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
我看了眼产房紧闭的门，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妈”的来电，这已经是第十几通了，我没来得及数。
“喂，妈，林晓还在里面，”
“你弟媳肚子饿了，赶紧回来给她做饭！”
母亲的声音很急，一点没听我说话。
“妈，林晓在生孩子，我走不开。”我压低声音，“王芳自己不会弄点吃的？”
“你弟媳怀孕了，闻不得油烟味！你赶紧的，做碗面条送过来。”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看产房门上亮着的灯。林晓进去快两个小时了，护士偶尔出来拿东西，脸色都不太好。
手机又响了。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母亲的声音劈头盖脸：“怎么还不回来？你弟媳饿得胃疼了！”
“妈，这里是医院，”
“医院有医生，你待那儿有什么用？你媳妇又不会因为少你一眼就生不出来！”
我把电话按掉。
旁边椅子上的老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开。我盯着产房门，手心全是汗。
手机开始震动。
这次是来电，不是短信。母亲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像催命符。
我挂了一个，又进来一个。
第四个，第五个。
我数着，手指发僵。
到第十二个的时候，我关静音了。手机屏幕一直亮着，母亲的来电显示不断弹出来。
产房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我站起来，心悬到嗓子眼。
护士推门出来：“张伟家属？”
“在，我在！”
“产妇有点情况，需要家属签字。”
我接过单子，手抖得厉害。刚签完，手机又亮了。母亲打进来的电话显示二十三通。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产房。
走廊里很安静。
我靠在墙上，手机还在裤兜里震。
第二十四通。
第二十五通。
我按了接听。
“你翅膀硬了是吧？我打了几十个电话你都不接！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妈，林晓难产，我在签字。”
“难产什么难产，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你赶紧回来，你弟媳等着吃饭呢！”
“她不能叫外卖吗？”
“外卖多脏！你弟媳肚子里的可是我们张家的根苗！”
我握着手机，指头发紧。
“妈，我的孩子也在出生。”
“你那丫头片子能跟，”
母亲的话被突然的哭声打断。
我抬起头。
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
“恭喜，是个女儿。”
我看着那团皱巴巴的小脸，腿有点软。
手机里母亲还在说话，我没听。伸手去接孩子。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高跟鞋踩得很响。
我转头，看见母亲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张伟！你电话不接，人也不回，你想干什么？”
她走到跟前，看了眼护士怀里的孩子，嘴角往下撇。
“生了个丫头片子啊。”
护士脸上的笑僵住了。
母亲伸手要拨开襁褓看，我挡了一下。
“妈，你小声点。”
“我为什么要小声？你媳妇生个丫头，你弟媳肚子里怀的可是，”
“妈！”我声音高了。
旁边病房门口探出个人头，又缩回去。
母亲瞪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护士抱着孩子回了产房。
我又看了一眼时间，林晓还没出来。
“饭的事再说吧，我得等林晓。”
“等什么等！你弟媳真饿坏了怎么办？”
“她一个大人，一顿不吃饿不死。”
母亲眼睛瞪圆了：“你说什么？你咒你弟媳？”
我没接话。
手机又响了，母亲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弟媳打电话来了。”
她接起来，声音立刻变了：“王芳啊，你别急，妈马上让大伟回去做饭......他不是不回去，是你嫂子还在生......生了个丫头，嗯......”
母亲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你弟媳说了，让你先回去，她一个人在家害怕。”
“她怕什么？”
“孕妇都怕！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盯着母亲，心里的火一点点往上窜。
但我说不出口。
林晓还在产房里。
我只能说：“等林晓出来，我马上就回。”
母亲瞪我，没再说话，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走廊里只剩产房传来的隐约声响。
我看着手术室的灯，心里发慌。
01
产房的门终于开了。
林晓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她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
我跟着推车进了病房，护士把孩子放在她身边。
“张伟......”她声音很小。
“在呢，我在。”
我握住她的手，有点凉。
“是女儿......”她声音发抖，“你妈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的事。”
“我看到她刚才的样子了。”
我没说话。
林晓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偶尔哼两声。
母亲在走廊里打电话。她的声音很大，隔着门都听得清楚。
“......生了个丫头，能有什么办法......你肚子争气点，肯定是个带把的......”
林晓的肩膀在抖。
我站起来，想出去让母亲小声点。
走到门口，听见母亲在说：“......当初要不是为了给你攒彩礼，我才不会让大伟娶她......一个老师能挣几个钱......”
我攥紧门把，没推开。
回到床边，林晓已经睁开眼。
“我听见了。”
“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那样。”
“哪样？”林晓看着我，“你妈一直看不上我，从结婚那天起就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三年前结婚，母亲嫌林晓家要的彩礼多，到处跟亲戚说儿媳妇家卖女儿。
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长大。我一直觉得她不容易，什么事都让着她。
结婚时母亲不给首付，说钱留着给弟弟娶媳妇。
林晓没说什么，把自己攒的五万块拿出来，又跟娘家借了些，我们才付了首付。
弟弟张强结婚时，母亲掏了十五万。
还买了辆车。
这事林晓一直知道。
有次她忍不住问：“你妈是不是以为我是来抢她儿子的？”
我说：“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偏心惯了。”
林晓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看着存折发呆。我知道她想什么，但我没帮腔。
跟母亲吵，家就散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家什么时候真正让我感觉像家。
护士进来给孩子打疫苗，林晓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
“给孩子起个名吧。”
“你想叫什么？”
“小念，念旧的念。”
我点点头。
孩子哭了，林晓轻轻晃着她。
窗外天快黑了。
手机又响了。
母亲打来的。
我接起来，声音很疲惫：“妈，又怎么了？”
“你弟媳叫饿，你到底回不回去？”
“我送点吃的过去，你自己做的，”
“我做的她不吃！她就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看了眼林晓。
她抱着孩子，低着头。
“妈，明天行不行？今晚我得守着林晓。”
“她那么大个人，还要你守？你是医生还是护士？”
“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虚，”
“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就你媳妇金贵！”
电话挂了。
林晓抬起头，眼圈红了：“你去吧。”
“我不去。”
“去吧，”她声音很小，“别让你妈又闹。”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外头传来母亲跟护士说话的声音，很大声。
“……住个院还挑三拣四，我当年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护士小声说了句什么，母亲的声音更大了：“你是谁？你管我们家的事？我让我儿子干嘛就干嘛！”
我走到门口，看见母亲叉着腰，跟护士瞪眼。
“妈，你小点声。”
“我凭什么小点声？我让你回去给你弟媳做饭，你磨蹭什么？”
好几个病房门口探出头来看。
我脸发烫，低了头。
“你走不走？”
“我……”
“你不走我跪这儿！”
母亲说着就要往下跪。
我赶紧扶住她：“妈！你这是干什么！”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我养你三十年，让你给你弟媳做顿饭你都不肯！”
她的声音很大，整个走廊都听见了。
有个大爷嘟囔：“这老太太，不讲理啊。”
母亲回头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我拽着她的胳膊：“妈，我回，我回。”
母亲这才直起身：“早这样不完了？赶紧的！”
我回到病房，林晓抱着孩子看着我。
“你回去吧。”
“我……”
“去吧，”她声音平静，“反正你拦不住她。”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说点什么。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拿了钥匙，走出病房。
走廊里母亲还在跟护士吵：“你们这什么医院，态度这么差……”
我快步走过去，没看她。
手机又响了。
母亲的短信：“多放点西红柿，你弟媳爱吃。”
02
我回到家，打开冰箱。
西红柿，鸡蛋，面条。
手底下机械地忙活着，脑子里全是林晓躺在床上的样子和孩子的哭声。
切着切着，刀停了。
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搁，靠在灶台上。
手机屏幕亮着。
妻子发来的照片：婴儿闭着眼，小手攥成拳头。
我放大看，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手机响了。
母亲打的。
“做好了没有？你弟媳等不及了！”
“快了。”
“快点快点，不然她又难受。”
电话挂了。
我看着锅里的水烧开，把面条下进去。
王芳怀孕八个月了。
母亲对她好得离谱，比对我小时候还好。
买菜做饭洗衣服，什么都包了。
我当时觉得，妈可能就是想抱孙子。
反正她一直这种想法，嫌林晓生不出儿子。
林晓怀小念的时候，母亲就念叨：“这胎肯定是男孩。”
结果不是。
林晓出月子那天，母亲当着她的面说：“下次再生个儿子。”
林晓没吭声。
我把面条捞出来，装进保温盒。
走到客厅，看见沙发上放着几件小孩衣服，粉红色的，小碎花的。
母亲买的？
她什么时候买的？
我记得她说“丫头片子穿那么好干什么”。
那这些是谁的？
我拎着保温盒出门。
到医院门口，母亲已经在等着了。
“这么慢！你弟媳饿死了！”
她一把接过保温盒，转身就走。
我跟在后面。
母亲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掏手机：“王芳啊，面条来了，你等着啊，妈马上给你送过去……”
她声音里带着讨好，跟对我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到了王芳的病房门口，母亲推门进去。
“来，热乎的，快吃。”
王芳靠在床上，接过保温盒。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谢谢哥。”
我点了点头。
母亲在旁边坐下，盯着王芳的肚子看，眼睛发亮。
“你多吃点，补补。”
“妈，你看着我吃，我不好意思。”
“你吃你的，妈就想看看孙子。”
王芳低下头吃面，没再说话。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该进还是该走。
母亲回头看见我：“你站这儿干嘛？不去看你媳妇？”
我愣了一下。
不是她让我来送饭的吗？
我没说话，转身往林晓病房走。
走到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王芳床边，手轻轻地拍着王芳的肚子。
像拍什么宝贝。
我岳母林晓妈从林晓病房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太好。
“你妈又让你去伺候那个弟媳了？”
我低着头：“嗯。”
岳母叹口气，没再多说，走了。
我推门进去。
林晓在喂奶，看见我进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送了？”
“送了。”
她没再问。
我把窗帘拉上，把地上的卫生纸捡起来扔了。
“小念睡了？”
“嗯，刚吃饱。”
我走过去，看着婴儿床里的小脸。
“长得像你。”
“眼睛像我，鼻子像你。”林晓说。
我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软软的。
林晓突然说：“你妈今晚还让你回去吗？”
“不回了。”
话音刚落，手机就震了。
母亲的短信：“明早过来给你弟媳做早饭，她喜欢吃你熬的粥。”
林晓看见了。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孩子。
“我去冲奶粉。”我说。
走到走廊，我站在窗边。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
我深吸一口气，给母亲回了条短信：“明天我得上班。”
母亲秒回：“请假。”
“请不了。”
“你请不了？你弟媳的肚子等得了？她肚子里可是个男孩！”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上面。
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打了个“哦”。
母亲没再回。
我靠着墙，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隔壁病房传来笑声，有人在逗孩子。
电视里放着新闻。
护士推着车走过，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
我摸了摸口袋，没烟。
戒烟三年了，这会儿特想抽。
回病房的时候，林晓抱着孩子睡着了。
我关了顶灯，只留床头的小夜灯。
橘黄色的光打在她们脸上。
我在旁边坐下，看着她们。
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梦里母亲在喊我，声音越来越大。
我猛地睁开眼。
手机在响。
母亲的电话，六点十分。
我接起来。
“醒了没有？你弟媳饿醒了，赶紧过来！”
“妈，我一会儿得上班。”
“下班了再做饭！中午回来炒两个菜！”
林晓也醒了，看着我，没说话。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没看林晓的眼睛。
“你去吧。”她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晓抱着孩子，背对着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出了病房，王芳的门开着。
母亲正端着一碗粥，吹凉了，送到王芳嘴边。
“小心烫。”
王芳张嘴，喝了一口。
母亲笑得很慈祥。
我加快脚步，不看了。
电梯门关上，我靠着墙，脑子里全是母亲看王芳肚子的眼神。
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宝贝。
林晓生小念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掏出手机，翻到昨天孩子出生时拍的照片。
小念皱巴巴的小脸。
心里突然有点酸。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
我往外走，又停下。
掏出手机，给林晓发微信：“等我下班回来。”
她回了个表情。
一个哭脸。
我看着那表情，站了很久。
03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我愣了半天没接。
是个女孩。白白净净的，闭着眼睛，小嘴一瘪一瘪的。
“母女平安，6斤2两。”护士笑着把孩子往我怀里递，“你可以抱抱。”
我手都在抖，好不容易接过来，女儿那么轻，轻得我都不敢使劲。
“你媳妇等会儿就出来了，先去病房等着。”护士说完转身走了。
我抱着孩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妈呢？
我四处看了看，走廊里没她人影。
刚才她还在门口转悠，现在人没了。
我抱着孩子往病房走，心想她可能是去上厕所了。
病房里林晓已经被推回来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
“孩子呢？”她声音很小，有气无力的。
我把女儿放在她身边，她侧过头，看了好久，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像你。”她说。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手很凉。
“小念，叫小念好不好？”她说。
“好，小念。”我点点头。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妈走进来，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生啦？”她探头看了一眼，“女孩啊？”
“嗯，女孩。”我说。
妈没接话，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看了一眼孩子。
“长得还行，就是瘦了点。”她说，“对了，王芳那边你做了什么没有？”
我心里一沉。
“妈，小念刚出生，你就别，”
“我问你话呢。”她打断我，“王芳说她中午就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你做了没有？”
林晓躺在病床上，闭上了眼睛。
“妈，你小声点，林晓需要休息。”我说。
“我问你面条的事呢，你跟我扯这个。”妈的声音一点没小，“王芳肚子都八个多月了，饿一顿能行？再说了，人家怀的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妈别过脸，“反正你赶紧回去一趟，给她做了饭再来。”
我没说话。
孩子哭了，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林晓伸手去拍，她身上还插着管子，一动就皱眉。
“我来吧。”我说着把孩子抱起来，学着护士的样子拍她后背。
她不停，哭得更大声了。
“你行不行啊？”妈在旁边看着，“会不会抱孩子？”
我抱着孩子走了两圈，她终于安静下来。
妈没再提面条的事，坐在另一张床上玩手机。
中间护士来查房，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说让林晓多休息，多喝水，让孩子多吸奶。
妈一直没说话。
护士走了之后，她又开口了：“这护士看着年轻，会接生吗？现在的医院真是什么人都招。”
我没搭理她。
给林晓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就摇头，嘴唇还是干裂的。
我拿棉签沾了水给她涂嘴唇，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让我硬气一点。
可是我能怎么办？
那是我妈。
手机响了，一看又是妈打来的。
我抬头，她明明就坐在对面，正看着我，手机还贴着耳朵。
“你接啊。”她说。
我没接，把电话挂了。
她马上又打过来，手机铃声在病房里响得刺耳。
“你干什么？”我问她。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她说，“我让你回去做饭，你到底回不回去？”
林晓睁开眼睛：“妈，小念刚出生，张伟这边走不开。”
“你懂什么？王芳也是孕妇，她现在就想吃大伟做的面，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他一个大男人，做顿饭怎么了？”
“我吃的是王芳的面，我不配吃你的饭。”妈说，“你是给你弟媳做饭，又不是给你弟媳当牛做马，你连这点事都不肯，”
“我不去就是要当牛做马？”我站起来，“林晓刚生完孩子，我现在是当爸爸的人了，我哪都去不了。”
“你！”
妈眼睛瞪得老大，看了我几秒，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摔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林晓笑了，嘴角扯了一下，眼睛里却有一点泪光。
“终于知道你硬气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说不是什么滋味。
“你妈对王芳真好啊。”林晓说，声音很轻，“好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没接话。
但我心里也在想这事。
弟媳怀的是男是女，妈怎么知道的？
她连B超都没陪王芳去做过，平时也不怎么待见她，怎么现在忽然这么上心？
电话又响了。
是妈打的。
我没接。
一连三个，我都没接。
第四个打进来的时候，我按了接听。
“你弟媳肚子饿了，赶紧回来给她做饭！”
还是这句话。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她。
“你别管我想干什么，你就说你回不回来！”
“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你不回来是吧？”妈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冷得让我后背发凉，“那你等着，我这就过来，让你看看你妈怎么在你面前求你的。”
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林晓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窗外天已经黑了，病房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声音不大，但耳朵里全是这个声音。
我想起妈刚才说的那句话，人家怀的可是，
可是什么？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赶紧压下去了。
不可能。
肯定是我想多了。
04
妈还是来了。
不到半个小时，她推开门，身后跟着一个人。
王芳。
挺着大肚子，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不太好。
“大嫂，恭喜啊。”王芳站在门口，笑得有点勉强。
“进来坐。”林晓说话了，声音很平淡。
王芳走进来，在另一张床上坐下。
妈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看，王芳自己都来了。”妈说，“她本来在家躺着，是我让她来的，就是为了让你看看，她这个肚子，到底该不该照顾。”
我看着王芳的肚子，确实挺大的，比一般八个月的还要大一些。
“嫂子，我不饿，真的。”王芳说，“妈非要我过来，我说不用，她说，”
“你闭嘴。”妈打断她，“你懂什么？你现在的身体，能饿着吗？”
王芳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晓把小念往怀里搂了搂，头转到另一边。
“妈，有什么事回家说，林晓需要休息。”我说。
“什么回家说？就在这儿说。”妈的声音又高起来，“你今天就给我一句话，到底回不回去给你弟媳做饭？”
“妈！”
“你别喊我。”妈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弟弟在外面打工，你弟媳一个人在家，现在又怀着孩子，我让你回去给她做顿饭你都不肯，你还是人吗？”
“她不能自己做饭吗？”我说，“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当大伯的伺候弟媳是天经地义的事？”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妈的脸也僵了。
王芳猛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
“你说什么？”妈的声音变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不能自己做饭吗？”
没敢重复那句“大伯伺候弟媳”。
“她不会做！”妈一挥手，“她从小就娇生惯养的，哪会做饭？你弟娶她回来就是福气，你还想让她下厨房？”
林晓忽然笑了一声，很快又没了。
“妈，我会做饭的。”王芳小声说，“我可以自己，”
“你会做什么？”妈瞪了她一眼，“你家那边说你会做饭，你嫁过来之后我一次都没见你做过！面条都不会煮，让你打个鸡蛋都能弄一地，你会做什么？”
王芳不说话了，眼圈有点红。
我看着这一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妈对王芳的感情，是真的很夸张。
嫁过门都快两年了，地不让扫，碗不让洗，饭不让做，说是孕妇要养着，可林晓怀孕那会儿，妈也没这么伺候过。
“行。”我说，“我回去，给她做碗面，我就回来。”
林晓看了我一眼，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别过脸。
“这就对了。”妈的脸色好看了些，“你早这样不就好了？非得让我生气。”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晓。
她抱着孩子，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没看我。
“我去去就回。”我说。
她没答话。
王芳也站了起来：“那我跟大哥一起回吧，不然妈还得送。”
“行，你们一起走。”妈说，“快点啊，别让王芳饿着了。”
我和王芳一起走出病房。
走廊里没什么人，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很冲。
王芳走得很慢，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墙。
我走在她前面，没等她，也没说话。
“大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妈对我……是不是有点太好了？”
我站住脚，回头看她。
她站在走廊中间，肚子把睡衣撑得圆鼓鼓的，脸上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困惑，又像是害怕。
“是有点。”我说。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她问。
“因为……”我犹豫了一下，“因为张强不争气？”
“也不是因为这个。”她摇摇头，又走了两步，追上我，“我总觉得，妈看我的眼神，有点怪。”
“怎么怪？”
“说不上来。”她抿了抿嘴，“就是……像是看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又像是怕我跑了。”
我没接话。
两人走到医院门口，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响了，是妈发过来的短信：
“记得给王芳卧两个荷包蛋，她喜欢吃全熟的。”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王芳站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是妈吧？”
“嗯。”
“大哥，你说，妈是不是……”她顿了一下，“是不是觉得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特别金贵？”
“男孩嘛。”我说，“思想比较传统。”
“可是，大嫂生的也是她的孙女啊。”王芳说，“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王芳。”我叫了一声。
“嗯？”
“妈对你到底有多好，你自己心里清楚吗？”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我说，“走吧，回家给你做饭。”
转身走了两步，没听到背后有跟上来的脚步声。
我回头，王芳还站在原地，手按在肚子上，看着我。
月光照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我总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恐惧。
又像是愧疚。
05
回到家，我给王芳做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坐在餐桌前，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大哥，你回去陪嫂子吧。”她说，“我自己收拾。”
“行。”
我拿了外套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王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一愣：“什么事？”
“你和妈，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没发现的？”
她低下头，用手指戳着碗里的面条，半天不说话。
“王芳？”
“没有的事。”她说，“大哥你想多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
“行。”我说，“那我走了。”
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一直转着王芳的表情。
她肯定有事瞒着我。
但到底是什么事，我想不出来。
走出小区，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
手机又开始响。
妈又打来了。
我按了接听：“我正往医院走，面已经做了。”
“哦。”妈的声音有点急，“那你让她吃了没有？”
“吃了两口。”
“两口怎么够？你得看着她吃完！”
“妈，我，”
“算了算了，我自己回去看着她。”妈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黑下来的屏幕，心里堵得慌。
出租车在夜色里开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妈发来的。
我点开，是一条语音。
声音很小，像是偷偷录的。
“王芳，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要是再不抓紧，等孩子生下来就来不及了。”
语音结束了。
又一条。
“你别怕他，他要是知道了，我会跟他说。你只管按照我说的做，到时候生下来，一切就都顺了。”
我听着这两条语音，脑子里嗡嗡响。
什么来不及了？
什么顺着做？
我把语音转发给自己，保存起来。
车到医院门口，我付了钱，快步往病房走。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只有两个人值夜班。
我推开门，屋里只开了一盏夜灯。
林晓侧躺在床上，女儿在她身边睡着，两个人都很安静。
“回来了？”她声音很轻。
“嗯。”
我脱了外套，挂起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王芳给你添麻烦了？”林晓问。
“没有。”我说，“我就是觉得，妈对她好得有点过分。”
林晓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张伟。”她叫我。
“嗯？”
“你妈以前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觉得别扭的事？”
“比如？”
“比如……”她顿了一下，“对王芳，比你对我还好？”
“有。”我说，“很多。”
“那你没想过为什么吗？”
我愣住了。
想过。
但每次想到这里，我都不让自己继续往下想。
“林晓。”我叫她。
“嗯？”
“你手机呢？”
“在包里，怎么了？”
我走到床头柜，找到她的包，把手机拿出来。
“你看这个。”我把妈给王芳发的那两条语音调出来，“这是妈今天发给王芳的。”
林晓接过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一会儿。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说，“你妈到底在说什么？”
“我也没听懂。”
但我心里其实有点懂了。
只是一个念头太可怕，我不敢往深了想。
“张伟。”林晓放下手机，看着我，“你妈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
“我不知道。”
“你……”她咬着嘴唇，“你能不能查清楚？”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身边熟睡的女儿，点了点头。
“我会查清楚的。”
出了病房，我走到产房外面的走廊里。
这里白天闹哄哄的，现在安静得吓人。
手机又响了，两条新的微信。
妈发过来的。
一条是文字：“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一条是语音。
我点开语音。
“王芳，你这次必须想办法让大伟碰你，只要怀上男孩，咱们家的香火就续上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冲到头了。
手不停地发抖，手机差点拿不住。
语音还在继续：“你别怕，我都安排好了，你就按我说的做，等他来了，”
我没听完。
眼前发黑，整个人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声音很大。
像要把胸腔给撞碎了。
产房里忽然传来婴儿的哭声，嘹亮的，一声接一声。
我的世界正在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