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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傍晚,老小区门口的风像从菜刀背上刮下来,贴着裤脚钻。
我爸刘建国把烤炉盖掀开,热气一下扑到脸上,甜香里带着炭灰味。红薯皮烤得焦皱,黄瓤从裂口里冒出来,看着就暖和。
我下班路过,见他蹲在摊车旁数零钱,手背冻得发红,就把包挂在车把上,替他称了几斤。
小区门口人来人往,买菜的大妈把塑料袋勒在手腕上,孩子背着书包往家跑。路灯刚亮,摊车的小灯泡也亮着,照得红薯一层油亮。
我爸抬头看我一眼,笑得皱纹都挤到眼角。
“梅子,冻不冻?回去吧。”
我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说不冻。其实脚趾头早麻了,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在风口站着。
正说着,李强的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他没熄火,车灯晃得人眼睛疼。
他穿着黑羽绒服下来,手里还夹着烟,走到摊前也没招呼我爸,伸手就从炉边挑了两个大的。
一个塞进左兜,一个塞进右兜。
我爸愣了一下,赶紧说:“强子,烫,拿袋子装。”
李强把烟咬在嘴边,含糊地笑。
“爸,都是一家人,装啥袋子。”
他说完扭头就走,像从自家厨房端了碗饭。两个红薯鼓在他衣兜里,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我手里还捏着夹子,铁夹尖碰到炉沿,叮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旁边一个穿短棉服的小伙子凑了过来。他头发烫得蓬,耳朵上挂着亮闪闪的耳钉,走路脚跟不着地。
他看了看李强,又看了看我爸的摊,嘴角一歪。
他伸手摸了三个红薯,也不挑袋子,直接往棉服兜里塞。红薯烫得他肩膀缩了一下,可他硬撑着,还吹了声口哨。
“也一家人,走了啊。”
我爸脸上的笑一下挂不住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出话。
我胸口那股火噌地上来。
“站住。”
小伙子停了脚,回头冲我眨眼。路灯照着他脸,有几分熟,又像故意把熟人样子藏在那股混劲里。
李强也回头了,脸色比刚才沉。他看着那小伙子,眼神很快挪开,又把衣兜往下按了按。
“刘梅,你跟个小孩较什么真。”
他声音不高,带着点不耐烦。像我挡的不是小伙子,是他的路。
我爸赶紧打圆场,弯腰拿袋子。
“算了算了,几个红薯,不值当。”
我看着他冻红的手,心里像被炉灰呛了一口。一个两个都这么拿,他一天在风里站七八个钟头,图啥。
小伙子倒退两步,眼睛没离开李强的车。
“老板大气。”
他说完又吹了一声口哨,转身往巷口走。走到拐弯处,还侧头瞄了一眼车尾。
李强骂了句听不清的,拉开车门上去。车门关得重,震得摊车上的塑料袋哗啦响。
我爸低头翻红薯,用夹子把裂口大的往里推。火光映在他脸上,黄一块暗一块。
我问他:“他经常这样拿?”
我爸没看我,只说:“自家女婿,拿就拿了。”
这话落在风里,轻得很。我却觉得耳朵发烫。
我把夹子放下,盯着李强车开远的方向。面包车没有往我们家那条路拐,直直朝大路去了。
小伙子的身影也不见了,只有口哨声像还在巷子里转。
炉膛里的炭噼啪一响,溅出一点火星。我爸忙用铁棍扒了扒,嘴里念叨着别烤糊。
我站在摊车旁,手指被风吹得发僵。红薯的甜味越浓,心里那点难堪就越散不开。
01
我和李强结婚二十二年了。
刚结婚那阵,他在建材市场给人搬瓷砖,肩膀磨得一片青。我在小超市做收银,后来会算账,老板看我细心,调去做会计。
日子算不上宽松,但也不是没盼头。
李强脑子活,嘴也会说。后来借了点钱,开了个建材店,卖水泥、板材、管件,慢慢有了熟客。
他常说自己是靠一包烟一杯酒混出来的。那时候他说这话,我还觉得他能吃苦。
家里的账一直归我管,房贷、水电、孩子学费,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李强嫌我抠,我就说不抠怎么过日子。
女儿李佳佳今年二十岁,在外地读大专。她小时候体弱,咳嗽能拖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抱着她去诊所,回来还得把第二天的菜择好。
李强忙店里,回来多半倒头睡。真要说怨,也不是没有。可人过日子,哪能天天掰开算。
我爸刘建国年轻时在厂里干活,退休后闲不住。前几年他弄了辆旧摊车,在老小区门口卖烤红薯。
我劝过他,说腿不好,冬天又冷,别遭这个罪。
他把炭火拨得旺旺的,冲我笑。
“闲着更冷,卖几个,给佳佳买点水果。”
他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他每次听说李佳佳放假回来,都会提前留最甜的红心薯,装在旧棉被里捂着。
李强一开始还会客气,路过摊子买两个,给钱也不多,就十块二十块。后来熟了,伸手拿了就走。
我爸不计较。
他总说一家人不分你我。可我心里明白,一家人也得知道别人的辛苦。
前半年开始,李强变得更忙。
以前再晚,饭点前也会打个电话。现在常常手机静音,到了半夜才回,身上带着饭店油烟味和酒气。
我问他去哪了,他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
“客户请吃饭,建材这行就这样。”
我把醒酒茶端过去,他接了,有时喝两口,有时放到凉。茶面上漂着一圈姜丝,第二天早上还在桌上。
有一回,我在他裤兜里掏出两张停车小票,地方离他店不近。我问了一嘴,他正低头换鞋,鞋带绕了半天没系好。
“送货,顺路。”
他答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我看着他后脑勺,没再问。
不是不想问,是话到嘴边,总觉得再往下就难看。
我这个人,不爱在人前吵。超市里每天算账,哪怕少一毛钱都得对到晚上,可到了家里,反倒怕把账算得太清。
李强也摸准了我这点。
他跟我爸说话,慢慢没了从前那股客气。以前还喊爸,坐下递根烟。现在多半是车窗降一半,伸手招一下。
有时我爸把刚烤好的红薯递过去,他连车都不下。
“挑甜的,别给我拿水大的。”
这话我听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周六下午,我去给我爸送热水。李强停在路边,车里放着音乐,鼓点震得窗子发颤。
我爸弯腰在炉边翻,挑了半天,拿出两个焦香的。李强接过去,手都没碰到我爸的手,就把车窗升了。
我站在摊车后面,心里有点刺。
我爸却像没事人,回头对我说:“你家强子嘴刁,知道哪个好吃。”
这句话让我更不舒服。好吃不好吃,是我爸站在冷风里一炉一炉烤出来的,不是他嘴刁就该有。
可回到家,我还是没跟李强吵。
那天他回来晚,鞋底沾了泥,踩在客厅地砖上,一串灰印。我拿拖把擦,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手机屏幕朝下放着,只要一亮,他就立刻拿起来。以前他没这个习惯。
我说:“我爸那么大年纪了,你拿东西好歹打个招呼。”
他头也不抬。
“你爸乐意给,我又没偷。”
我拖把停在茶几边,水滴落到地上,一点一点散开。
“不是钱的事。”
他笑了一声,声音从鼻子里出来。
“那是什么事?两个红薯,你也要上纲上线。”
我没接话。
厨房里砂锅咕嘟响,米粥溢出来一点,糊在火边。我赶紧去关火,掀盖时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那晚吃饭,李强嫌菜淡,自己倒了半碟辣椒酱。红油沾在碗沿,他吃完把筷子一放,说店里还有事。
我看着门关上,才发现他又拿走了桌上那两个红薯。都是我爸下午特意留的,皮薄,掰开能流蜜。
我把碗收进水槽,水龙头开小了,热水时断时续。油花在水面上打转,冲了好几遍才散。
从那以后,我对红薯这东西有点敏感。
李强每次路过摊子,都挑最甜的拿。他自己不怎么爱吃甜食,年轻时还说红薯噎人,吃多了烧心。
可近来,他拿得勤。有时两个,有时三个。问起来,他说给客户带的,城里人稀罕这一口。
我听着这话,心里不踏实,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超市月底盘点忙,我常常回家晚。灯火通明的货架后面,我对着电脑核单据,数字一排排往下滚。偶尔手机一响,我以为是李强,拿起来却是我爸。
他问我吃饭没有,问佳佳什么时候放寒假,还说今天红薯卖得不错。
我能听见他那头的风声,呼呼地吹,夹着炉盖碰撞的响动。
“爸,别太晚收摊。”
“知道,卖完这炉就回。”
他说卖完这炉,可每次我路过,摊车还亮着灯。人老了,舍不得那点炭,也舍不得晚饭前那几个客人。
李强却不懂这个舍不得。
或者说,他懂,只是不放在心上。
开篇那天晚上,回家路上我一直没说话。李强的车早没影了,我陪我爸收了摊,把炉灰盖严,又帮他把剩下的红薯装进泡沫箱。
他推车往巷子里走,车轮压过薄冰,咯吱咯吱响。
我跟在旁边,想问他受不受委屈。话出口却变成了:“明天别出摊了,降温。”
我爸扶着车把,背有点弯。
“不出摊干啥,在屋里坐着也没劲。”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不知道李强轻慢他,只是不愿让我夹在中间。
我回到家,李强还没回来。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响,餐桌上我给他留的饭已经凉透。
我把饭倒进锅里热,火苗蓝幽幽的。锅盖抖了两下,像有人在里面叹气。
十一点多,他进门,带进一身冷气。
我问:“今天去哪了?”
他脱外套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常。
“客户那儿。”
“红薯给客户了?”
他看我一眼,笑得有点虚。
“不然呢?你还真跟两个红薯过不去。”
我没说话,只把热好的饭端出来。米饭被蒸汽泡得软烂,青菜颜色发暗。
李强坐下吃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他瞥了一眼,立刻把手机翻扣在桌上。
那一声轻响,比碗筷碰撞还扎耳。
我低头擦灶台,抹布在同一块地方来回蹭。油污早擦干净了,我还在蹭。
02
第二天上午,超市老板让我去银行交一份流水。银行离建材市场不远,我办完事,想着顺路去李强店里看看。
快到店门口时,我看见他的面包车停在背街。车窗半开,前挡风玻璃下压着几张送货单。
他不在车里。
我本来只是想把昨晚没说完的话说清楚,走近了,却看见副驾驶座上有条女士围巾。
浅米色,细绒的,边角还带着一点香味。那味道不浓,不像我常用的肥皂味,甜腻一点,像商场一楼那些柜台飘出来的。
我站在车旁,手里的银行回单被风吹得哗啦响。
副驾驶脚垫上还有个甜食袋,纸袋口没折严,里面露出半截包装。袋子上印着一家甜品店的名字,离建材市场也不近。
我没伸手拿,只看了几秒。
可那几秒比站在冷风里半小时还难受。人心里一旦生了疑,连一条围巾都像会说话。
李强从店里出来时,正低头打电话。他看见我,电话立刻挂了,脸上挤出笑。
“你咋来了?”
我指了指副驾驶。
“那是谁的?”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眼神闪了一下。很短,短到他以为我没看见。
“客户落下的。”
“女客户?”
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金属碰得叮当响。
“做生意哪分男女,昨天送人去拿货,落我车上了。”
我看着那条围巾,没有马上说话。
他皱起眉,像我耽误了他很多事。
“刘梅,你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客户东西,我还能扔了?”
街边有辆三轮车经过,车上装着白菜,外层叶子冻得发白。卖菜的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
我把银行回单递给他,说老板让我顺路过来。他接过去,看也没看,塞进车门储物格。
“中午别等我,约了人谈单。”
他把围巾随手拿起来,团成一团,扔到后座。动作很快,像处理一块碍眼的抹布。
甜食袋却还在脚垫上。
我问:“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客户买的,剩下就放车里了。你要吃拿走。”
我没拿。
那家店的东西不便宜,我以前给李佳佳买过一次。孩子说太甜,吃半块就放下。李强当时还说,女人和小孩才爱花这个冤枉钱。
这话我记得清楚。
从建材市场出来,我没有回超市,先去了我爸摊上。
他今天照旧出摊,脖子上围着旧毛线围巾,棉帽压得低。炉子上摆着一排红薯,个个烤得鼓起来。
我爸看我脸色不好,把小板凳往炉边踢了踢。
“坐会儿,烤烤手。”
我坐下,把手伸到炉边。热气烘着掌心,手背却还是冷。
没过多久,昨天那个小伙子从巷口晃出来。今天他换了件灰外套,手上沾着机油,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冻红的手腕。
他看见我,脚步慢了点。
我仔细一看,才认出是刘磊。我亲弟弟。
他比我小十七岁,小时候跟在我后面喊姐,后来学了修车,整个人晒黑了,也混出一身不服管的样子。昨天晚上灯暗,他又故意吊儿郎当,我一时没往他身上想。
我站起来,压低声音。
“你昨天搞什么?”
刘磊摸了摸鼻子,往摊车旁一靠。
“学人呗。”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提醒我们别吵。刘磊拿起夹子,帮他翻了两个红薯,动作倒熟。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多大了,还跟着胡闹?我爸做点小生意,你也白拿?”
刘磊把夹子放回去,手往裤兜里一插。
“姐,白拿的人不止我一个。”
这话堵得我说不出声。
炉火映着他的脸,他不像开玩笑。平时他嘴贫,三句话没正形,可这会儿眼睛盯着马路,没看我。
我心里一沉。
“你什么意思?”
他没答,只问:“姐夫昨晚回家了吗?”
我皱眉。
“回了。”
“几点?”
“十一点多。”
他点点头,像心里有数。然后低头掏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被他按灭。
我只来得及看见几张模糊的车尾图,白色面包车,路边灯光很暗,车牌看不真切。
“你拍这个干什么?”
刘磊把手机塞回兜里,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修车的毛病,看见车就想看。”
我不信。
他也知道我不信,蹲下去帮我爸添炭。炭块落进炉膛,冒起一股灰,呛得我爸偏头咳嗽。
我赶紧拍我爸后背。
刘磊低声说:“姐,你别总替他圆场。”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把摊车上挂着的塑料袋吹得啪啪响。
我想反驳他,说李强最近只是忙,说做生意免不了接触人,说一条围巾一个纸袋说明不了什么。
可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没有一句站得稳。
我爸听出不对,抬头问:“又吵架了?”
我摇头。
“没有。”
老人最怕儿女家里不安宁。我不想让他跟着操心,便拿了个烤好的红薯,剥开一半递给他。
黄瓤烫得冒气,甜味散出来。我爸接过去,没吃,只看着我。
“梅子,有事别憋着。”
我低头剥自己手里的那半个,皮黏在指腹上,撕下来时带着一点焦黑。
“真没事。”
刘磊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我瞪他,他把脸别过去,看向街口。
下午回到超市,我对着账本坐了很久。进货单、退货单、库存差额,一行行数字都认识,可连起来就乱。
老板娘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说可能吹了风。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杯壁烫手。我捧着杯子,闻见水里的消毒味,胃里有点堵。
快下班时,李强给我发来消息,说晚上不回家吃。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
以前我会回一句少喝点,或者问几点回来。那天我只回了一个好。
回完以后,心里更空。
我去了停车棚,坐在电动车上没急着走。棚顶的雨布被风刮得乱响,远处有人催孩子快点回家吃饭。
天又要黑了。
我想起车里的围巾,想起甜食袋,想起刘磊手机里一闪而过的车尾图。几件小事挤在一起,像一把没磨快的刀,不见血,却一直硌着。
回到家,客厅冷清清的。李强的拖鞋歪在门口,鞋面上沾着一点黄土。我弯腰把鞋摆正,手停了一下,又松开。
我给自己煮了碗面,青菜下锅太早,煮得发软。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吸溜声听着都陌生。
九点多,刘磊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他那头很吵,像在修理厂,有扳手碰铁架的声音。
“姐,姐夫回没?”
“没有。”
电话那头沉了几秒。
“他要说送客户,你先别吵。”
我握着筷子,面汤上浮着一层油星。
“刘磊,你到底知道什么?”
他那边有人喊他换胎。他应了一声,再开口时声音压得低。
“我还没看准。你别急,也别替他找理由。”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很久。
窗外楼道灯坏了一盏,半层明半层暗。有人上楼,脚步声停停走走,最后消失在上面。
我把面倒掉,洗碗时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袖口,凉了一片。
李强快十二点才回来。
他进门时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可我一直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灯也只开了玄关那盏。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还没睡?”
我看着他手里的车钥匙,又看见他外套袖口沾着一点甜腻的香味。不是酒味,也不是建材店里的灰尘味。
“等你。”
他换鞋,背对着我。
“不是说了谈单吗?你别老等,年纪也不小了,早点睡。”
这句话很平常。换在以前,我也许就起身去给他倒水了。
可那晚,我没动。
他换好鞋,回头看我,眉头皱起来。
“你又怎么了?”
我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声音放得很低。
“李强,明天我想坐你的车去市场。”
他停了停。
“我车乱,坐啥坐。你骑电动车方便。”
我抬眼看他。
“就坐一次。”
他没立刻回话。玄关灯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他把钥匙往柜上一放,发出一声硬响。
“随你。”
他说完进了卫生间,水声很快响起。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水流冲刷瓷砖。那声音密密麻麻,像把白天看见的一切都盖住了,可盖得越严,心里越清楚。
有些东西,不问不代表不存在。
03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后先去了我爸摊上。
风从老小区两栋楼中间钻出来,卷着灰,吹得铁皮桶边上的火星一亮一暗。我爸戴着旧棉帽,正用夹子翻红薯,袖口黑了一圈。
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今天不忙?”
“还行,过来看看。”
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站到他身边帮着套纸袋。手刚碰到炉口,热气扑过来,眼睛有点酸。
我爸这摊摆了十来年。以前我觉得辛苦,可他说闲不住,挣几个菜钱也踏实。后来李强店里周转紧的时候,我爸没少塞钱给我,让我别跟男人吵。
我一直记着。
可那天李强从他摊上抓走两个红薯时,我才突然觉得,这些年我记着,我爸也记着,偏偏李强像没看见。
快七点时,李强的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没先看我爸,倒是先看了看四周。老小区门口人来人往,卖菜的三轮车挡在树下,几个大爷围着棋盘骂骂咧咧。
李强皱着眉走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正要给客人找零钱,没抬头。
“帮爸一会儿。”
他压低声音,“这地方冷,你回家做饭去。”
我爸马上接话,“梅子,你回去吧,我自己忙得过来。”
我把钱递给客人,才看向李强。
“你店里不忙?”
“等会儿去城南见客户。”
他说着,手已经伸向炉边那筐烤好的红薯。挑了两个大的,捏了捏,又换了一个皮裂开冒糖浆的。
动作熟得像在自己家拿筷子。
我爸把纸袋递过去,“强子,刚出炉,烫。”
李强没接纸袋,直接把红薯往外套兜里一塞,烫得手缩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
旁边买红薯的阿姨看了他一眼。
李强脸色沉下来,“爸,你这个摊以后能不能别摆门口?”
我爸愣了一下。
“咋了?”
“人来人往的,都是熟脸。”李强把声音放得更低,“我做生意的,客户要是看见我老丈人在这儿烤红薯,多难听。”
炉火咕嘟一声,像有糖汁滴进去。
我爸搓了搓手,笑得有点僵。
“我这不偷不抢,卖个红薯,咋难听了。”
李强看向我,“你也劝劝。都多大岁数了,天冷还在这儿摆,别人以为我亏待你娘家。”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深,却扎在旧伤上。
我看着他兜里鼓起的两个包,忽然不想再给他留台阶。
“你怕别人说亏待我娘家,拿红薯的时候怎么不怕?”
李强脸一下变了。
“刘梅,你当着外人说这个?”
我爸赶紧拦,“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两个红薯值几个钱。”
“爸,值不值钱不是这么算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的还稳。风把炉火味吹到脸上,甜里带焦,嗓子却发苦。
李强往前一步,“你今天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要吃,给钱也行,说一声也行。别一边嫌我爸丢人,一边拿他的东西做人情。”
这话一出口,摊前安静了一下。
棋盘那边的吵声还在,卖菜三轮车喇叭也响,可我能感觉到几双眼睛落在我们身上。
李强最受不了这个。
他把红薯从兜里掏出来,重重放到摊板上。红薯滚了一下,糖浆粘在旧木板上,拉出一条黑亮的线。
“行,我不给你们刘家占便宜。”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五十,拍在秤旁边。
我爸伸手要推回去,“强子,你这是干啥。”
李强躲开,冷笑了一声。
“省得你闺女说我白拿。”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冻红的手背上裂着小口子。我看见他手指抖了一下,又慢慢缩回袖子里。
我心口那股火,反倒一下压住了。
不是不气,是气到说不出更难听的话。
李强拿起红薯转身就走。
我叫住他,“你不是说不给我们刘家占便宜吗?钱多了。”
他回头看我,眼底全是不耐烦。
“刘梅,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找钱。”
我从零钱盒里数出三十六块,放进他手里。他没接,钱落在地上,两张纸币被风卷到炉子脚边。
我蹲下去捡。
李强站在那儿,鞋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帮我。他看了看四周,脸色更难看。
“你非要让我难堪?”
我捡起钱,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爸难堪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他咬着牙,半天挤出一句,“你现在会顶嘴了。”
我没答。
从前我不顶,不是不会。是怕一开口,日子就裂开。可裂缝早在那儿,冬风一吹,里面全是凉气。
刘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穿着汽修厂那件脏棉袄,手里拎着一袋扳手。
他站在路灯下,眼睛直直盯着李强。
“姐夫,红薯甜吗?”
李强看见他,脸上闪过一点别扭。
“又是你。昨天在摊上装什么混子?”
刘磊把扳手袋往脚边一放,笑得不正经。
“学你啊。你能拿,我也能拿。”
我爸急了,“磊子,少说两句。”
刘磊没看我爸,只看着李强。
“你拿给谁吃啊,挑这么仔细。”
李强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
“客户。城南那边一个老板爱吃这个,顺手带点。”
城南。
这两个字落到我耳朵里,忽然和车里那条女士围巾、甜食袋连到了一起。不是连得严丝合缝,是像桌上撒了几粒豆子,滚来滚去,最后都停在一个角落。
我问,“什么客户?”
李强看我一眼,“你认识吗?说了你也不懂。”
这句话他常说。
我不懂建材,不懂酒桌,不懂生意人的应酬。可我懂账,懂一笔钱进一笔钱出,也懂一个人说话时眼神往哪儿躲。
李强把红薯重新塞进兜里。
“我赶时间,没空陪你们站大街上丢人。”
他说完就往车边走。
刘磊抬脚要跟,我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别闹。”
刘磊低头看我的手,又看我,嘴角那点笑没了。
“姐,我没闹。”
李强已经上车。车灯亮起来,刺得摊前一片白。我爸低头拨炉灰,像没听见刚才那些话。
车开出去前,李强摇下车窗。
“晚上别等我吃饭。”
“又应酬?”
“谈单。”
车窗升上去,把他的脸一点点隔开。车尾灯往城南方向去了,很快混进路口的车流里。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找给他的零钱。
硬币被我握热了,边缘硌着掌心。
我爸把那张五十收起来,又想放回我兜里。
“梅子,别为了这点事吵。男人在外面要脸。”
我看着他弯下的背,头发从帽边露出来,白得很杂。
“爸,你也要脸。”
他没说话。
炉火照在他脸上,皱纹里像藏着灰。他把烤好的红薯一个个摆整齐,动作比平时慢。
刘磊蹲在摊边,拿起一个没烤透的小红薯,在手里抛了两下。
“姐,他怕街坊议论,也怕生意人知道家里啥样。”
我问,“你知道什么?”
刘磊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吞回去。
“反正,你别总替他找理由。”
风更大了,塑料棚布拍得啪啪响。我爸咳了两声,背过身去添炭。
我看着城南方向的车流,心里有个声音在冒头,又被我按回去。
太难听了。
我不愿意先把日子往坏处想。
可李强走时那副急相,和他兜里那两个最甜的红薯,一直在我眼前晃。
晚上九点多,他还没回。
我把饭菜热了两遍,第三遍时索性关了火。厨房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油烟机的挡板轻轻响。
手机放在餐桌上。
我给他打了一次电话,响到自动挂断。过了十分钟,他回了条消息。
在谈事,别催。
我盯着那四个字,慢慢把手机扣在桌上。
从前他这么说,我会把菜留着,汤温着,人坐在沙发上等。现在我看着那盘凉了又热的土豆丝,忽然觉得自己像那盘菜,翻来覆去,都被耗没了味。
十点半,门响了。
李强进屋时带着一身烟酒味,外套挂在臂弯上,兜里空了。
我坐在客厅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灯光照不到他脸上,只照到他鞋边一圈泥水。
“怎么不睡?”
“城南客户谈好了?”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差不多。”
“红薯好吃吗?”
李强抬头,皱眉。
“刘梅,你没完了?”
我看着他。
“我就是问问。”
他把钥匙往柜上一扔,声音不大,却够刺耳。
“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不就是为了这个家?你爸一个摊,你弟一个修车的,你现在也跟着他们一起给我添堵。”
我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轻轻刮着裤缝。
“你嫌我爸,嫌我弟,也嫌我。那这个家里,谁不让你丢人?”
李强愣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这么问。
他松了领口,语气缓了点。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话已经落地,扫不起来。
我站起身,把餐桌上的饭菜倒进垃圾桶。汤汁溅到袋口,冒着一点热气。
李强看着我,“你干什么?”
“凉了。”
“热一下不就行了。”
我把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哗哗响,把他的声音冲散了一半。
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再说话。
我低头洗碗,油腻顺着手背流下去。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忍的不是一两句难听话,也不是几个红薯。
我忍的是他把别人的辛苦当便宜,把我的沉默当该得。
水太冷,冻得手背发麻。我关了水,抽纸擦手。
李强已经回了卧室,手机又扣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进去。
04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
李强翻身时,床垫轻轻陷下去。我闭着眼,听见他摸手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谁。
可他不怕惊动我。
天快亮时,我起身去厨房熬粥。米在锅里翻出白沫,我盯着锅沿,看着它一点点往外漫,才想起关小火。
上班路上,我绕去我爸摊上。
他比平时来得早,炉子已经烧起来。天还灰着,路灯没灭,摊布上结了一层薄霜。
“爸,昨天冻着没?”
“没有。”他笑,“我穿得厚。”
他把一个小红薯塞给我,“拿着,上班路上吃。”
我没接。
“你自己卖钱。”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硬塞,只把红薯放回炉边。
那种小心,让我喉咙发紧。
中午在超市,我对着一叠进货单算错了两遍。主管路过,看了看我,“刘姐,脸色不好啊。”
我笑了笑,“没睡好。”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是刘磊发来的。
姐,下午他车要是去城南,你别一个人冲。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往下沉。
我回他,你到底知道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先看清再说。
纸张边角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我把手机放回去,拿起计算器。数字一个个跳出来,却像隔着雾。到下班时,我才把账补平,手心出了一层汗。
五点四十,我没回家。
我站在超市门口,看着李强的车从街对面开过去。银灰色,后挡风玻璃右下角有个小刮痕,刘磊手机里那几张模糊车尾图,忽然在脑子里清楚了一点。
我打了辆车跟上去。
司机是个话多的大叔,问我是不是追人。我说去城南办事。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车里暖风开得足,吹得人犯困。我却冷得肩膀发硬。
李强的车先去了我爸摊附近。
我隔着一段路看见他下车,没过去。他跟我爸说了几句,我爸弯腰从炉边挑了几个装袋,外面又套了一层塑料袋,怕凉。
李强接过去时,脸上有点笑。
那笑我熟。
结婚前他来我家,帮我妈扛煤气罐,见了我爸也是这么笑。热乎,嘴甜,会说话。后来我妈走得早,他还在灵前拍着胸口说,以后爸就是他亲爸。
有些话说的时候像真金,日子一长,才知道外面镀了层亮。
李强上车后,直接往城南开。
我让司机跟远点。
司机从镜子里瞥我,“大姐,真没事吧?”
“没事。”
我的声音太干,连自己都不信。
城南这几年新楼多,路宽,灯也亮。李强的车拐进一个小区门口,没进地库,停在外面的临停位。
我让司机在路边停下,付钱时手抖,扫了两次才成功。
冬天黑得快,小区门口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被人踩得发湿。保安亭里亮着暖黄灯,里面的人低头刷手机。
李强没马上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里,像在等谁。过了几分钟,一个女人从小区侧门出来,穿白色短羽绒服,围着一条浅色围巾。
那条围巾,我在他车里见过。
我的脚像被冻在地上。
女人走到车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笑了。李强也笑,笑得脸上褶子都松了。
他下车,把手里那袋红薯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嫌烫似的换了只手。李强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拉了拉围巾,把散出来的头发拨到一边。
动作不大。
却比什么话都难看。
我站在路灯后面,树影落在脸上,一条一条,像水沟里的冰裂纹。
女人拆开袋子,掰了一小块红薯递到李强嘴边。李强左右看了看,还是低头吃了。
我胃里猛地一阵翻。
不是恶心红薯。是想起我爸把红薯一个个挑出来时的样子,想起李强说客户爱吃,顺手带点。
顺手。
原来有些顺手,是练出来的。
我拿出手机,手滑了两次才点开相机。屏幕里的两个人站得很近,红薯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女人半张脸。
我连着按了几下快门。
声音很轻,可我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把手机按到胸口。
“姐。”
身后突然有人叫我。
我差点回头撞到树上。
刘磊站在花坛边,棉袄拉链没拉,嘴里叼着没点的烟。他脸上没了平时的吊儿郎当,眼睛黑沉沉的。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过,别一个人冲。”
我看着他,又看向不远处的李强。
“你早知道?”
刘磊没马上答。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里折断。烟丝掉到地上,被风吹散一点。
“我只知道他这几天老往这儿跑。姐,我没敢跟你乱说。”
我的眼睛盯着那女人。
她正低头吃红薯,李强替她挡着风。那样子,像他年轻时送我下夜班,站在公交站牌边,怕我冷,把我往他身后拉。
旧事一下冒出来,不合时宜,也更疼。
我往前走了一步。
刘磊一把拉住我的袖子。
“别进去。”
“你放开。”
“姐,你现在过去,他一句客户,一句朋友,你信不信还会把错推你身上。”
我甩了一下,没甩开。
刘磊声音压得很低,“先留着东西。回家说。”
我气得胸口发闷。
“回家说?我还要给他留脸?”
“不是给他留。”刘磊看着我,“是别让你自己站在这儿被人看笑话。”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肩膀一缩。
小区门口人不少。外卖车进进出出,遛狗的老太太停在路边系绳,保安亭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我如果冲过去,李强会惊慌,会解释,会恼羞成怒。女人也许会哭,也许会装不懂。最后围观的人只会记住,一个中年女人在小区门口撕扯丈夫。
我想起我爸说,男人在外面要脸。
可女人就不要吗。
我把手机攥紧,指腹压在屏幕边上,冰得发疼。
李强和那女人又说了几句。女人把红薯袋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小区。李强一直看她走进去,才回到车上。
我和刘磊躲在树后。
车灯扫过来时,我下意识低头。灯光从鞋面滑过去,照亮地上的落叶,又很快离开。
刘磊松开我的袖子。
“姐,先走。”
我没动。
远处李强的车拐出路口,消失在车流里。小区门口恢复了平常,保安继续低头刷手机,外卖车又按了一声喇叭。
只有我还站着,像被人从熟悉的屋里赶出来,一时找不到门。
刘磊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上,挡在风口。
“你要哭就哭,别在这儿冻着。”
我摸了摸脸,干的。
原来有些时候,人不是哭不出来,是身体先忙着撑住。
我问,“她是谁?”
刘磊摇头。
“不知道名字。就知道她在这片活动,见过两回。”
“你为什么跟他?”
“那天修车,有人说看见姐夫车上坐个年轻女的。我不信,就留了心。”
他说到这里停住,像怕我受不了,又补了一句。
“姐,我没想瞒你。我是怕没证据,你还替他说话。”
我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我确实会。
如果只是听说,我会说看错了。如果只是围巾,我会说客户落下。如果只是甜食袋,我会说他应酬。
这么多年,我把很多不对劲都缝进日子里,针脚密密麻麻,外面看着还能穿。
可今天那一幕,缝不住了。
我把手机打开,看了一眼刚存下的画面。
李强低头吃红薯,女人仰着脸看他。围巾被他整理得服帖,像某种家常的亲密。
我又关上屏幕。
刘磊问,“回家吗?”
我点头。
我们没有打车,沿着路走了很久。城南的路宽,风也空,吹得人脸皮发木。路边新开的店一家挨一家,玻璃窗里亮堂堂的,有人在吃火锅,有人在挑蛋糕。
这些热闹跟我隔着一层玻璃。
到路口时,刘磊拦了辆车,把我塞进去。他坐在前排,报了我家地址。
一路上我没说话。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次,是李强发来的。
饭还有吗?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司机从镜子里看我,刘磊也回头看我。我把手机收起来,头靠在车窗上。
玻璃很冷,贴上去能让脑子清醒一点。
到家门口,楼道灯坏了半截,二楼以上黑着。我扶着扶手往上走,闻到谁家炖鱼的味道,姜蒜味很重。
这个楼我住了十几年,每层哪户爱吵架,哪户晚上打麻将,我都知道。
可我不知道,自己家门打开后,会不会还是原来那个家。
李强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刘磊站在窗边,抽出一支烟,又看了看我,没点。
“姐,要不我在这儿等他。”
“不用。”
我声音哑得厉害。
“这是我的事。”
刘磊看着我,半天嗯了一声。
我去厨房洗了把脸。水很冷,冲过眼皮时有点刺。我抬头看镜子,里面的女人眼角细纹很重,头发被风吹乱,嘴唇没血色。
四十五岁。
半辈子都快过完了,还要学着认清枕边人。
门锁响起时,我正把毛巾挂回去。
李强推门进来,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看见客厅里的刘磊,眉头立刻皱起。
“你怎么又来了?”
刘磊没答,只看我。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
李强换鞋,嘴里还在抱怨,“你弟一天到晚没正事,别老往咱家跑。”
我说,“城南客户吃红薯吃得挺香。”
他动作停住了。
屋里很静,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李强抬头看我,脸上先是疑惑,随后很快绷起来。
“你跟踪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
手机在掌心里沉得像一块铁。我知道,只要我把屏幕亮给他看,有些东西就再也不能装回去。
可我也知道,装不回去的,不止那些画面。
还有我这二十二年婚姻里,慢慢塌掉的一块地方。
05
李强把鞋脱到一半,又重新踩回去。
他看着我手里的手机,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刘梅,你有病吧?我出去谈个事,你还跟到城南。”
我把手机打开,没有递给他,只举到胸前。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眼睛缩了一下。
那张照片里,他正低头吃红薯,女人的围巾被他整理得很整齐。红薯袋外面还套着我爸常用的透明塑料袋,袋口打了个歪结。
屋里的灯太白,把李强脸上的汗照得清楚。
他伸手来抢。
刘磊一步挡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别动。”
李强甩开他,“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家。”
“这是我姐家。”
刘磊声音不高,却硬。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上。
“说吧,客户叫什么?”
李强喉结滚了滚。
“一个朋友。”
“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他瞪我,“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点点头。
“我尽量说好听点。你把我爸烤的红薯,拿去给一个年轻女人吃。她喂你,你替她整理围巾。李强,这算什么朋友?”
李强看了一眼刘磊,又看我。
“生意上的人,关系近点怎么了?现在谈单不都得维护。”
“谈单谈到小区门口?”
“她住那儿,我送一下。”
“送到嘴边?”
李强被噎住,脸上的横劲慢慢散了些。他解开外套扣子,像喘不过气。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并着,手放在腿上。那姿势太端正,像在超市月底盘账时等主管签字。
可我的心里一片乱。不是风浪,是一堆旧东西被人翻出来,灰扑扑地撒在地上。
我问,“她是谁?”
李强没吭声。
刘磊冷笑了一下,“还护着呢。”
李强猛地转头,“你闭嘴。要不是你在摊上故意闹,今天能这样?”
我看向刘磊。
摊上那个吹口哨拿红薯的年轻人,和眼前这个穿脏棉袄的弟弟重到了一起。其实我早该认出来。只是那天我一肚子火,只看见他的挑衅,没看见他眼底压着什么。
“是你?”
刘磊垂了下眼。
“嗯。”
他没笑,也没耍混。
“我那天就是故意的。姐夫拿两个,我拿三个。我想看看他急不急,想看看他拿了东西到底往哪儿去。”
李强骂了一句脏话。
我爸要是在,一定会说别吵,邻居听见不好。可这会儿他不在,我也没有叫停。
刘磊继续说,“我跟了几天。他每次都挑你爸摊上最甜的,往城南去。姐,我不是想让你难受,我是怕他把你当傻子。”
这句话轻轻落下来,却比李强那些吼声更重。
我把视线挪回李强脸上。
“所以,你早就这样了?”
李强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手撑着膝盖。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那有多轻?”
他揉了把脸,声音低了点。
“就是认识了一个人,聊得来。最近店里压力大,她能理解我。”
我听着,忽然想笑。
我也理解过他。
他第一年开建材店,进货钱不够,我把结婚时的金镯子卖了。后来店里赔了一批货,他夜里睡不着,我陪他坐到天亮。客户欠款不还,我骑电动车去仓库帮他对单,冻得腿疼了半个月。
可这些理解,放久了就不值钱。
他想要新的,软的,带甜味的。
我问,“你跟她到哪一步了?”
李强烦躁地站起来。
“你非要把话说这么绝吗?”
“是我绝,还是你做得绝?”
他抬手指着我,“刘梅,这些年我没亏待你。房子有,车有,女儿读书我也供。男人在外面有点应酬,你就要把家拆了?”
我看着他的手指,忽然想起他刚才抢手机的样子。
“别拿家压我。”
他一愣。
我说,“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给的。”
刘磊在旁边低低说了句,“就是。”
李强瞪过去,“你少拱火。”
刘磊往前一步,“我姐这些年怎么过的,你心里没数?”
李强也往前,两个人几乎顶上。
我起身挡在中间。
“刘磊,你坐下。”
他咬了咬牙,退到窗边。
我又看向李强,“你现在给她打电话。”
李强的脸瞬间沉下去。
“干什么?”
“当着我的面说清楚,以后不来往。”
他眼神闪了一下。
“没必要闹这么难看。”
我看着他,“你舍不得?”
“我不是舍不得。我是怕影响生意。”
生意,又是生意。
这个词像一张破布,哪里脏就盖哪里。
我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翻给他看。每翻一张,他的脸色就紧一分。
“我最后问一遍,她是谁?”
李强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磊在旁边开口,“我问过附近送外卖的,有人说她叫赵倩。”
这个名字进到屋里时,我竟然很平静。
赵倩。
两个字干干净净,听着年轻。像商场里香水柜台前挂着的小牌子,亮,也薄。
李强猛地看向刘磊。
“你还打听她?”
“怕你不认啊。”
刘磊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李强车停在城南小区门口的画面。日期有好几天,角度不一样,有的拍得很糊,有的只拍到车尾。
我没有接,只看了一眼。
够了。
真的够了。
我把自己的手机放回茶几上,手掌按着屏幕边缘。
“李强,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要这个家,就当场断。你要她,我们明天去办手续。”
“你疯了?”
他声音一下拔高。
“你别一吵架就拿这个吓人。佳佳还在上学,你想让孩子怎么看?”
听到女儿名字,我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李佳佳二十岁,在外地读大专。她每次打电话都问家里好不好,问外公摊上冷不冷,问她爸店里忙不忙。
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
可李强太会挑地方下刀。
我看着他,“你做的时候想过她吗?”
李强没答。
他的沉默,把屋里最后一点侥幸压碎了。
这时,我爸来了电话。
屏幕上跳出爸字。我看了两秒,接起来。
“梅子,强子到家没?刚才红薯袋子忘拿发票了,我想着他客户要不要。”
我闭了闭眼。
“到家了,爸。”
“你俩别又吵啊。我今天也有不对,不该让他难做。”
我差点把手机握不住。
“爸,没事。你早点收摊。”
挂了电话,李强别开脸。
我问他,“听见了吗?我爸还在替你想。”
李强嘴唇动了动,终于说,“我错了行不行?”
这三个字太轻,像随手扔过来的纸团。
我没接。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瞒你。”
“还有呢?”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不该跟赵倩走太近。”
刘磊冷笑,“走太近?”
李强没理他,只看着我。
“刘梅,我跟她真没到你想的那样。就是最近聊得多,她一个人在这边也不容易。”
“那我容易吗?”
我这句问得很轻。
李强愣住。
厨房水滴还在响,一下,一下。楼上有人拖椅子,刺啦一声,又归于平静。
我突然觉得累。
四十五岁的身体,经不起这种一遍遍撕开再缝的事。可累归累,眼前这口气不能咽。
“打电话。”
李强掏出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电话还没拨出去,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们都没说话。
下一秒,敲门声响了。
很轻,却清楚。
李强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刘磊看向门口,眼神变冷。
我站着没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盯着那扇门。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
“李强,你在吗?”
女人的声音,软,带着一点委屈。
李强冲过去想堵门,被刘磊一把拦住。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
楼道的冷风扑进来。
赵倩站在外面,穿着城南小区门口那件白色短羽绒服,浅色围巾绕在脖子上。她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得很亮,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纸。
她先看李强,又看我。
那张纸被她展开,白纸黑字,医院的章和日期都清清楚楚。
我把照片摔到李强面前,他跪着说只是一时糊涂。门却在这时被敲响,赵倩扶着腰站在外面,手里捏着一张孕检单,日期清清楚楚。她看着我爸的红薯摊,又看向我肚子早已松弛的旧围裙,轻声说:“姐,这个孩子,总得有人给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