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门》黄春全程不哭不闹拿捏二奶奶,顺利嫁入白家,临门一句真心话直接逼疯当家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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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大宅门》黄春全程不哭不闹拿捏二奶奶,顺利嫁入白家,临门一句真心话直接逼疯当家主母

  •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这孩子,可能不是白家的骨肉。”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冰封了整个白家正堂。

光绪二十六年深秋,白家内忧外患岌岌可危:百草厅账上巨额亏空,宫里供奉银子迟迟不结,太监步步紧逼索要高额供奉,白家大爷蒙冤深陷大狱,偌大百年药行,全靠二奶奶一个妇人咬牙死撑。

偏偏关键时刻,少东家白景琦一意孤行,带回了身怀身孕、来路不明的黄春,给风雨飘摇的白家再添乱局。

所有人都以为,无依无靠、未婚先孕的黄春,定会哭哭啼啼跪地求饶,苦苦恳求二奶奶收留。

可偏偏相反,她全程冷静自持、不卑不亢,不靠卖惨博取同情,不靠哭闹逼迫妥协,仅凭通透心思和过人城府,一眼看穿朝堂人情世故,帮二奶奶轻松化解宫里太监的刁难难关。

二奶奶阅人半生、杀伐果断,一辈子坐镇白家后院,收拾过无数难缠对手,终究被这个看似柔弱的年轻女子彻底折服,放下所有偏见,拿出祖传玉镯,正式接纳黄春成为白家准儿媳。

本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乱世白家终于迎来一位能分忧解难的贤内助,可就在黄春即将正式过门的最后一刻,她坦然道出藏在心底最致命的秘密。

这个看似人畜无害、步步隐忍的孤女,到底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

她腹中孩子的亲生父亲,究竟是不是詹王府之人?

这场精心入局,究竟是意外相逢,还是一场蛰伏多年的复仇阴谋?



光绪二十六年,秋。

北京城里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卷着胡同里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人身上扑。

白家大宅里,气氛比天气还冷。

二奶奶白文氏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指节绷得发白。

她已经这么坐了一个时辰了。

堂下站着几个掌柜的,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百草厅的账本摊在桌上,墨迹还没干透——又是亏空。宫里的供奉银子拖了三个月没结,铺子里的伙计这个月工钱还没着落。

“二奶奶,”管账的刘掌柜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虚,“要不,咱把西城那两间铺子先盘出去?好歹能顶一阵子……”

“盘出去?”二奶奶抬起眼,声音不高,却让刘掌柜缩了缩脖子,“白家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到我手上盘出去?我死了有脸见列祖列宗吗?”

刘掌柜不说话了。

二奶奶松开佛珠,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宫里的银子,我再去催。伙计的工钱,从我家用里支。”她顿了顿,“告诉伙计们,白家倒不了。这个月迟几天发,下个月补双份。”

“是,是。”刘掌柜连忙应下。

“都下去吧。”

几个人如蒙大赦,弓着腰退出正堂。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下二奶奶一个人。她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

累。

丈夫走得早,大爷被人陷害下了大狱,整个白家的担子全压在她一个女人肩上。外头人看她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只有她自己知道,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有多少。

佛珠在手里转着,她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见的几个管事太监。该送什么礼,该说什么话,该怎么不卑不亢地把银子要回来——这些事,本来不该她一个妇道人家操心。

可白家现在,除了她,还能指望谁?

儿子景琦倒是长大了,可那性子……

想到儿子,二奶奶眉头皱得更紧。

正想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挑,管家胡二探进半个身子,脸色不太对。

“二奶奶,有件事得跟您回。”

“说。”

胡二搓了搓手,压低声音:“七少爷……回来了。”

二奶奶睁开眼:“回来就回来,用得着这副样子?”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胡二咽了口唾沫,“带了个女人。”

屋里静了一瞬。

二奶奶手里的佛珠停了。她慢慢坐直身子,盯着胡二:“什么样的女人?”

“二十出头,模样……倒是周正。可瞧着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穿得单薄,脸色也不好。”胡二声音更低了,“而且,看着像是……有了身子。”

“有了身子”四个字,他说得几乎听不见。

二奶奶没说话。

她重新靠回椅背,眼睛望着屋顶的房梁。屋外风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人在哪儿?”

“七少爷直接带回自己院了。没敢来见您。”

“他倒是知道怕。”二奶奶扯了扯嘴角,那表情不像笑,“去,叫他过来。现在。”

胡二应了声,转身要走。

“等等。”二奶奶叫住他,“那个女的,先别惊动。让人在外头看着,别让她出院子。”

“明白。”

胡二走了。

二奶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天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今年四十有五,鬓角已经见了白丝。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如今眉眼间只剩下凌厉。

她想起景琦小时候,淘气,上房揭瓦,没少挨他爹的打。可这孩子心不坏,就是太浑,做事不管不顾。

十七岁那年,他非要跟着镖局走镖,说要见见世面。一走就是大半年,回来时黑瘦黑瘦的,可眼睛里有了光。她那时候还欣慰,觉得儿子长大了。

可现在……

二奶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不怕儿子惹事,白家的男人,没点血性不行。可她怕儿子分不清轻重,怕他往家里招不该招的人。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

白家经不起折腾了。

白景琦进来的时候,低着头,步子迈得小,全没了平日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他在堂屋中间站定,偷眼瞧了瞧母亲。

二奶奶在喝茶,眼皮都没抬。

“娘。”白景琦喊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二奶奶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我就是出去转了转。”

“转了转?”二奶奶抬起眼,“一转转了小半年?一转还转出个女人带回来?”

白景琦不吭声了。

“说吧,哪来的?”

“路上……遇见的。”白景琦声音发虚。

“路上遇见,就领回家了?还怀了你的种?”二奶奶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白景琦,你当你娘是傻子?”

白景琦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她也是个可怜人。爹妈都没了,一个人在外面,差点让人卖到窑子里去。我碰上了,不能不管。”

“你倒是心善。”二奶奶冷笑,“天底下可怜人多了,你都领回家来?白家是开善堂的?”

“娘!”白景琦抬起头,脸上有点急,“春儿她不一样!她不是那种……”

“春儿?”二奶奶打断他,“叫得还挺亲。”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白景琦跪着,她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知道现在家里是什么光景吗?你大爷还在大牢里,百草厅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外头多少人等着看白家的笑话。”二奶奶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你倒好,不在家里帮忙,跑出去风流快活,还弄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回来。你是嫌你娘累不死,非得多添点乱?”

“我没想给家里添乱!”白景琦梗着脖子,“春儿她不是来路不明,她就是……就是命苦。我答应过要照顾她。”

“你答应?”二奶奶盯着他,“你拿什么答应?你现在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连你自己都得靠家里养着,你拿什么照顾别人?”

白景琦脸涨红了,想反驳,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奶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窜上来,又硬生生压下去。她转过身,走回椅子坐下。

“那女的多大了?”

“二十一。”

“哪的人?”

“说是京城长大的,可具体……她没说。”

“家里原来做什么的?”

“她没说清楚,就说爹妈死得早。”

二奶奶不问了。

一问三不知,这就是她儿子干的好事。领个女人回来,连底细都没摸清,就敢往家里带。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白景琦抬起头,眼里有了点光:“娘,我想娶她。”

“娶她?”二奶奶笑了,笑声里一点温度都没有,“白家七少爷,娶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让外头人怎么说?说白家不行了,儿子娶不上媳妇,只能捡个野的回来?”

“她不是野的!”白景琦急了,“她有名字,她叫黄春!”

“我管她叫什么。”二奶奶语气冷下来,“明天,给她点银子,打发她走。肚子里的孩子,她要生,生下来白家养着。她本人,不能留。”

“娘!”

“这事没得商量。”二奶奶斩钉截铁,“你要还想认我这个娘,就按我说的办。”

白景琦跪在地上,拳头攥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母亲那张脸,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母亲的脾气。说不二,硬顶没用。

“你先回去。”二奶奶摆摆手,“好好想想。想通了,明天自己去跟她说。”

白景琦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他看了母亲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娘,”他没回头,声音发闷,“春儿她……真的很好。您见见她,就见一面,行吗?”

二奶奶没说话。

白景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挑帘子出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二奶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外头天阴了,屋里暗下来,可她没叫人点灯。

她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胡二又来了,在门外轻声说:“二奶奶,晚饭备好了。”

“不吃了。”

“那……七少爷院里那位,怎么处置?”

二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早上,带她来见我。”

胡二应了声,脚步声远了。

二奶奶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进白家的时候。那会儿她也年轻,也怕,见了婆婆腿都发软。可婆婆没为难她,反而手把手教她怎么管家,怎么处事。

婆婆说过一句话,她记到现在:“当家的女人,心要硬,眼要毒。心不硬,镇不住底下人;眼不毒,分不清是人是鬼。”

现在轮到她了。

她得替白家,把好这道门。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二奶奶起得早,在佛堂里念了半个时辰的经。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她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胡二在外头候着,等到里头有了动静,才轻声说:“二奶奶,人带来了。在偏厅候着。”

“嗯。”

二奶奶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看不出表情。

偏厅里,黄春站着。

她确实年轻,二十一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身上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洗得发白,但干净。头发梳得整齐,在脑后挽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

最显眼的是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

她站得不直,微微弯着腰,手护在肚子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门口看过来。

二奶奶走进来,没看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坐吧。”

黄春没坐,还是站着。她看着二奶奶,眼神不躲不闪,也没跪下,就那么看着。

二奶奶心里动了一下。

这姑娘,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是个怯生生的,或者妖妖调调的模样。可眼前这个人,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讨好,也不害怕。

“叫什么名字?”二奶奶开口。

“黄春。”

“多大了?”

“二十一。”

“家是哪的?”

“京城。”

“父母呢?”

“都没了。”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没多余的话,也没解释。

二奶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有点烫,她慢慢咽下去。

“景琦都跟你说了吧?”她放下茶碗,“白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们容不下你,是实在没法子。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白家不能再出一点差错。”

黄春没说话。

“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白家的骨血,我们认。”二奶奶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等你生了,孩子留下,我们养。你嘛,我给你一笔银子,够你下半辈子花的。你找个地方,安安生生过日子,别再来了。”

她说完了,等黄春的反应。

按照她的预想,这姑娘要么哭,要么闹,要么跪下来求她。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知道怎么应对。

可黄春没哭,也没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二奶奶,我能问句话吗?”

“问。”

“您给我银子,是买断我和孩子的情分,还是买断我和七少爷的情分?”

二奶奶愣了一下。

她没料到会问这个。

“有区别吗?”

“有。”黄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要是买断我和孩子的情分,这银子我不能要。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给多少钱,我也不能卖。要是买断我和七少爷的情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二奶奶。

“那您得问问七少爷,他值多少钱。”

二奶奶盯着她,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胡二站在门外,手心有点出汗。他跟了二奶奶这么多年,没见过谁敢这么跟她说话。

这姑娘,要么是傻,要么是……

“你胆子不小。”二奶奶缓缓开口。

“不是胆子大,”黄春摇摇头,“是没别的路可走。我爹妈死得早,一个人活到这么大,见的多了。我知道,您看不起我,觉得我来路不明,配不上白家的门楣。”

她往前走了半步。

“可二奶奶,门楣是死的,人是活的。白家现在是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外头人等着看笑话,里头人心不齐。这种时候,您需要的不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儿媳妇,您需要的,是一个能帮您撑住这个家的人。”

二奶奶眼睛眯了起来。

“你能撑?”

“我不能,”黄春说得坦然,“可我知道,什么人能撑,什么人会垮。我在市井里长大,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我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得防。我也知道,怎么跟那些管事太监、衙门老爷打交道——不是靠银子,是靠他们想要什么。”

她说完,又退了回去,重新低下头。

“这些话,本不该我说。可我没别的法子。您要赶我走,一句话的事。可我走了,七少爷的心也就跟着走了。他现在听您的,是因为敬重您。可您要是硬把我们分开,这敬重,还能剩多少?”

二奶奶不吭声了。

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姑娘。模样清秀,说话条理清楚,不卑不亢。最重要的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戳在白家现在的痛处。

是啊,白家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绣花吟诗的大家闺秀。需要的是一个能经事,能扛事的人。

可这个人,能是黄春吗?

“你说了这么多,”二奶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你连自己的出身都不敢说清楚。让我怎么信你?”

黄春抬起头,看着她。

“二奶奶,我的出身,您真想知道?”

“说。”

黄春沉默了很久。久到二奶奶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才轻轻开口,说了三个字。

她说得很轻,可那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二奶奶耳朵里。

二奶奶猛地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泼出来,湿了一片桌布。

她盯着黄春,眼睛一眨不眨,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你再说一遍?”

黄春没再说。她只是站着,微微低着头,手还护在肚子上。可背挺得笔直,没有一点退缩的意思。

二奶奶脑子里嗡嗡响。

那三个字,那个名字……怎么会?怎么可能?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些她以为早就忘了的事。那些恩怨,那些纠葛,那些血和泪。

如果黄春说的是真的……

如果她真的是……

二奶奶站起身,走到黄春面前。她比黄春高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试图从这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你怎么证明?”她问,声音有点哑。

黄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那是一块玉佩,成色普通,雕工也寻常。可二奶奶接过来,翻到背面,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她的手抖了一下。

玉佩差点掉地上。

她抬起头,重新看着黄春。这一次,眼神完全不一样了。

“你娘……”她嗓子发干,“你娘是不是姓詹?”

黄春点点头。

“她还活着吗?”

“我十岁那年,她就没了。”

二奶奶不说话了。她攥着那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屋里静得吓人,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二奶奶松开手,把玉佩还给她。

“你先回去。”她说,声音疲惫,“这事,我得想想。”

黄春接过玉佩,重新收好。她朝二奶奶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二奶奶,”她没回头,“我知道您恨詹王府的人。我娘临死前跟我说过。可她也说,有些事,不是恨就能了结的。有时候,多一个仇人,不如多一个帮手。”

说完,她挑帘子出去了。

二奶奶一个人站在偏厅里,站了很久。

胡二在外头候着,听见里头没动静,探头看了一眼。看见二奶奶站在那儿,脸色煞白,像见了鬼。

“二奶奶?”

二奶奶摆摆手,没说话。她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手按在额头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詹王府。

那个名字,多少年没人提了。那场恩怨,牵扯了多少条人命。她以为,都过去了。

可今天,詹王府的人,以这样的方式,又出现了。

还是以她未来儿媳妇的身份。

二奶奶想起黄春刚才说的话。她说,她知道怎么跟管事太监、衙门老爷打交道。她说,她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得防。

如果她真是詹王府的后人……

那她确实会知道。詹王府当年,可是在宫里宫外都吃得开的主。

可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二奶奶闭上眼。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白景琦。他大概是等急了,跑过来打听消息。

“娘!”他冲进来,一脸急,“您见着春儿了?她怎么说?您没为难她吧?”

二奶奶睁开眼,看着儿子那张急切的脸。

这个傻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带回来的是什么人,不知道这背后牵扯着多少恩怨。

“景琦,”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跟娘说实话,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

白景琦愣了愣,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

“就……就在济南府。我去进药材,在路上碰见她。她那时候让人欺负,我瞧不过去,就帮了一把。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就熟了。她一个人,怪可怜的。我就想着,带她回来……”白景琦越说声音越小,偷眼瞧母亲的脸色。

二奶奶没说话。

她在想,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好的?

如果是巧合,那也太巧了。如果是安排好的……

那这个黄春,心机就太深了。

“娘,”白景琦试探着问,“您……您答应留下她了?”

二奶奶抬起头,看着他。

儿子眼睛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他是真喜欢这姑娘。

“你先出去,”她说,“让我一个人静静。”

“娘……”

“出去。”

白景琦不敢再说什么,耷拉着脑袋出去了。

屋里又只剩下二奶奶一个人。

她拿起茶碗,想喝口茶,可手抖得厉害,茶碗碰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放下茶碗,双手交握,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冷静不下来。

那三个字,还在耳朵里回响。

詹王府。

如果黄春真是詹王府的人,那她就不能留。当年的恩怨太深,深到能淹死人。

可如果她不是……

二奶奶想起黄春那双眼睛。安静,坦然,不躲不闪。那不是一个说谎的人该有的眼睛。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关于白家现在的处境,关于该怎么跟官府打交道。那些话,不是一个普通市井女子能说出来的。

除非,她真见过,真经历过。

二奶奶站起身,在屋里踱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方光亮。可二奶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她得查清楚。

在做出决定之前,她必须查清楚,黄春到底是谁,她为什么来,她想干什么。

“胡二!”她朝外头喊了一声。

胡二应声进来。

“你去一趟济南府,”二奶奶压低声音,“打听打听,七少爷在那儿,都见过什么人,办过什么事。特别是这个黄春,把她祖宗八代都给我查清楚。”

胡二愣了愣:“二奶奶,济南府可不近,来回得……”

“让你去你就去!”二奶奶打断他,“记着,悄悄去,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景琦,不能让他知道。”

“是,是。”

胡二走了。

二奶奶重新坐下,手按在胸口,觉得心慌。

她想起黄春肚子里的孩子。如果那孩子真是白家的骨血……

那这件事,就更难办了。

她可以赶走黄春,可她不能不要孙子。白家人丁单薄,景琦是独苗,他有了孩子,那是白家的希望。

可如果留下孩子,赶走黄春,那孩子长大了,会怎么想?景琦又会怎么想?

二奶奶头一次觉得,自己老了。

老的不是年纪,是心。是那种力不从心,那种瞻前顾后。

从前她不是这样的。从前她做决定,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可现在……

她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得等。

等胡二的消息。

在那之前,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说。

胡二这一去,就是半个月。

这半个月,白家大宅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白景琦天天往黄春院里跑,嘘寒问暖,生怕她受了委屈。黄春倒是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在院子里待着,偶尔出来走走,见了人也客客气气,不拿架子,也不怯场。

下人们私下里议论,说这姑娘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待人接物有分寸。可也有人说,谁知道是不是装出来的,等真进了门,不定什么样呢。

二奶奶听着这些闲话,不置可否。她照常管家,见掌柜,去宫里催账,一切如常。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多了,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

这天下午,她正在看账本,外头传来脚步声。

胡二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连夜赶路的。进了屋,先灌了一气凉茶,才喘匀了气。

“怎么样?”二奶奶问,声音平静,可手里攥着的账本边角,捏得起了皱。

胡二抹了把嘴,压低声音:“二奶奶,打听清楚了。”

“说。”

“黄春姑娘,确实是京城人。她爹……”胡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爹姓黄,是个做小买卖的,早些年就没了。她娘,姓詹。”

二奶奶心里一紧。

“继续说。”

“她娘确实是詹王府出来的,不过不是正支,是旁系的远房,早年家里败落了,才嫁了个做买卖的。”胡二说,“黄春十岁那年,她娘得了急病,没熬过去。之后她就跟着舅舅过,可舅舅对她不好,非打即骂。她十五岁那年,从家里跑出来了,一个人在外面混。”

“怎么混的?”

“在茶馆里帮过工,在绣坊里做过活,后来……”胡二犹豫了一下,“后来在济南府,她在一家戏班子待过,唱旦角。”

二奶奶眉头皱起来。

戏子,那是下九流。

“七少爷就是在戏班子认识她的?”

“是,”胡二点头,“七少爷去济南府进药材,晚上跟朋友去听戏,瞧见她了。后来听说她舅舅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去,七少爷看不过,就出面把她赎出来了。”

“花了多少银子?”

“五十两。”

二奶奶冷笑一声:“他倒是大方。”

胡二不敢接话,继续说:“赎出来之后,黄春没地方去,七少爷就给她租了个小院,让她先住着。本来打算安顿好就回来,可后来……后来就……”

“就有了身子。”二奶奶替他说完。

胡二点点头。

屋里静下来。

二奶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戏子出身,舅舅要卖她进窑子,被景琦所救——听起来,倒是个可怜人。身世也清白,至少跟詹王府的正支扯不上关系。

可她还是不放心。

“她那个舅舅,现在在哪儿?”

“死了,”胡二说,“去年冬天喝醉了,掉护城河里淹死了。”

“死了?”二奶奶挑眉,“这么巧?”

“街坊都说,是报应。那人本来就不是东西,吃喝嫖赌样样占全,把家产败光了,就打外甥女的主意。”

二奶奶不说话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胡二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二奶奶,”他试探着问,“您看这事……”

“你出去吧,”二奶奶摆摆手,“我累了。”

胡二应了声,退了出去。

屋里又剩下二奶奶一个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胡二查的是真的,那黄春的身世,倒也没什么大问题。詹王府的远房亲戚,早就败落了,跟当年的恩怨扯不上关系。戏子出身是不好听,可也比窑子里的强。

至于她说的那些话——关于怎么跟官府打交道,怎么识人——也许真是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自己悟出来的。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不假。

可二奶奶总觉得,哪里不对。

具体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一种在风浪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出来的直觉。

黄春太镇定了。

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未婚先孕,被带到陌生的大家族里,面对当家主母的审视和驱逐,她不哭不闹,不卑不亢,还能说出那样一番话。

这不合常理。

要么,她心机深到可怕。要么,她真的问心无愧。

二奶奶希望是后者。

可希望归希望,她得弄清楚。

“来人,”她朝外头喊了一声。

一个小丫鬟进来。

“去,请黄春姑娘过来一趟。”二奶奶顿了顿,“客气点,就说我请她喝茶。”

小丫鬟应声去了。

二奶奶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要变天了。

黄春来的时候,二奶奶已经泡好了茶。

不是寻常待客的茶叶,是福建来的武夷岩茶,味道重,一般人喝不惯。

“坐。”二奶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黄春坐下,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二奶奶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尝尝,这茶劲大,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黄春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小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好茶。”她说。

“喝得出来?”

“从前在戏班子,班主爱喝茶,跟着喝过几次。”黄春放下茶杯,“不过没喝过这么好的。”

二奶奶看着她,慢慢开口:“你舅舅的事,我听说了。”

黄春脸色没变,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他是个混蛋,”她说,声音很平静,“我娘死后,他对我非打即骂。十五岁那年,他想把我卖给窑子,我连夜跑了。后来听说他死了,我心里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该。”

她说“该”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二奶奶心里动了一下。

“恨他吗?”

“恨过,”黄春说,“后来不恨了。恨人太累,我没那么多力气。”

二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戏班子,唱什么角儿?”

“旦角。”

“苦吗?”

“苦,”黄春笑了笑,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可再苦,也比被卖到窑子里强。班主虽然抠门,但不逼我们接客。唱得好,还能多分点赏钱。我就是靠着那点赏钱,攒了赎身的银子。”

“赎身?”二奶奶挑眉,“你不是跑出来的吗?”

“是跑出来的,”黄春说,“可戏班子的身契在班主手里,不赎出来,他一报官,我还是得被抓回去。我攒了三年,才攒够赎身的钱。”

二奶奶不说话了。

她重新打量眼前的姑娘。二十一岁,可眼神里的东西,像活了一辈子。

“你娘,”她顿了顿,“跟你提过詹王府吗?”

黄春抬起头,看着她。

“提过。”

“怎么说的?”

“她说,詹王府早没了,人死得死,散得散。剩下的,都是罪人。”黄春声音很轻,“她说,我就是罪人的后代,这辈子别想抬头做人。所以,她临死前跟我说,以后无论走到哪儿,都别跟人提詹王府三个字。”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

“因为瞒不住,”黄春说得坦然,“您是什么人,我打听过。白家二奶奶,眼里不揉沙子。我想留在白家,想留下这孩子,我就得说实话。瞒着,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等您自己查出来,我就真没活路了。”

二奶奶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谎言的痕迹。

可找不到。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一眼能看到底。

“你知道詹王府和白家的恩怨吗?”二奶奶问。

“知道一点,”黄春说,“我娘说过,詹王府当年害过白家大爷,结过仇。可具体怎么回事,她没说。她说,那是上一辈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你现在要进白家的门,”二奶奶声音沉下来,“就跟你有关系了。”

黄春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算细嫩,指节上有茧子,是干活留下的。

“二奶奶,”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上一辈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我是黄春,我爹姓黄,我娘姓詹,可我不是詹王府的人。詹王府的荣华,我没享过一天。詹王府的罪,我也不想背。”

“可你身上流着詹家的血。”

“是,”黄春点头,“我身上流着詹家的血,可我也流着我爹的血。我爹是个本分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娘临死前跟我说,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良心安了,别的,都不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二奶奶,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想求您同情。我是想告诉您,我是什么人,我从哪儿来,我要什么。我要的很简单,就是有个家,让孩子平安生下来,把他养大。至于别的,我不争,也不抢。”

“不争不抢?”二奶奶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那你那天说的话,算什么?你说你知道怎么跟管事太监打交道,知道怎么识人——那些话,可不是不争不抢的人会说的。”

黄春也笑了,笑容有点苦。

“那些话,是我活到二十一岁,用血泪换来的。我娘死得早,我舅舅不是人,我一个人在外面混,什么人都见过,什么事都经过。我不学聪明点,早就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她看着二奶奶,眼神诚恳。

“二奶奶,我说那些话,不是想显摆,是想让您知道,我对白家有用。我不光能生孩子,我还能帮您。您一个人撑这个家,太累了。我能替您分担一点,哪怕是一点。”

二奶奶不说话了。

她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可她还是喝完了。

放下茶杯,她看着黄春,看了很久。

“如果,”她缓缓开口,“如果我让你留下,你打算怎么做?”

黄春坐直了身子。

“第一,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詹王府的事。第二,我会守白家的规矩,该我做的,我做,不该我问的,我不问。第三,”她顿了顿,“如果有一天,白家需要我,我会站出来,尽我所能。”

“你能做什么?”

“我能做的,也许不多,”黄春说,“可我知道,怎么跟那些当官的、管事的打交道。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怕什么。我也知道,怎么让底下人服你,不是靠凶,是靠让他们觉得,跟着你有奔头。”

二奶奶没说话。

她在想。

想白家现在的处境,想百草厅的生意,想宫里那些难缠的太监,想家里那些各有心思的掌柜。

她确实累。

累到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景琦是指望不上的,那孩子有血性,可没心机。别的亲戚,要么看笑话,要么想趁火打劫。

如果,如果黄春真像她说的那样……

“你识字吗?”二奶奶突然问。

“识一些,”黄春说,“我娘教的。后来在戏班子,也跟着学过戏文。”

“账本看得懂吗?”

“看得懂。在戏班子,班主让我帮着记过账。”

二奶奶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起风了,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你先回去,”她说,“让我再想想。”

黄春站起身,朝她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没回头,轻声说:“二奶奶,我知道您不信我。换成是我,我也不信。可时间还长,您慢慢看。看我是什么人,能做什么事。”

说完,她出去了。

二奶奶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可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嫁进白家的时候。那会儿她也年轻,也怕,可婆婆跟她说:“文氏,白家以后就靠你了。怕没用,得扛着。”

她扛过来了。

现在,轮到别人了。

二奶奶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她得写封信。

写给宫里的李公公,那个最难缠的太监总管。百草厅的供奉银子,拖了三个月,不能再拖了。

可该怎么写,才能让他松口?

她握着笔,想了很久,迟迟没落笔。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胡二。

“二奶奶,”胡二声音有点急,“宫里来人了,说李公公让您去一趟。”

二奶奶心里一沉。

这个时候来叫,准没好事。

“说了什么事吗?”

“没说,就催得急,让您现在就去。”

二奶奶放下笔,站起身。

“备车。”

宫里的路,二奶奶走过很多次。

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么难走。

轿子晃晃悠悠,她坐在里头,手心里全是汗。李公公这个时候叫她,多半是为了银子的事。可白家现在,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轿子在宫门外停下,二奶奶下了轿,跟着小太监往里走。

李公公在偏殿里等着,见她进来,皮笑肉不笑。

“二奶奶来了,坐。”

“公公客气了,”二奶奶行了礼,在下首坐下,“不知公公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吩咐不敢当,”李公公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就是有件事,得跟二奶奶商量商量。”

“您说。”

“宫里今年的开销大,您也知道,”李公公慢慢说着,“各处的银子都紧。太医院那边,前几日递了折子,说百草厅的供奉,是不是该涨涨了?”

二奶奶心里咯噔一下。

涨供奉?现在连该给的都拖了三个月,还要涨?

“公公,”她稳住声音,“百草厅的供奉,是祖上定下的规矩,这些年一直没变过。况且今年生意难做,实在是……”

“二奶奶,”李公公打断她,脸上还带着笑,可眼神冷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医院那边说了,要是供奉不涨,明年这供奉的差事,可就得换人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不涨,就换人。

二奶奶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百草厅一半的生意,靠的就是宫里的供奉。要是丢了,白家就真完了。

“公公,”她深吸一口气,“涨多少,您给个数。我回去想想办法。”

“不多,”李公公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三成。

二奶奶眼前黑了一下。

“二奶奶要是觉得为难,那就算了,”李公公放下茶碗,“我也知道,白家现在不容易。可宫里,有宫里的难处。”

二奶奶坐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答应,白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不答应,供奉的差事就没了。

怎么办?

“公公,”她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点笑,“这事太大了,容我回去跟掌柜们商量商量。三天,三天后给您回话,行吗?”

李公公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

“行,就三天。二奶奶是明白人,知道轻重。”

从宫里出来,二奶奶脚步发虚。

三成的供奉,那得是多少银子?把白家掏空了也拿不出来。

可要是拿不出来……

她不敢想。

轿子回到白家,天已经黑了。二奶奶下了轿,没回自己屋,直接去了账房。

刘掌柜还在那儿,扒拉着算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二奶奶,”见她进来,刘掌柜站起身,“宫里……怎么说?”

“要涨供奉,”二奶奶坐下,声音疲惫,“三成。”

刘掌柜手里的算盘珠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三成?这……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我知道,”二奶奶揉着太阳穴,“可要是不给,供奉的差事就没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刘掌柜才开口,声音发干:“二奶奶,账上……账上实在没银子了。这个月伙计的工钱还没发,药材钱也欠着,要是再涨三成供奉,咱们……咱们真撑不住了。”

二奶奶没说话。

她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她此刻的心。

撑不住,也得撑。

白家不能倒在她手上。

“你先出去,”她说,“让我一个人想想。”

刘掌柜叹口气,退了出去。

二奶奶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看着满屋的账本。那些账本堆得像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丈夫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文氏,白家……交给你了。”

她答应了。

可她现在,真撑不住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二奶奶抬起头,看见黄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二奶奶,”黄春轻声说,“我炖了汤,您喝点。”

二奶奶看着她,没说话。

黄春走进来,把汤碗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是鸡汤,闻着很香。

“我听胡总管说,您从宫里回来,脸色不好,”黄春说,“就炖了点汤。您趁热喝。”

二奶奶还是没动。

黄春也不催,就在那儿站着。屋里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二奶奶开口,声音沙哑。

“宫里要涨供奉,三成。”

黄春点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了。

“您答应了吗?”

“我说考虑三天。”

“三天后呢?”

“三天后,要么给银子,要么丢差事。”

黄春沉默了一会儿。

“二奶奶,”她说,“我能问问,现在百草厅给宫里的供奉,是多少吗?”

二奶奶说了一个数。

黄春算了算,眉头皱起来。

“这么多?”

“祖上定的规矩,这些年一直没变过。”

“那宫里的采购,是走内务府,还是走太医院?”

“太医院。”

“经手的是李公公?”

“是。”

黄春又不说话了。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二奶奶看着她,突然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黄春抬起头,看着她。

“二奶奶,我说了,您别生气。”

“你说。”

“这银子,不能给。”

二奶奶挑眉:“不给?那差事就没了。”

“差事没了,也比被拖垮强,”黄春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您想,宫里要涨三成,您今年答应了,明年呢?后年呢?他们看您好说话,只会得寸进尺。到时候,您给得起一次,给不起十次。早晚还是丢差事,可白家已经被掏空了。”

二奶奶心里一动。

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可不给,现在就得丢。”

“未必,”黄春摇摇头,“李公公要银子,不是为了宫里,是为了他自己。宫里采购的油水大,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想捞钱。可捞钱,也得有度。逼得太狠,把百草厅逼垮了,他找谁捞去?”

“你的意思是?”

“拖,”黄春说,“不说不给,也不说给。就拖着,拖到他急。他比您急,因为他得在皇上那边交差。宫里用药不能断,百草厅要是真不供了,太医院第一个找他麻烦。”

“可拖久了,他真换人怎么办?”

“他换不了,”黄春说得很肯定,“京城里,能供得上宫里用药的,除了百草厅,没第二家。别的药铺,要么规模不够,要么药材不齐。他要是敢换,太医院第一个不答应。”

二奶奶盯着她,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戏班子的时候,有个常客是太医院的太医,”黄春说,“他喝醉了,什么都说。宫里那些事,我听了一耳朵。”

她顿了顿,继续说。

“二奶奶,李公公这种人,我见过。贪,但更怕。您越顺着他,他越觉得您好欺负。您要是硬气点,他反而不敢逼太紧。”

“可我怎么硬气?”二奶奶苦笑,“白家现在,拿什么硬气?”

“您不用真的硬气,”黄春说,“您只要让他觉得,您不怕丢这个差事,就行了。”

“怎么让他觉得?”

黄春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三天后,您去见李公公。带着账本去,把白家现在的难处,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不是哭穷,是摆事实。告诉他,三成的供奉,白家给不起。要是非要给,百草厅就得关门。百草厅关门了,宫里用药断了,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谁担责任?”

二奶奶心跳快了起来。

“可这么说,不是把他得罪了?”

“不得罪,是讲道理,”黄春说,“您再说,供奉的银子,可以涨,但不能一次涨三成。分三年,每年涨一成。这样,白家缓得过来,他在皇上那边也有交代。至于他私下想要的好处……”

她停住了,看着二奶奶。

“您许他别的。比如,百草厅以后给宫里的药,可以让他侄子来经手。或者,每年给他个人一份孝敬,不走公账。”

二奶奶不说话了。

她看着黄春,看了很久。

这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说起这些事,条理清楚,句句在理。她不是瞎说,她是真懂。

“这些话,”二奶奶缓缓开口,“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黄春摇头,“是我自己想的。我舅舅以前就是这样,你越顺着他,他越欺负你。你跟他拍桌子,他反而怂了。这种人,我见多了。”

二奶奶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你先回去,”她说,“让我想想。”

黄春点点头,退了出去。

二奶奶一个人坐在账房里,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

她想起黄春刚才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过。

拖,硬气,许好处。

这些手段,她不是不懂。可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白家,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硬扛,习惯了低头,习惯了退让。

因为她怕。

怕得罪人,怕丢差事,怕白家倒在她手上。

可越怕,别人越得寸进尺。

也许,黄春说得对。

也许,她该换种活法了。

三天后,二奶奶又去了宫里。

这一次,她没坐轿,走着去的。走到宫门口,背上出了层薄汗。

李公公还在那个偏殿,见她进来,脸上带着笑。

“二奶奶想好了?”

“想好了,”二奶奶说,声音平稳,“三成的供奉,白家给不起。”

李公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二奶奶这是……”

“公公,”二奶奶打断他,从袖子里掏出账本,放在桌上,“这是百草厅今年的账,您过目。铺子里的伙计,三个月没发工钱了。药材钱欠着,货栈的租金也欠着。要是再涨三成供奉,下个月,百草厅就得关门。”

李公公没看账本,只是盯着她。

“二奶奶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二奶奶说,“是实话。白家什么光景,您应该清楚。大爷还在牢里,我一个女人撑着这个家,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再逼,就只能鱼死网破。”

她说“鱼死网破”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李公公。

李公公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二奶奶,”他缓缓开口,“宫里用药,不能断。百草厅要是真关门了,皇上怪罪下来,你我都担不起。”

“我知道,”二奶奶说,“所以我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供奉的银子,可以涨,但不能一次涨三成。分三年,每年涨一成。这样,白家缓得过来,您在皇上那边也有交代。”

李公公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二奶奶心里打鼓,可脸上没露出来。

“另外,”她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些,“百草厅以后给宫里的药,可以让您侄子来经手。他在西城有间铺子,我知道。还有,每年年底,我个人有一份孝敬,不走公账。”

李公公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二奶奶,眼神复杂。

“二奶奶,”他慢慢开口,“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二奶奶说,“是实话。白家现在难,可再难,也不能让公公为难。只是公公也得体谅体谅我,给我条活路。”

李公公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这一次,笑里有了点真东西。

“行啊,二奶奶,”他说,“以前没看出来,您还有这份魄力。”

“被逼的,”二奶奶说,“不逼到绝路,谁也不想走这一步。”

李公公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三年,每年一成,”他说,“就这么定了。至于我侄子那边……我会跟他说。年底的孝敬,二奶奶看着办,我不会让您为难。”

“谢公公体谅。”

从宫里出来,二奶奶腿有点软。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外走。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可她心里,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回到白家,她没回自己屋,直接去了黄春那儿。

黄春正在院里晾衣服,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

“二奶奶。”

二奶奶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照你说的办了,”她说,“李公公答应了,分三年涨。”

黄春点点头,没说话。

“你就不问问,他怎么答应的?”

“您能平安回来,就是答应了,”黄春说,“至于过程,不重要。”

二奶奶心里那股滋味,说不清。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可像黄春这样的,她第一次见。

聪明,但不外露。有手段,但不阴险。最重要的是,她懂进退,知分寸。

“那天你说的话,”二奶奶开口,“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你想有个家,想让孩子平安生下来,把他养大。”

黄春看着她,眼神清澈。

“算数。”

“你说,你不争不抢。”

“是。”

“你说,如果白家需要你,你会站出来。”

黄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二奶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明天,让景琦带你过来,”她说,“有些事,得定一定。”

黄春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哭,只是眼眶红了,里头有水光,但没掉下来。

“谢二奶奶。”

“别谢我,”二奶奶转过身,往外走,“以后的路还长,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

走到院门口,她停住了,没回头。

“鸡汤炖得不错,明天再炖一碗。”

说完,她走了。

黄春站在院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晾着的衣服哗哗响。她抬手,摸了摸肚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白景琦听说母亲答应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冲进黄春院里,一把抱住她,转了好几圈。

“春儿!春儿!娘答应了!她答应了!”

黄春被他转得头晕,拍他肩膀。

“放我下来,当心孩子。”

白景琦赶紧放下她,但还是抓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我就知道!娘会答应的!她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黄春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二奶奶答应,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看到了价值。

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留下了,孩子能留下了。

这就够了。

第二天,白景琦带着黄春去正堂见二奶奶。

二奶奶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桌上放着两杯茶。

“坐。”

白景琦拉着黄春坐下,脸上藏不住的笑。

二奶奶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黄春。

“有些话,得说在前头,”她开口,声音平静,“第一,你是以什么身份进白家的门,外头人都会知道。闲话少不了,你得受着。”

“我受得住。”黄春说。

“第二,进了白家的门,就得守白家的规矩。该你做的,不该你做的,我会让人教你。学不会,就出不去这个门。”

“我学。”

“第三,”二奶奶顿了顿,看向白景琦,“孩子生下来之前,你们分开住。你住你的院子,她住她的。等孩子生了,过了满月,再圆房。”

白景琦急了:“娘!这……”

“这是规矩,”二奶奶打断他,“未婚先孕,本来就不合礼数。要是再住一起,外头人怎么说?白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白景琦不吭声了,可脸上写着不服。

黄春拉了拉他的手,轻轻摇头。

“我听二奶奶的。”

二奶奶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

“至于名分,”她继续说,“等孩子生了,如果是男孩,就按正房的礼数办。如果是女孩……再说。”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

男孩,才能母凭子贵。女孩,就难说了。

黄春脸色没变,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

“你不怨我?”

“不怨,”黄春说,“二奶奶能让我留下,已经是开恩了。至于别的,看孩子的造化,也看我的造化。”

二奶奶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姑娘,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也让人不放心。

“景琦,”她转向儿子,“你先出去,我单独跟她说几句。”

白景琦不放心地看着黄春,黄春冲他笑笑,示意他没事。

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二奶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

“昨天的事,我还没谢你,”她说,“要不是你出的主意,李公公那边,没那么容易过关。”

“二奶奶言重了,”黄春说,“我就是说了几句话,拿主意的还是您。”

“你不用谦虚,”二奶奶摆摆手,“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是真懂,不是瞎说。”

她顿了顿,看着黄春。

“可我也得告诉你,白家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外头人看白家,觉得是豪门大户,风光无限。可里头的事,只有自己知道。大爷还在牢里,百草厅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底下的掌柜各有心思,外头的对头虎视眈眈。你进了这个门,这些事,就都跟你有关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二奶奶语气重了些,“你知道多少人等着看白家的笑话?你知道多少人想趁火打劫?你知道一旦白家倒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黄春抬起头,看着她。

“二奶奶,我在戏班子的时候,班主说过一句话。他说,唱戏的,上了台,就没有回头路。唱得好,满堂彩。唱砸了,就得认。”

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现在,就是上了白家这个台。唱得好唱不好,我都得唱下去。没有回头路。”

二奶奶不说话了。

她看着黄春,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黄春面前。

“伸出手。”

黄春伸出手。

二奶奶从手腕上褪下一个镯子,碧绿碧绿的,水头很好。她拉过黄春的手,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

“这个,是我婆婆给我的,”她说,“现在,我给你。”

黄春看着手腕上的镯子,没说话。

“白家的女人,不容易,”二奶奶声音低下来,“可再不容易,也得扛着。景琦是个浑人,指望不上。以后,你得帮我。”

黄春抬起头,眼睛红了。

这一次,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

“二奶奶……”

“别哭,”二奶奶拍拍她的手,“眼泪不值钱。把眼泪擦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黄春用力点头,抬手擦掉眼泪。

“我会的。”

“回去吧,”二奶奶转过身,“好好养着,把孩子生下来。白家,需要这个孩子。”

黄春站起身,朝她深深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二奶奶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动。

胡二走进来,轻声说:“二奶奶,都安排好了。黄春姑娘住东跨院,离七少爷的院子隔着两道门。丫鬟婆子也配齐了,都是老实本分的。”

“嗯,”二奶奶应了一声,突然问,“胡二,你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胡二愣了一下,想了想,才说:“二奶奶做事,从来没错过。”

“是吗?”二奶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可这次,我心里没底。”

“二奶奶是担心黄春姑娘的出身?”

“出身我不怕,”二奶奶说,“我怕的是,我看走眼。要是她真是个好孩子,那我就是给白家找了个帮手。可要是她……”

她没说完,但胡二听懂了。

“二奶奶,老话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是人是鬼,日子长了,自然就知道了。”

“是啊,”二奶奶叹了口气,“日子长了,就知道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

天阴了,像是要下雨。

可远处,云层裂开一道缝,有光透出来。

也许,天会晴的。

她想。

黄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二奶奶,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实话。”

二奶奶转过身:“什么事?”

“我肚子里这孩子,”黄春手放在肚子上,声音更轻了,“可能……不是景琦的。”

二奶奶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盯着黄春,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黄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这孩子,可能不是白家的骨肉。”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二奶奶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黄春,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手轻轻放在肚子上。

那是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姿势。

可她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二奶奶心里。

“你再说一遍。”二奶奶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

黄春没躲闪,也没退缩,她就那么站着,迎着二奶奶的目光。

“我在认识景琦之前,有过别人。”她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我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可能是景琦的,也可能是……那个人的。”

二奶奶的手在抖。

她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为什么现在才说?”她问,声音嘶哑。

“因为我不敢,”黄春说,眼泪掉下来,可声音没变,“我怕说了,您就不会让我留下了。我怕说了,景琦就不要我了。我怕说了,这孩子……就活不成了。”

她跪下了,跪在二奶奶面前。

“二奶奶,我知道我对不起您,对不起景琦。您要打要骂,我都认。可这孩子是无辜的,您让我把他生下来,行吗?生下来,是白家的,我谢天谢地。不是白家的,我带着他走,绝不给白家丢人。”

二奶奶没说话。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黄春,看着这个她刚刚才决定接纳的姑娘,这个她以为能给白家带来希望的姑娘。

可现在,希望变成了噩梦。

“那个人是谁?”她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理智。

黄春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会死更多人。”

二奶奶闭上眼睛。

她想起黄春的身世,想起詹王府,想起那些陈年恩怨。

难道……

“是詹王府的人?”她问,声音发颤。

黄春不说话了。

可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二奶奶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桌上的茶碗晃了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就像她此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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