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镜子前,把最后一颗金色的耳环戴好,忍不住摇了摇头。耳环很小,圆环直径还不到一枚硬币,但搭配我特意梳起来的圆蓬发,一下子就有了认真打扮的味道。李诺在电话那头已经说了快一个钟头,从“今天天气真好”说到“你就当陪陪我”,中间还穿插了三遍“我们好久没一起学习了”。我拧开水龙头给水瓶灌水,水流哗哗响,我对着手机说:“李诺,你明知道我的答案。”
她没恼,语气轻快得好像必胜券在握:“我请客,汉堡王,你想点几层牛肉就点几层。”
我看着桌上那盒刚洗好的草莓,闭了闭眼。该死,她又一次捏住了我的软肋。上一个期末考试周,她靠一份皇堡让我帮她整理了整整三门课,我至今记得自己一边啃薯条一边恨恨地发誓“下一次绝不再上当”的样子。但此刻,我的嘴巴先于脑子给出了回答:“李诺,我真的讨厌你。”
她在那头笑出声,笑得理所当然:“我也爱你哦。一小时后准备好。”
电话挂断,我对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又叹了口气。手机旁边那件鹅黄色碎花连衣裙,是我本来打算下午一个人穿着去农贸市场闲逛用的,现在只能提前上身。裙子上的雏菊印花很小,密密的一簇一簇,衬得腰线格外高。我从鞋柜里取出那双买来只穿过一次的金色细带凉鞋——走路时会发出轻轻的吧嗒声,我觉得很适合今天这个“明明不想去却被拽去”的星期六。
收拾书包的时候,我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去,又摸了一本刚借来还没翻开的小说。万一李诺真的认真搞学习,我总得有点自己的事情做。水壶装满,草莓和蓝莓分两格放好,橙子切成四瓣再裹上保鲜膜。当我正把一颗红透的草莓偷偷塞进嘴里时,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进来!”我含着半颗草莓,声音有些含糊。
门推开一道缝,李诺那张永远带着光的脸探了进来。她今天也穿了裙子,是那种吊带的碎花长裙,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髻。她上上下下看了我三秒,嘴巴张成一个“O”形:“罗芮!天哪,你也太好看了吧!”
我咽下草莓,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得意:“行了吧李诺,你自己漂亮得跟刚从杂志里跑出来似的。我马上好,再过两分钟就能走。”
出门时,日光已经变得有点烫。我们宿舍楼前的这条路向来安静,周末上午尤其,连野猫都还蜷在树荫底下没醒。走了不到一百米,我下意识朝左边岔路口转,那个方向通往我们常去的最小一栋图书馆,自习室永远飘着旧书和消毒水的味道。可李诺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右边带。
“李诺,图书馆在那边。”我往回拽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笑,嘴角翘得有点坏:“我们不去那儿,今天去主校区那边的法律图书馆。”
我停住脚步,看着她。她平时不这样。李诺在图书馆这件事上从来没什么耐心,但凡遇到要走远路或者人多还得排队刷卡的地方,她准是第一个罢工的。可现在她不但主动选了远在另一头的图书馆,还特意换了裙子、扎了头发,眼神里浮着一层藏不住的波光。我几乎在同一秒抓住了那个唯一的解释——有一个男生,而且就在那个图书馆里。
“这次又是谁?”我问。
她抿着嘴,忍了三秒钟,然后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一样,边走路边开始滔滔不绝。她说他叫……算了,我一时没记住名字,但听得出是个穿藏青色毛衣、喜欢坐在二楼靠窗位子、读法学硕士的男生。李诺上次在公共课上远远看过他一眼,从此念念不忘,这已经是他成为她本周“新人”的第三天。她说到“他的手指特别长”时,双手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好像我能隔着几百米看见那双手一样。
我们穿过草坪之间的石板路,过了几栋红砖教学楼,终于进了法律图书馆。空气一下子变得清凉,高挑的穹顶下依稀有人在低声交谈,书页翻动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潮水,一波一波涌过来。我和李诺沿着过道往里走,到处都是人。有姑娘独自坐在角落,头发用鲨鱼夹随意一抓,面前摊着好几本刑法的判例汇编;也有几个男生围着一张圆桌,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中间的白板上画满了箭头和缩写。我们从他们身边经过,一直走到最靠里的地方,终于找到一张还算宽敞的桌子。
我把电脑拿出来,摊开书,李诺也卸下了她看起来装模作样的大背包。没一会儿我们就进入了状态,对着文件夹里的题目一道接一道地啃。只是我偶尔会犯一种老毛病——盯着一个单词盯过头,思绪就飘到不相干的地方去。每当这时,李诺就会用胳膊肘轻轻碰我一下,然后凑到我耳边说一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的笑话。比如她指着法条里的某个拉丁词,一本正经地告诉我那是她新crush的中间名。我差点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了嘴巴。
说来也奇怪,以前我总觉得图书馆像一座巨大的冰箱,从走进去的那一刻起,呼吸都会变慢,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可今天,因为有李诺在旁边时不时搞点小动作,时间竟变得不那么难熬。我用荧光笔在材料上划下一条又一条线,忽然意识到,原来在图书馆里坐着也可以不感到窒息。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惊讶。
就在我又一次低下头,把一段关键论述标注出来时,有一个人从我们桌旁匆匆走过。不是脚步重,几乎是擦着桌边缘的安静掠过。但我闻到了——那股麝香混合着一点雪松木的味道,像从极细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甜却不腻,带着体温一样的热度。我握着荧光笔的手突然僵住了。
这个味道,我认得太熟了。
我的鼻翼微微张开,心跳声一步步放大,从胸腔传到耳膜,又顺着血管震到指尖。我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面前那个已经划歪了的黄色线条。李诺似乎还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剩下上一次——上一次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发生过什么。那个场景在一瞬间被撬开,连带着光线、温度、甚至是当时的空气湿气,一股脑涌了上来。
那个人已经走远了。气味还在空气里残存了几秒,然后迅速被图书馆的冷风吹散。可我的心脏还在以不合理的速度跳着,仿佛它比我更早认出了某种信号——一个我没有准备好再次面对的信号。我知道自己迟早得抬起头,往他消失的方向看一眼。但这一刻,我只来得及做了一个深呼吸,把荧光笔重新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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