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棉帝国（上）

1586年，方济各会修士和旅行家安东尼奥·达·马格达连那游历吴哥，并向葡萄牙历史学家蒂欧格·都·科托报告其游历吴哥的见闻：“城为方形，有四门有护城河环绕……建筑之独特无以伦比，其超绝非凡，笔墨难以形容”。但达·马格达连那的报告，被世人目为天外奇谈，一笑置之。

1857年，驻马德望的法国传教士夏尔·艾米尔·布意孚神父著《1848—1856印度支 那旅行记，安南与柬埔寨》，报告吴哥状况，但未引人注意。

1861年1月，法国生物学家亨利·穆奥为寻找热带动物，无意中在原始森林中发现宏伟惊人的古庙遗迹，并著书《暹罗柬埔寨老挝诸王国旅行记》，大肆渲染，他说“此地庙宇之宏伟，远胜古希腊、罗马遗留给我们的一切，走出森森吴哥庙宇，重返人间，刹那间犹如从灿烂的文明堕入蛮荒”，这才使世人对吴哥刮目相看。

中南半岛在历史上存在过一个很有名的国家---高棉。它的领土包含今天的柬埔寨、泰国、缅甸、老挝、越南。现在在我们的印象中柬埔寨是个落后、战乱的地区，可是古时候的高棉，是一个非常强盛的国家。

公元1200年前后，高棉国力达到了巅峰。当时高棉帝国出现了他们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个国王---阇耶跋摩七世（1181-1219年），他的文治灿然、武功卓著、政绩斐然，名震寰宇。

关于阇耶跋摩七世早期的记载很少，法国殖民期间对柬埔寨做了大量考古调研，通过对吴哥窟石雕上文字的研究，发现在他上台之前100左右的时间，高棉历史出现了重大变化，宗教上从婆罗门教转向佛教。在这一过程中，其国家内部出现了巨大动荡。因为婆罗门是当时的掌权者，而新兴的佛教想取而代之。

婆罗门教是雅利安人在公元前1000年进入印度恒河与亚穆纳河流域后随之传入印度的，在此期间雅利安人还是以部族形式存在。由于铁器的大规模应用，其农业得以在恒河流域进行深度开发，所以大约公元前6世纪时，恒河流域的城邦就兴起了，新的文明形态出现了。

雅利安人的进入，不仅带来了婆罗门教，同时也带进来了“种姓制度”。婆罗门祭司阶层为第一种姓，王公将相为第二种姓的刹帝利阶层。印度列国时代（公元前6世纪以后），由于城邦的扩大，连年的征战，使得刹帝利这个种姓的权利越来越大；同时，经济贸易越来越繁荣，商人阶层也开始崛起。帝王与商人这两股力量对婆罗门垄断社会资源和权利的一家独大的局面越来越不满，所以当时释迦牟尼从婆罗门教中分离，创建了佛教。这个新宗派受到很多国家的支持，如摩揭陀。摩揭陀在当时的地位相当于我国战国时的秦国，他们大力支持佛教的发展。

从此之后，佛教就逐渐在城市的商人、贵族中成为主流的宗教，他们把佛教奉为国教，婆罗门教则被边缘化，这种过程一直持续到孔雀王朝的阿育王时期。笈多王朝兴起后，同样把佛教作为国教。之后的1000多年间，婆罗门从城市中慢慢被挤压到了农村等偏远地区。

但是现在的印度还是以印度教（即婆罗门教）为主，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元500多年，笈多王朝灭亡后，一直到莫卧儿王朝这1000年多年，印度出现了几十个城邦小国，互相征伐，没有一个地方势力有足够的实力统一全印度。此时的地方诸侯意识到婆罗门教奉行的种姓制度的教义对统治是有利的。它强调：每个家族的血统、在社会中的地位、财富都是固定的，流传千年不变，所以他们开始转而扶持婆罗门教。他们把大量土地划拨给婆罗门寺庙，这让婆罗门教获得了稳定的收入，佛教和婆罗门教的地位天平倒向了后者。更由于，伊斯兰教的进入，北印度的很多大城市的佛教受到了严重打击和摧毁。

就这样，婆罗门教开始重新崛起。在公元8世纪后，婆罗门成为主流，而佛教逐渐被边缘化了。其中佛教的一支去了孟加拉，还有一支到了斯里兰卡（锡金），它们成为两个新的佛教中心。这个历史背景正好对应了高棉帝国的初期阶段。

吴哥王朝的初期阶段就是奉婆罗门教为国教，国家实权掌握在婆罗门手中。经过公元800-1100年的300年的经济发展，高棉帝国越来越强大，经济越来越发达，其城市工商业阶层掌握的财富越来越多，他们迫切希望跻身于国家权力机构的上层，这导致统治阶层的矛盾冲突越来越大，甚至爆发了内战导致国家分裂。分裂的局面直到公元1113年的苏耶跋摩二世才重新统一。

苏耶跋摩二世害怕再次发生冲突，仍然把婆罗门教做为国教，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1150年左右他逝世。他去世之后，阇耶跋摩七世的父亲继位了，他是一个坚定的佛教徒，他上位之后大力推行宗教改革，这样就激化了矛盾，婆罗门教和佛教以及在后面支持他们的两股政治势力开始激烈的争斗。

吴哥窟的碑文中很少看到关于阇耶跋摩七世和他父亲的记载，其原因应该是记录历史的是婆罗门教祭司。他父亲在位时间大约是1150-1160年，去世时阇耶跋摩七世大约35岁，当时他正带兵与占婆人进行战争。因为阇耶跋摩七世深受父亲笃信佛教的影响，所以婆罗门集团不希望他继承大统，就选择他的表弟来当国王，阇耶跋摩七世并没有回来争夺王位。

阇耶跋摩七世在占婆的战争并不顺利，他的一支部队遭到占婆人的伏击伤亡惨重，他本人也受了重伤。听到后方篡位的消息，他已经没有力量回来夺取政权。还有一种说法，阇耶跋摩王子信奉佛教，他不想因为他给人民带来涂炭。如果他率军回国夺权，就会引发国家内战和分裂。总之，他与王位失之交臂。

但是阇耶跋摩七世的表弟做了5年国王之后，突然被婆罗门祭司集团推翻并被杀害，一个婆罗门高级祭司直接篡位当了国王，其原因显然是他表弟并不想做婆罗门的傀儡。然而这一次他仍没有起兵夺取政权，因为以他现有的实力还不足以对抗婆罗门集团，他只能在流放途中继续等待机会。

12年后的公元1177年，占婆人的海军突然发动了袭击，从湄公河进入高棉的洞里萨湖，接着沿河一直来到吴哥城下。高棉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完全没有做好防御，首都很快沦陷。这次占婆人此次没有从陆路进攻，而是选择了水路的战略调整，据记载是出自一位中国广东商人的战略谋划。这位商人乘船经过占婆水域时突然沉没了，他被占婆的国王救出，商人对占婆国王感恩戴德。于是，他将南宋先进的战术思想、武器装备、骑兵战术、航海和火药等知识传授给了占婆人，占婆国王得到这些知识后茅塞顿开，这位商人也成了占婆国王的军师。国王还委托他在中国大量采购战马，来武装他的骑兵。由此占婆军队的作战能力大大提升，他们摒弃了传统陆路的进攻线路，选择了水路进攻，出其不意地快速攻占了首都吴哥。

就这样，高棉亡国了，占婆人统治了高棉5年。占婆人的统治非常残暴，他们洗劫首都、残害人民，毁掉了很多吴哥的建筑，其中神庙建筑里的神像，能运走的就运走，运不走的就地砸毁。这激起了高棉人民的强烈反抗，高棉人渴望有人起来带领他们抗击侵略军，重建家园。反抗者汇集到阇耶跋摩七世身边，希望他来带领大家推翻外族的统治。此时的阇耶跋摩七世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了，他对当时的局势做了全面分析：占婆占领军在高棉非常不得人心。从占婆到高棉要翻越很多山脉，陆路交通极不方便，他们的后勤补给线非常脆弱。

于是阇耶跋摩七世带领他的人民开始了游击战，常常伏击占婆人的补给线，通过不断的袭扰，占婆人被拖得筋疲力尽，他们的后勤补给只能通过水路运输，这时水路交通就成了成败的关键。阇耶跋摩七世看准时机，在洞里萨湖组建了自己的海军。1181年他率领几百艘战舰在洞里萨湖与占婆进行了一次空前的水战，结果高棉大胜，摧毁了占婆的舰队。

此后，占婆退出了高棉，阇耶跋摩七世于1181年成功复国，他的声望达到顶点，婆罗门祭司阶层再也无力阻止他了。之后在1190年，占婆人再次发动了战争，再次被阇耶跋摩七世击败，他开始反攻，灭掉了占婆，统治了整个占婆。在阇耶跋摩七世统治期间，他的国土面积臻于最大，东达南海地区的西沙群岛，南到湄公河三角洲，西至泰国沿海，北临大理国，是一个横跨印度洋和太平洋的两洋强国，其领土面积达到南宋的1/3。

阇耶跋摩七世成为柬埔寨历史上最了不起的君王。

阇耶跋摩七世成功复国后，于1181年开始了大张旗鼓的宗教改革，这在吴哥窟里可一窥端倪，在他即位之前，都是婆罗门体系的浮雕壁画，而自他继位以后，出现了大量佛教的浮雕壁画。

阇耶跋摩七世上台之后，开始大兴土木，建造了很多神庙建筑。1186年，他首先兴建了“塔普伦寺”，这个寺庙名义上是纪念他的母亲，实际上它还是一座国立佛教大学。在即位之初，阇耶跋摩七世急切需要佛教人才来支持他的宗教改革，他需要精通佛法的僧人为他进行信仰的集权。尽管阇耶跋摩七世有很高的声望，但那时佛教的力量还很薄弱，国内大小各种神庙都为婆罗门教所掌控。塔普伦寺在全盛的时候，每年在这里进行佛教培训的人数多达1.25万人，这是一座大型的学校。若干年下来，它培养了数十万的佛教人才。这些学生学成后遍布全国，成为火种“点燃”其它地方的佛教文化，如此，佛教信仰的组织体系便开枝散叶了，从而慢慢取代了印度教。

阇耶跋摩七世兴建的每座寺庙都有着政治上的用意。1191年阇耶跋摩七世修建了第二做寺庙“圣剑寺”。这一年他灭掉了占婆国，使之成为高棉帝国的一个省。圣剑寺名义上是为了纪念他的父亲，但实际上它的功能是高棉国的国务院办公、中央直属部门和中央党校的综合性建筑群，是高棉帝国的权力中心。

圣剑寺占地800多亩。全盛时期，有9.7万人在此办公，这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政府机构。同时期的唐朝、宋朝首都之外的行政机构的政府人员，也不过二三千人，美国911被恐袭的110层的双子大楼里的工作人员也不过5万人，可见圣剑寺的庞大。这些人中，有办公人员和他们的仆人。圣剑寺也是一个佛教的培训点，这里有1000多佛教的教师在此传道。此外，还有1000多人的歌舞团，他们舞蹈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宗教活动，相当于敦煌壁画里的“飞仙”，负责奏乐仪式。

之后阇耶跋摩七世又兴建了“巴戎寺”，这是他自己的陵寝。巴戎寺在吴哥城的正中心，从吴哥城的四个城门到巴戎寺都是一公里，它是高棉帝国佛教的“世界中心”，也是世俗社会的“世界中心”。佛教世界的中心是“须弥山”，而巴戎寺的外形酷似一座山。其上有几十个高塔（现存37座），佛塔上有四面佛。有些学者认为应该有54座佛塔，代表了高棉帝国的54个行省。可以想见，当时的高棉帝国的广大，几乎整个中南半岛都被囊括进来了。这就意味着应该有216个佛像。有学者认为这些佛教是以阇耶跋摩七世为原型建造的，让外来的人到这里看到国王本尊的“高棉的微笑”，让人感觉到国王有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神一样的力量。佛像下面是一个回廊，回廊上刻满浮雕，浮雕内容反映了帝国历史兴衰，相当于一部反映国王、臣民和百姓生活的百科档案。

巴戎寺回廊的雕像中有一处描绘了与占婆之间战争的内容，浮雕中形象刻画出了占婆人的发髻、武器，这是与高棉人截然不同的，其中有几处浮雕刻画很有意思，法国学者认为这是南宋的军队，为什么会有南宋的军队出现呢？

在中国的历史上，对东南亚很早就有记载。东南亚曾出现过扶南国、真蜡国和高棉帝国，都在柬埔寨地区。在越南南方地区出现的古国就是占婆（大约在今南越地区），在公元一世纪就出现在中国的史书上。它们都处于海上丝绸之路的航运补给和贸易节点上。在宋朝，占婆与宋朝是战略同盟的关系。越南北部自秦朝以后一直是中国的一部分，五代十国后期，它脱离了中国的统治，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国家“安南”。在它立国之初，就显示出了强烈的扩张性，经常骚扰中国的边境。北宋与越南之间爆发过很多场战争，两国之间是对立关系。而越南对南部的占婆也采取了进攻的态势，它要求占婆承认自己为宗主国，于是占婆与越南也经常发生战争。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盟友，当时的态势是北宋联合占婆南北夹击安南。所以占婆经常到北宋朝贡。

到了南宋，双方的关系依然很紧密，但是后来两国关系出现了变化。这是因为前面提到的，在公元1171年左右，一位中国广东商人乘船经过占婆水域时突然沉没了，他被占婆的国王救出，商人对占婆国王感恩戴德。于是，他将南宋先进的战术思想、武器装备、骑兵战术、航海和火药等知识传授给了占婆。占婆国王对战马很感兴趣，于是让他去宋朝南方买马。但是南宋的马匹本来就不多，而且马匹对于南宋来说属于战略物资，所以南宋不肯卖给他们。于是占婆国王出兵，跨海袭击了海南岛，掳掠了大量人口回到占婆。此事让两国矛盾激化。占婆之所以敢跟攻击南宋，其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因为安南与南宋常年的战争使国力消耗严重，加上内部农民起义，无力再对占婆挑起争端，也是占婆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并且也有了余力去挑战南宋。

当时的南海地区主要有三个政权：安南、占婆和高棉，他们都在争抢与宋朝的贸易权，这是中国至印度洋的必经之路。在占婆攻击了海南岛之后，双方变成敌对关系，于是在高棉进攻占婆时，南宋与高棉联合进攻占婆也就不足为怪了。

宋朝的商品经济非常发达，尤其是到南宋时期，丢掉了北方中原的疆土，在北方常年与金和西夏对峙，需要支出巨额的战争费用。其财政收入以1189年为例（即阇耶跋摩七世统治期间），南宋一年的财政总收入为6500万贯（安史之乱之前的唐帝国一年财政总收入是3000万贯），南宋的疆域比唐朝小很多，但财政收入却是唐的2倍，其富裕程度超越了唐帝国。南宋的农业收入仅为1000万贯，而商业收入占了50%，其海上贸易的收入，对当时政府财政收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从南宋开始，随着造船业的发达，中国商人开始大规模下南洋，出现了大量的“海商”，国外的商人也乘中国的商船来到南宋做生意。除了商人之外，还有很多落弟的读书人也大量的加入到航海贸易，所以形成了一个大规模海外移民群体，在很多国家，包括高棉都有华人社区。巴戎寺就有一幅浮雕，表现的是中国商人在高棉生活的场景。

关于当时海上贸易的繁荣程度，据载泉州很多富商的身家动辄几百万贯，其执牛耳者在南洋做了十几年生意，身家达到2亿贯，相当于南宋全年财政收入的三倍，真正的富可敌国。

由此可以想见，高棉帝国如此的繁荣，绝不是单靠农业能够实现。吴哥窟建筑的复杂程度、艺术造诣之高、技术之娴熟，这种高度发达的文明程度是建立在庞大的财富之上的，而这些财富的来源一定是依靠海外贸易获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