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的腰病又犯了,疼得在床上蜷成一团,额头全是汗。
我翻遍家里每个角落,连储蓄罐里的硬币都倒了出来,总共三百七十二块五毛。
药房门口,我盯着药价牌,手指头在口袋里把那些硬币数了又数。
回到家,推开卧室门,看见老公的脚边掉着一张泛黄的纸。
我捡起来一看,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那是一张放弃抚养权协议书,签字的日期是二十六年前的冬天,签名的是一个叫蒋淑琴的女人。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了。那边说:“于兴华的病历,五十万,明天就要。”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卧室里传来老公的声音:“娟儿,谁啊?”
我盯着那张泛黄的纸,手心全是汗。
老公叫于兴华,今年四十八,开出租车开了二十三年。白班夜班轮流倒,腰从三十多岁就开始疼,他一直扛着,扛到去年实在扛不住了。
去医院的路上,他还笑:“没事,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怕花钱。
到了医院,挂了号,医生让他趴着,用手按了几个地方,问他疼不疼。他咬着牙说疼,我看着他后脖子上的汗,心里跟刀割似的。
医生把片子打出来,脸色变了。
“你这腰椎间隙都快没有了,骨刺长了一大片,压迫到神经了。得手术。”
于兴华脸上还挂着笑:“手术贵不贵?”
医生说:“保守估计,八万。”
他没笑了。
从医院出来,他一瘸一拐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背上那块被汗渍湿透的衬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八万。我们家全部的存款加起来,刚好一万二。
一万二。是他跑了三年出租攒下来的,本来准备给儿子德明结婚用的。
德明今年二十六,谈了个女朋友叫郭水桃,在社区医院当护士。
姑娘人好,长得也周正,不嫌弃我们家穷。
可结婚总得有个窝吧?
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嫁过来跟我们挤在这个五十平的破房子里。
那天晚上,于兴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就是腰有点疼。”
我没戳穿他。他哪是腰疼,是心疼那一万二。
第二天,我去上班。
我在物业公司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八。活不累,就是脏。扫楼道、擦电梯、清理垃圾桶,碰到不讲理的业主还会被骂。我习惯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坐在楼梯间吃馒头。
电话响了。
是小姑子。
“嫂子,妈摔了,腿动不了了,你快来。”
我心一沉,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身灰。
我赶到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地上,小姑子于秀娟蹲在旁边,就看着她妈坐地上,也不扶。
“你怎么不扶起来?”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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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不动啊,这不在等你吗。”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蹲下去把婆婆扶起来。婆婆嘴里哼哼唧唧的,说腿疼。
送到医院,一查,不是摔的,是老风湿又犯了。医生开了药,交代说不能受凉,不能干重活。
我扶着婆婆回到家,让她躺下。于秀娟在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嫂子,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
我说:“你不留下照顾照顾妈?”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边生意离不开人。”
她说完就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婆婆说了句:“别指望她,她跟她爸一个样,心里只有自己。”
我没接话。把药放在床头,去厨房做饭。
锅里的粥是早上剩的,我加了点水,热了热,端给婆婆。
她喝了一口,说:“太咸了。”
我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于兴华正靠着床头,手里攥着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保险。”他递给我,“我上个月偷偷买了个意外险,要是我有个三长两短,能赔二十万。”
我接过单子,看了两眼,直接撕了。
“你疯了?你上哪儿弄的钱买保险?”
他低着头,声音很小:“开出租的时候顺路拉了个保险业务员,他说首付八百就行……”
“八百!”我气得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咱家下个月的水电费还没着落?”
他不说话了。
我把撕碎的保险单扔进垃圾桶,坐在床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伸手想拉我,我没让他碰。
那个晚上,我坐在厨房里,对着窗户发呆。窗户外面是别人家的灯火,亮堂堂的,我们家却黑漆漆的,像是个没人住的空房子。
手机突然亮了,进来一条短信。
我打开,是一串陌生号码。
“于兴华的家属,我是XX医药公司的,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
第二条短信又来了。
“五十万,买你老公的病历。”
我以为是骗子,没当回事。
可第二天,那个女人找上门了。
四十出头,穿得挺得体,拎着一个公文包。她自称姓曹,叫曹丽红,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负责人。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我问。
“托了个关系。”她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这是我们的合作方案,你看看。”
我没接。
“你先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买病历?”
“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正在研发一种针对腰椎疾病的新药,需要大量的临床病例进行分析。你老公的病历,正好符合我们的研究范畴。只要你们同意参与研究,五十万的补偿金立刻到账。”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五十万买一份病历,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你们为什么偏偏选我老公?”
“因为我们查过,你老公的病很特殊,骨刺生长的位置和方式在医学上都非常罕见。”她顿了顿,“这种病例,一万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
我沉默了。
这时,于兴华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娟儿,谁啊?”
“没谁,推销的。”
曹丽红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走了之后,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名片上的公司名字我记不住,但那五十万,像钩子一样挂在我心里。
晚上,于兴华又疼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去了社区医院,找郭水桃。
水桃正在给病人打针,看见我来了,冲我笑了笑。
“阿姨,您怎么来了?”
“水桃,姨问你个事。你外公是不是懂中医?”
水桃手上的活顿了一下。她放下针,把我拉到一边。
“您怎么知道的?”
“我听德明说的。”
水桃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外公以前是镇上的中医,退隐很多年了,不给人看病了。”
“那你帮姨说说,成不?”
“可是……”
“水桃,姨实在没办法了。”我抓住她的手,声音有点颤,“你叔叔的腰,再不做手术就废了。可姨拿不出那个钱……”
水桃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行,我回去跟我妈说说。”
我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存折。
“妈,您这是……”
她抬起头,眼神很复杂。
“丽娟,妈有件事瞒了你二十六年。”
她把存折递过来。
我接过去,打开一看,余额六万三。
“这钱……”
“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她说,“本来想留给我那个傻儿子的。”
“什么傻儿子?”
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于秀娟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妈,你是不是把存折给她了?”
婆婆没说话。
于秀娟冲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存折。
“这钱你没资格碰!这是于家的钱!”
“你疯了?这是你妈的钱。”
“我妈的钱就是于家的钱。你姓苏,你算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我以为是一家人的人,原来一直把我当成外人。
“那你说,这钱该给谁?”
“给我哥——不对,给于家真正的儿子。”
“你说什么?”
于秀娟冷笑一声,转向婆婆:“妈,都到这份上了,你还瞒着?”
婆婆瘫坐在沙发上,脸上的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于兴华……不是我的亲儿子。”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他是被我收养的。”
“他亲爹姓刘,叫刘大山,是个煤矿工人。二十六年前,刘大山出矿难死了,他妈改嫁了,不要他了。”
“我可怜他,就把他抱回来了。但条件是——他爹留下的那套老宅,归我。”
“这些年,我把那套房子的房产证藏了二十六年。我藏的钱,也是想留给我那个傻儿子……他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总不能看着他没人管……”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于兴华在卧室里喊我:“娟儿,你进来。”
我走进去。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放弃抚养权协议书。
“你都知道了?”
我点点头。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儿啊,爹对不起你。爹这辈子只给你留了这套房子,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娘改嫁了,别怪她,她有她的难处。”
“要是你以后过得不好,就到老宅的房梁上去找,爹在里面藏了点东西。”
下面是刘大山的签名。
他走那年,于兴华才四岁。
于兴华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肩膀抖得厉害,但他没哭出声。
我坐到他旁边,抱住他。
这时候,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曹丽红。
“苏姐,考虑好了吗?”
我看了看手里的名片,又看了看于兴华。
“我同意了。”
挂了电话,我走出卧室,婆婆和于秀娟还坐在客厅对峙。
“那五十万,我已经签了。”
我说完这句话,于秀娟的脸白了。
我推开老宅的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子不大,两间平房加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墙根长了一层青苔。
于兴华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小时候住过的地方,脚步挪不动。
“你爸说过,房梁上藏了东西。”我推了推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根横梁。梁上面黑漆漆的,全是灰。
我搬了把椅子,他站上去,用手在梁上摸。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铁盒子,上面全是铁锈。
盒子没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存折,还有一个布包。
存折上的存款是两千块。那个年月,两千块算是一笔巨款。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金戒指,和一封信。
信上写的:“兴华,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爹这辈子没本事,就攒了这点东西。金戒指是你奶奶留下的,给你娶媳妇用。爹没文化,写不了多少字,就想告诉你:好好活着,别跟你爹似的,一辈子窝窝囊囊的。”
下面没名字,只有三个字:刘大山。
于兴华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把信叠好,放回铁盒里,抱着那个铁盒子,像抱着什么宝贝。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到家的时候,他才开口:“娟儿,我想去给他上个坟。”
那天下班回来,我看见水桃和一个老人在门口站着。
老人七十多的样子,头发全白了,但眼睛很有神,背着一个老式的药箱。
“外公,这就是我那个阿姨。”水桃介绍。
老人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赶紧把他们迎进屋。于兴华正躺在床上,看见老人要起身,老人摆摆手:“别动,躺着。”
他放下药箱,走到床边,先看于兴华的眼睛,又让他张嘴看舌头。看完了,又搭上脉,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
我和水桃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脉搏上动了动。
“你的腰是不是从左边的位置开始疼,往右边蔓延?”
于兴华愣了一下:“对,就是左边开始的。”
“疼的时候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是……”
老人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你这个病,根不在腰。”
“什么?”
“根在心。”老人回过头,“你心脏有问题,血液循环不好,供血不到腰部那些小关节,时间久了,就出问题了。你之前那些医生都当成腰病治,只治标不治本,好不了的。”
于兴华傻了眼:“那……能治吗?”
“能。”老人走到桌前,从药箱里掏出纸笔,刷刷刷写了个方子,“按这个方子,抓十个疗程。先吃三副,看看反应。”
“多少钱?”我问。
老人看了我一眼:“不要钱。”
“那怎么行……”
“我外孙女开口求我,我还能收钱?”老人把方子拍在桌上,“你老公这病,三个月内必好。”
说完,他背上药箱就走了。
我追到门口,想说什么,他摆摆手:“别送。好好吃药,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去药店抓了药。三副,花了六十多块。
回家煎好,端给于兴华。他皱着眉喝完,苦得直咧嘴。
喝完半个小时,他说:“胸口好像没那么闷了。”
我没说话,心里念着:刘大山,你儿子有救了。
那五十万的合同,签的过程比我想象得简单多了。
曹丽红把我叫到她们公司,拿出一份正式的合同。
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条款很清楚:参与临床研究,提供于兴华的全部病历资料,五十万补偿金分两次发放。
第一次二十万,到账期限是签署合同后的三个工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