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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我拎着一袋青菜,路过大伯刘国强的熟食店。
门口热气腾腾,卤汤味从锅沿往外冒,混着烧鸡皮上的焦香,勾得人肚子发空。下班这一路,我本来没打算停。
可我看见王建站在店里。
他背对着门,灰色短袖后背洇着汗,肩膀微微塌着。夏燕站在案板旁,手里拿着油纸,头低得很近,像是在听他说什么。
两个人声音都压着。
我隔着两排买熟食的人,没听清,只看见夏燕笑了一下。不是招呼客人的那种笑,嘴角一抿,又很快收回去。
我脚步停住。
大伯坐在收银台后头,正给一个老头找零钱,眼皮都没抬。门口挂着一串烤鸭,风一吹,油亮亮地晃。
我把青菜袋子换到左手,走进去。
王建先看见我,脸上的神色明显顿了一下。他把手从柜台边收回来,像怕我看见什么似的,往裤兜里一塞。
“你怎么来了?”
他问得太快。
我看着他,又看了夏燕一眼。夏燕把油纸往旁边一放,低头拿抹布擦案板,擦来擦去,就那一小块。
“路过。”
我说。
熟食店里人多,锅里咕嘟响,切肉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几下。王建站在那里,却不像是来买东西的。他没看菜单,也没催大伯称东西。
夏燕小声说:“王哥,那我一会儿再给你装。”
王建咳了一声。
我心里那点火,被这句话一拱,蹿得不高,却烫人。
结婚二十多年,他在外头跟人说话,什么时候这么轻声细气过。在家里问他一句水电费,他都嫌我烦。
我伸手从柜台边拎起一只包好的烧鸡。
油纸还温着,绳子勒在手心,鸡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坠。我没问价,也没等谁开口,转身就往外走。
大伯在后头喊:“刘梅,哎,你拿那个干啥?”
我没回头。
身后忽然一阵乱。
一个穿黑夹克的大叔挤到柜台前,低着头,手快得很,也抓起两只包好的烧鸡。他没看大伯,也没看夏燕,贴着排队的人往外钻。
有人说:“哎,那人没给钱吧?”
大伯从收银台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我停在门口,回头看。
那个大叔已经钻进人群,黑夹克一晃,往菜市场东口去了。头一直低着,像怕熟人认出来。
夏燕愣在案板边,手上的抹布掉到地上。
王建没去追他。
他只盯着我手里的烧鸡,眼神紧得像把绳子。那一刻,我倒希望他骂我两句,或者追出去把那大叔拽回来。
可他没有。
他朝我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刘梅,把鸡放下。”
我看着他。
“你急什么?”
大伯绕出来,脸上挂不住,嘴里还念着:“一个两个的,今天都咋了。”
店里的人都看着我们。有人提着半斤猪头肉,有人拎着卤豆干,油纸袋在手里滴着汤汁。那股热闹的味道突然发闷。
王建伸手要拿我手里的烧鸡。
我往后一躲。
他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下来。
“别在这儿闹。”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干巴。
“我拿我大伯店里一只鸡,算闹?”
大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建,眉头拧着。他平时嗓门大,今天却没把话喊出来,只说:“先进去说,别挡门。”
我没进去。
那个黑夹克大叔早没影了。菜市场门口的电动车一辆挨一辆,卖鱼的摊子在冲地,水淌到我鞋边,带着腥味。
王建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烧鸡。
他不是心疼钱。
我和他过了二十二年日子,一只烧鸡几十块,他眼里从来不放这点小账。可他现在的眼神,像我手里拎的不是吃的,是别的要紧东西。
夏燕弯腰捡抹布,没捡起来,手在地上停了一下。
我把烧鸡往怀里提了提,油从纸边渗出来,蹭到我袖口。
“回家吃。”
我说完,转身走了。
王建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停。
走出菜市场,天已经灰了。路灯刚亮,灯罩里有小虫乱撞。我手里的烧鸡越来越沉,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可我一点也不饿。
我只想着,刚才那个大叔低头钻走时,王建为什么连脚都没动一下。
还有夏燕那句,一会儿再给你装。
装什么呢。
我拎着那只烧鸡,穿过一地湿漉漉的菜叶子,心口像被油烟熏住了,闷得发涩。
01
我和王建结婚二十二年,最初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还在给别人刷墙,骑一辆破摩托,车后绑着油漆桶。冬天手裂口子,回家往炉子边一伸,裂缝里全是白灰。
我在超市做会计,每天对着进货单和小票,算盘早不用了,可心里还是一笔一笔算。
我们刚成家那几年,钱都放在床头铁盒子里。买米拿二十,交电费拿五十,剩下的用红布包着,压在旧棉被下面。
后来王建接了工程,手里过的钱多了。他说男人在外头办事,兜里不能空。
我那时候没多想。
家里房贷是他跑的,装修材料也是他找人便宜拿的。他说钱放他那儿周转方便,我就把工资卡也交了出去。
每月超市发工资,我留点菜钱,其余转给他。转完以后,手机短信一响,我就把页面删了。不是怕谁看,就是习惯了。
我妈活着时说过,过日子别算太清,算清了伤感情。
这话我听了很多年。
所以这些年,王建说工地上垫资,我信。说业主拖尾款,我也信。说年底才能结,我还是信。
可人到四十五岁,信这个字就不那么稳了。
不是忽然不信,是一件一件小事把它磨薄。薄到有一天,风一吹,能看见底下藏着什么影子。
夏燕来大伯店里,是三个月前。
大伯刘国强六十八岁了,年轻时在肉联厂干过,后来自己开熟食店。门面不大,两间宽,靠着菜市场南门,做了快二十年。
他脾气硬,嗓门亮,谁少给一毛钱都能被他念半天。
可年纪上来,手脚不那么利索。堂哥在外地,大伯娘又常年腰疼,他才招了夏燕。
夏燕个子不高,脸圆,眼角有点细纹。她干活麻利,切鸡不拖泥带水,称卤肉时会顺手搭两片藕给熟客。
头一个月,我还夸过她。
有天我去店里给大伯送降压药,夏燕正在擦玻璃。她笑着喊我姐,声音软软的,说大伯嘴上凶,其实心细。
我听了也笑。
后来王建去大伯店里的次数多了。
他以前不爱去。嫌菜市场停车麻烦,嫌大伯说话直。有时候我让他顺路买半只鸡,他宁愿在楼下小摊买点凉菜。
可这三个月,他总说去看看大伯。
第一次我没在意。
第二次,他回来晚了半小时,手上没有熟食。我问他不是去大伯店里吗,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扔,说大伯忙,没顾上聊。
第三次是个雨天。
我在超市盘点,晚上九点才到家。推门看见他鞋上沾着菜市场那边的黄泥,裤脚湿了一圈。
“又去大伯那儿了?”
我一边换鞋一边问。
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照着脸,听见我说话,立刻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路过。”
“买啥了?”
“没买。”
他回答得短,像嫌我问多了。
厨房里冷锅冷灶,王浩那天在汽修店值晚班,家里就我们俩。我热了中午剩的豆角,他吃了两口,说没胃口,去阳台抽烟。
阳台窗户没关严,烟味飘进客厅。我坐在餐桌边,把那盘豆角夹来夹去,最后倒进了垃圾桶。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
王建每次去大伯店,基本都避开我。要么赶在我上晚班,要么说去工地路过。真要我提出一起去,他就找借口。
“你上了一天班,不累啊?”
“菜市场脏,别去了。”
“我就说两句话,马上回来。”
这些话听着体贴,放在一处,就不对劲。
我在超市干会计,最怕账面上差一块两块。差得大,反而好查。就这种小数,一天拖一天,最后能把人磨出火。
王建身上的差错,也是小数。
回家洗澡的时间变长了。手机以前随手扔茶几,现在去厕所都带着。衬衣领口有淡淡香味,不是我买的洗衣液。
我问,他说客户办公室熏香。
我没拆穿。
四十五岁的女人,吵架前会先算后果。隔壁邻居听见了怎么办,儿子回来撞上怎么办,大伯知道了会不会难堪。
有时候我也笑自己,想这么多,偏偏没想过自己难不难堪。
那天我给王建收拾换季衣服,在他夹克兜里摸到一张小票。
熟食店的票。
整鸡,两只。
日期是周三下午三点十六分。我那天在超市,王浩在汽修店,家里晚饭吃的是白菜粉条,没有鸡。
我捏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
纸边被汗浸软了,字迹有些淡。下面店名写着刘记熟食,大伯店里的打印机总是缺墨,打出来的票一半深一半浅。
晚上王建回来,我把小票放在饭桌上。
“你买的鸡呢?”
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给工地师傅带的。”
“工地师傅也爱吃大伯家的?”
“你管这么宽干啥。”
他把碗往前一推,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我说:“不是管宽,是家里账我总得知道点。”
王建抬头看我。
那眼神让我很不舒服。不是生气,是防着。
“装修款还没回来,外头欠着一堆。你知道了能咋办?”
我说:“那你把账给我看看。”
他笑了,笑里没热气。
“你超市那点账,跟工地账能一样吗?材料款,人工费,车费,烟酒饭局,哪一样不用钱。”
我没吭声。
他说得都像道理,可没有一条能落到纸上。结婚这些年,他就是这么把话说圆的。圆到最后,我问一句,倒像我不懂事。
王浩回来时,门一开,带进来一股机油味。
他二十一岁,个头比王建还高,脸上总有没洗干净的灰。看见桌上气氛不对,抓了个馒头就想回屋。
我叫住他。
“你爸最近给你钱了吗?”
王浩愣了下,看了王建一眼。
“没啊,咋了?”
王建把筷子放下。
“孩子累一天,你问这些干啥。”
我看着王浩。他眼神躲了一下,嘴里咬着馒头,说店里还有活,明天早起。
门关上以后,家里更静。
我没有再问。
可那张小票,我没扔。我夹进了超市发的账本里,放在抽屉最下面。不是为了什么,只是不想让它也像别的事一样,被一句话抹过去。
周六那天,超市下午提前关了半小时。
我本来想去菜市场买点青菜,顺便到大伯店里看看。王建中午说要去看一个工地,我没问哪个工地。
快到熟食店门口时,我先看见他的电动车。
就停在巷口,车把上挂着一个旧头盔。他明明说过那边不好停车,却把车停得那么熟。
我站在卖豆腐的摊子旁,看了几分钟。
他在店里,夏燕也在。
两个人说话时,身子都往里侧偏,好像柜台外的热闹跟他们没关系。大伯在旁边忙,没注意,或者注意了也装没看见。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明明那是我大伯的店,明明站在里面的是我男人,可他们中间隔出来的一小块地方,我进不去。
卖豆腐的老板问我要不要嫩豆腐。
我摇头,拎着青菜走过去。
后来的事就乱了。
我拎起那只烧鸡离开,那个黑夹克大叔跟着拿了两只。人群一吵,夏燕脸色变了,王建却只管盯着我手里的这只。
回到家,烧鸡被我放在餐桌上。
油纸上渗出一圈淡黄的油,弄脏了桌布。我没有拆,坐在旁边,看着它慢慢凉下来。
王建比我晚到家十几分钟。
门一开,他先看餐桌。
“你把东西带回来了?”
我说:“你不是看见了?”
他换鞋的动作很重,鞋跟磕在地砖上。
“你多大人了,做事不过脑子?大伯店里那么多人,你让他脸往哪儿搁。”
我抬眼看他。
“那个大叔拿两只,你怎么不说?”
王建脱外套的手停了一下。
“我哪看见了。”
我盯着他。
菜市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站得最近,却说没看见。
他走到桌边,伸手要拎那只烧鸡。
“我拿回去给大伯,钱我给他。”
我按住油纸。
“明天我自己去。”
王建看着我的手,脸色又沉了些。
“刘梅,别没事找事。”
这话他常说。
以前我听了,会把火咽下去,转身去厨房洗碗。今晚我没动。油纸有点黏,粘在掌心,凉腻腻的。
我说:“你最近去大伯店里,到底干啥?”
王建扯了下嘴角。
“看大伯,买点吃的,还能干啥?”
“买了整鸡,家里没见过。”
“给人带的。”
“给谁?”
他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
“工地上那么多人,你非得一个个问名字?”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响。每一下都落得清楚。我忽然想起那张小票,想起夏燕低头笑的样子,想起王建扣手机的动作。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能解释。
搁在一起,就像一锅卤汤,颜色越来越深,已经看不清底。
02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大伯店里。
烧鸡的钱装在信封里,五十块一张,两张。大伯店里的整鸡平时八十八,我多放了些,免得他在心里记我一笔。
王建早上出门时还问我:“你真去?”
我正在系围裙,准备把昨晚没洗的碗收了。
“钱总要给。”
他说:“我给过了。”
“给谁了?”
王建拿钥匙的手顿了顿。
“给大伯还能给谁。”
我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摔门走了。门板震了一下,墙上的挂历跟着晃。七月的风从厨房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油条摊的油味。
我把碗洗完,换了件干净衬衣。
路上太阳已经出来,晒得菜市场门口的水泥地发白。卖鱼摊的水泼了一遍又一遍,腥味压不住。熟食店的招牌在太阳底下泛旧,红字边缘起了皮。
大伯正在剁鸭脖。
刀落得快,砧板上全是碎骨渣。他见我进门,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来了。”
“嗯。”
我把信封放到收银台上。
“昨天那只烧鸡的钱。”
大伯没拿。
他把刀往水盆里一放,抹布擦了擦手,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跟大伯还来这套。”
我说:“一码归一码。昨天人多,我不该那样。”
大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坐会儿。”
店里上午人少,锅里卤汤小火翻着,咸香味厚厚一层。墙角电风扇转得吱呀,吹不散热气。夏燕在后头理油纸,听见我声音,探头看了一眼。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短袖,头发夹在脑后,耳朵上戴着很小的金色耳钉。
“刘姐来了。”
她笑得很规矩。
我点点头。
她又低下头,手里继续叠纸。纸边被她压得平整,一张摞一张,像超市盘点前码货。
我站在柜台边,没有坐。
大伯把信封推回来。
“昨天那事,算了。你拿一只就拿一只,我还能跟你算钱?”
我说:“不是这么回事。店是店,亲戚是亲戚。”
大伯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最爱讲规矩,听我这么说,反倒不好再推。
他把信封拿起来,塞进抽屉。
“那行,大伯收了。回头给你装点卤肝。”
“不用。”
我看着案板上摆好的几只整鸡。油纸包得一样,麻绳打结的位置也差不多。乍看没分别,可我想起昨天王建的眼神,心里就不踏实。
夏燕从后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纸袋。
纸袋没有店名,也没写字,口子折了两道,用透明胶轻轻一粘。她走到靠墙的置物架前,把纸袋塞进第二层最里面。
动作很自然,可看见我在看,她手还是停了半拍。
我问:“这是客人订的?”
夏燕笑了笑。
“嗯,别人留的。”
“谁的?”
她把手收回来,拿起抹布擦架子。
“我也不太清楚,昨天就说放这儿。”
大伯从水盆边转过头。
“啥袋子?”
夏燕说:“王哥那个。”
她说完,店里安静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伯皱眉:“哪个王哥?”
夏燕看了我一眼,声音低了些。
“王建哥。”
锅里正好冒了个大泡,卤汤溅到灶台上,滋的一声。我手心一下子潮了,指腹蹭到柜台边的油,滑得厉害。
我说:“他让你留的?”
夏燕没有马上答。
大伯的脸沉下来。
“夏燕,你把话说清楚。”
她这才说:“就一个袋子。王哥前几天放的,说有空来拿。我忙,就给搁那儿了。”
“里面啥?”
大伯问。
“我没看。”
夏燕回答得快。
我看着那只灰色纸袋。它被塞在几包一次性手套后面,只露出一点角。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袋子,放在熟食店里,偏偏让我觉得碍眼。
王建有什么东西,需要放在大伯店里。
而且还是让夏燕替他留。
大伯擦了把额头的汗,语气硬起来。
“他放东西咋不跟我说?”
夏燕小声说:“可能怕你忙。”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给我脸上拍了一下。
王建来我大伯店里,放东西,不跟大伯说,不跟我说,却跟夏燕说。
我扭头看大伯。
“大伯,他最近常来?”
大伯拿起刀,又放下。
“也不算常。”
他说完,自己又觉得这话站不住,改口道:“一个礼拜两三回吧。有时候买东西,有时候站会儿。”
一个礼拜两三回。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王建说工地忙,晚上到家不是九点就是十点。可他能抽出时间到这里站会儿。
我又问:“他常买整鸡?”
大伯这回没马上说话。
夏燕把抹布拧了一把,水滴进桶里,声音细碎。
大伯看了她一眼,对我说:“买过几回。”
“带回家了吗?”
这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难听。像在亲戚店里查账,也像在外人面前扒自己家门缝。
大伯脸色更难看。
“我哪知道他带哪儿去。”
我说:“家里很少见。”
大伯沉默了。
店门口有人来买半只鸭。夏燕立刻过去招呼,声音比刚才亮了些。她剁鸭时刀下得很稳,装袋,称重,收钱,找零,一样不乱。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多余。
客人走后,大伯把我拉到里间。
里间窄,一边堆着纸箱,一边放冰柜。墙上贴着旧年画,边角卷起来。冰柜压缩机嗡嗡响,听久了头胀。
大伯压低声音。
“刘梅,你跟建子是不是吵架了?”
我说:“没吵。”
“那昨天你闹那一下,今天又问这些。”
我看着他花白的眉毛。
“大伯,你觉得我是在闹?”
他叹气,避开我的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们两口子过这么多年,谁家没点磕碰。建子这人嘴硬,心不坏。”
这话我听过太多次。
王建跟人喝酒晚归,大伯说男人在外不容易。王建把家里钱都攥着,大伯说他跑工程要周转。王建冲我发火,大伯说他脾气急,过后就好。
每一句都像湿毛巾,盖在火上,不让它冒烟,也不让它灭。
我说:“他来店里,到底买了多少回整鸡?”
大伯烦躁地搓了搓手。
“记不清。反正有几次吧。买了就走,有时候夏燕给他留着。”
“为什么要留?”
“大概赶时间。”
“大伯,你信这话吗?”
大伯被我问住了。
里间门帘外,夏燕在喊客人要辣还是不辣。她声音柔,尾音往上扬,听着很会来事。王建就吃这一套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在家里很少这么耐心。
有一年我发烧,躺在床上让他帮我倒杯水。他在客厅接电话,隔了二十分钟才进来,水是凉的。
那时候我还替他想,工程忙,男人心粗。
人总会给熟悉的人找台阶,找着找着,自己站到了台阶下面。
大伯从口袋里摸烟,想起店里不能抽,又塞回去。
“刘梅,你别多想。夏燕就是个干活的,人还行。”
我说:“我没说她不好。”
可这句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走出里间时,夏燕正把那只灰色纸袋往更里面推。她以为我没看见,肩膀挡了一下。
我没有上前拿。
那不是我的东西。至少现在,不是。
我回到柜台边,指了指架子。
“王建来拿的时候,你告诉我一声。”
夏燕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姐,这不合适吧。”
她第一次不叫我刘姐,叫大姐。
我听出来了。
“怎么不合适?”
“这是王哥的东西。”
“我是他老婆。”
夏燕低下头,把手套盒摆正。
“那你问他吧。”
这话轻,像没有分量,却把我堵在原地。是啊,我该问王建。可这些天,我问过的哪一句,有过真答案。
大伯咳了一声。
“夏燕,好好说话。”
夏燕没吭声。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大伯,我先走。”
大伯追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一袋卤肝。我不要,他硬塞。
“拿着,给浩子吃。他不是爱吃这个吗?”
我接了。
提到王浩,我心里软了一下。他二十一岁,正在汽修店学手艺,饭量大,回家看见肉就高兴。昨晚家里那只烧鸡还没动,他早上闻见了,问能不能带点去店里。
我说先别动。
他撇撇嘴,说你们大人的事真麻烦。
孩子一句无心话,偏偏扎人。
我拎着卤肝往外走,没走几步,听见大伯在后面叫夏燕。
“那个袋子,别乱放。等建子来了让他自己拿走。”
夏燕应了一声,很轻。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菜市场里人又多起来。卖菜的吆喝声,电动车喇叭声,小孩哭声,混成一团。我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卤肝还是热的,袋口冒着白汽。
灰色纸袋。
整鸡。
避着我来的几趟。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排成一串,像超市月底对账时一张张对不上的票。每张金额都不大,可合起来,账面就是平不了。
我回到家时,王建还没回来。
餐桌上那只烧鸡仍在原处。油纸已经凉透,边角皱着,绳结勒得很紧。王浩的房门半开,里面没人,床上扔着汽修店的工服。
我把卤肝放进冰箱,又倒了杯水。
水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王建。
“你去店里了?”
他声音硬邦邦的,像已经有人跟他说过。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餐桌上的烧鸡。
“去了。”
“你跟夏燕说啥了?”
我握着杯子,杯壁上的水珠滑到掌心。
“你怎么不问我跟大伯说啥了?”
电话那头顿了顿。
“刘梅,你别把事情弄难看。”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卖西瓜,尾音拉得很长。厨房里有洗洁精的柠檬味,混着冰箱散出来的冷气。
我说:“那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王建没答应。
他只说:“我晚上有事。”
电话挂断后,我站了很久。
那杯水从凉变得不凉,杯底在台面上留下一圈湿印。我伸手擦了擦,没擦干净,水痕反而被抹开了。
03
我从大伯店里出来,手里攥着那张找零的小票,油味还粘在衣袖上。
天已经黑透,路灯照着菜市场门口一地烂菜叶。卖鱼的摊子刚收,水沟里冲出一股腥气,混着熟食店飘出来的卤味,闻得人胸口堵。
王建没回家。
我把饭热了两遍,锅里的白菜炖粉条越炖越软,粉条断在铲子边上,像一截截没劲的绳子。
九点多,他才推门进来。
一进门就先看餐桌,看见那只烧鸡还在塑料袋里放着,脸沉下来。
“你还真拿回来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洗碗水。
“我今天去店里把钱给大伯了。”
王建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你闲的?”
“我不想让大伯难做。”
他说了一声笑,不响,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你还知道难做?那么多人看着,你抬手就拿,脸都让你丢光了。”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客厅。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冰箱嗡嗡响。老房子隔音差,楼上拖椅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刮着地。
“我问你一句,那个夏燕替你留的纸袋,里面是什么?”
王建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
“你又跑去问什么了?”
“我没乱问。她自己说漏的。”
“人家店里给我装点东西,你也要管?”
我看着他。他眼角有红血丝,外套上带着烟味,还有一点熟食店里的卤料味。以前他下工回来,身上是灰,是水泥,是木屑,现在常常是这股香味,腻得发甜。
“你一周去大伯店里两三次,买整鸡也不带回家。王建,你让我别问账,别问钱,现在连买只鸡也不能问了?”
他把外套往沙发背上一搭,声音压低。
“刘梅,你是不是更年期了?见谁都疑神疑鬼。”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可扎准了地方。
我四十五岁,脸上有斑,早上照镜子时,眼皮也肿。超市月底盘账,我熬到十一点,回家还要看锅里有没有汤。他一句更年期,就把二十二年的日子都推到我身上。
“你别拿这个说事。”
“那你要我怎么说?你在我大伯店门口闹一场,还追到店里问东问西,你不嫌丢人,我嫌。”
我盯着他放在沙发边的那双鞋。鞋底沾了泥,泥点甩在地砖上。家里这块地砖,是结婚第二年他自己贴的,边角不平,我拖地时总能摸到一道凸起。
那时候没钱,他说以后换大房子,地砖一定铺好的。后来有了点钱,他把钱都拿去周转,说男人在外面手头不能紧。
我信了。
信到现在,连家里到底有多少欠款,多少进账,我都说不清。
“王建,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他抬眼看我。
“又来了。”
“我问正经的。”
“外头工程款压着,材料钱要垫,工人工资要发。我跟你说这些,你懂?”
我是超市会计,每天对账、开票、做库存,几分钱都要找出处。他说我不懂的时候,语气熟得很,好像这些年家里房贷、生活费、王浩学费,不是我一笔笔算出来的。
我说:“我不懂装修,可我懂账。”
王建把茶几上的烟盒拿起来,又放下。
“你别给我摆单位那套。”
“那你给我看家里的账。”
他脸上的肉绷住,过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啊,看账之前,你先把家里的证件整理出来。”
我一时没接上。
“什么证件?”
“房本,结婚证,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你那些社保、公积金的材料。最近有个贷款要办,手续催得急。”
厨房里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听着烦。
“为什么突然办贷款?”
“我都说了,工地上要周转。”
“以前你也周转,没让我整理这么多。”
他把烟叼在嘴边,没点。
“现在银行查得细。”
“哪家银行?贷多少?用什么抵?”
王建看了我半晌,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刘梅,你是不是非要把家过成审讯室?”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那点压着的火,往上蹿了蹿。可我还是按住了。邻居住得近,楼道里谁家吵架,第二天菜市场都能听见影子。
“我不是审你。我是你老婆。”
“老婆就能一天天翻男人兜?”
“我翻你兜了吗?”
他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走了两步。灯光打在他头顶,白头发比年前多了些。以前我心疼他,说他在外面跑活不容易。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你今天在大伯店里,抓着夏燕问纸袋,人家怎么想我?怎么想你?你一个女人,年纪不小了,能不能有点分寸?”
我听见夏燕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得那么顺。不是女店员,不是大伯店里那个,是夏燕。
“她怎么想我,我不在乎。”我说,“我在乎你为什么要避着我找她。”
王建的脸色一下变冷。
“别把话说脏。”
“我说什么了?”
“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
我想起昨天傍晚,夏燕低着头给他递话,手臂挡着柜台,好像挡着一小块只给他们两个人看的地方。王建看见我时,那眼神不是被老婆撞见的尴尬,倒像我坏了他的事。
我问:“那只鸡,你为什么不让我碰?”
他没有马上答。
屋里静下来,隔壁传来小孩背课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楼道灯灭了又亮,应该有人上楼。
王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茶几上。
“你能不能别围着一只烧鸡转?几十块钱的东西,你还真当成案子查?”
“那你急什么?”
他把水杯推远。
“我急是因为你丢人。”
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那只烧鸡还在桌上,袋口扎着,外面套的油纸有一角被汤汁浸透。明明是熟食,放到这个时候却像一块硬疙瘩,横在我们中间。
王浩回来时,已经快十点。
他在汽修店学了一天,头发上有机油味,进门先找水喝。看见我们都站着,脚步慢了一点。
“又怎么了?”
王建说:“没你事。”
王浩瞥了我一眼。
“妈,你别总问我爸钱的事。他干活压力大。”
我看着儿子。他二十一岁,比王建年轻时还高些,肩膀已经撑开,脸上却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小时候发烧,他趴在我背上,热气烫得我脖子疼。现在他站在门口,像站在别人家。
我问:“你知道你爸办贷款?”
王浩喝水的动作停了停。
“他随口说过吧。”
王建立刻接话。
“我让你妈整理证件,明天你也帮着找找。”
王浩嗯了一声。
这声嗯很轻,却落得很实。
我转头看王建。
“为什么要儿子帮着找?”
“他年轻,柜子上面够得着。”
王浩把杯子放下,皱着眉。
“妈,别吵了,我明天还上班。”
我没再说话。
王建进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响。王浩钻进自己房间,门没关严,手机外放短视频的笑声漏出来,听着刺耳。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把那只烧鸡拿起来,又放下。
油纸外面有细细的折痕,比平常大伯包货时规整。大伯年轻时做事糙,包什么都快,纸角常常歪。今天这包,倒像被人反复压平过。
我伸手碰了碰,指腹沾上一点凉油。
卫生间里,王建咳了一声。
我把手缩回来,坐到餐桌边。头顶的灯有点暗,罩子里积着小飞虫的黑点。我想着明天把证件先拿到超市柜子里锁着,可又怕真耽误了什么贷款。
结婚二十二年,最难的不是没钱的时候,是你不知道一个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拿来堵你的嘴。
半夜,我听见王建起床。
他脚步很轻,去了客厅,又去了阳台。我闭着眼没动。窗外有车从小区门口开过去,灯光扫了一下天花板。
他好像拉开了抽屉。
我听见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很轻,一页,又一页。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瞬。蓝白色的光落在他下巴上,他低头打字,嘴唇抿着。
我翻了个身。
他马上把手机扣下。
“醒了?”
“热。”
“空调开着呢。”
我没答。
他躺回去,背对着我。床垫中间陷下去一块,我们谁也没靠近谁。窗外夜市收摊,有人拖着铁架子走,哐当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常早起半小时。
王建还在睡,手机压在枕头边。我看了一眼,没有碰。不是不想,是怕一碰,二十二年的脸面就真的没地方放。
我去客厅打开抽屉。
结婚证还在,户口本也在。房本放在最底下,外面的塑料套有一层灰。我把它们拿出来,摊在桌上,又一样一样收回去。
王建从卧室出来时,头发乱着,眼睛却很清醒。
“整理好了?”
我把抽屉推上。
“要办贷款,你把资料清单给我。”
他盯着我。
“你先拿出来。”
“清单给我,我按清单拿。”
他脸上的困意彻底没了。
“刘梅,你现在连我也防?”
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锅里的粥开了,米汤溢出来,扑在灶台上发出细碎的响。我转身去关火,背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把日子过绝。”
我拿抹布擦灶台,手腕碰到锅沿,烫了一下。皮肤红起一小块,我没叫。
“日子是不是绝,不是我一个人过出来的。”
王建没再说话。
他洗漱完出门,临走前又看了餐桌一眼。那只烧鸡还在,油纸已经凉透,袋子上挂着一层水汽。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锁舌咔哒一声。
那声音不重,却像落在心口。
04
周一上班,我坐在超市财务室里,盯着电脑上的进货单,眼睛看着数字,心却老往家里跑。
供应商送来一批洗衣液,价格少录了两毛。换作平时,我一眼能看出来。那天我核了三遍,还是差点把单子打出去。
同事小孙探头问我:“刘姐,你不舒服?”
我摇摇头。
“昨晚没睡好。”
她把一杯热水放我桌边,没多问。财务室靠着后门,外面是仓库,纸箱码得高,阳光从小窗挤进来,照在灰上。那些灰慢慢飘,像一屋子说不清的账。
中午,我去银行旁边的面馆吃饭。
刚端起碗,手机响了。是王建发来的消息。
证件整理好没有,晚上要用。
我看着那行字,面汤的热气扑到脸上。旁边有人吸溜面条,声音很大。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半分钟,又翻过来。
我回他:先把贷款资料发我。
他没回。
下午快下班时,超市老板娘让我去对面商户收几张票。我抱着文件夹,从后门绕出去。那条路正好能穿到大伯熟食店后街。
我本来不想过去。
脚却走了过去。
熟食店这时候不算忙,门口挂着两只鸭,油一滴一滴落进盘里。夏燕站在柜台里面,穿着红围裙,头发挽得紧。她低头看手机,嘴角有一点笑。
我站在斜对面的水果摊旁,借着挑橘子挡住脸。
王建的车停在路边。
他坐在驾驶位,窗开着一条缝,手里拿着手机。没过多久,夏燕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看,抬头朝外扫了一眼,手指飞快点了几下。
我看见王建低头,又点了一下。
那一下很熟,是转账后确认的动作。我在超市收银台帮忙时,常看顾客这样点。
夏燕把手机扣在柜台下面,转身去后面小间。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个蓝色塑料袋,口扎得很紧。她没立刻给王建,只把袋子放在熟食柜下面。
我捏着一个橘子,皮被指甲按出一道白印。
水果摊老板说:“姐,这个甜。”
我把橘子放回去,走到熟食店门口。
夏燕看见我,脸上的笑收得快。
“刘姐,买点什么?”
她还是叫刘姐,声音不高,柜台玻璃擦得亮,能照出我脸上的黑眼圈。
“刚才王建给你转钱了?”
她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
我把文件夹抱紧。
“我看见了。”
夏燕往外看,王建的车已经发动,却没有走。他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脸绷着。
“刘姐,你别误会。”夏燕放低声音,“他让我替人保管点东西,钱也是转一下账,不是你想的那样。”
“替谁?”
她抿了抿嘴。
“我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你在我大伯店里上班,我丈夫把钱转给你,你说不好说?”
夏燕脸上有了委屈样,眼眶没有红,声音先软了。
“大姐,我就是打工的。老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们家里的事,我真不掺和。”
她把刘姐换成大姐,我听得清清楚楚。
大伯从后厨出来,手里拿着剁骨刀,刀背上还沾着鸭脖的碎肉。
“梅子,你咋又来了?”
“我来问一句话。”
大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夏燕,嗓门没有平时大。
“问啥回家问去,店里还有客。”
柜台前站着两个买卤鸭翅的女人,眼睛在我们脸上转。夏燕把袋子往里面推了推,动作很小,可我看见了。
我问大伯:“她给王建保管什么?”
大伯眉毛皱起来。
“你这孩子,咋说话跟审账似的?建子在外头跑工程,有时让店里带点东西,很正常。”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男人有男人的事。”
这句话我从年轻听到现在。
我爸活着时,也爱说这句。家里卖猪、买肥、借钱给亲戚,都不跟我妈商量。后来我妈一边骂,一边替他填坑。到我这里,换成王建,换成大伯,话还是这套。
我说:“我也是这个家里的人。”
大伯把刀往案板上一放,声音沉下来。
“没人说你不是。可你别在外头闹,闹开了谁脸上好看?”
夏燕低头夹鸭翅,夹子碰到铁盘,叮当一声。王建从车里下来,走进店门时,外面的风把塑料门帘掀了一下,熟食味扑得更浓。
“刘梅。”
他叫我名字,平平的。
我转头看他。
“你给她转了多少钱?”
王建看向夏燕。
夏燕立刻低下头。
“我问你。”我说。
王建走近一步,挡住半个柜台。
“几百块钱,你至于追到这儿?”
“几百?”
“买东西的钱。”
“买什么?”
他眼神往柜台下面扫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
“你别没完没了。”
“把手机给我看。”
这句话一出口,店里静了些。买鸭翅的女人拎着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大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脸色不大好。
王建笑了一声。
“你还要查手机?”
“你要是清白,给我看一眼。”
“刘梅,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压着牙缝出来。
我想起刚结婚那几年,他手机随便放,接电话还让我帮他听。后来手机有了密码,微信提示不显示内容,晚上洗澡也带进卫生间。我问,他说工程上的事杂,怕我瞎看烦心。
原来一个人把门关上时,总会先说是为你好。
我伸手去拿他手机。
王建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算很重,可足够让我停住。大伯马上绕出来,挡在中间。
“行了行了,梅子,给大伯个面子。”
我把手抽回来,手腕上留下一圈热意。
夏燕站在柜台里,眼睛不看我,只看王建的手。她看得太快,一瞬就收,可那一瞬够了。
我低声问:“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王建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什么。”
“那蓝袋子是什么?”
夏燕弯腰去拿抹布,挡住柜台下面。她的后背绷着,围裙带子系得紧,勒出一道印。
大伯咳了一声。
“店里的货,别乱扯。”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大伯,一个是到店里才三个月的女人。柜台上的卤味冒着热气,玻璃后面一排排鸡爪、鸭头、猪耳朵,码得整齐。可这整齐下面,好像塞着一团乱麻。
外面有辆网约车停下。
我本来没留意,直到车门开了,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下车,绕到后备厢。他帽檐压得低,脸侧过去时,我认出来了。
就是周六傍晚跟着拿走两只烧鸡的那个大叔。
他打开后备厢,里面放着几个熟食店的包装箱。箱子外面印着大伯店名,红字,油印得有点花。
我的心一下沉了沉。
他似乎也看见了我,手上的动作顿住。很快,他把箱子往里面推了推,关上后备厢,低头往车边走。
王建也看见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皱眉,像嫌那人来得不是时候。
我看着王建。
“他是谁?”
王建没答。
大伯抢了一句:“送货的。”
“送什么货?”
“店里周转的箱子。”
我往外走了一步。
黑夹克男人已经坐进车里,车子没立刻开。他在后视镜里看了这边一眼,眼神滑得快,像怕沾上什么。
夏燕把柜台下面的蓝袋子拿起来,又放回去,手背蹭到热灯,缩了一下。
我问她:“你说替人保管,是替这个人?”
夏燕嘴唇动了动。
王建开口:“够了。”
我转身看他。
“什么够了?你给她转钱,她替人保管,那个人车里放着大伯店的箱子。王建,你当我瞎吗?”
店外风吹进来,门帘啪嗒打在门框上。我的声音不算大,可嗓子干得发疼。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最难受的不是发现他可能变了心,而是发现家里所有人都把我放在门外。
王建看着我,脸上没了怒气,只剩一种冷硬。
“回家。”
“我不回。”
“你非要在这儿丢人?”
我笑了一下,嘴里发苦。
“你们一个个都说我丢人。那你说说,什么叫不丢人?装不知道?装看不见?还是把证件都拿出来,随你们怎么用?”
大伯脸色变了变。
王建的眼神也沉了一下。
夏燕低声说:“大姐,你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看向她。
“你别叫我大姐。”
她没再吭声。
那辆网约车终于开走,尾灯拐过街口,红光在湿漉漉的地上拖了一下。熟食店门口还热闹,买菜的人讨价还价,孩子拿着烤肠跑过去。可我站在那儿,像被人从自家门里推出来,鞋底踩不到实地。
王建压低声音。
“你今天要是再闹,晚上别怪我翻脸。”
“你已经翻了。”
他盯着我,半晌没说话。
我把文件夹抱在怀里,转身往超市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大伯在后面喊我。
“梅子,回头来家里吃饭,别跟建子犟。”
我没回头。
街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开着,甜味钻进鼻子里。我忽然想起王浩小时候,冬天放学,我给他买半个红薯,他烫得左右手倒腾,还非要把最甜的芯留给我。
那时候我以为,家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
一顿饭,一张房贷单,一件冬衣,一次忍让。
可攒起来的东西,原来别人也能悄悄挪走。不是一下搬空,是每天拿一点,拿到你回头数的时候,柜子里只剩灰。
05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熟食店,也没有跟王建一起回家。
我在超市后面的值班室坐到八点半。老板娘来锁门,看我还在,问了一句要不要捎我。我说不用,家不远。
她看了看我,没再劝。
回到家,王建不在。王浩房间里亮着灯,耳机挂在脖子上,桌上一堆拆开的零件。
“你爸呢?”我问。
“不知道。”
“他没给你打电话?”
王浩头也没抬。
“你俩的事别问我。”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儿子的房间味道重,机油、泡面调料、没洗的袜子混在一起。窗台上摆着他小时候拿回来的奖状相框,玻璃上落了灰。
我说:“我不是跟你吵。”
他摘下一只耳机,皱眉。
“妈,你别总这么累。爸要办事,你就让他办呗。”
“什么事?”
“我哪知道。”
他又把耳机戴上,像把门关了。
我回到客厅,餐桌上那只烧鸡还放着。两天了,油纸外面的香味已经淡了,鸡皮贴着纸,渗出一圈黄油。袋子底下有一点汤汁,凝成冻。
我坐下,没开灯,只开了餐桌上方的小吊灯。
光落在油纸上,纸面那些压过的折痕更清楚。四个角包得严实,中间有一道很细的硬边。我手伸过去,又停住。
手机响了。
是大伯。
“梅子,你回家没?”
“回了。”
他那头有水声,像在洗案板。
“建子刚从我这走。你俩别闹了,夫妻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
我听着他话里的急,问:“大伯,你知道什么?”
“我能知道啥?我就卖个熟食。”
“那你为什么一直劝我别问?”
大伯沉默了一下。
“我是怕你吃亏。”
这句话让我坐直了些。
“大伯,你把话说明白。”
他在那头叹气,嗓子发哑。
“你这孩子,从小就倔。你爸走得早,你妈又软,家里啥事你都往身上扛。可有些事,女人太硬,家就散。”
我握着手机,眼睛盯着那只烧鸡。
“家散不散,不是我硬不硬。”
“梅子。”
他叫了我一声,像小时候我在巷子里摔破膝盖,他也是这么叫。可后面的话,他还是咽了回去。
“先回屋睡吧。明天来店里,大伯跟你好好说。”
“现在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
我挂了电话。
屋里静得很。冰箱启动时震了一下,墙上的旧挂钟滴答走着。我忽然不想再等明天,也不想再听他们一个个说电话里说不清、家里说不清、店里说不清。
我去厨房拿了剪刀。
塑料袋剪开的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层薄皮。鸡已经凉透,油脂凝在鸡翅下面,粘住了里面的纸。我把整只鸡拿出来,放在盘子里。
油纸比平常厚。
我沿着边角慢慢拆,先是一层白油纸,里面又有一层牛皮纸。牛皮纸中间粘着胶,按理说包熟食用不着这么麻烦。
我心里跳得乱,手却比想的稳。
剪刀尖挑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点白。
不是鸡肉。
是纸。
我停了几秒,听见自己呼吸沉了一下。然后把那一层夹着的东西抽出来。
三页纸。
第一页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刘梅。黑字很清楚,下面是身份证号码,家庭住址,婚姻状况。我的眼睛扫过去,像被冷水浇了一下。
第二页标题是婚房放弃声明。
我看了一遍,不敢信,又看第二遍。上面写着我自愿放弃婚房份额,不再主张分割,另确认婚内共同财产已协商完毕。
自愿。
那两个字钉在纸上。
第三页是转账清单,密密麻麻打印着日期、金额、账户尾号。近半年,多笔钱从王建常用的账户转出,有大有小,最大的一笔八万六,最小的也有三千二。
我把三页纸摊在桌上,吊灯照得纸面发白。
落款日期在三天后。
三天后,星期四。
我把手按在桌沿上,木头有点凉。胸口像压着一口没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王建,起身时椅子腿擦过地砖,发出刺耳一声。可门没有开,脚步停在门口,又往楼下去了。
我抓起手机,给大伯打过去。
他接得很快。
“梅子?”
“大伯,烧鸡里的纸,是怎么回事?”
那边一下没声。
我听见他呼吸变粗,像抽了一口凉气。
“你拆了?”
“我不该拆吗?”
“你先别急,梅子,你来店里,咱们当面说。”
“你知道?”
大伯没回答。
我拿起那份婚房放弃声明,纸边被油浸出一点黄痕。
“大伯,你是我爸的亲哥哥。你让我来还钱,让我别闹,让我先回家。你是不是早知道他把东西放在你店里?”
“我不知道是这个。”
“那你知道是什么?”
他又不说话。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门帘响,还有夏燕的声音,离得远,听不清。
我挂了电话,披上外套,拿着那三页纸和那只被拆开的烧鸡下楼。
夜里小区门口的灯坏了一盏,地上暗一块明一块。风吹过来,塑料袋在我手里沙沙响。我走得急,拖鞋换成了皮鞋,后跟磨着脚,可我没停。
熟食店还没关门。
门口的灯亮着,卤锅已经盖上,大伯坐在门边小凳上抽烟。看见我,他一下站起来,烟灰掉在裤子上。
“梅子,你咋来了?”
我把三页纸拍在柜台上。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夏燕正在擦玻璃,手里的抹布停住。她看见纸上的字,脸色白了一下,立刻别开眼。
大伯伸手要拿,我按住纸。
“别碰。”
他手僵在半空。
“我真不知道里面是这些。建子就说有点手续,怕你看了多想,先放我这儿。”
“手续?”
我把第二页翻给他看。
“让我放弃婚房,这叫手续?”
大伯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他糊涂。”
这两个字太轻了。
糊涂能把我的名字打上去,能把日期排到三天后,能把转账一笔笔列好?
我看向夏燕。
“你保管的纸袋,也是这些?”
她把抹布攥在手里,抹布上的水滴到鞋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就帮忙放一下。”
“谁让你放?”
她看了大伯一眼,又看向门口。
我顺着她的眼神回头。
王建站在门外,脸比夜色还沉。他显然跑得急,衬衫扣子错了一颗,额头上有汗。
“刘梅,把东西给我。”
我拿起那三页纸。
“你想让我签这个?”
王建走进来,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回家说。”
“就在这儿说。”
大伯挡到中间。
“建子,你也别犯浑。梅子都看见了,你好好解释。”
王建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我手里的纸。
“我让你把东西给我。”
“为什么日期是三天后?”
他沉默。
“为什么要我放弃婚房?”
他还是沉默。
“这些转账,钱去哪儿了?”
夏燕低着头,擦了一块已经干净的玻璃。抹布在玻璃上来回蹭,发出吱吱声。
王建压低声音。
“刘梅,别逼我。”
我忽然笑了,笑出来才觉得脸僵。
“我逼你?你把这些藏在一只烧鸡里,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拎回家。你让我整理证件,说办贷款。你现在说我逼你?”
王建伸手来抢。
我往后退,后腰撞到柜台角,疼得吸了口气。大伯一把拽住王建的胳膊。
“你干啥!”
王建甩开他。
“这事跟你没关系。”
大伯脸色发青。
“东西放我店里,咋没关系?”
王建看向他,那一眼冷得很。
“你要是怕惹事,就闭嘴。”
大伯被噎住,胸口起伏。
夏燕小声说:“别在店里吵。”
我盯着她。
“你怕什么?”
她手里的抹布掉进水盆,溅起一圈脏水。
就在这时,店外一辆车突然刹住。车灯扫进店里,照得柜台玻璃白晃晃一片。
黑夹克男人从驾驶位下来。
我这才听见王建喊了一声:“赵平!”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像一块石头落到地上。
赵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另外两只烧鸡,油纸包得鼓鼓的,袋口勒得很紧。他看见我手里的纸,又看见摊在柜台上的那几页,脸色变了。
大伯的烟还夹在手里,已经烧到烟蒂。
我撕开烧鸡包装,油纸夹层里滑出三页纸。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第二页是婚房放弃声明,第三页竟有王建近半年转账记录。大伯脸色发白,赵平却在门外掉头回来,手里攥着另外两只烧鸡,催王建:“再不拿走,你老婆就全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