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思 向庭莎 | 《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的译介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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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孙子兵法》自20世纪70年代起系统进入德语国家，经多版译介与深度阐释，逐步形成以经典译本为核心、学术研究与跨领域应用并行的传播格局。《孙子兵法》德语译介整体可分为通俗普及型、学术考订型、思想对话型和跨域运用型，其传播突破了传统文本局限，衍生出漫画改编、有声书、社交媒体解读视频等大众化传播形态，实现了经典智慧的创新性、生活化广泛普及。德语学界围绕《孙子兵法》展开文本校勘、思想比较与跨文化解读，研究呈现出多维度特点，并从跨学科融合与经世致用的不同角度对其进行征引与阐释。整体看，《孙子兵法》译介传播与学术研究相互支撑，构筑起孙子学在德语世界的知识体系与话语框架，为中国典籍在海外传播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

关键词：《孙子兵法》德语译介跨文化

文章出处：《孙子兵法研究》2026年第4期

作者简介：远思，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向庭莎，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本科生。

《孙子兵法》是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典型代表。其在域外的译介与传播，既促进了西方文明对我国文化瑰宝的理解与吸收，也为国内学者带来新视角。

在中德两国战略伙伴关系纵深推进的背景下，中德文化交流呈现出活跃态势，德语国家对中国古典智慧的求知欲亦随之攀升。笔者依托全球联机联合目录数据库（WorldCat）及德国国家图书馆（DNB） 权威书目数据库进行关键词（Sun* And“Kunst des Krieges”）检索得出《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各类译本及相关著作80部，专题学术论文3篇。现有图书译本较为丰富，不仅体现了《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的传播轨迹，更重点挖掘了其在日耳曼文化语境下的转译与意义重构，为海外孙子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一、《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的译介与传播

全球联机联合目录数据库中的记录显示，《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的译介最早可追溯至1910年布鲁诺·纳瓦拉（Bruno Navarra）的译本，该译本在柏林博尔与皮卡特出版社（Boll u. Pickardt Verlagsbuchhandlung）出版。其后便是1957年由伊娜·巴尔西洛维亚克（Ina Balcerowiak）从俄语转译而来的译本，该译本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防部出版社（Verlag des Ministerium für Nationale Verteidigung）出版。随后在1972年，德国著名的罗格纳-伯恩哈德出版社（Rogner & Bernhard）出版了君特·马什克（Günter Maschke）的译本，该译本参照了塞缪尔·格里菲斯（Samuel Griffith）的经典英译本转译成德语。十余年后，新达姆施塔特出版社（Droemersche Verlagsanstalt Th. Knaur Nachf.）在1988年出版了由尤尔根·朗戈夫斯基（Jürgen Langowsky）从英语转译而来的译本，该译本参照詹姆斯·克拉维尔（James Clavell）基于翟林奈（Lionel Giles）原英译本编写的译本而完成。随后在1989年，卡尔斯鲁厄的因福出版公司（INFO Verlagsgesellschaft Karlsruhe）出版了由克劳斯·莱布尼茨翻译的第一本从汉语直译的德译本。莱布尼茨在前言中明确说明该译本是以中国出土的银雀山汉简《孙子兵法》的影印本作为原始文本，并以此为基础所著。[①]这些早期出版的译本此后在德语国家不断再版，广为流传。2006年沃卡巴尔媒体制作与出版社出版了纳瓦拉译本的有声书。朗戈夫斯基的译本于1996年被新达姆施塔特出版社以口袋书的形式出版。此外，2001年慕尼黑派珀出版社又出版了英格丽德·菲舍尔-施雷伯转译托马斯·克利里的译本。

《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的译介活动与德语国家政治形态变化以及中国同以德国为主的德语国家相继建立外交关系有着密切关系。此后，随着中国综合国力持续提升，加之与德国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的建立与深化，《孙子兵法》的德语译本明显增加，译介活动蔚然成风。这些德语译本种类多样，侧重各异，出版时间较为集中且地域涵盖广，根据译本主文本和副文本主体可大致分为四类：第一类是通俗普及型译本，侧重于文本传播和思想大众化普及；第二类是学术考订型译本，侧重于原典追溯和文意还原；第三类是思想对话型译本，侧重于将《孙子兵法》置于中西比较哲学视域进行比较分析；第四类则为跨域运用型译本，侧重于将孙子思想运用到商业管理、政治、经济、医学、心理学等各个方面。不同类型的译本特征可能存在交叉重叠，本文依据其核心属性划分类别，各选取典型案例展开分析，以涵盖《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译介的整体布局。由朗戈夫斯基转译克拉维尔英译本而来的《战争的艺术》在民间传播广度大，是第一类通俗普及型译本的典型范例。该书自1988年第一次在慕尼黑新达姆施塔特出版社出版后就不断再版，不仅如此，2008年汉堡的尼可出版社（Nikol Verlag）也开始发行该版译本，并同样于此后不断再版。此译本能得到德语世界的青睐，与编者克拉维尔重视译文的可传唱性、易理解性密不可分。克拉维尔以灵活的方式处理翟林奈原版英译，并学习中国传统注释的方式直接在相关段落后插入翟林奈的注解。这为朗戈夫斯基转译的德译本能迅速传播普及奠定了必要基础。朗戈夫斯基基本保留了英译本结构和翻译风格，不过在某些地方朗戈夫斯基将英译本中的长句适当拆解或精炼，使得其更简洁有力。因此可以说，这一译本为通俗普及型译本的代表。

第二类学术考订型译本以德语国家的直译本最为典型。该类型译本多由汉学家所著，且都参照银雀山汉简版的内容。德语世界译本大多从英语转译而来，主要的德语直译本见表（仅显示最早出版版本）。

在翻译风格方面，莱布尼茨和胜雅律都有明显的异化风格，注重保留文本的异质性，仅辅以有限的归化调整。克勒普施的译本则更注重学术性与文学表达的结合，在尊重原文的基础上增加可读性。1989年莱布尼茨发表《孙子兵法》德译本，题名为《关于战争的艺术》。作为《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的译介史上第一本直译本，作者在翻译的过程中以银雀山汉简影印版为基础，广泛借鉴了包括翟林奈与塞缪尔·格里菲斯的英译本在内的涉及英、法、俄、日的相关译本与著作，尽力还原文本文意。[②]为在保留原意的同时更好理解文本，译者不仅在行文中紧接翻译主文本加入自己的注解，还加入了曹操、杜牧、梅尧臣等多家注疏。2011年斯图加特的蕾克拉姆出版社（Reclam）出版瑞士汉学家胜雅律的译本，题名为《孙子的兵学经典》。胜雅律的版本基于中日学界《孙子兵法》研究的著作，并参考了银雀山汉简的最新考古成果。译者依托中日学界的研究，在对《孙子兵法》进行深度解读后，力求呈现这部作品的思想深度和多义性。他坚持为每一个汉字寻找相应德语，并着重标注了词组与句子间的意义关联，在德语译文中补全意义空缺并进行阐释，统一以浅灰色字体标注，以此与尽可能直译的核心文本区分开，旨在清晰还原作者思路脉络。[③]2009年岛屿出版社（Insel Verlag）出版了德国汉学家福尔克·克勒普施（Volker Klöpsch）所译的《孙子兵法》德译本，题名为《孙子：战争的艺术》。该版本同样译自中文原文，并吸纳最新考古发现，可推断应参考了银雀山汉简版的《孙子兵法》。[④]克勒普施的译文侧重可读性，将孙子思想纳入德语读者已知的框架。

第三类译本为思想对话型，这类译本侧重于对比孙子军事思想与他国军事思想的异同，体现了德语世界对孙子思想资源吸收与再创造的特点。1910年柏林博尔与皮卡特出版社出版纳瓦拉所著的《战争之书：一本中国军事经典》便是其中一例。该译本将《孙子兵法》与《吴子兵法》合译，归纳为一本中国军事典籍。此译本语言朴实，注释较少，并避开了一些难以翻译的中文，甚至将原《孙子兵法》的13篇布局调整为12篇，意在将《孙子兵法》中的核心意义和思想体现出来。这种翻译策略显示，纳瓦拉的目标并非还原中文文本原貌，而是试图将中国兵法转化为德语国家军事界吸收的思想资源。同时，纳瓦拉在前言和后记中对中国古代军事背景、军事活动和军事思想表现出极大兴趣，并将其与在日本的情况做对比。尤其在战争观方面，他认为“在中国，战争被视作国家发展中烦冗无用、劳民伤财的阶段，一场战事的胜利，并不被认定为一国至高无上的英雄伟业。日本则截然不同。一代又一代日本军人，都遵照孙武、吴起的兵法谋略征战沙场”[⑤]。这展现了当时纳瓦拉将《孙子兵法》在中日不同影响的差异对比中获得的思想启发以及从跨文化比较的视角对《孙子兵法》的接受。而在1972年君特·马什克的转译本《孙子：战争艺术的十三则信条-序论》中，译者特意在全书开篇增添了大量对孙子军事思想的观点论述。在这些论述中，马什克将孙子与克劳塞维茨和马基雅维利进行比较。他认为孙子军事思想中强调战争节制、追求以最小代价甚至避免战争来达成目标的思想，可以弥补克劳塞维茨《战争论》中将战争趋向于“无限制的暴力运用”的理论局限，从而能够避免像两次世界大战那样的战争灾难。[⑥]马什克还指出，孙子的思想与马基雅维利式的国家观有异曲同工之妙，二者均以构建强权国家、实现国家统一为目标，而非将强权本身作为目的，且他们都重视民众与统治者的意志统一。孙子与马基雅维利均秉持国家理性，不拘泥于传统道德约束，且都将国家存续与统一作为核心目标，认可为实现合理目的而可灵活运用手段。而二者的不同之处在于，比起马基雅维利提倡应对命运需要依靠大胆决绝的压倒性力量，孙子思想强调完全的理性算计，力求排除所有“命运”这类不可控因素的影响。正因如此，马什克认为《孙子兵法》体现的是“一个无上天、无超验、完全聚焦于此岸问题的时代的理性主义”。在马什克看来，孙子对权力的超然审视、将道德与政治分离的政治觉醒态度为其文本赋予了“清晰的逻辑与令人释然的去幻想性”。[⑦]

第四类译本为跨域应用型译本。这类译本多是从英译畅销书转译而来，其中德语世界尤其关注《孙子兵法》思想在经济与商业管理之中的运用，在21世纪前后出现了大量相关译本。1996年，慕尼黑朗根·米勒/赫尔比希经济出版社（WirtschaftsVerl. Langen Müller/Herbig）出版《孙子与给管理者的战争艺术》，同年维也纳于伯罗伊特出版社（Ueberreuter Verlag）出版沃尔夫拉姆·拜尔（Wolfram Bayer）自英文转译的《给领导者的战争艺术》，该书传播度极高，于2002年和2007年分别在慕尼黑和海德堡的红线经济出版社（Redline Wirtschaft）出版。由此可见，德语世界许多译者都发现了《孙子兵法》中古代军事行动与现代商业运营之间在情境上具有高度相似性。他们认为孙子所确立的原则和学说不仅适用于军事组织，而且同样构成了当今许多企业部门的运作基础。这些原则完全可以应用于企业管理、人力资源、项目管理，甚至是日常的运营、控制和财务领域。在2002年，慕尼黑胡根杜贝尔书店出版了由古德龙·沃尔夫拉特（Gudrun Wolfrath）翻译的《女性的战争艺术》，该书译自美籍华裔作家朱津宁（Chu Chin-Ning）所作《女性的孙子兵法》。这本书将《孙子兵法》中的智慧与当代女性的职场和生活策略相结合，教导女性如何利用自身优势和直觉，在竞争激烈的商业和社交环境中取得成功。该译本是依托社会学和心理学等领域，将《孙子兵法》的核心思想运用于日常生活的典型案例。[⑧]早期《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的译介作品中还有与中医药学相联系的记录。1997年北京新世界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名为《孙子兵法与养生治病》的书，该书在中国出版时原为英汉对照形式，后被钟英杰翻译成德语传入德语世界。[⑨]

《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的传播突破了传统纸质文本局限，衍生出漫画改编、有声书、社交媒体解读视频等大量年轻化、大众化的全新传播形态，实现了经典智慧的创新性、生活化广泛普及。例如2024年德国汉堡卡尔森出版社（Carlsen Verlag）出版了《布莱克与莫蒂默的冒险-特别系列3：战争的艺术》（以下简称《战争的艺术》）的漫画。《布莱克与莫蒂默的冒险》是源于比利时的一系列法语漫画，“布莱克”和“莫蒂默”两个经典角色形象由埃德加·P.雅各布原创，在欧洲备受欢迎。[⑩]《战争的艺术》这一特别篇由撒克逊·哈拉德（Sachse Harald）由法语转译为德语，原作漫画编剧为让-吕克·佛罗芒塔尔（Jean-Luc Fromental）与何塞-路易斯·博凯（José-Luis Bocquet），由法国知名漫画家弗洛克（Floc’h）绘制插图。此漫画包含大量《孙子兵法》的引文，如在剧情高潮部分主角莫蒂默与反派奥尔里克对峙过程中，奥尔里克引用《孙子兵法》中“兵者，诡道也”与“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等策略揭示自己的阴谋。而在剧情最后，主角布莱克在“和平大会”的闭幕演讲中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和“敌之敌，为吾友”为总结，又点明漫画借孙子思想表明反对战争、推崇以智慧与联盟实现和平的核心立意[11]，将孙子思想巧妙融入漫画冒险剧情中，体现了《孙子兵法》在现代德语世界的创新性传播。除了漫画之外，《孙子兵法》还以各种媒介形式出现在德语世界的日常生活中。在德意志国家图书馆网络数据库中可以检索到《孙子兵法》有声书十余种，各类版本的发行时间从2005年一直延续到2024年。不仅如此，在Youtube等社交媒体平台上也出现大量有声书、读书推荐、阅读感想，甚至出现许多漫画图解《孙子兵法》的视频。其中部分视频播放量超百万次，体现其在大众传媒领域的影响力。

二、《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的研究与阐释

《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不仅译介丰富，学界对其的研究与阐释也表现出多重维度。本章重点梳理德语学界对该书作者、成书年代、兵学思想及核心术语的研究，同时分析德语学术期刊对《孙子兵法》的征引与阐释特点，呈现其在德语语境中的研究现状与当代价值。

（一）德语世界对《孙子兵法》的多维度研究

德语世界《孙子兵法》的译本大多附有丰富的序言、导论、注释、文本说明与接受史梳理等副文本内容。译者与汉学家广泛吸收东西方各类经典译本与资料，在副文本中围绕《孙子兵法》的作者、成书年代、历史背景、兵学思想、文化概念阐释与翻译策略等议题展开了深入讨论。

关于《孙子兵法》的作者问题，除纳瓦拉外，德语世界的译者与汉学家普遍认为其并非一人所作。纳瓦拉并未对原书作者进行讨论，他仅表示对孙子的生平了解甚少，并认为他“并非常规意义上的爱国志士，而是纯粹的谋士”[12]。莱布尼茨在书中明确表示该书的作者无法明确考证，但“拥有极为深厚的军事阅历与极高的学识修养”[13]，并根据各项证据推断此人生活于战国时期。马什克则提出，孙子的历史身份难以完全确定，其思想更应该被置于当时战乱动荡的政治环境中理解，并推测该书不是孙子一人所著，而是多位职业战略家共同的思想产物。[14]胜雅律详尽论述了历史上中西方关于《孙子兵法》作者的讨论，他不仅指出西方当时出版的译本对“孙武为《孙子兵法》的作者”这一观点普遍质疑，而且提到早在宋代，梅尧臣与叶适就对原著作者身份提出疑问，而现代学者李零也力证《孙子兵法》是在春秋末期至战国中期由后世所谓“孙子学派”的传人陆续撰写、汇编而成。此外，胜雅律还根据司马迁《史记》的相关叙述，讲述了孙武以宫女练兵、献兵法十三篇于吴王阖闾的故事。[15]关于《孙子兵法》的成书时代与历史背景，诸多德语译者认为该书是跨世代、多人接力整理而成的，如纳瓦拉认为：“孙武、吴起二人的军事思想在流传中相互融合，后世学者将二人言论整理合一，最终形成我们所见的《孙子兵法》十三篇文本。”[16]马什克也提到：从文本的一致性与矛盾处可判断，它是一部汇编性著作，即便托名孙武，也无法掩盖多人接力创作、逐步完善的痕迹。[17]莱布尼茨和马什克都认为书中记载的某些军事活动与春秋时期不符，更可能为战国时期。莱布尼茨通过分析与考证，基本确定《孙子兵法》成书于公元前400年至公元前320年。胜雅律则特别提出1972年在山东银雀山出土的相关文献为公元前140年至公元前118年，远远早于之前西方所有《孙子兵法》译本采用的底本。[18]

在兵学思想阐释方面，许多译者抉发了孙子慎战非战、以谋止战的和平内核。纳瓦拉指出孙子并非崇尚武力征伐，而是以信息优势与心理操控掌握战场主动权：孙子绝不主张穷兵黩武与盲动攻伐，其用兵之道以“慎战”为前提，以“谋攻”为上法；善战者不恃兵威，而以情报研判、虚实惑敌与心志慑服制敌。[19]马库斯·法塔林（Markus Fatalin）强调，《孙子兵法》的核心立场是：“用兵应当讲求专业与高效，通过最优策略达成目标，减少本国的损失与消耗。”[20]马什克提到，《孙子兵法》的译介与研究是对当代战争困境的深刻回应。其理性算计、战争节制的思维，契合威慑战略“重新将适度运用暴力纳入考量”的需求，为应对“恐怖和平”、解决政治与暴力协调失灵提供智慧，对于当代社会规避全面战争、维护政治存续具有深刻的启发意义。[21]蕾克拉姆出版社出版的胜雅律译本《孙子的兵学经典》中的宣传语“不靠兵器，而靠智慧”[22]，点出了该译本对《孙子兵法》“慎战、全胜”思想的解读：它并非鼓吹战争的兵书，而是以智慧止战、追求和平的典籍。

在文化概念与关键术语的翻译处理上，德语世界的译者与汉学家们都表现出对孙子兵学概念及其背后哲学思想的独特思考与诠释。胜雅律对利德尔·哈特基于《孙子兵法》引申出的“间接路线”概念给出了学术上的纠偏与评价。胜雅律指出，利德尔·哈特所引用的英文版中使用了“直接（direct）”与“间接（indirect）”这组词汇，但这并没有准确传达《孙子兵法》的原文内核。在《孙子兵法》中文原典中，对应的核心概念其实是“正”（zheng）与“奇”（qi）。胜雅律评价道，与其将其翻译为“直接”与“间接”，不如将其翻译为“常规的/正规的”（normal/orthodox）和“不同寻常的/出人意料的”（außergewöhnlich/unorthodox）更为贴切。因为《孙子兵法》的核心并不在于单纯路线上的“绕道而行”，而在于通过打破常规、出奇制胜，从而让对手猝不及防。孙子明确提出“兵者，诡道也”（Militär beruht auf List），奠定了谋略在决定事物成败中的基础地位。[23]另一位译者莱布尼茨注重源文本的哲学概念以保留张力，如将“势”译为“Kraft”（力量、势能），而非“Momentum”（势头）；将“诡道”译为“List und Tücke”（诡诈），而非语义弱化的“Strategie”（策略）。[24]

（二）德语学术期刊对《孙子兵法》的征引与阐释

德语世界关于《孙子兵法》的学术论文数量有限且主要集中于军事领域，以功能应用型为主，主要从跨学科融合与经世致用的不同角度对其进行征引与阐释。这些研究文章体现近年来德语世界对《孙子兵法》关注度的提升，但总体上仍未形成系统的研究脉络。不过现有研究中的部分内容仍有亮点，可借此窥探新时代德语世界对孙子学的解读与运用。

2015年，一名瑞士中医学教授安德烈亚斯·维尔茨-李多尔菲（Andreas Wirz-Ridolfi），发表了一篇关于《孙子兵法》在中医学应用的文章。他曾前往北京中医药大学任客座教授，对《孙子兵法》有一定了解，尤其受到钟英杰《孙子兵法与养生治病》一书的启发。他撰写的这篇论文将孙子思想与中医理论结合，将“知彼知己”、“上医治未病”、“避实击虚”等理念贯通于兵法与中医学中，论证二者在预防优先、整体判断、灵活应对、正邪博弈等层面的同构性。[25]该论文受钟英杰译本启发而作，展现了德语世界《孙子兵法》跨学科的影响力，而李多尔菲对《孙子兵法》与中医学的融合思考，拓展了《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的解读边界。

第二篇是2022年在德国《天狼星：战略分析期刊》上刊登的文章。该文重点讨论21世纪中国军事理论从信息化战争向智能化战争转型的过程，将其作为理解中国当代战略文化、军事思维与技术应用的深层文化基因。[26]这一阐释表现了《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译介的重要思想意义。

第三篇是2023年在德国联邦国防军军事史与社会科学中心官网发布的一篇关于克劳塞维茨与孙子军事思想在21世纪战争背景下的比较研究。值得注意的是，该文拒绝将孙子简化为和平主义者，也并未给克劳塞维茨贴上暴力推崇者的简单标签，而是强调二者在战争目的、力量运用、意志对抗上的内在关联。这种非二元对立的解读方式，一定程度上修正了德语世界长期以来部分存在的对东方兵学的刻板印象，具有学术纠偏意义。同时，该文以现代混合战争为检验场域，论证《孙子兵法》具备现实解释力的战略资源。[27]

三、结语

《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的传播与研究，充分彰显了中华兵学盛典的跨文化魅力与普适价值，为中国古代典籍“走出去”提供了优秀参照，也带来新思考。首先，德语世界中国古代兵学典籍译介仍以《孙子兵法》为主，其他兵书系统性译介不足，难以完整呈现中国兵学思想脉络。其次，有关《孙子兵法》的学术研究不足，研究视域亟待扩展。再者，尽管《孙子兵法》在德语世界传播不乏传统与现代结合的例子，但其传播的多样性与创新性仍有较大提升空间。最后，中国学界与德语学界研究交流有限。因此，中国学界应加强与德语国家汉学界、出版界与科研机构的常态化交流，推动学术视域拓展和学术成果互引互鉴，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德语世界的传播更广泛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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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LEIBNITZ K. (Übers.). Über die Kriegskunst[M]. Karlsruhe: INFO Verlagsgesellschaft, 1989: 7.

[②]LEIBNITZ K. (Übers.). Über die Kriegskunst[M]. Karlsruhe: INFO Verlagsgesellschaft, 1989: 8.

[③]VON SENGER H. (Übers.). Meister Suns Kriegskanon[M]. Stuttgart: Reclam, 2011: 84.

[④]KLÖPSCH V. (Übers.). Die Kunst des Krieges[M].Frankfurt am Main/Leipzig: Insel Verlag，2009: 10.

[⑤]NAVARRA B. (Übers.). Das Buch vom Kriege: der Militär-Klassiker der chinesen[M]. Berlin: Boll u. Pickardt Verlagsbuchhandlung, 1910: 10.

[⑥]MASCHKE G. (Übers.). Sun Tze: Die dreizehn Gebote der Kriegskunst - Einleitung[M]. München: Rogner & Bernhard, 1972: 22-24.

[⑦]MASCHKE G. (Übers.). Sun Tze: Die dreizehn Gebote der Kriegskunst - Einleitung[M]. München: Rogner & Bernhard, 1972: 16-17.

[⑧]CHU C. Die weibliche Kunst des Krieges: fernöstliche Erfolgsstrategien[M]. München: Hugendubel，2002: 3-26.

[⑨]ZHONG Y. (Übers.). Die Kriegskunst Sun Zis in Krankheitsbehandlung und Gesundheitspflege[M]. Beijing: New Welt, 1997.

[⑩]JACOBS E P. Die Abenteuer von Blake und Mortimer[M]. Brüssel: Le Lombard, 1964.

[11]HARALD S. (Übers.). Die Abenteuer von Blake und Mortimer - Spezial 3: Die Kunst des Krieges. Hamburg: Calsen Verlag, 2024: 102，124.

[12]NAVARRA B. (Übers.). Das Buch vom Kriege: der Militär-Klassiker der chinesen[M]. Berlin: Boll u. Pickardt Verlagsbuchhandlung, 1910: 11.

[13]LEIBNITZ K. (Übers.). Über die Kriegskunst[M]. Karlsruhe: INFO Verlagsgesellschaft, 1989: 111.

[14]MASCHKE G. (Übers.). Sun Tze: Die dreizehn Gebote der Kriegskunst - Einleitung[M]. München: Rogner & Bernhard, 1972: 12.

[15]VON SENGER H. (Übers.). Meister Suns Kriegskanon[M]. Stuttgart: Reclam, 2011: 118-119, 121-124.

[16]NAVARRA B. (Übers.). Das Buch vom Kriege: der Militär-Klassiker der chinesen[M]. Berlin: Boll u. Pickardt Verlagsbuchhandlung, 1910: 6.

[17]MASCHKE G. (Übers.). Sun Tze: Die dreizehn Gebote der Kriegskunst - Einleitung[M]. München: Rogner & Bernhard, 1972: 12.

[18]LEIBNITZ K. (Übers.). Über die Kriegskunst[M]. Karlsruhe: INFO Verlagsgesellschaft，1989: 109-110; MASCHKE G. (Übers.). Sun Tze: Die dreizehn Gebote der Kriegskunst - Einleitung[M]. München: Rogner & Bernhard, 1972: 12; VON SENGER H. (Übers.). Meister Suns Kriegskanon[M]. Stuttgart: Reclam，2011: 118-119, 84, 125.

[19]NAVARRA B. (Übers.). Das Buch vom Kriege: der Militär-Klassiker der chinesen[M]. Berlin: Boll u. Pickardt Verlagsbuchhandlung, 1910: 6.

[20]FATALIN, M. (Übers.). Die Kunst des Krieges: Neue deutsche Übersetzung [M]. o.O.: Fatalin Publishing, 2013: 1.

[21]MASCHKE G. (Übers.). Sun Tze: Die dreizehn Gebote der Kriegskunst - Einleitung[M]. München: Rogner & Bernhard, 1972: 14-15.

[22]VON SENGER H. Nicht Waffen, sondern Weisheit: Neue deutsche Übersetzung von Sun ZiBingfa[EB/OL].[2026-04-24]. https://www.36strategeme.ch/.

[23]VON SENGER H. (Übers.). Meister Suns Kriegskanon[M]. Stuttgart: Reclam, 2011: 24, 98-99, 137-141.

[24]LEIBNITZ K. (Übers.). Über die Kriegskunst[M]. Karlsruhe: INFO Verlagsgesellschaft, 1989: 41, 14.

[25]WIRZ-RIDOLFI A. Die Kunst des Krieges von Sun Zi in der Chinesischen Medizin[J]. Akupunktur & Aurikulomedizin, 2015, 4: 7.

[26]ANDRÄ-HAMPF C. Auf dem Weg zum Krieg von morgen: Chinesische Militärtheorie und die Evolution des Krieges[J]. SIRIUS–Zeitschrift für Strategische Analysen, 2022, 6(3): 318-328.

[27]HERBERG-ROTHE A. Clausewitz und Sun Tzu: Paradigmen der Kriegführung im 21. Jahrhundert[J]. Zeitschrift für Militärgeschichte und Sozialwissenschaften der Bundeswehr，2023: 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