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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要“建设北京(京津冀)、上海(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进一步提出,完善区域创新体系,强化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策源功能。长三角各个城市如何在国家战略指引下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在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二级研究员陈雯看来,关键要读懂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背后的区域治理逻辑。以下是她在同济大学举行的第二十三届(2026)上海市社会科学界学术年会分论坛上的演讲。
“十五五”开局之年,长三角一体化发展迎来一份沉甸甸的大礼包——上海、江苏、浙江、安徽共建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2025年底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明确要“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打造世界级科技创新策源地”。从“上海”到“上海(长三角)”,一个括号的变化,背后意味深长:国际科创中心建设,走向整个长三角共同参与的“组队升级”。
为什么是长三角?因为这里不仅有全国最密集的创新资源,也有最完整的产业体系,更有最活跃的市场生态。放眼世界,真正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几乎都不是“单兵作战”。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标志着国际科创中心建设从单城突破迈向区域协同一体化发展的新阶段,这既是顺应科技革命趋势、赢得科技发展主动的关键举措,也是深化区域协调发展、提升发展质量效益的迫切要求。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背景下,长三角各个城市如何在国家战略指引下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对此,需要理解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背后的治理逻辑。
从国家战略到地方行动的落实
梳理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历程,概括来说,主要是通过一次指导意见和三次规划来推动的。长三角的区域规划任务经历了从资源配置、功能协调到制度整合的治理转向,在回应国家对长三角区域发展重大诉求的同时,自身也在不断升级。
2008年,《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推进长江三角洲地区改革开放和经济社会发展的指导意见》出台。彼时正值全球化不断深入,中国作为“世界工厂”的定位要求长三角提升国际竞争力、参与国际竞争。2010年,《长江三角洲地区区域规划》颁布实施,明确提出建设“亚太地区重要的国际门户”“全球重要的现代服务业和先进制造业中心”“具有较强国际竞争力的世界级城市群”,并把规划重点之一放在重大项目选址上,对重化工业及港口机场等重大基础设施需严格准入。这一时期对创新的要求,主要侧重产业共性技术攻关与科技资源共享,创新链配套产业链,以技术应用补齐产业短板,以内生创新带动区域提质。
2016年,《长江三角洲城市群发展规划(2016—2020)》发布。在新型城镇化背景下,城市群被定位为城镇化工业化的主体形态。规划提出建设“最具经济活力的资源配置中心”“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高地”“全球重要的现代服务业和先进制造业中心”“亚太地区重要国际门户”“全国新一轮改革开放排头兵”“美丽中国建设示范区”。由于突出了科技创新高地的定位,强调源头创新与产业高端创新融合,意味着创新链开始牵引产业链。
2019年,《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规划纲要》出台。规划纲要构建了区域新型治理体系,战略定位为“全国发展强劲活跃增长极”“全国高质量发展样板区”“率先基本实现现代化引领区”“区域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新时代改革开放新高地”。通过组织架构创新、行动计划制定和多主体参与机制构建,区域协同治理能力得到强化。在这一阶段,科技创新共同体作为区域合作治理的重要内涵被提出,凸显了产业链与创新链双向深度融合。
从上述历史发展进程可以看出,区域规划逐渐从空间布局工具演变为组织区域治理、协调多元主体和落实国家战略的重要制度平台。在保持既有基本框架不变的前提下,通过区域规划将国家战略嵌入特定区域的发展进程,以强化对战略性城市区域的引导和协调。总体来看,主要是通过“对上”与“对下”双向驱动来实现区域治理的。
“对上”,城市对接国家顶层设计,将自身发展目标与国家战略方向对齐。同时积极争取发展资源,借助国家战略平台的影响力,城市得以吸引政策试点、财政资金、重大项目等稀缺资源落地,从而提升自身的发展能级。
“对下”,立足本地资源禀赋与产业基础,在国家战略的“大棋盘”中找准自己的定位,不断培育产业和发展新质生产力,从而增强城市财力、增加就业岗位。这要求城市从“补短板”的传统思维转向“拼长板”的竞争逻辑。每一个城市都在用自己最擅长的“长板”,去对接国家战略的“接口”,而不是追求“大而全”。
共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高地
在区域规划不断演进的同时,国家对创新的战略定位也在持续升级。2012年,党的十八大正式提出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上海考察时提出要“加快向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进军”,由此上海形成“五个中心”建设布局。2016年,国家发改委、科技部批复设立张江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2017年,合肥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获批。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在首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开幕式上宣布,支持长江三角洲区域一体化发展并上升为国家战略。2026年3月,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正式发布,提出“完善区域创新体系,强化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策源功能,布局建设区域科技创新中心和产业科技创新高地,增强综合性国家科学中心创新资源集群效应,完善央地联动、区域协同的创新机制”。
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是中国高质量发展的三大动力源,在这三个地区集中发力,推动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从单城突破走向区域一体化发展,有利于实现资源统筹、政策叠加、力量协同、优势互补,形成卓越的科技创新策源能力、高端产业引领能力、科技资源和人才集聚能力。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要进一步强化上海“五个中心”建设的龙头牵引与战略先导地位,更好发挥江苏建设产业科技创新中心、浙江打造各类人才向往的科创高地、安徽打造新兴产业聚集地的特色优势,共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高地。
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集聚全球优质创新资源,培育壮大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推进跨区域科技成果高效转化与世界级产业集群协同集聚,全面支撑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这正是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的题中应有之义。
城市如何找到自己的“生态位”
在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建设中,城市承担着重要任务。在“原始创新—技术突破—新产品开发—商品生产”的创新链与产业链融合的环节中,城市分工有所不同。不同能级的城市需要根据自身禀赋选择差异化的创新路径,在创新链与产业链融合的不同环节找到自己的“生态位”。
能够担当原始创新与技术突破的城市,承担着“从0到1”的突破使命和一部分“从1到10”的放大功能。此类城市主要包括以国家战略意志布局前沿、催生颠覆性技术的源头引领型城市,组织跨主体创新联合体、攻克产业共性关键核心技术的技术攻坚型城市。需要指出的是,这里所指的原始创新,由科学创新、工程创新、范式创新共同组成。
事实上,当前创新资源和产出正在进一步向中心城市集聚,产创融合的新质生产力布局也主要集中在中心城市。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原始创新和技术突破的重任,主要集中在几个中心城市:上海为核心,南京、合肥、杭州、苏州、宁波为关键支点。这类似一个由各有所长的城市组成的“科创团队”。上海像“大脑”,这里集中了全国密度最高的大科学设施群,上海集成电路产业规模约占全国25%,已成为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大先导产业最集中的城市之一;江苏更像“最强产业转化器”,是全国制造业体系最完整的省份之一;浙江则是“最会长新物种”的地方,杭州“六小龙”等一批硬科技企业频频出圈;安徽实力也让人印象深刻,合肥集聚一批国家级大科学工程,是全球量子信息等前沿研究的核心承载地。
除了上述能够担当原始创新与技术突破的城市,长三角还需要产业转化型城市打造市场化、专业化服务体系,跨越创新成果产业化的“死亡之谷”;需要生态赋能型城市推动要素市场化配置改革,构建一体化区域创新共同体,更多地在产业化与市场化环节发挥作用。这些城市可以在技术应用与产业升级中寻找突破口,在“科学研究—技术研发—技术应用研发—产品转化—产业化—市场化”的全链条中,因地制宜地选择新质生产力的适配环节,实施“精准专业化”策略。
所谓“精准专业化”策略,有以下几个原则。其一,本地适应性。城市在资源、人力等方面具备供给能力,环境宜居、宜业,这是创新能够扎根本地的前提。其二,符合大潮流。顺应人类进步和可持续发展的普遍需求,契合绿色化和数字化的双转型趋势,方向对了才能行稳致远。其三,财富积累能力。注重税收贡献和居民收入的带动作用,讲究投入产出效率,使创新真正成为地方财政和百姓钱包的“源头活水”。其四,就业贡献。能够解决当地百姓的就业需求,让创新成果走出实验室获得成功转化,进入市场并最终惠及大众。这四条原则指向一个核心判断:对大多数城市而言,创新不是追求“显赫的标签”,而是培育“扎实的根基”;在技术应用与产业升级的渐进路径中积累自身优势,而不只是“追逐风口”。
纵观长三角,创新正成为引领城市合作发展的新的重要动能。如果我们看一下长三角创新版图,可以发现,沿沪宁产业创新带持续向西联动合肥;依托G60科创走廊、沪甬沿海创新发展翼等,联动杭州、辐射宁波,形成多廊联动、全域协同的创新布局。这一创新区域集聚了长三角最密集的大科学设施、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和头部科技企业,构成了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坚实的“脊梁”。同时,这一创新区域既是中国近代工业的重要发源地,也是当前外资研发中心、本土创新型企业与国家重点实验室最集中的区域之一,串联起了长三角最具创新活力的城市节点。
营造“产—创—城”融合空间
创新不是凭空发生的,它需要特定的空间载体和条件支撑,主要包括以下几个“层”。第一,需要安全可靠的物理空间与资源层的保障。第二是关键基础设施层,包括电力、算力、实验平台、真实试验场。第三是能力模块层,包括算法与系统、生物与医学工程、数据与隐私合规、硬件与制造等。第四是赛道组合层,要求城市选择一至两条主干赛道方向,聚力攻坚十至三十年,力争培育形成全球领先的原创技术;同步布局若干条特色支道,共享主干赛道的科研基础设施与人才资源,以此对冲技术发展不确定性,催生跨领域交叉创新成果。第五,也是最关键的,是机制与治理层,涵盖组织、资金、评价、知识产权、数据开放、试验场准入、全球链接等。从本质上说,原创不是单纯的技术创新,而是一整套可复制的产出机制。
现有的城市规划与建设要根据创新要求重整空间。城市既是创新的重要场所,也是创新成果运用的重要场景,新质生产力则进一步赋能城市更新。当前,新质生产力布局的区位指向正在发生重大变化:从关注交通、资源到关注人,特别是创新工作人群的生活需求。为此,城市空间规划导向也要相应有所变化,要坚持以人为本,重视宜居性,建设与创新相适配的空间与设施。从这个意义上说,现在不是“空间等产业”,而是根据产业发展营造空间,从“产—创—城”融合角度规划创新链产业链的融合空间、新质生产力的产业组织空间、新型场景空间等,并提供相关基础配套设施。
根据创新和产业功能营造“产—创—城”融合空间,需要重塑生产力空间。工业区需重新审视产城融合问题,城市中心区域需要进行服务业布局,城市一般区域则要与城市更新结合,优化都市工业的发展空间。总体来说,新质生产力布局应坚持以人为本、创新为源、产城融合、空间适配,紧扣“科技回归城市”的趋势,将科技创新引领的空间功能更新与城市更新相结合,通过探索创新型产业用地开发利用、支持不同类型产业用地合理转换、创新复合利用等方式,鼓励工业、研发、商业等用地实现混合布置和空间设施共享,以产业发展为基础重塑城市空间。
【思想者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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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雯,中国科学院南京地理与湖泊研究所二级研究员,中国科学院大学资源与环境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江苏省政府参事。兼任江苏高端智库苏科创新战略研究院理事长,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决策咨询专家等。
原标题:《思想者|陈雯:建设上海(长三角)国际科技创新中心,城市创新版图有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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