看不懂就反复听。
丁元英说:“你们都在等机会,可机会这东西,得靠脑子去抢。”
邓永富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写歪歪扭扭的。他小学毕业的底子,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但他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老邓,你干啥呢?”王翔端着饭盒过来,看他趴在那写字,觉得稀奇。
“没干啥。”
“你该不是中邪了吧?”王翔凑过来看,邓永富赶紧把本子合上。
“写啥还不让我看?”
“就写点东西。”
王翔撇撇嘴,没再追问,坐到一边吃起饭来。
邓永富把本子塞到枕头下面,端着饭盒走出去。工棚外面,天已经黑了,工地上的灯亮着,照得一片惨白。
工棚前面围了一圈人。
邓永富走过去,看到人群中间一个工人正蹲在地上,用衣服捂着脑袋,衣服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
“怎么回事?”他挤进去。
“老刘摔了,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头磕在钢筋上。”
“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还没来。”
邓永富蹲下来,扒开老刘捂着头的手,看到额头上开了个大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旁边的人都在看,没人敢上前。
“别捂了,这样捂没用。”邓永富从旁边拿了块干净的布,给老刘按着伤口。
“疼……疼……”老刘咬着牙,声音发抖。
“忍忍,一会儿救护车就到了。”
等了一个小时,救护车才来。医生给老刘包扎了一下,说要去医院缝针。
冯卫东这时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老刘,问医生:“要紧不?”
“口子挺深的,得缝针。”
冯卫东皱了皱眉,拉着医生走远了。
王翔在旁边跟邓永富说:“你猜冯老板会怎么处理?”
“能怎么处理?私了呗。”
“老刘这次伤得不轻,起码得休息一个月,他家里就靠他一个人挣钱。”
邓永富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冯卫东回来,把老刘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老刘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冯老板说给两千块钱,让我自己去看。”老刘回来的时候,跟邓永富说。
“两千块?就两千?”
“说工地出这种事很正常,让我别闹,闹了以后谁都不用我了。”
老刘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认命了。
邓永富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看着老刘捂着纱布走回工棚,心里堵得慌。
“凭什么?凭什么工人都这样?”
王翔叹了口气:“人家说了算,咱们能咋办?”
邓永富蹲在地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丁元英那句话。
“信息差,懂吗?别人知道的事你不知道,你就只能被人拿捏。”
他猛地站起来,把王翔吓了一跳。
“老邓,你咋了?”
“我去趟书店。”
“现在?都几点了?”
邓永富没理他,大步走出工地。
他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镇上最大的书店开。到了书店门口,发现已经关门了。
他站在玻璃门前,看到里面成排的书架,灯关着,黑漆漆的。
他在门口蹲下来,点了根烟。
回来的时候,电动车半路没电了。邓永富推着车走了两公里,回到工棚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浑身是汗,腿像灌了铅,但他睡不着。
他掏出手机,又搜《天道》,看到了原著小说的片段。
“强势文化造就强者,弱势文化造就弱者。”
“穷人的文化属性,决定了你永远只能做别人手里的工具。”
邓永富反复念着这两句话。
“工具……”他念叨着这个词,心里一震。
他想到了自己。
干了十年,不就是工具吗?
冯卫东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冯卫东说工资要拖,他就等着。冯卫东说两千块私了,老刘也只能认。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活的。
邓永富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
“文化属性……”
这四个字,他琢磨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地琢磨。
天亮的时候,他翻身起来,就去工地上工。
走到半路,碰到冯卫东。冯卫东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跟人说话,看见他,招了招手。
“老邓,过来。”
邓永富走过去。
“今天你带人去二号楼那边,把地下室的活儿干了,那边工期紧。”
邓永富张了张嘴:“我那片的活儿还没干完呢。”
“先干那边的,这边我安排别人。”冯卫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和,但眼睛却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东西。
邓永富握紧拳头,说:“冯老板,那工资……”
“工资的事回头再说,先把活儿干了。”
“可是……”
“老邓,你怎么现在变这么啰嗦?”冯卫东脸色沉下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好说话?”
邓永富胸口一堵,话说不出来了。
冯卫东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沙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邓永富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开走。
“老邓,走啦,干活。”王翔走过来,拍了他一把。
邓永富动了动脚,跟着王翔往二号楼那边走。
到了地下室,他看到里面堆满了材料,灯光昏暗,空气里全是粉尘。
“这活儿怎么干?东西都没地方放。”王翔皱眉。
“干吧,不干能咋样?”
邓永富拿起钢筋,弯下腰开始干活。
腰一阵一阵地疼,他咬着牙忍着。
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地上渗进水泥缝里。
干到中午,他到外面喝水,看到手机上儿子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跑一单赚了十五块钱,今天跑了二十单,赚了三百。”
邓永富盯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有活的时候一天能赚两百,没活的时候就一分钱没有。
儿子一天跑二十单,比他累,但赚的比他多。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嫉妒,是难受。
为自己难受。
干了十年,连自己儿子都赶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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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邓永富跟周炎彬认识,是因为一根钢管。
那天周炎彬在工地上看图纸,手里那支笔突然掉了,滚到一堆钢管下面。
他弯腰捡了半天没捡到,邓永富在旁边看见了,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帮他把笔捡起来。
“谢了,老哥。”周炎彬接过笔,冲他笑了笑。
邓永富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图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
“你是……技术员?”他问了一句。
“对,我叫周炎彬,管技术部的。”
“我姓邓,大家都叫我老邓。”
周炎彬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图纸。邓永富站在旁边没走,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这些东西他看不懂。
他干了十年钢筋工,钢筋怎么绑、怎么扎,他门清。但图纸上那些符号、线条、数字,对他来说跟天书似的。
“你懂这个?”周炎彬抬头看他站在旁边,随口问了一句。
“不懂。”邓永富坦白回答,“我就想知道,你们画这个,跟我们干活的,有什么关系?”
周炎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关系大了。你绑的每根钢筋,都是按照这个图纸来的。图纸错了,你干再多也没用。”
“那……你们这图纸,一般人能学吗?”
周炎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想学?”
“想。”邓永富说,“就是不知道从哪儿学起。”
周炎彬想了想,从图纸袋里抽出一张旧图纸递给他:“你拿去看,看不懂来问我。”
邓永富接过图纸,手有点抖。
他小心地把图纸卷好,塞进怀里。
回到工棚,他一个人坐在床边,把那图纸摊开。上面有直线、虚线、圆圈、数字,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他没有放弃。
他把图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头顺着那些线条,一条一条地划。
“这个……应该是墙的厚度……”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小。
王翔端着水杯走进来,看见他拿着张纸在研究,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啥?”
“图纸。”
“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学着看。”
“你真有病。”王翔摇摇头,“你一个干活的,学这个有啥用?”
“有用。”邓永富说,“我要知道那些当官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王翔没听懂,耸耸肩走了。
邓永富也不解释,继续看那张图纸。
那些线条在他眼里,慢慢开始有了一些形状。
他看到墙上多出来的一条线,跟旁边的比例好像不太对。
但他不敢确定,也许是自己的错觉。
第二天,他去找周炎彬。
“周工,这个墙上多出来的这条线,是啥意思?”
周炎彬接过图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瞪大眼睛:“这是上次那块地基的设计图……”
“怎么了?”
周炎彬没有回答,拿着图纸转身就走。
邓永富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两天,周炎彬找到他。
“老邓,你那个发现很重要。”
周炎彬的态度从来没这么郑重过。
“那条线代表的是承重柱的延伸位置,如果按照图纸施工,那个柱子的位置跟原来的设计有偏差。”
周炎彬合上图纸:“我已经跟公司反映了。”
邓永富有些意外。
让他更意外的是,周炎彬往他手里塞了一本书。
“这是建筑识图的基础知识,你先看,不懂来问我。”
那本书不厚,封面已经旧了。
邓永富翻开第一页,里面铅笔写的笔记,密密麻麻的。
“谢……谢谢周工。”
“不客气,老邓。”周炎彬拍拍他的肩膀,“你有这份心,比什么都强。”
晚上,邓永富借着走廊上的灯光,一字一字地啃那本书。
识字不多,他就查。
查字典,搜手机,问王翔。
王翔被他问得不耐烦了:“你天天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还不如多睡会儿觉,明天有力气干活。”
邓永富不理他,继续看书。
那些字、那些图,刚开始看着是苦的。
看了两遍之后,慢慢能看懂了。
他坐在走廊的台阶上,把图纸铺在膝盖上,对照着书上的内容,一点一点地往下看。
看到半夜,他眼睛酸了,脖子也僵了。
但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原来是这样……”他念叨着。
原来他干了十年的活,背后有这么多门道。
为什么一根钢筋要放在那里?为什么那堵墙要那样搭?
不是老板随口说的,是图纸上写着的。
是设计出来的。
纸上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是在“安排”他。
他想明白这点,心里忽然冒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一根紧绷了十年的绳子,突然松了。
不对,是那根绳子突然被人砍断了。
他站起来,在原地走了两步,又蹲下,反复确认。
“老邓,你能消停会儿吗?”王翔在里面被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了。
“王翔。”邓永富喊他,“你出来一下。”
王翔披着衣服走出来,看见邓永富举着那张图纸,眼睛亮晶晶的。
“王翔,你看这里。”
王翔凑过来。邓永富指着墙上那根标注线:“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不知道,也不想懂,我要睡觉。”
“不,你得懂!”邓永富一把拽住王翔,“你看这个数字,这堵墙的设计厚度是一米二,但前两天楼下冯老板让人砌的墙,你觉得厚多少?”
王翔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好像只有一米左右?”
“对!”邓永富拍了拍图纸,“公司设计一米二,他让人干成一米,剩下的几万块钱,去哪儿了?”
王翔愣住了,睡意全无。
“老邓,你……你这是要搞事啊?”
“我不是要搞事。”邓永富把图纸卷起来,“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干了十年,我还是这么穷。”
04
邓永富开始变了。
以前下了工,他倒头就睡,话都懒得说。
现在下了工,他抱着一本破书和那张旧图纸,蹲在走廊的灯底下看。
王翔说他“魔怔了”,他开始较真了。
“王翔,你看这个,他说这个墙要砌一米二,咱们砌了一米,这中间差了多少材料?”
“几万块钱。”
“公司买的是一米二的材料,冯卫东领的也是一米二的材料,但真正用上去的只有一米。那剩下的材料去哪儿了?”
王翔沉默了一会儿:“老邓,有些事,咱们管不了。”
“不是管不管的问题。”邓永富说,“是这个账,我得算清楚。”
他开始拿一个小本子,每天记工地上的一些东西。
今天进了多少水泥,用掉了多少沙子,老板拉走了几车废铁。
他把这些都记下来。
王翔看他记得认真:“你记这些干啥?又没人给你钱。”
“以后就知道了。”
“你这个人,怎么钻牛角尖呢?”
邓永富笑了笑,没说话。
他拿着本子,去找周炎彬核对。
“周工,现在市面上的钢筋价格,一吨大概多少钱?”
“最近涨了一些,大概四千八。”
邓永富翻开本子:“我们二号楼那批材料,冯卫东是从哪儿进的货?”
“这个我不太清楚,但他买的可能是次品。”
“什么是次品?”
“就是比国标低一个标号的,价格便宜,但强度不够。”
邓永富的笔停住了。
“那……如果用这种钢筋,建起来安全吗?”
周炎彬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一般没问题,但遇到极端情况,可能扛不住。”
邓永富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老刘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样子。
难道那些钢管,也是次品?
他没敢多想,但他把周炎彬说的话都记在了本子上。
晚上,韩慧妍打来视频电话。
屏幕上,韩慧妍的脸黑黑的,眼眶有些红。
“你那两千块钱,什么时候寄回来?”
“过两天。”
“过两天?家里米都快没了。”
邓永富没接话。
“你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干那些苦力活,累成那样,挣不到钱。我不求你能发财,可家里总要过日子吧?”
邓永富抬头,看着妻子的眼睛:“慧妍,我在学东西。”
“你学什么?”
“我学怎么看图纸,怎么算工程,那些工头门道。”
韩慧妍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你一个农民工,学那个有什么用?”
“有用。”邓永富说,“我真的在动脑子了。”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我等你那两千块钱,快点,儿子那边还等着用。”
电话挂了。
邓永富看着黑掉的屏幕,心口又堵得慌。
他想说,我不是在瞎整。
我是在想,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出个人样来。
可是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空。
过了两天,邓永富把钱转回去了。
一共两千四。
他在微信里给韩慧妍写了一长段话,说自己最近在看一本书,学了不少东西。
打了几行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还是发了出去:“我儿子呢,让他接一下电话。”
邓志强接了。
“志强,你在外头跑外卖,累不累?”
“还行,爸,你咋忽然关心起我来了?”
“爸也想跟你聊聊。”
“聊啥?”
邓永富清了清嗓子,说:“你上次说的《天道》,爸看了。你说的那话,爸想了很久,觉得有道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爸,你开始看这些东西了?”
“嗯,看了一些,还在琢磨。”
邓志强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嫌弃:“爸,你要是真想学,我给你推荐几本书。”
“行。”
“爸……”邓志强犹豫了一下,“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爸啥时候跟你闹过玩?”
挂了电话,邓永富长出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儿子对他的语气变了。
以前是不耐烦,现在多了一点儿尊重。
就是这一点儿尊重,让邓永富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白费。
他翻开那本书,继续往下读。
这一晚,他读到了一点多。
王翔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灯底下坐着。
“老邓,你真是走火入魔了。”
“对。”邓永富头也不抬,“我就是走火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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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来得很突然。
那天是周三,邓永富去二号楼给刚铺的钢筋检查。图纸摊在一边,他看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对。
他蹲下来,拿尺子量了一遍。
一层,两层,三层……
不对。
他顺着墙根走过去,发现有一根承重柱的位置,偏离了图纸设计线足足十五公分。
他把图纸拿起来,对着上面标注的坐标比了比。
错了,真的错了。
周炎彬上次说过,这种柱子的位置偏移,如果超过允许误差,会影响整栋楼的受力结构。
邓永富心跳加速了。
他没有声张,而是蹲在那里,盯着那个位置,手心全是汗。
他去找周炎彬。
周炎彬当时正在办公室写报告,看到邓永富进来,有些意外。
“老邓,什么事?”
“周工,二号楼那个承重柱的位置,标错了。”
“什么?”
周炎彬放下笔。
邓永富把图纸摊在他面前,指着上面那根柱子的坐标。
“你看,图纸上写的是这个坐标,但实际位置偏移了十几公分。这不是工人干的,是图纸本来就有问题。”
周炎彬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没说话,而是拿出计算器,一阵按。
“坏了。”
周炎彬的声音很轻,但邓永富听得清清楚楚。
“这栋楼如果按照这个图纸建,二楼以上的荷载全都会压在这根偏位的柱子上,地基根本承受不住。”
邓永富心里一紧。
“那……那怎么办?”
“必须改,不改的话,这栋楼盖起来就是危楼。”
周炎彬拿起电话,打给工程部,又打给老板。
办公室里开始忙碌起来。
邓永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周炎彬打完电话,回头看他:“老邓,你这次立了大功。”
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简单。
图纸是设计院出的,但最终审核施工的人,是冯卫东。
冯卫东不可能没发现这个偏差。
他是包工头,图纸改没改,他不知道?
很快,老板亲自来了工地。
老板姓叶,五十多岁,开一辆黑色奔驰。平时不怎么来工地,来了也是转一圈就走。
这次他直接去了二号楼,周炎彬和几个技术员陪着。
邓永富远远看着,心里七上八下。
老板在楼下转了一圈,又拿着图纸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谁负责的?”
周炎彬看了看老板:“图纸是由总部技术部核过的,但施工方面是冯卫东那边负责的。”
“把冯卫东叫来。”
不一会儿,冯卫东从另一栋楼赶过来,脸上挂着笑。
“叶总,您找我?”
“你自己看看。”老板把图纸拍在他面前。
冯卫东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这个……这个是设计的问题吧?”
“设计图没问题,问题出在你们施工的时候,有人改了图纸坐标。”
老板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
“冯卫东,施工期间,图纸改动,你有向公司报备吗?”
冯卫东不说话了。
老板看着他:“你自己写个情况说明,明天交上来。”
冯卫东的脸色白了。
邓永富站在旁边,看到冯卫东的手在发抖。
他该高兴的,但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查到自己头上。
果然,当天晚上,冯卫东就来工棚找他了。
“老邓,出来一下。”
邓永富放下书,走出去。
月光下,冯卫东的脸阴沉得像滴水。
“老邓,我待你不薄吧?”
“还行。”
“那你为什么要捅我?”
“图纸的事,你为什么要去跟周炎彬说?你一个农民工,懂什么图纸?”
“我看到了。”邓永富说,“那个柱子的位置不对。”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
邓永富看着他:“我跟你说,你会理我吗?”
冯卫东愣住了。
“我去找周工,因为他会听我说。”邓永富的语气很平静,“冯老板,我不是要跟你过不去。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公司定的图纸,你说改就能改?为什么那根柱子,你要让它便宜十几公分?那省下来的钱,去了哪儿?”
冯卫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他妈不要乱说!”
“我没乱说。”邓永富看着他,“我只是在学东西。”
冯卫东盯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老邓,你变了。”
“我也是被逼的。”
冯卫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老邓,有些事,不该你管。管了,对你没好处。”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邓永富站在黑漆漆的工地上,看着他走远。
他知道,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06
工地上下开始传各种话。
“听说了吗?邓永富那个出死力气的,去告了冯老板。”
“一个农民工,懂什么图纸?肯定是周炎彬在背后捣鬼。”
“他就是想出风头,想往上爬。”
这些话像影子一样,缠着邓永富。
以前跟他打招呼的人,现在绕着他走。中午吃饭,王翔跟他坐一起,不一会儿就有人来把王翔叫走。
“王翔,别跟他走太近,小心惹祸上身。”
王翔端着饭盒,看了看邓永富,很为难。
“老邓,那个……我去那边吃了。”
“去吧。”
邓永富一个人蹲在角落,扒拉着饭,咽不下去。
他知道,冯卫东在叫人孤立他。
可他没想到,连王翔都扛不住。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工棚外面,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工地一片惨白。
王翔从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老邓,我不是……”
“我知道。”邓永富打断他,“你不用说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翔掏出烟:“抽一根?”
“不抽。”
“老邓,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活出个人样。”
王翔叹了口气:“可你现在这样,不光活不出人样,可能连饭碗都要丢掉。”
“我知道。”
“那你还干嘛?”
邓永富转过头看他:“王翔,你甘心吗?干了十年,连个正经房子都买不起。你儿子快结婚了,你拿什么给人家彩礼?”
王翔不说话了。
“我不是想出风头,我就是想找个不一样的路。”
“可你找的这个路,太难了。”
“难也得走。不走,一辈子就这样了。”
王翔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伙计变了。
也不是变了,是以前没露出来过。
他蹲在地上,脊梁挺得直直的,眼睛亮亮的。
“老邓,我陪你。”
邓永富扭头看他。
“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说的那个路对不对,但你既然敢走,我就跟你走。”
邓永富拍了拍王翔的肩膀,没说话。
那几天,日子不好过。
冯卫东找人传话说,要把邓永富调去最苦的岗位。
邓永富无所谓,只要是能挣到钱,他什么活儿都接。
但他开始留意更多东西。
他注意到二号楼的混凝土标号不对,图纸设计的是C30,但拉来的是C25。
他注意到工地的钢管已经超过了大修年限,有些甚至已经生锈了。
他注意到冯卫东的生活,也在变。
以前冯卫东抽的是十块钱的烟,现在抽的是四五十的。以前开的是桑塔纳,现在换了帕萨特。
他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邓永富了。
他现在不仅知道苦力怎么干,还知道那些钱都去哪儿了。
有一天,他走出工地,打算去买条烟。
迎面碰上了冯卫东。
冯卫东也看见了他,目光不善。
“老邓,最近日子还好过吧?”
“我可听说了,你最近学了不少本事。”
邓永富不说话,站在那里。
冯卫东上下扫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老邓,咱们是亲戚,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会的那点东西,确实好使。但你觉得,你能靠那点东西翻身?”
“我没想过翻身。”
“没想过?那你干嘛要学那些东西?”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
冯卫东冷哼一声:“傻子?你以为你看点书就不是傻子了?你以为你懂点图纸就是工程师了?”
“你不用激我。”
“我没激你。”冯卫东往前走了一步,“我是替你可惜。咱们是不是亲戚?咱们是亲戚,我才跟你说这个。你一个卖苦力的,好好干,年底多给你点钱。别想那么多,想多了没用。”
邓永富站了很久。
他看着冯卫东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我不是傻子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再也不会做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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