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江南春之前,我多少有点职业性的预判。
毕竟分众传媒太有名了,电梯里那块屏幕也太熟了。熟到很多人每天看见它,却已经忘了它当年是一个多反常识的商业发明。
户外广告,大家抢外滩、机场、地铁、商圈大牌,抢人流最大的地方,抢最显眼的地标。江南春当年偏偏反着来。
他不抢地标,抢生活空间。
他不去开放空间里等人,去封闭空间里等电梯。
他不追求偶尔路过的惊鸿一瞥,追求每天上下班、回家、进楼的重复出现。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讲一件早就被时间证明过的旧事。但我听的时候,还是被打了一下。
因为我是广告出身,所以我知道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一个广告人最容易掉进的坑,是把广告理解成一句漂亮话、一张好看的画、一场热闹的传播。真正难的地方在于,你要知道人在什么状态下会接收信息,在什么场景里会停留,在什么频次下会形成记忆,在什么时刻会被改变。
江南春讲分众的0到1,最有说服力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没有从一个宏大概念讲起。他讲的是人。
人总要回家。
人总要上班。
人总要进电梯。
人被关在一个小空间里,总会有几秒钟不知道看哪儿。
这几秒钟,后来长成了一家公司。
听他讲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分众这家公司听起来像媒体公司,底层却更像一门人学。江南春自己也提到,他在华东师范大学读中文,老师讲过一句话,文学就是人学。
这句话放在中文系课堂上,很像一句朴素的文学观。放到商业世界里,就变成了方法论。
做媒体,研究的是人的生活轨迹。
做广告,研究的是人的注意力。
做品牌,研究的是人的记忆、欲望、信任和选择。
所以江南春的表达有意思。他谈商业,常常不从商业名词出发。他会从一个人怎么回家、怎么省钱、怎么给孙子买鞋、怎么在电梯里听见一句广告语开始讲。
很多创业者讲商业,像在讲战报。
江南春讲商业,像在讲人间观察。
他讲消费变化,说现在的人在高频刚需上越来越理性,点外卖要找券,买奶茶要看补贴;可一旦遇到自己热爱的东西,看演唱会就愿意买内场,买喜欢的东西就愿意多花钱。
这个判断很准。
今天的消费并没有简单降级。更准确地说,人把钱从“不值得”的地方撤出来,重新投向自己愿意相信、愿意热爱、愿意表达身份的地方。
一个人可以在日常消费里抠到小数点后两位,也可以为一场演唱会、一双童鞋、一顿火锅、一种生活方式,突然变得很慷慨。
这不是矛盾,这是人。
江南春真正敏锐的地方,是他一直盯着这个“人”。
他讲泰兰尼斯童鞋的例子,我印象很深。按照常规精准投放逻辑,童鞋当然应该投精致妈妈。可实际生意里,还有一部分重要消费来自精致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这太中国了。
年轻父母可能要算账,老人家有隔代亲。他们买的不是一双鞋,买的是一种不会被儿媳妇嫌弃的体面,买的是“我也懂好东西”的安全感,买的是对孙辈的表达。
如果只看标签,这群人可能被漏掉。
如果看人,他们就在那儿。
所以江南春说,过度精准有时像钓鱼,越钓越少,越钓越贵。品牌要会养鱼。先形成共识,再形成需求,再形成长期的选择倾向。
这句话听起来像广告理论,其实也是今天很多企业最该补的一课。
过去几年,大家被流量训练得太狠。看见A3人群就想追,看见转化就想抢,看见ROI就想马上收割。收割当然重要,可池塘越小,鱼越贵。真正的品牌能力,是让更多人进入池塘,让今天没有需求的人,在明天有需求时先想起你。
这也是分众穿越周期的原因之一。
互联网的信息模式一直变。电视到视频网站,再到短视频,再到算法分发,注意力的表面形态不停迁移。可人的生活空间没有那么快变。回家、上班、进楼、等电梯,这些动作非常普通,普通到容易被忽略,也稳定到足以成为基础设施。
江南春当年赌对了这个不变。
更重要的是,他今天也没有躺在这个不变上。
谈到分众智投2.0,我反而觉得这是江南春很典型的一面。他不是只会讲品牌的人,也不是只会怀旧的人。他一直在把旧能力拆小、做细、上线、智能化。
过去分众是论周卖、规模化投放。今天可以更细颗粒度地选择点位、时间、屏幕,甚至让中小商户按周边一公里、按某一天、按一个具体促销场景去投。客户说出诉求,系统生成文案,再生成广告,再投放,再归因。
这套东西背后当然是数据,是系统,是工程。但在我看来,江南春最核心的能力没有变。
他还是在问那几个老问题:
你到底卖给谁?
他为什么选你?
他在什么场景下会想起你?
你的优势点、对手差异点、消费者痛点,能不能三点合一?
这几个问题,比很多AI概念都硬。
所以后面聊到众小智、AI江南春,我很有感触。
他做AI,不是把大模型当新玩具。他的逻辑非常清楚:通用模型是基座,行业知识是第二层,分众过去大量广告案例和客户对话是第三层,最后再叠加他自己多年形成的方法论、判断链和实战经验。
他讲得很直白。模型吃进去什么,就吐出来什么。普通东西进去,普通东西出来。顶尖专家的高质量判断进去,输出才会变得像样。
这一点,正好回应了我最近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AI时代,什么人会变得更强?
很多人以为AI会把差距抹平。短期看,确实会抬高底线。一个普通人借助AI,可以更快达到七八十分。可再往上走,差距会重新拉开,而且可能拉得更大。
因为AI最终放大的,是人的品味、问题意识、判断力和训练密度。
你会不会问问题。
你知不知道哪些信息重要。
你能不能判断一个答案有几分真水平。
你有没有能力把一堆碎片变成结构。
你能不能从一句话里听出人的真实动机。
这些东西,恰恰是优秀文科生长期训练过的能力。
所以这次采访让我对“文科生与AI”的关系有了一个更明确的判断:AI时代,优秀的文科生可能重新上桌。
尤其是那些真正训练过语言、叙事、隐喻、结构、历史感和人心观察的人。
大语言模型表面上处理的是文本,深处处理的是关系。词和词的关系,句子和意图的关系,故事和记忆的关系,表达和行动的关系。一个只把语言当包装的人,很难用好AI。一个把语言当认知工具的人,反而会很快进入深水区。
江南春身上的“中文系”背景,在这里就变得很有意思。
他没有把文学变成装饰。他把文学训练里对人的理解、对语言的敏感、对场景的捕捉,转化成了商业判断。
他知道一句广告语不是一句口号。它要让顾客认,销售用,对手恨。
他知道品牌不是抽象资产。它要在人的脑子里变成条件反射。
他知道好的表达不是漂亮。好的表达要能进入生活,进入复述,进入购买理由。
这其实就是语言的商业化,也是商业的语言化。
采访中他谈到玫瑰和诗的时候,我想起维特根斯坦那句话:
哲学是一位不情愿的女士,只有激情之手握住的冰冷的剑,才能触到她的心。
这句话放在江南春身上,很贴。
商业也是一位不情愿的女士。你光有理性,未必打得开她。你光有激情,也容易被她甩出去。真正能触到她心脏的人,手里得有一把冰冷的剑,也得有一只热的手。
冰冷的剑,是数据、方法、系统、归因、执行。
热的手,是热爱、表达、审美、好奇心和对人的理解。
江南春身上这两样都有。
他谈起分众的0到1,像一个从现场一路打出来的人。他谈起AI,又像一个还在前排听课、不断试用、不断请教、不断调模型的人。一个已经做到这个位置的企业家,还能兴致勃勃地讲自己怎么问客户、怎么逼老板说出选择理由、怎么找销冠、怎么访谈忠诚顾客,这就很难得。
很多人成功以后,会把经验变成姿态。
江南春更像是把经验继续变成问题。
这也是我这次最深的感受:他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在于创办了分众,不只在于抓住了电梯媒体,不只在于能把广告讲得好听。
他厉害在于,他一直热爱。
热爱让一个人不容易老。
热爱让一个人愿意学习。
热爱让一个人在新技术面前没有包袱,在年轻人面前没有架子,在复杂变化面前还有重新开始的能力。
所以我愿意把这篇札记的结论写得简单一点。
江南春穿越周期,靠的当然有战略、洞察、执行、数据和组织能力。
但更底层的东西,可能还是热爱。
热爱让他持续研究人。
研究人,让他持续理解商业。
理解商业,让他在AI时代依然没有离场。
很多企业家到一定阶段,会开始维护自己的成功故事。江南春看起来还在更新自己的问题列表。
这就够了。
一个还在提问的人,通常还没有结束。
一个还在热爱的人,往往还能再上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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