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拿我零食当饭吃,锁进柜子后她竟天天扒拉我抽屉!

分享至



我把桌上的零食全锁进柜子,是周一早上的事。

抽屉里原本乱七八糟,威化、坚果、小面包、薄荷糖,都是我顺手买的。行政部人多嘴杂,谁饿了拿两包,我从来没当回事。

直到上周五,我下午去会议室送资料,回来时桌面干干净净,只剩一张撕开的包装皮,规规矩矩压在键盘边上。

赵佳坐在对面,嘴里嚼着东西,看见我,笑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静姐,我低血糖又犯了,拿了你两块小饼。”

她叫我静姐,叫了十年。公司新来的年轻人也跟着叫,我听惯了,平时还觉得亲近。

可那天我看着抽屉半开着,心里忽然不太舒服。

那包草莓味的小饼是周念晚上补课前爱吃的,我特意留了一盒,打算下班带回去。她最近胃口不好,晚自习回来总说饿,又嫌食堂油味重。

我没说赵佳什么,只把抽屉合上。

周一一早,我拎了个小锁,把所有零食放进铁皮柜。柜门咔嗒一声扣上,办公室里正好安静了几秒。

赵佳从电脑后面探头看我。

“哟,升级了啊。”

我把钥匙挂进包内侧的小袋子,没接话。打印机在角落里吐纸,热风吹出一股粉尘味,窗外的梧桐叶被车流卷得翻来翻去。

她又笑,“我还以为你买了好吃的藏起来呢。”

“给孩子留点。”我说。

她的笑淡了些,手指在鼠标上点得很快。

第一天,她没再拿我的东西。只是上午十点多,她泡了杯浓茶,杯盖放得响,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午休时,她坐到我旁边,拿筷子戳着饭盒里的青菜。

“林静,你最近是不是跟我生分了?”

我夹了一块土豆,没抬头。

“没有。”

“没有你锁什么柜子?咱俩这么多年,我还能真吃穷你?”

她说得不重,旁边两个同事却都看过来。我笑了一下,把饭咽下去,喉咙里有点干。

“孩子要吃,真不是针对谁。”

赵佳撇撇嘴,筷子碰到不锈钢饭盒,叮的一声。她没再说,下午却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像故意让我听见她叹气。

第二天,味道就变了。

我去前台拿快递,回来时看见她站在我工位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份采购单,身子微微弯着,像在看我电脑边上的便利贴。

见我回来,她立刻把单子举起来。

“刚想问你这个报销编码。”

那份单子明明不归我审。

我坐下,伸手摸了摸抽屉把手。抽屉关着,可最上面那层资料袋歪了一点。我有个毛病,东西再乱,也习惯把袋口朝右。

那天袋口朝左。

我看了赵佳一眼。她正低头刷手机,头发遮着半边脸,像没注意我。

第三天早上,我来得早,办公室灯还没全开。陈桂兰在走廊拖地,拖把头湿漉漉的,擦过瓷砖,留下一道水痕。

她在我们公司做了六年,平时话不多,见人就笑一下。谁桌下掉了回形针,谁杯子没盖严,她都顺手提醒。

我刚把包放下,她在门口停住,朝里面看了看。

“林主管,出去一下。”

她声音低,像怕吵醒空办公室。

我跟她走到茶水间旁边。饮水机咕噜咕噜烧着水,墙角堆着两箱纸杯,空气里有一点隔夜咖啡味。

陈桂兰把抹布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会儿。

“小林啊,我多嘴一句。你那个同事,这几天老在你桌边翻找。还跟我念叨,说你不带吃的来,她饿得活都没劲干。”

我先是想笑。

赵佳四十一岁的人了,为几包零食跟保洁阿姨诉苦,听着像小孩赌气。

可笑意还没到脸上,就停住了。

“翻找?”我问。

陈桂兰点点头,眼皮垂着。

“我早上拖地看见两回。你不在,她就在你位置前站着。拉一下抽屉,摸一摸桌角。我喊她,她说找纸巾。”

茶水间外有人刷卡进门,门禁滴了一声。陈桂兰立刻闭嘴,端起水桶往外走。

我站了几秒,手心贴着纸杯箱的边,纸壳有点潮。

回到工位,赵佳已经来了。她正拆一袋即食燕麦,抬头看我。

“早啊,林静。”

她语气照旧,嘴角还带着那种熟人的随便。

我把包放进柜子,摸到里面的小钥匙。钥匙硌在掌心,不疼,但让人没法忽略。

桌上的抽屉严丝合缝。

可我第一次觉得,我自己的座位,不像自己的了。

01

赵佳刚进公司那年,我三十二岁,她三十一岁。

那时候我们公司还在老写字楼,电梯慢得像喘不上气,夏天中央空调常坏。行政和采购挤在同一间办公室,十二个人,三台打印机,谁一打电话,半屋子都听见。

她第一天报到,穿一件米色衬衣,领口烫得很平。人不怯,见谁都笑,笑完又会很快记住对方喜欢喝什么茶。

我当时已经做行政主管,杂事最多。哪个部门缺章,哪间会议室漏水,哪位领导临时要车,都往我这里堆。

赵佳适应得快。她会在中午帮我带一份豆角焖面,也会在我加班做考勤表时,往我桌上放一杯热豆浆。

“你这人就是太能扛。”她那时常这样说。

我听着受用。三十多岁的人,上有老人,下有孩子,中间还有公司一堆烂摊子,谁不是一边皱眉一边过。

她家里条件一般,母亲身体不好,弟弟又常伸手要钱。她有时坐在楼梯间打电话,声音压着,打完回来眼睛红,却还能跟供应商讨价还价,一分钱都不让。

我佩服她,也心疼她。

从那以后,我抽屉里常备吃的。

最早是因为自己胃不好。早上送周念上学,赶地铁,到公司已经八点五十,来不及吃饭。胃一空就烧,嘴里发苦。

后来赵佳也开始拿。

她说自己低血糖,上午十点半必犯困,手发软。第一次拿我一块巧克力,还特意贴了张便利贴,说欠我一颗糖。

我看了笑,第二天买了一大袋散装饼干。

“以后自己拿,别跟我客气。”

这话一出口,就成了习惯。

她拿得自然,我也放得自然。有时候我买错口味,她还会嫌弃两句。

“这个太甜了,静姐,你是不是想齁死我?”

我说:“爱吃不吃。”

她笑嘻嘻地拆开,照样吃完。

公司里有人打趣,说我俩比亲姐妹还熟。赵佳从不否认,挽着我胳膊去食堂排队,遇见人就说:“林静嘴硬心软,我跟着她有饭吃。”

她知道我家不少事。

周念小学转学,是她陪我去跑材料。那天太阳大,学校门口没有树,我俩站在保安室外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把遮阳伞往我这边偏,自己半边肩膀晒红了。

我婆婆那年摔伤住院,也是她帮我顶了两天报表。晚上九点,我从医院赶回公司,她把打印好的文件夹推给我,嗓子哑得不成样。

“你先签,剩下的我明早弄。”

我记这些。

人和人过了十年,很多东西不是一句同事能装下的。谁家孩子升学,谁家老人吃药,谁跟丈夫吵了架,谁月末手头紧,都藏在一顿顿午饭和一杯杯热水里。

所以这次锁柜子,我心里也不是完全硬的。

我不是舍不得几包吃的。

是那种边界被人踩了一脚,还得装作没事的别扭。尤其踩的人是赵佳。

周二晚上,周远来接我下班。

他是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常年在外跑客户,车里总有一股皮革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这几年戒烟戒得不彻底,见我就把车窗先降下来。

每周五他一般顺路过来,接上我再去学校附近等周念。那天不是周五,他说附近有客户,路过。

我上车时,他正接电话,语气客气得发甜。

“行,明天我让人把样品送过去。价格你放心,老关系了。”

我坐在副驾驶,扣安全带。车里放着一盒薄荷糖,还是我上个月买的,已经快空了。

他挂了电话,揉揉眉心。

“今天怎么这么晚?”

“月底排班表。”我说。

他启动车子,往公司门口扫了一眼。

赵佳正从玻璃门里出来,手里拎着帆布包。她看见我们的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过来敲了敲车窗。

周远降下窗。

“赵佳,下班了?”

“嗯,周哥今天亲自来接啊。”她笑着弯腰,脸靠近车窗一点,“真难得。”

周远也笑,“顺路。”

“你不是不爱吃薄荷味吗?车上还放这个。”

她这话说得太顺,好像只是随口一句。

我侧头看她。周远手搭在方向盘上,没什么反应。

“林静买的。”他说。

赵佳啊了一声,目光落到那盒糖上,又移开。

“我就说嘛,周哥以前不是嫌这个冲鼻子。”

她和周远认识多年,逢年过节也在一起吃过饭。我们三家不算常聚,但她来过我家几次,周念小时候还叫她赵姨。

知道一点喜好,没什么奇怪。

我这样跟自己说。

可那晚车开出去一段,我还是想起她弯在车窗边的脸。路灯光一格一格划过来,她眼角细纹被照得很清楚,笑意却稳稳挂着。

周远问:“你们俩闹别扭了?”

我手指在安全带边缘摸了摸。

“没有。”

“她刚才看着不太高兴。”

“你怎么看出来的?”

周远顿了一下,笑了声。

“她那人脸上藏不住事。”

我没接。前面红灯亮起,车停在路口。外卖骑手从车缝里穿过去,车把上挂着几份热汤,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

周远偏头看我。

“多大点事。你们关系好,别因为办公室小事弄僵。”

他还不知道锁柜子的事,我也没提。

“什么小事?”我问。

他手指敲了下方向盘。

“我猜的。你们女人不就这些,吃的喝的,谁说话不顺耳。”

我本来想说他想得太轻,又觉得没必要。红灯变绿,他把车开出去,车里一时只剩导航的声音。

回到家,周念在书桌前背英语。她十六岁,个子快赶上我,校服袖口磨得发白。看见我提着便利店袋子进门,她眼睛亮了一下。

“妈,有没有小饼?”

我把袋子递给她。

“买了两盒,别空腹吃太多。”

周远在玄关换鞋,听见了,说:“你们娘俩都爱吃这些。”

周念拆开一盒,往嘴里塞了一块,又递给我。

“爸不要,他嫌甜。”

她说得随意。我却想起傍晚赵佳那句薄荷糖。

她知道他不爱薄荷味,也知道他嫌甜。也许是来家里吃饭时听见的,也许是以前聚餐时记住的。

可一个人的记性太好,有时也会让人心里发毛。

晚上洗碗时,厨房水声哗哗。周远坐在客厅看手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他偶尔笑一下,很轻,像忍住没出声。

我端着盘子出来,他把手机反扣在沙发上。

“谁啊?”我问。

“客户。”

他抬头看电视,频道停在财经新闻,主持人的声音稳稳当当。我看着他侧脸,突然觉得这张脸很熟,也很远。

结婚快二十年,我们早过了天天问冷暖的年纪。早餐谁买,水电谁交,孩子成绩谁管,各自分得清清楚楚。感情没坏,只是被日子磨得薄了些。

薄归薄,还能用。

我一直这么认为。

第二天上班,赵佳没和我一起去食堂。她说约了供应商,在外面吃。我点点头,把盒饭拿回工位。

她桌上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杯沿印着口红。椅背上搭着她的外套,袖子垂下来,几乎碰到我的柜门。

我弯腰开柜子时,看见柜门边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钥匙尖蹭过,也像包扣刮的。

铁皮柜旧了,有划痕不稀奇。

我把饭盒放到桌上,拿了包海苔出来,又把柜子锁上。咔嗒一声,比前两天更响。

陈桂兰正好从过道经过,提着垃圾袋。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小林,午饭趁热吃。”

我嗯了一声。

饭菜热气往上冒,米饭有点夹生。我拿筷子拨了两下,忽然没什么胃口。

下午三点多,赵佳回来了。

她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先看我的桌面,又看柜子。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正好抬头,可能就错过去了。

“今天买什么了?”她问。

“给周念的。”

“哎呀,你现在开口闭口都是孩子。”

她拉开椅子坐下,声音拖得长。

我低头改通知,光标停在电脑屏幕上,一闪一闪。过了会儿,她把一张报销单推过来。

“帮我看看格式。”

我接过来。纸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她常用的那款。以前我闻着觉得熟,现在却被呛了一下。

格式没问题,我递回去。

她没立刻拿,手指压在纸角上。

“林静,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

“说什么?”

她笑,“没什么。你这两天怪怪的。”

办公室里空调呼呼吹着,头顶灯管有一点电流声。我忽然不想继续这话题。

“忙吧,月底了。”

她收回手,脸上的笑落了下去。

那一刻,我看见她眼神里有点东西,很快,不像委屈,倒像算盘拨错了一粒珠子。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她已经转回电脑前,敲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02

周三早上,我故意晚了十分钟进办公室。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挤着市场部的人,人人手里一杯咖啡。有人抱怨甲方改方案,有人说楼下包子又涨价。热气和香水味混在一起,闷得人额头发黏。

我到工位时,赵佳已经坐着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蓝针织衫,头发夹在脑后,桌上放着一袋全麦面包。看见我,她把面包往旁边推了推,像是给我看。

“我自己带了,不惦记你的。”

这话轻飘飘的,旁边小李笑了一下。

我也笑。

“挺好。”

坐下后,我先看桌面。键盘、鼠标、笔筒,都在原处。昨天我临走前特意把一支红笔斜放在便签本上,现在还是斜着。

再拉开第一层抽屉。

里面是印章登记本、备用笔芯、创可贴、两包纸巾。看起来没变,可纸巾的位置靠里了半指宽。我盯着看了几秒,自己都觉得可笑。

人一旦起疑,连灰尘都像证人。

我关上抽屉,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的一瞬间,黑色屏幕映出赵佳的影子。她正侧着脸看我,见我抬眼,又低头喝咖啡。

上午事情多。人事要调考勤,财务催合同原件,领导临时通知下午开会。我在几个部门之间跑,鞋跟踩在地砖上,声音又急又空。

十一点,我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一张快递单。

“前台送来的。”赵佳说。

我道了谢,拿起单子。余光扫到柜门,锁扣还在。可柜门旁边的小磁贴歪了。

那个磁贴是周念初中时手工课做的,小小一块,画了个歪苹果。她嫌丑,我带到公司贴在柜上,倒也看了几年。平时它正好盖住柜门上一个旧钉孔。

现在钉孔露出一半。

我伸手把磁贴扶正,赵佳忽然问:“你下午几点开会?”

我说:“两点。”

“开多久?”

“不知道。”

她点点头,撕开面包袋,咬了一小口。咬得很慢,眼睛却看向我的日程本。

我的日程本就摊在桌角,上面写着会议室、车辆安排、访客登记。行政的事大多琐碎,没什么秘密。

可她问得太细。

“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

“采购那边有个单子,想找你盖章。怕你不在。”

“放我桌上就行。”

她哦了一声,面包没再吃。

中午我没去食堂,拿杯子去茶水间泡燕麦。水刚接一半,陈桂兰拎着垃圾桶进来。她看见我,往门外瞅了瞅。

“今天你桌边又有人站过。”她说。

我握着杯子,热水烫着杯壁。

“谁?”

她没直说,只抿了下嘴。

“你心里有数。她手脚不算重,就是翻得快。”

茶水间外传来脚步声,陈桂兰立刻弯腰换垃圾袋。塑料袋哗啦作响,像把话盖住了。

赵佳走进来,手里拿着杯子。

“哟,都在呢。”

她看了陈桂兰一眼,又看我。

“林静,你怎么不吃饭?又减肥?”

“没胃口。”

“你可别学年轻人,胃坏了不好养。”

她说这话时,像关心。若放在以前,我会顺口回她一句,老毛病了。可那天我只是端着杯子往外走,燕麦浮在水面,一团一团没散开。

下午开会前,我做了个小记号。

不是多聪明的法子。我把柜子里几包零食按自己能记住的顺序摆好,先是原味苏打,再是芝麻薄脆,最后是一盒草莓味夹心小饼。盒子的开口朝里,标签朝下。

又把第二层抽屉里的旧U盘放在一叠体检宣传单下面。

那个U盘是很多年前用的,银灰色,外壳掉漆。里面大概是老照片和一些表格模板,我很久没碰过。它一直压在抽屉角落,跟没用的钥匙圈放一起。

我临走前看了赵佳一眼。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供应商报价表,脸被蓝光照得有些白。

会议开得拖沓。领导一页页翻方案,说话慢,茶杯盖碰杯沿,一声又一声。我坐在靠门的位置,笔记写了半页,心思却总往办公室跑。

三点四十散会,我抱着资料往回走。走廊窗户开着,外面有车鸣笛,风带进来一点雨腥味。天阴下来,灯光显得更白。

办公室里人不多。

赵佳的位置空着,椅子推进桌下。她的杯子还在,杯盖敞着,里面剩半杯咖啡。

我先开柜子。

锁没坏。零食也都在。

可顺序变了。

那盒草莓味夹心小饼被放到了最上面,标签朝外,正正对着柜门。原味苏打压在下面,芝麻薄脆夹在中间。像有人拿出来看过,又按自己的习惯放回去。

我盯着那盒子看,耳边是空调的风声。

如果只是嘴馋,锁着的柜子怎么打开?如果没打开,顺序又为什么会变?

我蹲着没动,直到小李从旁边路过。

“林姐,找什么呢?”

“没事。”

我把柜子锁好,起身时膝盖有点麻。

再拉第二层抽屉。

体检宣传单歪了,纸角卷起来。旧U盘不在原来的位置,它被推到抽屉更深处,旁边的钥匙圈压在上面。

我记得很清楚。出门前,U盘在宣传单下面,钥匙圈在左侧。

现在像被人拨开,又匆匆塞回。

我把抽屉慢慢合上,手指搭在把手上,没发出声音。

赵佳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摞打印纸。

“会开完了?”

“嗯。”

“领导又骂人了吧。”她把纸放到桌上,笑了一下,“你脸色这么差。”

我看着她的手。她指甲修得圆润,涂了很淡的豆沙色。十年前她就爱这个颜色,说显得人稳重。

“你刚才去哪儿了?”我问。

“打印室啊。”

她抬了抬手里的纸。

“还有财务那边,让她们补个章。”

“去多久?”

赵佳笑意停了一拍。

“林静,你查岗啊?”

办公室里有人抬头。我也笑了笑,把电脑屏幕转亮。

“随口问。”

她站在原地看我,过了两秒,才坐回去。椅子腿轻轻蹭过地面,发出一点刺耳的响。

快下班时,她又问我:“你明天在公司吗?”

“在。”

“后天呢?”

我把一份通知盖章,印泥有点干,章印边缘缺了一小块。

“后天再说。”

“你最近是不是要去医院?”她像忽然想起来,“上次听你说胃不舒服。”

我手里的章停住。

我确实约了体检,但没跟她细说日期。只是上周在办公室接过一个电话,说改时间,声音也不大。

“还没定。”我说。

她点头,低头收包。

“身体要紧,别硬撑。”

她说完,把椅子推回去,动作周到得挑不出错。可我看见她包口没拉严,里面露出一角蓝色便签,颜色很扎眼,像阴天里突然翻出的一片冷光。

我只看了一眼,她就把拉链拉上了。

下班铃声没有真的响,只是大家陆续关电脑。办公室里椅子移动、抽屉合上、杯子归位,杂乱又平常。

我坐着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才重新打开抽屉。

旧U盘躺在最里头,外壳冷冰冰的。我拿起来,吹掉上面的灰,放进包里。

柜子里的小饼我也没动。

那晚周远又说有应酬,不回家吃饭。我给周念煮了番茄鸡蛋面,她埋头吃得很快,问我怎么不吃。

“公司零食吃多了。”我说。

她抬头看我。

“你不是都带给我了吗?”

锅里热气往上冒,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我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没说话。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

他说晚上别等他。

我看着那行字,又想起赵佳包里那一角蓝色。其实什么也说明不了。便利贴谁都有,问行程也可能只是工作需要,抽屉里的东西也许是我记错了。

可我把U盘攥在手里时,掌心还是出了汗。

周念吃完面,把碗端去水池。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填满厨房。

我站在桌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03

第二天上午,我把水杯放到工位上,先看了一眼抽屉。

锁孔边有一点细灰,像被什么硬东西蹭过。昨天擦桌子时还没有。我伸手摸了摸,灰沾在指腹上,很轻。

赵佳坐在斜对面,正低头翻采购单。她头发夹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吸管还没插。

我把包放进柜子,钥匙拧了两圈。

那一声咔哒,在早会前的办公室里不算响,可赵佳抬了下头。只一眼,又低下去,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站了几秒,还是走过去。

“赵佳,我抽屉里的东西,你以后别动了。”

她手里的笔停住,笔尖压在纸上,留了一个黑点。

“我动你什么了?”

她声音不大,旁边两个人却都抬头看了看。

我不想把话摊开,压着声说:“就是提醒一句。零食你要吃可以说,抽屉别翻。”

赵佳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里。

“林静,你这话说得真难听。我跟你认识多少年了,我还能偷你东西?”

我喉咙紧了一下。

十年里,她来我家吃过饭,周念小学时她还帮忙接过两次。她知道我哪年做的手术,知道我妈喜欢什么口味的月饼,也知道我最怕在人前撕破脸。

所以她这句话一出来,我反倒像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我没说偷。”我说。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声音比刚才清楚了点。

“那你说翻是什么意思?办公室这么多人,你一句话就把我钉住了。”

工位之间的隔板不高,纸张翻动声慢下来。财务小刘假装看屏幕,鼠标点了好几下,页面没动。

我看着赵佳,忽然想起前一天陈桂兰在茶水间碰见我,犹豫半天才说:“你那同事天天扒拉你抽屉,说你不带零食她饿得干不下活。”

当时我还替赵佳解释,说她低血糖,嘴碎一点。

现在那句话像一粒硬米,硌在牙缝里,咽不下去。

赵佳眼眶慢慢红了。她红眼不是大哭,是那种刚好让人看见的红。鼻尖也跟着发红,肩膀塌下去。

“我就吃过你几包饼干,几颗糖。你要是介意,你早说啊,何必弄得像抓贼。”

“不是零食的事。”

“那是什么?”

她抬头盯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可周围人都听得见。

我一时说不出来。

我能说什么。说我的旧东西挪了位置,说她总问我几点走,说她看见我锁柜子就不自在。这些放在人前,全像鸡毛蒜皮。

我最后只说:“以后别碰就行。”

赵佳低头擦了下眼角。

“行,我不碰。以后你桌上一张纸我都不看。”

这话落下去,办公室静了一瞬。打印机正好吐出一叠纸,哗啦啦响,把那点尴尬压过去。

上午开部门碰头会,经理说下周供应商要来,让采购和行政配合接待。

赵佳一直没看我。轮到她说话,她语速平稳,把三家供应商的报价说得清清楚楚。她一向这样,工作上挑不出太大错。

轮到我安排会议室,她忽然补了一句:“林姐那边东西金贵,我就不帮忙拿资料了,免得又误会。”

几个人低头笑,笑得很轻。

我手里的文件夹边角抵着掌心,有点疼。

经理皱了下眉,“工作是工作,别带情绪。”

赵佳马上说:“我没有,就是怕林姐不舒服。”

她叫我林姐,听起来客气。可从她嘴里出来,像隔了一层油。滑过去,留下黏腻。

会后,我回到座位,手机亮了。

周远发来消息:中午吃了吗?

我盯着那五个字,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你是不是跟小赵闹别扭了?

我心口一沉。

消息框里光标闪着。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他:她跟你说了?

周远电话很快打进来。我拿着手机去了楼梯间。水泥台阶上有烟灰,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楼下食堂的油味。

“你们女人之间的小事,别弄得太难看。”周远开口就是这句。

我靠着墙,“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没怎么说,就说你最近压力大,可能误会她了。”

“她给你打电话?”

“微信说了两句。”周远停了停,“你别这么敏感。她低血糖,平时吃你点东西,你们关系又好。”

我握着手机,听见楼下有人拎着餐盒上楼,塑料袋擦着扶手响。

“我说的是抽屉。”

“抽屉里不也就是那些吃的,饼干,巧克力,还有你常买的坚果吗?”

他说得太顺了。

我看着楼梯间墙上掉皮的白灰,半天没接话。

周远很少来我办公室。就算来,也是在楼下等,最多上来送过一次伞。我的柜子里放什么,他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

可我没问。

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下去。太像小题大做了。就像赵佳说的,我若追着几包吃的问,倒显得心眼小。

“你怎么知道我柜里有什么?”我到底还是轻声说了一句。

周远笑了下,“你天天往家带,念念也吃,我还能不知道?”

这个解释不算完全说不通。

我家餐桌上常有小包装坚果,周念写作业时会拿两包。周远偶尔也吃,他不爱甜,偏偏能说出我柜里那些东西,我心里还是有根细线被扯了一下。

“林静,四十多岁的人了,别为这点事伤感情。”他说。

我低头看鞋尖。黑皮鞋上有一道浅印,早上出门踩到水留下的。

“她翻的是我的抽屉。”

“那你锁上不就行了?何必当面说她。”

电话那头有车流声,周远大概在外面跑客户。他语气不重,甚至有点疲惫,可每一句都把我往后推。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你是在劝我,还是在替她说话?”

周远那边静了两秒。

“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我没再说。

挂电话前,他说晚上不一定回家吃饭,有客户临时约了。

我站在楼梯间,屏幕黑下去,照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下有点青,嘴角抿得太紧,像个随时准备认错的人。

回到办公室,赵佳的座位空着。

她桌上豆浆凉了,表面浮着一圈薄皮。采购单摊开在桌上,左上角压着一支红笔。她的手机不在,人应该去了茶水间。

我坐下,把抽屉拉开一条缝。

里面的文件袋、体检预约单、几张报销票据都在。旧东西也在角落。可那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像潮气,贴在背上。

下午三点,赵佳端着咖啡回来,路过我工位时停了停。

“林姐,我以后不吃你东西了。你放心。”

她说完就走,没等我回应。

旁边小刘低声劝我:“林姐,小赵平时人也不坏,可能真是饿急了。”

我嗯了一声。

行政办公室靠西,下午太阳晒进来,屏幕上有一片白晃晃的光。我调了半天角度,还是刺眼。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做完了三份流程表,回了七封邮件,签了两张请购单。手一直在动,脑子却像被塞进一团棉花,闷闷的。

快下班时,赵佳在群里发了一个表情,说以后她自备干粮,不麻烦任何人。

下面有人回笑脸,有人发抱抱。

我看见了,没点开。

周远六点半又发消息:别生闷气,回去给你带鱼汤。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赵佳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周远也炖过鱼汤。她说好喝,周远还特意问她咸淡。

那时我觉得热闹。家里有人来,饭桌上多双筷子,日子就不那么干。

现在想来,很多东西并不是今天才变味。

只是我以前舍不得闻。

04

第二天一早,办公室的气氛就变了。

我刚进门,前台小姑娘和财务小刘正凑在饮水机旁说话。看见我,声音立刻低下去。不是多明显,可人到四十多岁,对这种停顿很熟。

赵佳坐在位置上,眼睛红着,桌上放着一袋吐司和一盒牛奶。

她没看我。

我把电脑开机,屏幕亮起来时,部门群跳出新消息。赵佳发了一段话,很长。

她说自己这几年身体不好,早上赶车常来不及吃饭,偶尔拿我桌上的零食,以为朋友之间不用算这么清楚。她说没想到我会把东西全锁起来,还当众提醒她别碰抽屉,让她很难堪。

最后一句是:我以后会注意边界,也请别人别把多年感情看得那么轻。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有人回:小赵别想太多。

又有人说:大家都一个部门,低头不见抬头见。

经理没有在群里说话,却十分钟后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小会议室昨晚没人关窗,桌面有一层薄灰。角落里的绿萝叶子发黄,盆土裂着细缝。

经理揉着眉心,说:“林静,你是行政主管,平时稳重。这事别扩大。”

我点头,“我没有想扩大。”

“那就好。小赵那边情绪比较大,你们私下沟通一下。”

我问:“她翻我抽屉,这个算不算边界?”

经理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有证据吗?”

我沉默了。

他叹气,“没有证据,就别把话说死。办公室最怕这种关系上的事,传来传去,最后工作都不好做。”

从小会议室出来,我经过采购区。赵佳正低头擦眼泪,旁边两个人递纸巾。她哭得很轻,没有声音,肩膀一抽一抽。

看见我,她马上把脸别过去。

那一刻,我忽然想笑,可喉咙干得厉害。

我在这个公司做了八年,哪张桌子坏了,哪台打印机老卡纸,谁家孩子高考请过假,我都记得。可到了这种时候,记得这些没用。

大家只看眼前谁更委屈。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餐盘里青菜炒得发黄,米饭有点硬。我夹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赵佳跟采购部几个同事坐在靠窗那桌。她说话声音不高,偶尔笑一下,眼睛还红着。

有人回头看我,目光很快移开。

我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远。

他说:小赵情绪不好,你是不是该跟她道个歉?

我盯着那行字,食堂里铁勺碰盘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着耳朵。

我回:你怎么又知道她情绪不好?

他隔了会儿才回:她朋友圈发了。

我点开朋友圈。

赵佳半小时前发了一张办公桌照片,桌上是吐司和牛奶,配了一句话:原来成年人也会因为几包零食,看清人情冷暖。

下面一串安慰。

我往下滑,看见周远点了赞。

那个赞很小,混在一堆头像里,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结婚十八年,我太熟他的头像。灰底,一块建材样品的照片,他用了很多年。

胸口像被热水烫了一下,不是疼得厉害,是持续发麻。

我给他拨电话。

他接得很快,“怎么了?”

“你给她点赞了?”

“顺手。”

“你知道她说的是我。”

周远的声音沉下来,“林静,你现在有点钻牛角尖了。一个赞能说明什么?”

我看着餐盘边缘那颗米粒,粘在那里,怎么拨都不掉。

“那你让我道歉,又说明什么?”

“说明我不想你把人际关系搞僵。你们一个办公室,她还要配合你工作。”

我轻声说:“她不是你同事。”

周远那边没说话。

几秒后,他说:“可她是你朋友。你别把人逼到没脸。”

我挂了电话。

下午,我接到体检中心的确认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年度体检,项目和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这事我只跟行政排班说过,因为要请半天假。赵佳坐在采购区,按理说不知道具体时间。

可下午四点,她抱着一叠合同来找经理签字。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下。

“林姐,明天你上午不在吧?那供应商接待资料我找谁拿?”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还有点肿,语气却平稳,像只是问工作。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上午不在?”

她愣了下,很快笑笑。

“我听小刘说的吧。办公室就这么大,谁请假大家都知道。”

小刘坐在不远处,正打电话。我看过去,她没注意我们。

“我没跟小刘说。”

赵佳抱紧合同,纸边压在她手臂上,留下浅浅一条印。

“那可能我记错了。你别这么看我,好像我又犯什么错。”

她这句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旁边两个人听见。

有人抬头,我把话咽回去。

等赵佳走远,我打开抽屉,把里面的文件一件件拿出来。报销单、会议室钥匙备用标签、员工通讯录旧版,还有体检预约单。

那张预约单本来夹在蓝色文件袋里。现在露出半截,日期那一栏正好朝外。

我记得很清楚,昨天不是这样。

手停在抽屉里,我没有马上动。纸面很白,上面黑字印得清楚,九点,空腹,携带身份证。

办公室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后颈发凉。

我把预约单重新塞进文件袋,拉链拉好,又塞到最底下。动作很慢,像怕碰疼什么。

下班时,周远说客户取消了,来接我。

我站在公司楼下等他。天阴着,路边外卖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油烟味混着潮气。赵佳从大门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很快笑了笑,“林姐,周哥来接你啊?”

我没回答。

她也不尴尬,低头整理包带。那包我陪她买的,打折季,红棕色,她当时嫌贵,我说上班用能撑门面。

周远的车停到路边,车窗降下来。

“上车。”

我拉开副驾驶门,赵佳站在台阶上,朝他点了一下头。

“周哥。”

周远也点头,“回去注意安全。”

两句话都普通。普通到挑不出错。

可我坐进车里,安全带卡扣怎么都插不进去。周远伸手要帮我,我避开了。

他手悬了一下,收回去。

车开出去一段,他说:“你今天又给小赵脸色看了?”

我偏头看窗外,“她知道我明天体检。”

“同事知道你请假,很正常。”

“她知道具体上午。”

周远皱眉,“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谁关心你一句,你都觉得有问题。”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把零食锁了,抽屉锁了,话也说难听了。她一个女人,在办公室被你这样下脸,心里能好受?”

我转头看他。

“她好不好受,你这么在意?”

周远握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我在意的是你。你现在像变了个人,斤斤计较,一点不近人情。”

车里有鱼汤的味道,保温桶放在后座。以前我会觉得暖。现在那股味道闷在密闭的车厢里,腥气一层层上来。

我把车窗降下一点。

晚风灌进来,吹乱了鬓边的头发。

到家后,周念正在餐桌上写卷子。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又吵架了?”

周远把保温桶放下,“没有,你写你的。”

周念看我,“妈,你脸色不好。”

我摸了摸脸,“明天体检,晚上不能吃太油。”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算题。

周远去厨房拿碗,动作比平时重。碗底碰到台面,哐的一声。

“林静,日子不是这么过的。”他背对着我说。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阳台上晾着周念的校服,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那件校服洗了很多次,领口有些旧。

我忽然很想把所有话都按回去。

家里有孩子,有作业,有明天的早饭,有水电费和房贷。人到这个年纪,撕开一点,就怕连底下的旧线头都扯出来。

可赵佳知道我的体检时间。

那张单子曾经安安稳稳放在抽屉里。

我看着厨房里周远的背影,第一次觉得,那不是我熟悉了十八年的背影。只是一个站在我家灯下,替别人说话的男人。

05

体检那天,我早早到了公司。

上午八点二十,办公室还没几个人。窗帘半拉着,晨光斜斜落在地砖上,清洁剂的味道没散尽。

我原本可以直接去医院,可昨晚睡得很浅,天没亮就醒了。心里挂着那张体检单,也挂着抽屉。

柜门锁好,抽屉也锁好。我蹲下看了锁眼,没新痕迹。可桌面上的便签本换了方向,边角对着键盘。

也许是我自己碰的。

我把这个念头放出来,又很快收回去。以前我总这样,替别人找路,也替自己堵嘴。

陈桂兰拖着清洁车从走廊进来,见我在,愣了一下。

“林主管,这么早?”

“嗯,等会儿去体检,先回来拿点东西。”

她看了眼采购区,又把视线收回来。拖把头湿漉漉的,在地上留下一道水痕。

我走到茶水间接水,她也跟了进来。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纸杯里的热气扑到脸上。

陈桂兰把门带上半截,没有关严。

“你昨天跟小赵吵了?”

我说:“算不上吵。”

她叹了口气,“办公室人多,嘴也多。你别嫌我多事。”

我端着纸杯,水太烫,只能用两根手指捏着杯沿。

“陈姨,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她没马上说。先把抹布在水池里搓了两下,拧干,搭到清洁车边上。她手背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我年纪大,眼神也不是多好。”她说,“可有些事,看多了就记住了。”

我没催她。

茶水间外有人经过,皮鞋声从门口过去。陈桂兰等声音远了,才低下声。

“她不是一次两次去你那儿。你一开会,她就过去。先看桌上,再拉抽屉。”

我喉咙发紧,“抽屉锁着。”

“没锁的时候呢?”她看着我,“前些天你没锁吧?”

我说不出话。

确实没锁。办公室里都是熟人,抽屉里也没现金,我从来没把那几层薄木板当回事。

陈桂兰又说:“我提醒过她一句,她说你们熟,拿点吃的不算啥。”

“那她找吃的?”

陈桂兰摇头。

她这个动作很轻,却像把我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摇松了。

“我瞧着不像。她翻得细,文件袋也摸,角落也摸。吃的在上面,一眼就看见,用不着那样翻。”

我的手被纸杯烫了一下,水晃出来,溅在虎口上。热意很快散开,皮肤红了一片。

“她找什么?”

陈桂兰看着门口,声音更低。

“我听她自己嘀咕过,说怎么不在这儿。还有一次,她拿着你那个旧东西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我心里一跳,“什么旧东西?”

“像个小黑块,插电脑用的。你们年轻人懂,我不懂。”

旧U盘。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沉了一下。那东西是我很多年前整理资料留下的,里面有什么,我自己都快忘了。

“还有一张医院的纸。”陈桂兰说,“她看得挺认真。后来我过去倒垃圾,她就塞回去了。”

我听见自己呼吸变重。

体检报告,或者预约单。她不是随口知道的。

我把纸杯放在台面上,杯底碰到瓷砖,发出一声轻响。

“陈姨,你为什么现在才跟我说?”

她脸上露出一点难堪。

“我在这儿干活,哪敢乱说。再说你们关系好,我怕说错了,让你怪我挑事。”

我低头看着那杯水,热气一点点散掉。

外面传来赵佳的声音。她和前台打招呼,语气轻快,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陈桂兰立刻闭嘴,推着清洁车要出去。

我拉住她,“陈姨,等一下。”

她停下,回头看我。

“你还看见别的吗?”

她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最后从清洁车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袋子皱巴巴的,里面装着几片碎纸和一张折成小块的蓝色纸。

“这个,是我前天在你桌子底下扫到的。我本来想扔,后来想想,还是留着。”

我接过来,塑料袋在手里发出细碎的响。

蓝色纸折得很紧,边缘被踩过,沾了点灰。展开时,纸角有一处撕裂。

上面只有几个字。

我还没看清,赵佳推开茶水间门。

“林姐,你还没去体检啊?”

她眼神落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很快移开。

那一下太快,却没有逃过我。

陈桂兰弯腰拎起拖把桶,“我去走廊拖一下。”

赵佳笑着让开,声音软软的,“陈姨辛苦。”

茶水间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把蓝色纸攥在掌心,没摊开。

“你找我有事?”我问。

“没事,看你还在,怕你赶不上。”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体检不是九点吗?”

我看着她。

她像才意识到说漏了,马上补了一句:“你昨天说过吧?可能我听谁说的。”

我没接。

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水流哗哗响,她背对着我,肩膀比平时绷得直。

“林姐,昨天的事,我也想通了。”她说,“我不该随便拿你东西。以后我注意。”

这话来得太突然。

如果昨天她肯这样说,我大概会顺势下台阶。可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杯子,眼睛却总往我的掌心扫。

我说:“那就好。”

她转过身,“你也别放心上。周哥昨晚还劝我,说你就是嘴硬心软。”

周哥。

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根针挑开旧布。里面的棉絮露出来,灰扑扑的。

我问:“他什么时候劝你的?”

赵佳脸色微变。

“就微信上。你别误会,大家都是朋友。”

我点点头,“朋友。”

她大概听出我的语气不对,放下杯子,声音低了些。

“林静,真没必要这样。你把我想得太坏了。”

我说:“我想过你很多好。”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也怔了怔。

我确实想过她很多好。她陪我熬过周念中考前那段日子,给我妈买过降压仪,过年时帮我抢过回老家的票。那些不是假的。

可人不是因为有过好,就能随便越过线。

赵佳的眼圈又红了。

“那你现在是要审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动我的东西。”

她抬头,嘴唇抿紧。

“我没动。”

我把塑料袋放进包里,没再逼她。因为我突然明白,当面问她,不会有答案。她只会哭,只会把我推到众人面前。

走出茶水间时,外面几个同事已经来了。赵佳跟在我后面,低着头,像被我欺负了一场。

我没有解释。

到医院做体检,抽血排队的人很多。消毒水味很重,塑料椅冰凉。我坐在角落,摊开那张蓝色纸。

字迹不多,被灰蹭掉了一点。

周五老地方,她不在。

我盯着那几个字,胃里空得发酸。

那字像周远的。不是百分百,可太像。尤其是“周”字的最后一笔,他写字总爱往上挑,结婚登记那天签名也是这样。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手机在包里震动。周远发来消息:体检完了没?中午一起吃点清淡的。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

抽血窗口叫到我的号。护士让我伸手,我把袖子往上卷。皮筋勒住胳膊时,皮肤陷下去一道浅痕。

针扎进去,不算疼。

血慢慢流进管子里,暗红色,一点一点满起来。护士低头贴标签,动作熟练。

我看着那根管子,忽然想起上周五。

周远说客户临时改时间,让我自己回家。我那天下午提前去了医院改体检项目,没回公司。晚上七点多到家,他已经在厨房煮面,围裙系得歪歪扭扭。

他说自己也刚到。

我当时信了。

体检结束回公司,已经十一点半。办公室里人少,多数去吃饭了。

赵佳不在座位,桌上放着那盒没喝完的牛奶。吸管口被咬扁,旁边压着一张供应商名单。

我打开抽屉,把旧U盘拿出来。

黑色外壳有点黏,像放久了塑料返潮。上面贴着一小块白标签,字已经淡了,只能看出一个“旧”字。

我把它攥在手心,没敢插电脑。

不是怕里面有什么脏东西,而是怕它太干净。怕到最后,一切都能解释,只剩我像个疑神疑鬼的中年女人。

下午一点,赵佳回来,手里拎着咖啡。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体检顺利吗?”

“嗯。”

“报告什么时候出?”

我抬头看她,“你关心这个?”

她笑得很浅,“朋友问一句都不行了?”

我没再说。她也没等答案,转身坐回去。

那天下午,我没有找她,也没有联系周远。下班前,经理叫我去核对一份接待预算,我拿着文件去了小会议室。

走廊尽头,陈桂兰正在收清洁车。她看见我,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过去。

陈桂兰把拖把靠在门后,压低声音说:“你那同事天天扒拉你抽屉,说你不带零食她饿得干不下活。”我刚想笑,她又塞给我一张揉皱的蓝色便签。上面是周远的字:周五老地方,她不在。我的手一下凉了,因为那天,我明明在医院做体检。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