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架
老周放支架那天,车间里没人知道。
他是电工班班长,五十五岁,烟抽得凶。手指头熏得焦黄,说话前必先咳嗽两声清清嗓子,然后从耳朵上取下半截烟屁股点上。我们私下叫他“周半截”——他的烟从来不抽完,掐灭了攒着,下回接上。
那天早上他请假,说胃不舒服。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左胳膊不太敢动。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让电焊渣子烫了一下。
后来是李嫂来厂里送饭,红着眼圈跟我们说的:“放了支架,冠状动脉堵了百分之八十五。大夫说再晚来一天,人就没了。”
打那天起,老周变了。
最明显的是烟。他抽屉里那包没拆封的“红塔山”扔了,耳朵上干干净净,咳嗽也少了。酒也不喝了,以前每周五下班我们几个在值班室喝二两,他端着搪瓷缸子说以茶代酒。老张逗他:“周哥,你这活得有啥意思?”他笑笑:“有意思。活着就有意思。”
头半年最难。他手抖,拿螺丝刀对不准螺孔,以前闭着眼能接的线头现在要瞅半天。有次我去找他借万用表,看见他蹲在配电室角落里,攥着拳头一下下捶自己大腿,咬牙切齿的。听见脚步声,立马站起来扯平工作服,脸上挂着笑:“小刘,啥事?”
我心里酸得慌。老周这辈子要强,十八岁进厂,从学徒干到班长,啥时候都是顶梁柱。让他承认自己不行,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二年春天,他闺女从广州回来了。大包小包提进门,说要接爸妈去南方住。老周坐沙发上抽烟——哦不,他已经不抽了,就是手指头无意识地比划着夹烟的动作。他说:“我哪儿也不去,厂里还靠我呢。”
闺女急了:“爸,你都这样了还惦记厂子?你给厂里卖了一辈子命,谁惦记你?”
老周没吭声。李嫂在厨房剁饺子馅,刀砸在案板上特别响。那天晚上我路过他家楼下,看见老周坐在花坛边上,仰头看月亮。四月的风还凉,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里头是闺女给买的羊绒衫。
我走过去坐他旁边。他忽然说:“小刘,你说人活着图啥?”
我没答上来。他又说:“以前抽烟喝酒,觉得痛快。现在不抽不喝,反而觉得每一天都特别长。长到能看清楚每片叶子怎么变绿的。”
第三年,厂子效益不行了,裁了一批人。老周没被裁,但工资降了百分之四十。他开始下班后去夜市摆摊,卖袜子手套。李嫂嫌丢人,跟他吵了好几回。有次我去夜市吃面,远远看见他坐在马扎上,面前铺块塑料布,上面摆着花花绿绿的袜子。有人过来问价,他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说话还是车间里那套:“纯棉的,质量过硬,你放心。”
我眼眶热了,没过去打招呼。
去年年底,老周退休。欢送会上他端了杯酒,白的。满屋子人都愣了。他举起来说:“四年没沾了,今天破个例。”一仰头灌下去,脸立马红了,咳嗽了两声,但稳住了。
他放下杯子,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半截烟屁股,黄巴巴的,用透明胶带缠着。
“这四年,”他说,“我就靠着每天摸一下这玩意儿忍过来的。支架撑在我血管里,这根烟撑在我心里。”
老张问:“那你今天咋又抽上了?”
老周把那截烟屁股放回兜里,拍拍胸口:“抽不动了。但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戒不掉,也不用戒。搁那儿就行,是个念想。”
上个月我去看他,他正跟楼下的老头们下象棋。烟又叼上了,但没点着,就那么干叼着。李嫂在旁边织毛衣,时不时抬头骂一句:“又装模作样!”他嘿嘿笑,把烟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含糊不清地说:“过过嘴瘾还不行?”
李嫂白他一眼,手上针线不停。毛衣是给他织的,大红色,胸口绣了个“安”字。老周跟我说,支架那事儿之后,李嫂多了个毛病,每天晚上睡觉前要摸他左胸口,心跳还在才肯闭眼。
“你说,”他指着自己胸膛,“这玩意儿到底是谁给谁的支架?我的血管里撑着一个,她的心里也撑着一个。我得好好活着,不然她那根就塌了。”
太阳照在他身上,那个“安”字闪着红光。四年不抽烟不喝酒,他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但手指头还是习惯性地夹着那截烟屁股,像夹着一枚勋章。
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大门口。忽然叫住我:“小刘。”
“嗯?”
“你知道我为啥能坚持四年吗?”
我摇头。
他指了指天上的太阳,眯着眼说:“因为我想看见今天。每一天都想。以前抽烟喝酒的时候,日子是糊里糊涂过去的。现在不一样,每一口呼吸都是数着来的,特别清楚。清楚到你知道自己欠了多少人的账——你嫂子的,闺女的,还有你小刘的,那年配电室的事儿我没忘。”
我想起来,那年他刚放完支架手抖得厉害,我帮他顶了三个月的夜班,从没提过。
老周拍拍我肩膀,转身回去了。背影还是那样,腰板直直的,蓝工装洗得泛白。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地上,稳稳当当的。
我站在那儿想,这世上有些人靠支架活着,有些人靠烟屁股活着,还有些人靠心里那根看不见的东西撑着。老周哪样都占一点,所以他才活成了现在的样子——跟从前一样要强,又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他戒了烟酒,但没戒掉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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