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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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安鹊山记
文 /林鸿东
在《马巷厅志》上得知鸿渐山南部有座鹊山。
志中称:"鹊山,在鸿渐南,其形如鹊之跂,故名。""鹊之跂"指的是鹊鸟站立的样子。古人给山命名,往往取的是远观之意——一座山若要有鸟的姿态,必是山脊微微隆起,山头略略前倾,如一只敛翅而立的鹊,静静地停在天地之间。这样的命名,带着农耕时代特有的天真与诗意:不求险峻,不求磅礴,只求一个神似。先民们日日与山相对,看久了,山便活了,化作鸟,化作兽,化作身边可亲可近的事物。
此山在《马巷厅志》中有记载,在《大同志》中却没有记载。方志的取舍,往往就是名山的门槛。鸿渐山与香山都是原同安县的名山——鸿渐山以"鸿渐于陆"的典故而显,香山以“山巅有石,状如香炉”而闻,二者早早进入了历代修志者的视野。鹊山不是。它不够高,不够险,没有名刹,没有题刻,且少有文人登临唱和,于是它在纸面上也就沉默了数百年,只在《马巷厅志》的某一页里,留下短短一行字。
鹊山位于鸿渐山与香山之间,恰好处在两座名山的光芒交汇处,反而最容易被忽略。估计整个翔安,也没几个人知道鹊山的存在。在高德地图上,鹊山被标识为"鹊鸟髻"——这个名字虽然还留着鹊的影子,但"髻"字一出,一般人想到的恐怕是发髻,而不是《厅志》里的那只鹊,自然也不会把它直接联想到鹊山。地名在流传中悄悄变了音、换了字,山还在那里,名字却渐渐与历史脱了节。这样的例子,在闽南的山川地名里,实在太多了。
到沙美采风,无意间看到"鹊峰南里"的地名,忽然想起了鹊山。
那一瞬的感觉很奇妙,像在一本旧书里翻到一枚多年前夹进去的书签。"鹊峰"二字分明在提示着什么:南里之北,当有鹊峰。向北望去,果然,鹊山静静矗立于沙美的北部。山色如黛,轮廓安然,在午后薄薄的天光里,真有几分敛羽而立的神气。
原来沙美的"靠山"就是厅志中的鹊山。
一个村庄的靠山,与一部方志里的山名,就这样隔着数百年对上了号。沙美人日日开门见山,未必人人都知道它叫鹊山,更未必人人都读过《马巷厅志》里那行小字,但"鹊峰南里"这个地名,却忠实地把山的名字缝进了村庄的肌理之中。地名是活着的方志,方志是凝固的地名。山可以不说话,村名替它记着;志书可以蒙尘,山形替它作证。
尽管鹊山没有鸿渐山与香山有名,它的顶峰据卫星地图测量,大约有两百多米高。两百多米,在群山之中算不上雄伟,却足以俯瞰一方田园,足以为一个村庄挡住北来的风。高山有高山的豪迈,小山有小山的灵秀。鹊山几百年来守着沙美,无声无息,孤兀矗立,倒也应了那"鹊之跂"的本义——一只鹊站立在那里,不是为了高飞,是为了守望。
这是翔安以鸟类为名的三座山之一,其它两座分别是鸿山与鹫山。鸿、鹊、鹫,三鸟翔于翔安——翔安之名本与"翔"有缘,而境内三山皆以鸟名,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鸿者,大雁也,志向高远;鹫者,猛禽也,气势威猛;鹊者,报喜之鸟也,亲切家常。三座山,三种鸟的性情,恰如一方水土的三种面相。鸿山与鹫山的名声暂且不论,单说这鹊山,它是最容易被遗忘的一座,却也是最贴近村庄、最贴近人间烟火的一座。
翔安沙美村与金门沙美村同源,村民祖先为明嘉靖年间从金门沙美渡海迁徙而来。清朝时期,翔安沙美村秀才彭友圃在祖厝题写了一副经典楹联,既点明村名渊源,也暗含对家乡变迁的感慨:
上联:山号鹊峰,鹊胡云峰,鹊头耸翠
下联:里名沙美,沙何以美,沙里藏金
这副对联巧妙拆解“沙美”“鹊峰”的地名,上联以“鹊头耸翠”描绘当地古松林立的山景,成为两地文化渊源的重要见证;下联以“沙里藏金”呼应如今翔安沙美沙石资源带来的经济发展。
那天离开沙美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鹊山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不惊不扰。从《马巷厅志》里的一行小字,到地图上的"鹊鸟髻",再到村口路牌上的"鹊峰南里",一座山的名字流转变迁,而山本身从未移动半步。它等的,或许只是一个愿意向北回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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