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6 岁女儿查出抑郁症,花费 70 万也不见效果,妻子一气之下抬手一巴掌:少装病!不料阴郁许久的女儿忽然笑了
“你就是故意装病!”
看着整日闷闷不乐的女儿,妻子忍无可忍扬手就是一巴掌。
女儿才 16 岁,确诊抑郁症后家里前后花了 70 万治疗,病情却始终没有起色。
可谁也没想到,挨了这一巴掌后,常年阴郁的女儿竟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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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站在女儿周晓雨的房门前,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手心全是汗。
他的身体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身后,妻子王秀英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扬在半空,像是被冻住了。
那一巴掌的声音还在客厅里回荡,清脆得刺耳。
三年了,七十五万。
这个数字在周建国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七十五万打了水漂,女儿的病不仅没好,反而越来越沉默。
王秀英终于忍不住了,她吼出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尖得像是要划破空气。
“少装病!你就是想拖累这个家!”
然后周建国看见了这辈子最可怕的画面。
他那个三年来脸上没有过任何表情的女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推开了房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瞬间沉到了底。
周建国今年四十八岁,是江州市第二中学的历史老师。
教了二十六年书,带出过不少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
同事们都说他讲课有意思,能把枯燥的历史事件讲得跟故事似的。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个当老师的,最后连自己女儿都教不好。
不,准确说,他连自己女儿生了什么病都没及时发现。
2019年秋天,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女儿不对劲。
那天下午,他去学校开家长会。
周晓雨当时读小学六年级,还有几个月就要小升初了。
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李,刚工作没几年。
家长会开完后,李老师单独把他留了下来。
“周老师,我想跟您聊聊周晓雨的情况。”李老师的表情有些为难。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女儿在学校惹事了。
李老师带他到办公室,给他倒了杯水。
“周晓雨这学期的变化挺大的,我觉得您得注意一下。”她拿出一摞卷子,“您看,这是她这学期的考试成绩。”
周建国接过来翻了翻,心里一沉。
数学八十五分,语文八十八分,英语八十二分。
看起来分数还行,但他知道,周晓雨以前的成绩一直稳定在班级前五,各科基本都是九十五分以上。
“最近两个月,她上课经常走神。”李老师又拿出一本美术作业本,“还有,您看看她画的这些画。”
周建国翻开作业本,看见了女儿的自画像。
整张画用的全是黑色,黑色的头发,黑色的衣服,连脸都涂成了深灰色。
画面上的小女孩眼睛是空的,嘴巴紧紧抿着,整个人像是站在一团黑雾里。
“美术老师说,周晓雨最近画的东西都是这种风格。”李老师压低声音,“还有,她中午不怎么吃饭,总是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发呆。我叫她好几次,她才能反应过来。”
周建国脑子有点乱,问了句:“她在学校跟同学闹矛盾了?”
李老师摇摇头:“没有啊,周晓雨一直很乖,也不跟人吵架。但她现在话越来越少了,以前下课还跟同学玩,现在基本不出教室。”
周建国拿着那本美术作业本,手心开始冒汗。
“周老师,我建议您找孩子好好聊聊,看看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李老师叹了口气,“马上要小升初了,压力大也正常,但周晓雨这个状态……”
她没有说完,但周建国明白她的意思。
他握着那本作业本走出办公室,手指都有点发抖。
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女儿谈话。
周晓雨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小雨,过来,爸爸跟你聊聊。”周建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
她放下笔,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
十二岁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头发扎成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衣角。
“老师跟我说,你最近上课总走神,成绩也退步了。”周建国看着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爸爸说说。”
周晓雨摇摇头,声音很小:“没事。”
“那为什么成绩会退步?”
“就是……没听懂。”她还是低着头,不肯看他。
周建国拿出那本美术作业本,翻到那张自画像:“这是你画的?”
她点点头。
“为什么要用黑色?”
“没为什么,就是……想用黑色。”
周建国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一直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想起了李老师说的话,心里有些不安。
但他又安慰自己,可能真的就是小升初压力大。
毕竟她哥哥周浩当年小升初的时候,也紧张过一阵子。
“是不是担心考不上好初中?”周建国摸了摸她的头,“别有压力,你哥哥当年也是这样,考完就好了。”
周晓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周建国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深的、很空洞的东西。
但那时候的他,没有读懂。
“爸,我就是没听懂,我会努力的。”她挤出一个笑容,“我去写作业了。”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背对着他,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
周建国站在她身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失败。
如果那时候他能多问几句,如果他能多留意一下,也许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相信“小升初压力大”这个理由,选择了忽略女儿眼睛里的那种空洞。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忙——他儿子周浩马上要高考了。
周浩那年十八岁,读高三,是全家的骄傲。
他从小成绩就好,小学跳过级,初中考进市重点,高中一直保持在年级前三。
老师说他稳进重点大学,周建国和王秀英都盼着他能考上好大学,将来有个好前程。
所以那段时间,周建国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周浩身上。
给他买营养品,陪他上补习班,晚上陪他刷题到深夜。
周晓雨呢?
她就像个影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房间里。
周建国偶尔敲门问她:“作业写完了吗?”
她总说:“写完了。”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
“那早点睡。”
“好的。”
他以为她很乖,很懂事,不让他们操心。
他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三个月后,周浩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
全家都很高兴,王秀英专门请了假,带着周建国和周晓雨一起去省城送周浩入学。
那天,周浩穿着新买的衣服,背着双肩包,站在大学校门口拍照。
王秀英一直在笑,拉着周建国说:“咱儿子真争气,考上这么好的大学。”
周建国也很骄傲,拍了好多照片。
只有周晓雨,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哥哥。
她的眼神,周建国现在还记得。
那里面有羡慕,有落寞,还有一种他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们在省城的酒店住了一晚。
半夜周建国起来上厕所,路过周晓雨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声音。
他以为她在打电话,就没敲门。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哭声。
但他没有进去看。
他又一次错过了。
周晓雨进入初中后,变化越来越明显。
她被分到了普通班,不是重点班。
开学第一天,她回家后一句话都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周建国敲门问她:“怎么样,新学校还适应吗?”
她隔着门说:“挺好的。”
“交到新朋友了吗?”
“还没。”
“没事,慢慢来。”
他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
但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越来越安静。
以前她还会跟他们聊聊学校的事,现在基本不开口。
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吃几口就说饱了。
王秀英说她:“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多吃点。”
她就又吃两口,然后说:“我真的饱了。”
周末的时候,她也不出门,就待在房间里。
周建国问她:“要不要跟同学出去玩?”
她说:“不想去。”
“那在家干什么?”
“写作业。”
他想,可能是初中课业重,她要努力学习。
他没有多想。
直到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他才知道事情不对。
那天下午,班主任给他打电话。
“周老师,是这样的,周晓雨这次期末考试成绩不太理想,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周建国当时正在上课,听到这话,心里就沉了下去。
下课后,他立刻赶到周晓雨的学校。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赵,教数学的。
他把他带到办公室,拿出成绩单给他看。
“周老师,您看看,周晓雨这次数学只考了二十八分。”赵老师皱着眉头,“语文六十五,英语五十二,这个成绩在班里倒数了。”
周建国拿着成绩单,手都在抖。
二十八分?
他女儿小学的时候,数学从来没下过九十分。
“她最近上课状态很不好。”赵老师叹了口气,“我叫她三次她才反应过来,眼神都是飘的。而且她从来不主动回答问题,点名提问她,她也答不上来。”
周建国喉咙发紧,问道:“她在班里有朋友吗?”
赵老师摇摇头:“她挺孤僻的,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下课也不跟同学交流。我观察过几次,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
周建国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周老师,您回去好好跟孩子聊聊。”赵老师的语气有些犹豫,“我不是学心理学的,但我觉得周晓雨现在的状态,可能不只是学习的问题。”
他没有明说,但周建国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拿着成绩单回到家,找到周晓雨。
她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但她只是盯着本子,笔一动不动。
“小雨。”周建国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沙哑。
她回过头,看见他手里的成绩单,眼神黯淡下去。
“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他在她床边坐下,“这次考得不好,是怎么回事?”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我就是没听懂。”
“数学二十八分,这不是没听懂的问题。”周建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你到底怎么了?跟爸爸说实话。”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她摇头。
“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我也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上课想听,但就是听不进去。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记不住。”
周建国看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那你晚上睡得好吗?”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周建国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她却往后缩了一下。
那一下,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
“爸爸会帮你的。”他说,“别担心,成绩不好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她点了点头,但眼神还是那么空洞。
那天晚上,周建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秀英已经睡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周晓雨那张全是黑色的自画像,想起了她上课走神的样子,想起了她睡不着觉的话。
有什么不对。
非常不对。
但他当时还是说服自己,可能只是青春期到了,情绪不稳定。
他太天真了。
或者说,他太懦弱了。
他不敢面对一个可能性——他女儿可能生病了。
2020年暑假,周建国做了一个决定。
他瞒着王秀英,带周晓雨去了市人民医院的心理科。
那天早上,他跟王秀英说要带周晓雨去图书馆看书。
王秀英正在准备上班,随口应了一声:“行,你们去吧。”
他带着周晓雨出了门。
路上,周晓雨问他:“爸,我们真的要去图书馆吗?”
周建国看着她,说:“不是,我们去医院。”
她愣了一下:“我没生病。”
“我知道。”周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我们就去看看,做个检查。”
她没再说话,一直沉默地坐在副驾驶上。
市人民医院的心理科在门诊部三楼。
他挂了号,排了很久的队,终于轮到他们。
接诊的是个女医生,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您好,请坐。”她让他们坐下,“孩子多大了?”
“十三岁,读初一。”
女医生点点头,看向周晓雨:“小朋友,你最近有哪里不舒服吗?”
周晓雨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来医院?”
周晓雨看了周建国一眼,没说话。
周建国替她回答:“她最近状态不太好,学习退步了,晚上也睡不好。”
女医生又问了一些问题,关于周晓雨的日常生活、情绪状态、人际关系。
周晓雨的回答都很简短,大部分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
后来,女医生让周晓雨做了几份量表。
那些题目周建国看了一眼,都是一些关于情绪、睡眠、食欲的问题。
周晓雨填得很认真,周建国坐在旁边,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勾选答案。
他的手心全是汗。
半个小时后,量表做完了。
女医生看着评分结果,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周先生,您跟我单独聊聊好吗?”她对周建国说。
周建国点点头,让周晓雨在外面等。
诊室里只剩下他和女医生。
她把量表推到他面前:“根据量表结果,孩子有中度抑郁倾向。”
那一刻,周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中度抑郁倾向。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就是说,孩子现在的情绪状态不太好,已经影响到了日常生活和学习。”女医生的语气很温和,“我建议您带孩子做系统的心理治疗,必要的话可能需要用药。”
周建国拿着那张诊断书,手抖得厉害。
“她……她真的有病?”
“抑郁症是一种疾病,不是孩子的错,也不是家长的错。”女医生说,“但需要及时干预,不能拖。”
周建国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抑郁症是那种很严重的、需要住精神病院的病。
他没想到,它会发生在他女儿身上。
“那……那要怎么治?”
“先从心理咨询开始,一周一到两次。”女医生说,“如果效果不好,再考虑药物治疗。”
周建国点点头,接过她递过来的转诊单。
走出诊室,周晓雨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爸,医生说什么?”
周建国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医生说你没事。”他硬挤出一个笑容,“就是需要调整一下,爸爸会帮你的。”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爸,我是不是有病?”她问。
周建国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没有,你没病,你只是太累了。”
她点点头,但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爸,对不起。”她哭着说,“我不想这样的,我真的不想。”
周建国把她抱进怀里,感觉她瘦弱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你的错,小雨。”他的声音也在抖,“爸爸会帮你,一定会帮你。”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女儿哭。
她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周建国抱着她,心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该怎么跟王秀英说这件事。
王秀英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长,在医院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
她一向雷厉风行,对事情的判断很果断。
周建国想,她应该能理解的。
毕竟她是医护人员,应该知道抑郁症是真实存在的疾病。
但他错了。
那天晚上,他等周晓雨睡了,才把诊断书拿给王秀英看。
她正在客厅看电视,接过诊断书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你带她去看心理科了?”她的声音拔高了。
“嗯,我觉得她状态不太对。”
“状态不对就是有病?”王秀英把诊断书扔到茶几上,“周建国,你是不是糊涂了?”
周建国愣住了。
“中度抑郁倾向,这是什么玩意儿?”她冷笑一声,“我在医院这么多年,见过真正的抑郁症病人,人家那是真的想死,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周晓雨算什么?她能吃能睡能上学,就是成绩退步了点,你就说她有病?”
“可是医生说——”
“医生说什么?”王秀英打断他,“现在的心理科,就会给人乱扣帽子,做几份破量表就说人家有病,目的就是让你掏钱。”
“秀英,这不是乱扣帽子的问题。”周建国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周晓雨真的不对劲,她睡不着觉,上课也听不进去——”
“那是因为她不够努力!”王秀英的声音更大了,“你别惯着她,孩子就是要管,越惯越废。”
“可是——”
“没有可是。”王秀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周建国,我告诉你,心理疾病都是惯出来的。你越把她当病人,她就越觉得自己有病,最后真的变成病人了。”
她一把抓起诊断书,当着他的面撕成了碎片。
“不许再带她去看医生,不许再提这件事。”她盯着他,“你要是敢带她去,我就跟你离婚。”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的纸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他知道,他和王秀英之间出现了一道无法跨越的裂痕。
他也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听妻子的话,放弃治疗?
还是坚持带女儿去看病,冒着离婚的风险?
他想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瞒着王秀英,偷偷带周晓雨去治疗。
这个决定,后来成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不是因为他不该带女儿治疗。
而是因为,他用了最愚蠢的方式。
从那以后,周建国开始了双面生活。
每周六,他都会跟王秀英说要带周晓雨去图书馆。
王秀英周末要上班,没时间管他们。
她总是随口应一声:“去吧,让她多看点书。”
然后他就带着周晓雨,开车去市里的一家私人心理诊所。
那家诊所在一栋写字楼里,很不起眼。
咨询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留着短发,戴着黑框眼镜。
她姓孙,让他叫她孙老师。
第一次咨询,孙老师单独跟周晓雨聊了一个小时。
周建国坐在外面等,手心一直在冒汗。
一个小时后,孙老师叫他进去。
“周先生,孩子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孙老师说,“她有明显的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睡眠障碍,符合抑郁症的诊断标准。”
周建国咬着牙,问:“那要怎么办?”
“先做心理咨询,一周两次,看看效果。”孙老师说,“如果效果不明显,可能需要转诊到医院,用药物辅助治疗。”
“一次多少钱?”
“六百五十块。”
周建国算了一下,一周两次就是一千三,一个月将近六千。
这对他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咬咬牙还是答应了。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治好她。”
孙老师点点头:“我会尽力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周建国每周带周晓雨去咨询两次。
每次咨询前,他都要编一个谎话。
“今天我们去看个展览。”
“今天去新开的书店逛逛。”
“今天陪你去买衣服。”
周晓雨从来不拆穿他,她很配合,每次都跟他一起演戏。
咨询的时候,她也很认真,孙老师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孙老师给她布置了作业,让她每天记录情绪日记。
她照做了,每天晚上都会在本子上写几句话。
周建国偷偷看过一次,上面写着:
“今天心情还不错,跟同学聊了天。”
“今天做了数学题,感觉没那么难了。”
“今天很开心,爸爸给我买了喜欢的书。”
看到这些,他以为她真的在好转。
但他不知道,这些都是她写给他看的。
她真实的情绪,她一个字都没写。
三个月后,孙老师跟周建国说,周晓雨的情绪已经“平稳”了,可以减少咨询频率。
周建国当时高兴坏了,觉得女儿终于要好起来了。
但回到家,他发现周晓雨还是那个样子。
她还是不爱说话,还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晚饭的时候,她还是吃几口就说饱了。
周建国问她:“小雨,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挺好的,爸,我好多了。”
那个笑容,现在想起来都让他心寒。
那是一个假笑,一个为了不让他担心的假笑。
但周建国当时信了。
他真的以为她好了。
2021年春天,周建国做了一个更疯狂的决定。
他要带周晓雨去省城,找更专业的医生。
孙老师给他推荐了省城一家精神专科医院的专家,说那位专家在儿童青少年抑郁症方面很有经验。
周建国查了一下,挂号费五千,还要住院观察一周。
他算了一下,加上住宿、交通,至少要花八万。
这笔钱,他拿不出来。
他们家的存款,大部分都给周浩交了学费、生活费,还有一部分是准备给他将来买房的首付。
周建国手里的私房钱,已经被咨询费掏空了。
他没办法,只能动用家里的存款。
那天晚上,他趁王秀英睡着了,偷偷用网银转了十万块到他的账户。
第二天一早,他跟王秀英说要带周晓雨去省城玩几天,她说:“行,去吧,别玩太疯。”
周建国带着周晓雨坐高铁去了省城。
那家医院在郊区,是一栋独立的大楼。
他挂了号,等了三个小时,终于见到了那位专家。
专家姓陈,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让周晓雨做了一系列检查,然后建议住院观察一周。
“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需要综合评估。”陈医生说,“一周后我们会给出详细的治疗方案。”
周建国同意了。
那一周,他每天都去医院陪周晓雨。
病房里还有其他孩子,有的比周晓雨大,有的比她小。
他们都很安静,几乎不说话,只是坐在床上发呆。
周晓雨也一样,整天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有时候周建国跟她说话,她会点点头,但不接话茬。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跟一个空壳对话。
一周后,陈医生叫周建国去办公室谈话。
“周先生,您女儿的情况确实是抑郁症,而且已经持续了一年多。”陈医生说,“我建议药物治疗结合心理治疗,同时需要家庭的配合。”
“家庭配合?”
“对,家长的态度很重要。”陈医生说,“您妻子知道孩子的情况吗?”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陈医生叹了口气:“周先生,我必须提醒您,抑郁症不是靠瞒着就能治好的。家人的支持,尤其是母亲的支持,对孩子的康复非常重要。”
“我知道,但是……”周建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您必须跟您妻子坦白。”陈医生说,“否则,就算孩子在医院治好了,回到家还会复发。”
周建国拿着出院报告和药方,心里一片茫然。
账单是八万两千块。
他刷了卡,看着余额越来越少,心里像是被掏空了。
回家的路上,周晓雨问他:“爸,我是不是花了很多钱?”
“没有,不多。”他说。
“我听医生说了,八万多。”她看着他,“爸,要不我别治了吧,反正也治不好。”
那一刻,周建国差点哭出来。
“别胡说,你会好的。”他握住她的手,“爸爸不怕花钱,只要你能好起来,花多少钱都值得。”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但周建国知道,她心里已经背上了沉重的负担。
回到家,王秀英已经下班了。
她正在做晚饭,看见他们回来,随口问了句:“玩得开心吗?”
“还行。”周建国说。
“花了不少钱吧?”
周建国心里一紧:“还好,不多。”
“哦。”她没再多问。
但过了两天,周建国接到了银行的短信提醒。
王秀英用他们的联名账户买了东西,余额不足。
她肯定会去查账户记录。
周建国紧张了一整天,果然,那天晚上,王秀英把他叫到卧室。
“周建国,你给我老实说,这十万块钱去哪儿了?”她脸色铁青。
周建国咬了咬牙:“给周浩交学费了。”
“你当我傻?”王秀英冷笑,“周浩一年学费才七千,你给我说说,这十万怎么交出去的?”
周建国不说话。
“你是不是又带周晓雨去看病了?”她盯着他,“我警告过你不要去的!”
“秀英,周晓雨真的有病,我们不能不管她。”周建国努力让自己冷静,“我带她去省城看了专家,医生说——”
“我不想听什么医生说!”王秀英打断他,“我就问你,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八万多。”
“八万多?”王秀英的声音尖锐起来,“周建国,你疯了?你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病,花了八万多?!”
“不是莫须有的病,她真的有抑郁症!”周建国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抑郁症?”王秀英冷笑,“我看你才有病!你看看周晓雨现在什么样子,能吃能睡能上学,你告诉我哪里有病?”
“她睡不着觉,她——”
“睡不着就是有病?”王秀英嘲讽道,“我每天加班熬夜,我是不是也有病?”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王秀英走到他面前,“周建国,我告诉你,心理疾病都是惯出来的!你越把她当病人,她就越觉得自己有病!你这是在害她,明白吗?”
“我没有害她,我在救她!”
“救她?”王秀英讽刺地笑了,“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瞒着我带她去看医生,花了家里十几万,现在还要给她吃药?周建国,你脑子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周建国吼了出来,“清醒的是我,糊涂的是你!你根本不承认女儿有病,你只会说她装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她?!”
王秀英愣住了,周建国也愣住了。
他们结婚二十二年,周建国第一次对她吼。
王秀英的脸色煞白,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建国,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许再带她去看病,不许再提这件事。你要是再敢背着我乱来,我就跟你离婚。”
说完,她转身出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周建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那一夜,他和王秀英开始冷战。
这场冷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们基本不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这头,他坐在那头。
晚上睡觉,她背对着他,他背对着她。
周晓雨夹在中间,变得更加沉默。
她不再主动说话,连吃饭都是匆匆吃几口就回房间。
周建国想跟她聊聊,她总说:“爸,我没事,你别担心。”
但周建国知道,她有事。
她越来越瘦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有时候周建国叫她,她要愣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
晚上他路过她房间,总能听见她在里面走来走去,像是睡不着觉。
周建国的心越来越痛,但他无能为力。
一个月后,王秀英主动找他说话了。
“周建国,我们谈谈。”她坐在沙发上,语气平静。
周建国在她对面坐下,等她开口。
“周晓雨的事,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她说,“我也看出来了,她确实状态不好。”
周建国心里一喜,以为她终于想通了。
“所以我找了个办法。”王秀英说,“我单位有个同事,她认识一个心理老师,专门治这种问题的。我约好了,明天带周晓雨去见见。”
周建国愣住了:“心理老师?”
“对,据说效果很好。”王秀英说,“我同事的女儿以前也是这样,不爱学习,老请假,去那个老师那里调整了两个月,现在完全好了。”
周建国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样的老师?”
“反正不是医院那些乱开药的医生。”王秀英说,“人家用的是纯绿色疗法,不吃药,就是调整心态。”
纯绿色疗法?
周建国心里的警铃大作。
但王秀英已经决定了,他拦不住。
第二天,王秀英带着周晓雨去见那个“心理老师”。
周建国想跟着去,王秀英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她们出门后,周建国坐在家里,心神不宁。
他试图上网查那个“心理老师”的信息,但什么都查不到。
三个小时后,她们回来了。
周晓雨的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样?”周建国问王秀英。
“挺好的,老师说了,周晓雨就是意志力不够,需要锻炼。”王秀英说,“从明天开始,周晓雨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跑五公里。”
“五公里?”周建国皱眉,“她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老师说了,跑步能锻炼意志力,出汗了人就清醒了。”王秀英说,“还有,周晓雨以后每天只吃两顿饭,早饭和晚饭,中午不吃。”
“为什么?”
“老师说饿了人就有动力了,不能惯着。”
周建国听着这些话,觉得荒唐至极。
“秀英,这不对,这不是科学的治疗方法。”他说。
“科学?”王秀英冷笑,“你那些医院就科学了?花了十几万,周晓雨好了吗?”
周建国说不出话来。
确实,花了十几万,周晓雨还是那个样子。
“听我的,就按老师说的做。”王秀英说,“半个月就能见效。”
周建国看向周晓雨,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小雨,你怎么看?”周建国问她。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爸,我听妈的。”
那个笑容,像一把刀扎在周建国心上。
从那天起,周晓雨的噩梦开始了。
每天早上五点,王秀英就会叫醒她,逼她去操场跑步。
夏天的早晨,天还没亮,周晓雨就要出门。
周建国几次想劝阻,但王秀英说:“你别管,这是为她好。”
周晓雨跑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周建国接到学校保安的电话。
“周老师,您女儿晕倒在操场上了,您快来一趟。”
周建国当时正在睡觉,听到这话,一个激灵坐起来。
他匆匆穿上衣服,开车赶到学校。
操场上,周晓雨躺在地上,脸色惨白。
学校的校医正在给她测血压。
“周老师,孩子低血糖,晕过去了。”校医说,“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我带她去医院。”周建国蹲下来,抱起周晓雨。
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片羽毛。
周建国把她抱上车,开车去了医院。
路上,周晓雨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周建国,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爸,对不起。”她哭着说,“我跑不动了。”
“不是你的错,小雨,不是你的错。”周建国的声音在发抖,“是爸爸的错,是爸爸没保护好你。”
“我是不是真的没救了?”她看着他,“爸,我是不是真的治不好了?”
那一刻,周建国再也忍不住了。
他把车停在路边,抱着她,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了出来。
“你会好的,小雨,你一定会好的。”他一遍遍重复,“爸爸保证,你一定会好的。”
周晓雨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小声地哭。
那天,周建国带她去医院检查。
医生说她营养不良,需要补充营养,多休息。
回到家,王秀英已经下班了。
看见他们,她皱起眉:“怎么回事?”
“周晓雨晕倒了。”周建国冷冷地说,“因为低血糖。”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就是她体质太差,更要锻炼。”
“锻炼?”周建国终于忍不住了,“王秀英,你看看你女儿现在什么样子!她瘦成什么样了?她已经营养不良了!你还要逼她跑步,逼她饿肚子,你想害死她吗?!”
“周建国,你说什么?”王秀英的声音也提高了,“我在害她?我这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周建国讽刺地笑了,“你那个什么狗屁心理老师,根本就是骗子!什么纯绿色疗法,什么锻炼意志力,都是扯淡!”
“你说谁是骗子?”王秀英走到他面前,“你那些医院就不是骗子了?花了十几万,周晓雨好了吗?”
“至少他们不会害她!”
“我也不会害她!”王秀英吼了出来,“我是她妈,我会害自己的女儿吗?!”
“那你现在做的是什么?!”周建国也吼了出来,“你看看你女儿,她都瘦成什么样了!她都晕倒了!你还觉得你是对的?!”
王秀英的脸涨得通红,她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丢下一句:“你要是心疼,你自己管!”
然后她转身回了卧室,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周建国站在客厅,浑身发抖。
周晓雨站在他身后,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周建国转过身,看见她脸上全是泪水。
“爸,别吵了。”她哽咽着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小雨。”周建国走过去,抱住她,“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那一夜,周建国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带周晓雨离开这个家。
哪怕是暂时的,他也要让她离开这个充满争吵和压抑的地方。
但他没有机会了。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一切都变得更糟。
2022年秋天,周建国发现了周晓雨的秘密。
那天下午,他去她房间收衣服。
她正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听见他进来,她下意识地把手臂藏到了桌子下面。
那个动作,让周建国心里一紧。
“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说,但声音在发抖。
周建国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臂。
她挣扎了一下,但周建国的力气比她大。
他拉开她的手臂,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她的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
有些已经结痂了,呈现暗红色。
有些还很新鲜,边缘还在渗血。
那些痕迹,一道一道,像是刻在周建国的心上。
“这是怎么回事?”周建国的声音在发抖。
“被……被猫抓的。”周晓雨低着头说。
“我们家没养猫。”
周晓雨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周建国蹲下来,看着她:“小雨,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我……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难受的时候,就想……就想这样。”
“难受的时候?”周建国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她沉默了很久,说:“很久了。”
那一刻,周建国突然意识到,他错过了太多太多。
他以为他在帮她,他以为他在保护她。
但实际上,她一直在独自承受着这一切。
而他,什么都没发现。
“走,我们去医院。”周建国站起来,拉住她的手。
“爸,别去了。”周晓雨哭着说,“去了也没用。”
“有用,一定有用。”周建国说,“这次爸爸不会再妥协了,不管你妈怎么说,我都要带你去治疗。”
周建国带着周晓雨去了医院急诊。
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问她:“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周晓雨不说话,只是哭。
医生看着周建国,叹了口气:“您女儿的情况很严重,必须住院治疗。”
“好,住院,现在就住院。”周建国说。
医生给周晓雨开了住院单,周建国带她去办理住院手续。
王秀英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病房里了。
她冲进病房,看见周晓雨手臂上裹着纱布,脸色一下子变了。
“怎么回事?”她问周建国。
“她自残。”周建国冷冷地说,“手臂上全是刀痕。”
王秀英愣住了,她看着周晓雨,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走到周晓雨床边,语气里带着怒火:“你这是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秀英!”周建国拦住她,“你别说了!”
“我说什么了?”王秀英转过头看他,“她自己做出这种事,我还不能说了?”
“她生病了!”周建国吼出来,“她有抑郁症!她自残是因为她痛苦!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王秀英也吼了出来,“我只知道,都是你惯的!你把她当病人,她就真的变成病人了!”
“够了!”周建国握紧拳头,“王秀英,我不想跟你吵,你要是不能好好说话,就出去!”
“这是我女儿,你让我出去?”王秀英冷笑,“周建国,你是不是疯了?”
就在这时,主治医生走了进来。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性,姓李。
他看见他们在吵,皱起了眉头:“两位家长,请保持安静,这里是病房。”
王秀英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医生,我女儿到底什么情况?”
“您女儿有严重的抑郁症,而且已经出现了自残行为。”李医生说,“根据我的判断,她已经有自杀倾向了,必须住院治疗,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王秀英皱眉,“有这么严重吗?”
“很严重。”李医生说,“而且我必须提醒您,家属的态度对患者的康复非常重要。如果家属不配合,治疗效果会大打折扣。”
“我怎么不配合了?”王秀英的声音又拔高了,“医生,我可是护士长,我还能不懂医学?”
“护士长?”李医生愣了一下,“那您应该知道,抑郁症是一种真实存在的疾病,不是——”
“我知道抑郁症是什么。”王秀英打断他,“我在医院工作了二十多年,见过真正的抑郁症患者,人家那是真的想死,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我女儿呢?她能吃能睡能上学,你告诉我哪里有病?”
李医生的脸色沉了下来:“您女儿刚才自残了,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自残?”王秀英冷笑,“现在的孩子,哪个没闹过情绪?我看就是你们这些医生,把孩子都吓唬坏了!”
“这位家长,请您理智一点。”李医生的语气也变得严厉,“您女儿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如果您再不配合治疗,后果会很严重。”
“后果?”王秀英讽刺地笑了,“什么后果?不就是想让我们掏钱吗?”
“王秀英!”周建国忍无可忍,“你够了!”
“我没够!”王秀英转过头看他,“周建国,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把这个家搞成什么样了!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病,你花了十几万,现在还要让她住院!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毁了才满意?!”
“我在救她!”周建国吼出来,“我在救我女儿!你明白吗?!”
“救她?”王秀英的眼睛红了,“你是在害她!你越把她当病人,她就越觉得自己有病!你这是在毁了她!周建国,你就是个罪人!”
周建国被她的话刺得说不出话来。
罪人。
他是罪人吗?
他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周晓雨,她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那一刻,周建国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带她治疗,错了吗?
他保护她,错了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那一个月,周晓雨住在医院里。
周建国每天下班后都会去陪她。
王秀英一次都没来。
周晓雨在医院里很配合,医生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做心理咨询,按时参加团体活动。
主治医生跟周建国说:“周晓雨的配合度很高,这是好事。”
但周建国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太配合了。
配合得像是在演戏。
有一次,周建国去医院的时候,正好碰上她在做团体活动。
那是一个分享会,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讲述自己的感受。
周晓雨坐在角落里,面带微笑,认真地听其他人讲话。
轮到她的时候,她说:“我最近感觉好多了,谢谢医生,谢谢大家。”
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
但周建国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只是她学会的,一套应付的方式。
一个月后,周晓雨出院了。
出院报告上写着:“情绪有所缓解,建议门诊随访。”
周建国带着她回家,账单是三十五万。
三十五万。
周建国的存款清零了。
他开始向亲戚朋友借钱。
先是跟他弟弟借了五万。
弟弟问他:“哥,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周建国说:“有点急用。”
他没多问,把钱转给了周建国。
然后是跟同事借钱。
他跟办公室的老张借了三万。
跟同组的小刘借了两万。
每一次开口借钱,周建国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但他没有办法。
女儿的病不能停,治疗不能断。
回到家,王秀英对周晓雨视而不见。
周晓雨也不主动跟王秀英说话。
整个家里,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他们分成了两边。
周建国夹在中间,两头安抚。
对周晓雨,他说:“没事,妈妈只是工作太累了,心情不好。”
对王秀英,他说:“周晓雨的病会好的,你给她点时间。”
但没有人听他的。
2023年春节,周浩放寒假回来了。
他穿着干净的羽绒服,背着双肩包,笑容满面。
“爸妈,我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
王秀英立刻迎上去,拉着他的手:“浩浩,瘦了吧?在学校吃得好吗?”
“挺好的,妈,您别担心。”周浩笑着说。
周晓雨站在客厅角落,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神,让周建国心里一疼。
“哥。”她小声叫了一句。
周浩这才注意到她,点了点头:“嗯,你也在啊。”
就这么一句,然后他就转身跟王秀英聊天去了。
周晓雨站在原地,低下了头。
吃饭的时候,王秀英一直给周浩夹菜。
“浩浩,多吃点,这是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浩浩,喝点汤,补补身体。”
“浩浩,尝尝这个鱼,妈专门给你做的。”
周晓雨坐在旁边,碗里只有几根青菜。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周建国给她夹了块肉:“小雨,你也吃。”
她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谢谢爸。”
周浩看了她一眼,突然说:“妹妹,我听说你休学了?”
周晓雨点点头。
“为什么?”周浩问,“成绩跟不上?”
“不是,就是……身体不太好。”周晓雨小声说。
“身体不好?”周浩皱眉,“看起来也没什么啊。”
“浩浩,别问了。”周建国打断他。
“爸,我就是关心妹妹。”周浩说,“妹妹,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矫情?你看哥哥,学习多努力,从来不喊累。你再看看你自己,稍微有点压力就扛不住,这样以后怎么办?”
那一刻,客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周晓雨低着头,手紧紧攥着筷子。
周建国看见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
“周浩!”周建国沉下脸,“你说够了没有?”
“我说错了吗?”周浩不解地看着周建国,“爸,你别惯着她,妹妹就是太娇气了。”
“你给我闭嘴!”周建国拍了桌子。
周浩愣住了,王秀英也愣住了。
周晓雨站起来,放下筷子,转身回了房间。
她关上门的那一声,像是关上了周建国的心。
周建国追出去,站在她门外。
“小雨,别听你哥胡说,他不懂。”周建国说。
屋里没有回应。
周建国又敲了敲门:“小雨,开门,让爸爸进去。”
还是没有回应。
周建国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种哭声,像是怕被人听见,拼命压着,却又压不住。
周建国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靠在门上,无力地说:“对不起,小雨,是爸爸没保护好你。”
那一夜,周建国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了周晓雨那双空洞的眼睛。
想起了她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痕。
想起了她压抑的哭声。
他知道,他失败了。
作为一个父亲,他彻底失败了。
2023年,是周建国这辈子最煎熬的一年。
他带着周晓雨,跑遍了全国。
北京,上海,广州,只要听说哪里有好的专家,他就带她去。
他换了七个咨询师。
试了认知疗法,正念疗法,家庭治疗,艺术治疗。
每一个医生都说:“需要时间。”
但时间过了一年,周晓雨还是那个样子。
她还是不爱说话。
还是吃不下饭。
还是睡不好觉。
还是会自残。
周建国花了二十五万。
把亲戚朋友能借的钱都借了个遍。
最后,周建国甚至动了周浩的婚房首付款。
那是他和王秀英攒了十年的钱,二十万,准备给周浩将来买房用的。
周建国动了十万。
王秀英知道后,彻底疯了。
“周建国,你疯了?!”她冲进书房,把存折摔在周建国脸上,“那是周浩的钱!你凭什么动?!”
“我会还的。”周建国说。
“还?你拿什么还?!”王秀英的声音尖锐得可怕,“你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你还拿什么还?!”
“我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王秀英指着周建国,“周建国,我告诉你,我受够了!我受够你这个样子了!你为了周晓雨,把这个家毁了!你把周浩的前途也毁了!”
“我没有毁任何人。”周建国抬起头看她,“我只是想救我女儿。”
“救她?”王秀英冷笑,“你花了七十五万,她好了吗?没有!她还是那个样子!周建国,你醒醒吧,她根本就治不好!”
“你闭嘴!”周建国吼出来。
“我为什么要闭嘴?!”王秀英也吼了出来,“周建国,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放弃周晓雨,让这个家回到正轨。要么,我们离婚!”
“离婚?”周建国看着她。
“对,离婚!”王秀英说,“你要这个‘病女儿’,还是要这个家?你选!”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说:“我哪个都要。”
王秀英冷笑一声:“那你就什么都得不到。”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那一刻,周建国知道,他和王秀英,彻底走到了尽头。
2024年底,发生了一件让周建国更不安的事。
周晓雨突然变得“乖巧”了。
她开始主动吃饭。
开始主动出门。
开始主动跟他们说话。
甚至,她还会笑。
有一天,王秀英下班回来,周晓雨主动迎上去:“妈,你辛苦了。”
王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
“妈,我给你倒杯水。”周晓雨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出来。
王秀英接过水,看着周晓雨,眼神里有些怀疑。
吃饭的时候,周晓雨主动说话。
“爸,今天我看了一本书,写得特别好。”
“哦?什么书?”周建国问。
“《活着》。”她说,“我觉得写得很有意思。”
周建国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周晓雨的状态,太不对了。
她的笑容,太刻意了。
她的话语,太违和了。
晚上,周建国去了一趟她的房间。
她正坐在书桌前,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听见周建国进来,她迅速合上本子。
“爸,有事吗?”她转过头看周建国。
“没事,就是想看看你。”周建国在她床边坐下,“小雨,你最近……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她笑着说,“爸,我真的好多了,你别担心。”
“真的?”
“真的。”她点头,“我想通了,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我要努力,让你们骄傲。”
那一刻,周建国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想通了?
努力?
让他们骄傲?
这不是周晓雨会说的话。
周建国走过去,看着她:“小雨,你不用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她说,“爸,你相信我,我真的好了。”
周建国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一片空洞。
第二天,周建国去见了周晓雨的咨询师。
咨询师姓赵,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
周建国把周晓雨最近的变化告诉了她。
赵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先生,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可能性。”她说,“周晓雨现在的状态,可能是在做最后的努力。”
“最后的努力?”
“对。”赵老师说,“很多抑郁症患者,在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会突然变得‘好起来’。他们会主动跟人说话,会笑,会表现得很正常。但实际上,这是他们在告别。”
“告别?”周建国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赵老师说,“所以他们会努力表现得正常,不想让家人担心。他们想要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
周建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离开这个世界。
“不,不会的。”他摇着头,“周晓雨不会的,她……”
“周先生,我建议您密切关注她的状态。”赵老师说,“尤其是她的房间,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东西。”
异常的东西?
周建国想起了周晓雨刚才那个迅速合上的本子。
他谢过赵老师,匆匆离开了诊所。
回到家,王秀英还在上班,周晓雨也不在家。
周建国走进她的房间,开始翻找。
书桌上,床底下,衣柜里,他仔细地找着。
最后,他在她的枕头下,找到了那个本子。
那是一个笔记本,封面是浅蓝色的,看起来很普通。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四个字:“爸爸,对不起。”
周建国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往下翻。
里面记录着这三年来的每一天。
她记录了,他每次带她去看病。
她记录了,王秀英每次的责骂。
她记录了,周浩每次回家时她的小心翼翼。
她记录了,她每次自残后的感受。
她记录了,她每次想“离开”的念头。
每一页,都是她的痛苦。
每一页,都是她的绝望。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
“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
“但我实在太累了。”
“爸爸,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很努力,你为我花了很多钱,受了很多委屈。”
“但我真的做不到了。”
“我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我不想再让这个家因为我而吵架了。”
“对不起,爸爸。”
“我爱你。”
那一刻,周建国的心跳好像停了。
他拿着那个本子,手抖得厉害。
不,不能这样。
他不能让她离开。
他冲出房间,拿起手机给周晓雨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还是没人接。
他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冲出家门,开车去找她。
学校,图书馆,公园,他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都没有。
最后,他想起了周晓雨前几天说过的话。
她说她想看看哥哥的学校。
周建国开车赶到省城的理工大学。
校门口,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晓雨站在校门外,远远地看着里面。
她穿着旧的校服,背着书包,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周建国停下车,走过去。
“小雨。”他叫她。
她转过头,看见他,愣住了。
“爸,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周建国走到她身边,“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就是……”她低下头,“想看看哥哥的学校。”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很小,“哥哥很厉害,他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
周建国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小雨,你也很好。”他说,“你一点都不比你哥哥差。”
“可是我连高中都考不上。”她说,“我什么都做不好,我就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周建国蹲下来,握住她的肩膀,“小雨,听爸爸说,你从来都不是废物。你生病了,但这不是你的错。你很勇敢,你一直在努力,爸爸知道。”
“爸,我真的努力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但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我知道,小雨,我知道。”周建国抱住她,“别怕,爸爸在,爸爸会保护你。”
她靠在他怀里,小声地哭着。
那一刻,周建国突然意识到,他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了她。
2025年四月的一天,一切终于爆发了。
那天下午,王秀英的医院出了医疗事故。
一个病人因为护士的疏忽,注射错了药,差点出人命。
王秀英作为护士长,被院长叫去谈话,扣了两个月的奖金,还被当众批评。
她回家的时候,脸色铁青。
客厅里,周晓雨坐在沙发上,正在发呆。
餐桌上,周建国给她准备的午饭,一口都没动。
周建国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秀英进门,看见这一幕,突然就炸了。
她把包扔在地上,走到周晓雨面前。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她的声音很大,“整天就知道发呆,饭也不吃,你想干什么?”
周晓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王秀英的声音更大了。
“秀英,你冷静点。”周建国站起来。
“我冷静不了!”王秀英转过头看他,“周建国,你看看你女儿现在什么样子!我们为她花了七十万!七十万!够在郊区付个首付了!可是她呢?她还是这个样子!”
“秀英——”
“别叫我!”王秀英打断他,她看着周晓雨,“我每天早出晚归,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你哥哥在大学多努力,你呢?你就这样坐着,什么都不做,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晓雨低着头,不说话。
“你说话啊!”王秀英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你花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爸爸为了你,欠了多少债?你知不知道,这个家因为你,变成什么样了?!”
“秀英,够了!”周建国拦在她和周晓雨中间。
“够什么够?”王秀英推开他,“我说错了吗?她就是想拖累这个家!她根本没病,她就是装的!少装病了!”
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周建国看见周晓雨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个表情。
她在笑。
不是假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那种应付人的笑。
是一个真实的、从里到外的笑。
嘴角慢慢弯起,眼角甚至有了细纹。
那个笑,让周建国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王秀英也愣住了,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他们都盯着周晓雨,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晓雨笑着,站起来。
她转身,走向走廊。
她的步子很轻,像是在走向什么期待已久的地方。
她走到自己房门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那一刻,周建国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的心脏在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对。
那个笑不对。
三年了,他从没见过她那样笑。
那不是开心,不是释然,那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跟着走进走廊,站在她的房门前。
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不敢推开。
他的身体在发抖。
他不知道推开这扇门后,会看见什么。
但他必须推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瞬间坠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