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里,老人没有戴帽子。
头发灰白,贴着脑门,日光灯从侧面照过来,额头上的皱纹清清楚楚。
他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份摊开的报纸,目光落在镜头之外。
那是1989年9月中旬,北京夏天还没完全退,窗外蝉鸣一阵接一阵。
拍这张照片的人是叶永烈。按下快门的时候他没想过,这是陈伯达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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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伯达对帽子的依赖近乎偏执。不管去哪都顶着一顶帽子,夏天穿短袖也不摘,冬天天冷更不用说,睡觉都扣着。旁人不明白,以为他头发少要遮丑。
后来熟悉了才知道,他怕风。脑袋一受风就疼,疼起来整宿睡不着。
这个毛病是早年在监狱里落下的,秦城那段日子,他住的牢房朝北,冬天墙体透寒气,狱里不允许戴帽子,只能硬扛。十几年下来寒气蚀进去,骨头里生了根。
叶永烈能拍到这张照片,不是运气。
八十年代初,陈伯达保外就医后住在北京东郊一栋普通居民楼里,深居简出。想采访他的人不少,全被挡了回去。叶永烈是唯一的一个敲开门的。
他不是一上来就直奔主题,先把能找的资料全翻了一遍,从陈伯达早年出版的那本《论谭嗣同》到六十年代各种讲话稿,一个字一个字过。
然后他转向外围,找陈伯达的儿子陈晓农聊,找他儿媳妇聊,找当年在《红旗》杂志共事过的人聊。
一圈走下来,陈家人觉得这个人实在,肯下笨功夫,不写假东西。
第一次踏进陈家是1988年春天的事。
那天陈伯达坐在客厅里,头上扣着一顶深蓝色干部帽,见了叶永烈也没摘。两个人聊了将近三个小时,临走叶永烈合上笔记本,陈伯达突然说了句:“下次来不用带那么多资料,坐下聊就行。”
从那天起叶永烈每年往返京沪多次,住陈家附近的招待所。去的时候拎两盒稻香村点心,陈伯达让张兰华泡茶,普洱,很浓。
两人聊的内容很杂,多半避开政治。陈伯达晚年不说过去的事,偶尔被问急了就把话题岔开,问叶永烈上海现在什么样,南京路的店还卖不卖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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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永烈也识趣,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
有一回聊晚了,末班公交已经没了,叶永烈起身要走,陈伯达摆摆手说住下吧。
第二天早上张兰华煮了小米粥,陈伯达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这件事后来被陈晓农记在信里,说那天早上老爷子的心情是那几年最好的。
拍照片那天是9月中旬。叶永烈照例从上海飞到北京,那次聊的内容比往常长,陈伯达破天荒说了一段在延安的事,说着说着窗外起了风,他下意识摸了摸帽檐。
叶永烈掏出相机问能不能拍两张,原以为会被拒绝,陈伯达看了他一眼,竟然点了头。
拍了几张戴帽子的之后叶永烈试探着问:“能不能摘一下。”陈伯达手搭在帽沿上顿了一会,慢慢摘了下来,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到中间摊开,搁在膝盖上。
叶永烈拍了三张。
胶卷冲洗出来之后,底片在他手里一直留到1996年,那一年陈伯达去世满七年,他在整理资料时翻出这张底片重新放大了两张,一张收在书里,一张寄给了陈晓农。陈晓农回信说父亲生前很少对人这么信任过。
那张摘了帽子的照片后来被《陈伯达传》收录,位置在全书最末。
有人翻到那里会多看几眼,也有人在网上留言问这个没戴帽子的老人是谁。
照片背景很简单,老式茶几上摆着一个白瓷杯,杯口缺了一个小口。
沙发扶手磨得发亮,那块布料上常年被胳膊肘压出一道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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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报纸的手指骨节微微凸出,指甲修得很短。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快门落下之后,那声响继续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1989年9月20日,北京降温,陈伯达在家中因突发心肌梗塞离世,头部朝向床头的方向,那顶帽子搁在枕头旁边,没有被戴上。
后来,张兰华整理遗物的时候,把那顶帽子折好放进衣柜最底层,跟几件旧衣服叠在一起。
那件外套的口袋里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叶永烈单位的地址,像是准备下次回信用的。
叶永烈,也收不到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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