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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贲,美国加州圣玛丽学院英语系荣休教授,作者授权首发
读到一篇题为《6种平庸得令人发指的文科博士》的文章,不难发现:在 AI 时代,“文科批量生产平庸”的现象正被无限放大。然而,当我们面对“文科防范 AI,能否防范滥用 AI 的庸人”这一追问时,答案绝不能被简化为一句斩钉截铁的“能”或“不能”。它值得一个更诚实、也更严峻的回答:能,但又不能。
说它能,是因为当下的申报审查与学术规范,确实建立起了一道制度屏障——它迫使那些试图用 AI 快速合成“精美废话”的人,不得不重新付出时间的消耗、署名的责任以及学术苦修的成本。
说它不能,是因为“庸人”从来不是 AI 孵化出的新物种,文科的学术平庸化,远比 AI 的诞生要古老得多。
但这种“能与不能”的拉锯,还只是问题的表层。真正切中现实痛点的是:AI 没有制造文科的平庸,它只是让平庸第一次具备了工业化的量产能力。 它不是平庸的起源,而是平庸的放大器;它真正刺破的,不是“机器是否有灵魂”的技术哲学,而是人文社科评价体系长期无法区分“思想与文本”、“创造与套路”、“主体与工具”的制度痼疾。
沿着这条现实线索逼近本质,我们会发现:制度防范 AI,最终要守住的早已不是“如何防止庸人得逞”,而是“如何防止真正的思考者被这套量产平庸的系统挤压退场”——这远比对庸人的道德谴责,更紧迫,也更残酷。
因此,AI成为一个放大镜,照出了文科体制早已存在的深层病灶。文科防范AI,能在一定程度上防范滥用AI的庸人,但真正能救文科的,从来不是防范AI,而是重建一套让“有风险的深刻”值得去冒险的激励与评价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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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模仿性劳动不再需要时间
在AI降临之前,一个庸人想写出一篇合乎规范的论文,仍然要花上数月时间东拼西凑、反复誊抄、生硬地模仿前人的腔调。这个过程本身拙劣不堪,但它有一个意外的好处:它慢,它笨拙,它必然在文本里留下逻辑的裂缝和情感的犹豫——那些痕迹恰恰是共同体判断一篇文章可信度的隐形标尺。AI拿走的正是这份担保。它能在几秒钟内产出语法周正、引经据典、逻辑自洽的文字,一个对"正义"或"美"从无切身体悟、把文科纯粹当饭碗的写手,输入几个关键词,得到的成品在形式上甚至优于他呕心沥血亲手写就的东西。申报制度所守护的,不是文章的质量,而是一条更根本的底线:意义的生产必须伴随着人类时间的消耗。这条底线一旦失守,读者再也无从分辨眼前这篇工整的文字背后,是否真的经历过一次哪怕微不足道的内心挣扎。
人文学科从来都是一门庞大的现代职业体系,教授评职称、研究生发核心期刊、研究员申领课题经费,这套体制庞杂而低效,却靠着一个脆弱的物理限制维持着平衡——庸人再怎么灌水,一年也只能写出有限的几篇论文。AI一旦被允许无限隐形介入,这道闸门瞬间失效,人文学科迎来的不是繁荣,而是符号的绝对过剩,就像一个国家的央行滥发货币,纸面上的财富暴涨,实际购买力却在同步崩塌。强制申报和使用比例的界定,功能不在于抓出作弊者,而在于人为地制造交易成本,故意拖慢庸人批量灌水的速度——这也是一种行会壁垒,保护那些靠缓慢阅读、田野调查、手稿反复打磨为生的学者,不至于被零成本的机器流水线彻底淘汰。
人文学科处理的从来不是可以被实验室反复验证的客观真理,而是渗入历史叙事、意识形态、伦理规范与身份认同的主观判断。写下这些判断的肉身学者要承担全部的声誉代价——你是谁,你为何得出这个结论。AI给庸人提供的最危险的礼物,是一条推卸责任的退路:一旦遭到质疑,只需一句"这是算法生成的,不代表我的观点",便可全身而退。强制申报AI参与程度,斩断的正是这条退路:无论AI写了多少字,最终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个人,必须对文本里蕴藏的价值立场和认知偏见承担终极责任。
不是苦修的血税,而是主体生成的不可压缩成本
文科的"亲力亲为"常常被表述为一种"苦修伦理"——你必须亲手敲下那几万字,这是你为获得阐释者身份所必须缴纳的血税。这个说法似乎很有"劳动伦理"的说服力,但也最容易被误读成一种对低效率本身的赞美,好像写得越慢、越痛苦,就越有价值。
其实,真正的重点不在于时间花得够不够长,而在于:一个判断要真正成为"你的"判断,必须经过形成、修正、承担这三个阶段,而这三个阶段中有一部分认知劳动是不可外包的。你可以让AI帮你检索资料、梳理框架、润色文字,但当你要为一个具体的价值立场签下名字的时候,你必须真正经历过"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后来读到了什么材料,动摇了,又重新想清楚"这个过程——这个过程无法被压缩,也无法被代劳,因为它本身就是"主体"得以生成的方式。AI可以帮你生成一段关于"正义"的漂亮论述,但它无法替你经历"我是否愿意为这句话负责"的那一瞬间。所以,"血税"这个说法容易被理解为赞美苦行,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主体生成需要不可压缩的投入,而申报制度守护的,正是这份投入不被悄悄清零。
这份不可压缩的投入,落到制度设计上,其实换算成的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时间。在没有申报制度的AI时代,一个麻木的从业者生产一篇空洞论文的边际成本接近于零——他只需给AI一个指令,三分钟后就能拿到成品。有了申报制度,他至少得退回手工状态:自己翻文献,自己组织段落,自己逐字敲出来。这篇文章最终可能同样平庸、同样缺乏洞见,但他为此花费了三天,而不是三分钟。这三天的时间消耗,就是制度真正在守护的东西——它不是为了让平庸变成深刻,而是为了让平庸的产出速度受到物理限制:期刊版面有限,审稿周期有限,项目名额有限,当每个竞争者都必须投入真实的时间,整个学术生态的产能才不会因为AI的介入而瞬间爆炸式膨胀,导致符号通胀彻底冲垮评价体系。
所以,申报制度真正发挥的作用不是"净化内容",而是"控制流速"。它承认了"庸人永远存在"这个前提,并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个务实的妥协:你依然可以写出平庸的东西,但你必须亲自花时间去写;你不能用三分钟完成原本需要三天的劳动,然后把省下来的时间拿去生产下一百篇。这道阀门把"生成空洞产品的速率"从指数级强行压回了线性级——这就是它在现实中最实质的意义。也正因为这道阀门只作用于"速率"而不作用于"内容",它天然留下一个尚未回答的漏洞:一个从未真正经历过反省、判断、承担这个完整过程的人,哪怕被这道阀门逼着老老实实敲了三天键盘,敲出来的东西依然是空洞无物的废话连篇。
防线之外:庸人不需要AI也能把学问做成流水线
一个尖锐的质问足以破除“劳动伦理”的伪理想主义色彩:拥有肉身,就一定拥有敏锐的精神体验吗?现实里那些为职称疯狂灌水的教授,那些机械校对、精神早已麻木的资料员和教书匠,他们的生产方式本质上和流水线工人并无区别。是人,并不必然意味着在乎正义、美,或人类的焦虑。这个反驳提醒我们:申报制度所防范的,从来不是"机器没有灵魂",而是"某些人早已没有灵魂却还握着笔"。可这句话本身已经埋下了下一层追问的种子——如果肉身早已能够自我制造出与AI同等空洞的产品,那么把AI关在门外,真的能挡住这些人吗?
肯定是挡不住的,庸俗化的生产线在AI出现之前就已经运转了几十年,而且运转得极其顺滑。有的博士整个学术生涯完全踩着热点的节奏走:空间理论火的时候套列斐伏尔,数字人文火的时候跑一遍词频统计,生成式AI火了就急急忙忙写一篇综述式的"机遇与挑战",五年下来主题横跨好几个风口,却没有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问题意识。有的博士论文里每一页都是"某某学者指出""某某理论认为",脚注比正文还密,遇到分歧从不表态,只会写一句"二者各有侧重,均具有重要学术价值",甚至连页码错误都从二手转引里原样照抄。有的博士手里永远只有几把现成的西方理论锤子,研究婆媳关系套福柯的规训,研究躺平套韩炳哲的倦怠社会,从不追问这把锤子在中国的语境里是否水土不服。
有的博士最擅长把一句大白话拆解成一串诘屈聱牙的学术黑话,把"年轻人不想结婚"包装成"现代性视域下亲密关系的祛魅与传统家庭伦理的叙事危机",通篇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不知所云。有的博士把针尖大的一块领域考据得严丝合缝,却对学术史的整体脉络、对真实的社会人生毫无感知,一句"这个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就打发了所有超出自己领域的追问。还有的博士从选题到框架到参考文献都是导师给的,答辩时被问到课题之外的问题,第一反应永远是"我导师的观点是……",而不是"我认为……"。
《6种平庸得令人发指的文科博士》描绘的平庸画像表面上虽然各不相同,但真正共同的特征只有一个:研究者不再围绕自己的问题组织知识,而只是围绕评价体系组织知识。前者追求理解世界,后者追求满足指标。AI只是把后一种知识生产方式进一步自动化了——它没有发明这种生产方式,它只是让这种早已存在的生产方式变得更快、更省力、更难被察觉。这六种画像没有一种依赖AI才能成立,它们全部产生于AI降临之前,而且此刻依然在无数高校里稳定地自我复制。它们背后的真正推手,是核心期刊的发表压力、毕业的硬性要求、职称评审的量化规则——这套激励结构逼着人选择"安全的平庸"而不是"有风险的深刻",而这套结构比任何一次技术革命都更古老、更顽固。
制度不是为了防范庸人,而是防止优秀者反被淘汰出局
对文科平庸的讨论经常会错误地陷入"坏人视角"里——申报制度是为了增加庸人的作弊成本,是为了不让庸人得逞。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问一句"制度到底是为谁存在的",答案会完全不同。
制度从来不是为了改变坏人,而是为了保护好人。版权制度是最贴切的类比:版权从来无法真正消灭盗版,盗版永远存在,而且技术越发达,盗版的成本越低。但版权制度依然被认为是必要的,因为它保证的不是"盗版者受到惩罚",而是"真正的创作者还有继续创作下去的激励"——一旦创作和抄袭在市场上卖出同样的价钱,退出市场的不会是抄袭者,而会是那些投入了真实心血、因此成本更高、价格上没有竞争力的创作者。
AI申报制度的逻辑与此完全相同。它真正要保护的,不是文科共同体某种自我想象的纯洁性,而是思想劳动本身的市场价值。设想一下,如果这道防线完全不存在:一个认认真真读了两百本书、花了三年时间反复推翻重来才写出一部专著的学者,和一个熟练使用提示词、半小时内生成一篇形式同样工整的写手,在期刊编辑、评审专家、乃至普通读者眼中,将变得完全无法区分。这时候,真正被淘汰出局的不会是那个提示词写手——他成本几乎为零,可以无限次投稿、无限次试错;被淘汰的,会是那个把三年时间都押在一本书上的人,因为他的产出速度永远追不上零成本的复制者,他在纯粹的数量竞争中注定失败。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此前的论证从未触及的危险:AI造成的最坏结果,不是庸人变得更猖獗,而是优秀者被迫退出这场竞争,因为这场竞争的规则已经变得对他们极其不利。申报制度真正的功能,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托底——它不指望消灭庸人,就像版权制度从不指望消灭盗版,它只是要保证认真做事的人,还有继续认真做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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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庸俗化更深的危机:可区分性的坍塌与假货市场
如果说前面涉及的是"谁被保护"的问题,那么还有一个更底层的问题需要追问:AI到底改变了什么?答案也许不是"庸人变多了",而是"庸人与优秀者之间,变得越来越难以被分辨"。在AI出现之前,庸人和优秀者当然一直同时存在,但市场上始终留着几道天然的门槛替读者做初步筛选——阅读速度、写作速度、资料整理的耐心、语言表达的精细程度,这些能力上的差异会随着时间自然拉开距离,让优秀者慢慢从人群中显影出来。AI几乎抹平了这几道门槛:写作速度不再是稀缺能力,资料整理可以瞬间完成,语言表达的精细程度也可以被模型模拟到相当高的水准。于是出现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新危机——优秀的人并没有变差,庸人也没有真的变好,但二者在文本表面呈现出的样子,正变得越来越接近。
这本质上是一种信号失灵。经济学里有一个经典模型可以精确描述这种局面:阿克洛夫在讨论旧车市场时提出,当买家无法区分车况好坏时,市场会逐渐只剩下劣质品,因为好车的卖家发现自己卖不出应有的价钱,只能选择退出,这就是"柠檬市场"效应。斯彭斯进一步指出,市场之所以还能运转,是因为存在各种"信号"——学历、证书、履历——让优秀者有办法把自己和平庸者区分开来,而信号一旦失灵,能力再强的人也无法证明自己的能力,最终整个市场的定价机制都会失效。人文学术的评价体系,长期以来依赖的正是几种隐性信号:行文的成熟度、论证的绵密度、引证的准确度。这些信号原本能大致把"真正下过功夫的人"和"混日子的人"区分开来。AI最危险的地方,恰恰在于它让这些信号大规模贬值——当所有人的文本表面都可以被打磨到同样光滑的程度时,市场就只能开始奖励"看起来优秀"而不是"真正优秀",久而久之,真正的能力会失去被投资、被培养的价值,因为投入真实功夫换来的回报,和熟练使用工具换来的回报,在市场上再也分不出高下。所以AI最大的危险,或许不是制造了更多庸人,而是制造了一种"所有人看起来都差不多优秀"的假象,而这个假象一旦稳定下来,比单纯的庸俗化更难被扭转,因为它连"谁该被淘汰"这件事本身都变得无法判断。
边际成本坍缩:从思想稀缺到表达过剩
文中反复使用"通货膨胀""符号过剩"等比喻,其实都可以归结为一个更严谨的经济学概念:边际成本。在AI出现之前,人文学科的思想供给天然是有限的——多写一篇论文、多写一本书、多完成一次综述,都需要大量新增的、无法压缩的人力劳动。这种劳动上的稀缺性,本身就是一种天然的产量调节机制。
AI几乎拆除了这道机制。增加一篇形式合格的文本,其边际成本迅速趋近于零。整个知识生态因此第一次进入一种近乎"无限供给"的状态,而真正发生变化的,并非论文数量简单增加,而是思想表达开始出现类似于货币通货膨胀的现象。当一种货币可以被无限印刷时,流通数量固然暴涨,但每一个单位所代表的实际价值却同步下降;同样,当形式规范、语言流畅、结构完整的文本可以被近乎零成本地持续生成时,这些文本本身所承载的知识价值,也会不断被稀释。
从这个意义上说,工业革命降低的是物质生产的边际成本,使商品从稀缺走向充裕;AI革命降低的则是思想表达的边际成本,使"看起来像样的文字"从稀缺走向充裕。真正稀缺的资源因此发生了转移:今天已经不是"能否把话说得规范、流畅、漂亮",而是"是否拥有真正值得表达的思想"。表达本身越来越容易获得,真正难以复制的,是一个判断如何经过长期阅读、反复思考、自我修正与责任承担之后最终形成。
这意味着,AI时代真正受到挑战的,不只是知识生产方式,更是知识评价方式。如果未来的评价体系仍然主要依据表达是否规范、语言是否流畅、是否符合学术写作惯例来进行评价,那么它迟早会被边际成本的坍缩所击穿。评价标准最终必须完成一次根本性的转变:从主要评价表达,逐步转向评价思想本身。
当前关于AI申报与使用规范的讨论,更多是在回答"文本是谁生产的""责任由谁承担"等问题,而未来还必须进一步回答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优质表达不再稀缺之后,一个学术共同体究竟应该依据什么来识别真正的思想价值?这才是AI时代人文学科最终无法回避的制度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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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的独特脆弱性:过程痕迹与人的在场
顺着前面的讨论,还可以进一步追问一个问题:为什么AI带来的这场冲击,在人文学科里显得格外剧烈,甚至比在理工科更令人焦虑?答案在于,两类学科对"真伪"的验证方式存在根本差异。理工科的真伪最终要接受物理现实的裁决——实验数据如果造假,重复实验时终究会暴露;药物疗效如果夸大,临床实践最终会被病人的真实结果所检验。物理现实是终极的、也是不讲情面的裁判,这使得理工科面对AI时,反而可以相对从容一些。即使AI参与了研究,真正的错误也会在现实世界中逐渐显现,制度未必需要过度依赖"申报"这样的前置约束,因为事后的验证机制本身就足够强大。
人文学科没有这样一个客观世界作为最终裁判。一篇关于"正义"的论文,一部关于某个历史时期的阐释,它的真伪不取决于能否被重复实验,而取决于共同体是否相信、是否认可、是否愿意在此基础上继续对话——换句话说,人文学科对真伪的验证,天然地更依赖"过程痕迹"和"共同体共识"这两样比物理现实脆弱得多的东西。过程痕迹,就是前面反复提到的那些逻辑裂缝、情感犹豫、反复推翻重来的笔迹,它们曾经是读者判断一篇文章是否经过真实思考的隐性凭证;共同体共识,则是学界长期磨合出来的、关于"什么样的论证方式值得信任"的默契。AI恰恰最擅长在形式层面把这两样东西都伪造出来——它能生成毫无逻辑裂缝的完美论证,也能熟练模仿共同体认可的学术腔调,而这种形式上的完美度,对文科证据体系的冲击,远比对理工科证据体系的冲击更致命,因为理工科最终还有一个物理世界可以兜底,文科的兜底机制,从一开始就只是"读者愿不愿意相信"。
但这种脆弱性也恰恰给了文科一个理工科不太具备的反击资本:文科比理工科更有资格、也更有条件去理直气壮地要求"人的在场"。真正深刻的洞见,往往不是从检索和拼接中产生的,而是从漫长的阅读积累、田野中的具体际遇、人生本身的挫败与重来中生长出来——这些经验带有极强的非计算性,它们无法被简化为可供模型学习的语料,因为它们的核心不是"信息",而是"这个具体的人,在这个具体的生命阶段,撞上了这件具体的事"。AI可以模拟论证的形式,却很难在短期内模拟"一个人真的经历过什么、因此真的相信什么"这件事本身。这意味着,文科在这场冲击里,既是最脆弱的一方,也恰恰是最有理由重新强调"主体在场"这个价值的一方——它输不起对过程和共识的信任,却也正因如此,最应该把评价的重心,从"文本读起来像不像深刻",转移回"这个判断背后,是否真的站着一个用生命经验做过担保的人"。
回到最初的问题:文科防范AI,能防范滥用AI的庸人吗?现在可以给出一个层次更完整的回答。它能,在一个具体而有限的意义上:它给"借AI伪装省察"这一条特定的作弊通道重新装上了时间、责任与主体投入的门槛,也在版权制度的意义上,为那些认真投入的人保住了一份继续投入下去的理由,减缓了信号失灵和思想通货膨胀的速度。
但同时它又不能,因为在一个更根本的意义上,它无法消灭庸俗化本身。庸俗化的真正生产线——追风口、堆引文、套锤子、包装黑话、困守芝麻、依附导师——从来不需要AI的参与就能自我复制,它的病灶在评价体系的激励结构里,而不在算法里。
这道防线值得保留,但不能被高估。它像给一条本就漏水的河道加了个局部闸门,能让"AI偷懒"这条支流流得慢一些、代价高一些,却挡不住整条庸俗化的河流。真正需要触动的,是上游的激励机制:如何让"有风险的深刻"在职业发展中获得比"安全的平庸"更高的回报?如何让一个花三年时间打磨一部专著的人,不至于在纯粹的数量竞赛里输给一个提示词高手?如何重建一套评价体系,让它至少能重新分辨"真正的思想"和"完美的表达"?这涉及期刊导向、评价标准、导师制度等多重改革,其难度远大于制定一张申报表格。AI没有制造这个问题,它只是第一次让这个问题拥有了工业化的生产能力,也因此第一次把这个问题逼到了所有人都无法再假装看不见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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