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张学良口述历史(访谈实录)》(唐德刚著)、维基百科冯国璋/张学良/冯巩词条、中国日报《冯巩家族背景大起底》、《直奉战争史料》、光明网《我亲眼见到了张学良》(黄宏撰文)、澎湃新闻历史频道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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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7月,台北的天气湿热而黏人。
就在这一年,中国广播电影电视部说唱艺术团踏上了赴台访问的行程。
团里的成员,个个都是那个年代大陆观众最熟悉的面孔:姜昆、冯巩、牛群、黄宏、倪萍。
这些人在大陆的舞台上,一张嘴就能让千家万户的观众捧腹大笑。
可那几天,他们心里装着的,不只是台上的包袱和段子。
这次台北之行,有一个格外特殊的安排——去见张学良。
艺术团一行经过多方关系辗转打听,找到了张学良五弟张学森。
张学良晚年每逢周五会从住处进城,到台北市中心张学森的四层公寓里,吃一顿西餐,再唱几段他最钟爱的京剧——这是老人为数不多的固定消遣。
艺术团赶上了这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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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河间出身,帽儿胡同走出的乱世枭雄
要说清楚张学良那句话背后究竟压着什么,得先把冯国璋这个人讲清楚。
冯国璋,字华甫,直隶省河间府河间县西诗经村人,生于1859年1月7日,与王士珍、段祺瑞并称"北洋三杰"。
这个名头放在今天,知道的人未必多。
可在那个年代,他是实打实的顶流——不是靠名气,是靠手里真正握着的枪杆子和地盘。
冯国璋的家境并不宽裕,祖父冯丕振虽算当地四大户之一,但传到他这一代,家道已逐渐中落。
父亲冯春棠因科举落榜、精神失常,家里越来越窘迫。
冯国璋七岁入本村私塾,读了几年书,眼见科举无望,青年时曾到保定莲池书院进修,因家境艰难半途辍学。
1884年,他从河间动身,去了天津大沽口,投入淮军当了一名普通士兵。
这一步,改变了他的一生。
1885年,李鸿章创办北洋武备学堂,冯国璋在推荐下经考试合格,成为第一期学员。
从此放弃科举之想,埋头于军事学习。
1890年,他以优异成绩毕业留任教官。
北洋武备学堂,是那个时代的黄埔军校,出来的人后来撑起了整个北洋集团的骨架。
冯国璋在这里遇到了两件改变他命运的事:一是系统的军事训练,二是结识了袁世凯。
1893年,冯国璋投入淮军将领聂士成幕府。
次年甲午战争爆发,他随聂士成转战朝鲜和东北前线,亲眼见识了旧式军队在日军面前的不堪。
战后他赴日本专门考察军事教育,回国后编写了《日本步兵操典》等军事著作,由此进入了袁世凯的视野。
1896年,冯国璋正式投奔袁世凯,任新建陆军督练营务处总办。
1901年底,袁世凯在保定设军政司,冯国璋任教练处总办,负责创办将弁学堂、武师学堂及测绘学堂等,亲手培养了一批北洋系核心军官。
1903年,中央练兵处在顺天府成立,他任军学司司长。
换一句话说,整个北洋军的人才底子,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冯国璋手里过了一遍的。
他是袁世凯最重要的军事人才培育者之一。
辛亥革命爆发那年,冯国璋奉命率军南下镇压武昌起义。
11月27日,冯国璋指挥北洋军攻占汉阳。
连战连捷,气势正盛,眼看下一步就要强渡长江攻打武昌。
可就在这时候,袁世凯突然下了停火令。
冯国璋吃惊之余,不得不停下来。
这道停火令背后有袁世凯更大的政治盘算——那支枪不是真的要消灭革命,而是同时吊着清廷和革命党两头讨价还价的筹码。
打到什么程度、停在哪里,全在袁世凯的算盘之内。
这件事让冯国璋对自己效忠的那个主公,认识更深了一层。
1913年,冯国璋率军攻克南京,镇压"二次革命",声威大振。
1916年6月6日袁世凯病逝,黎元洪继任大总统,10月30日冯国璋经国会补选当选为副总统,兼领江苏督军,在南京办公。
这是他政治生涯最风光的起点,也是麻烦真正开始的地方。
1917年,总统黎元洪与国务总理段祺瑞因对德宣战问题爆发"府院之争",张勋率辫军入京调停,却突然拥立溥仪复辟。
同年7月,段祺瑞讨逆军驱逐了张勋,黎元洪随之下台,冯国璋就任代理大总统,段祺瑞复任国务总理。
表面上,冯国璋坐上了国家元首的位子。
实际上,段祺瑞把持国务院,冯国璋在总统府里有名无实,两人之间明争暗斗,朝野人尽皆知。
冯国璋也有他自己的打算和毛病。
他在原籍河间和周边县份有土地三千余亩,在天津、北京有房产千余间,在南京、北京、天津有钱庄银号十座,还参股开滦煤矿、中华汇业银行等。
聚敛之事,段祺瑞私下没少拿来说嘴。
但这不是他真正值得被历史记住的部分。
冯国璋临终前,口授遗言给继任总统徐世昌:"和平统一,身未及见,死有遗憾,希望总统一力主持,早日完成。"
他还遗电全国:"愿内外同心,化除畛域,和平统一,务底于成。"
在那个兵戈相见、谁拳头硬谁说话的年代,这几行遗言里透出的,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政治理想。
1918年8月,冯国璋通电辞去代理大总统职务,退出权力核心。
1919年春,回到河间老家。同年10月,返回北京帝都的帽儿胡同寓所。
1919年12月28日,冯国璋病逝于京兆地方家中,即今东城区帽儿胡同13号,享年六十岁。
北洋政府通令全国下半旗三日致哀,段祺瑞两度赴冯宅登门吊丧,在灵前放声大哭。
1920年2月2日,移灵出京,归葬河间县诗经村原籍,3月20日灵柩入土。
这一年,五四运动刚刚过去,旧时代最后那批掌权者,正各自以不同的方式退出了历史舞台。
冯国璋走了,但他的血脉留下来了,按照完全不同的轨迹,一路走向了下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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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从将门到市井:冯家三代人的选择
冯国璋有五个儿子,其中最让他骄傲的,是第三子冯家遇。
冯家遇,1888年生,天津人。
1906年在北洋速成武备学堂毕业后,赴德国柏林工学院留学,攻读化学冶金专业。
1910年回国后,当过一段直隶兵工厂帮办,发现无用武之地,便失望地离开了。
就在袁世凯筹划称帝那一年,冯家遇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很突兀的决定——彻底告别军政这条路,改走实业救国。
他先后创办了东方油漆厂,参与创建保定电灯厂、天津恒源纱厂,还涉足金融业,参与创办天津大陆银行。
抗战期间,伪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王克敏多次邀请他出来做官,他以疾病缠身的理由极力推辞。其一生立志以实业救国。
他给后代留下了三条家训:一,不能在租界购置房产寻求外国保护;二,不许出洋读书、娶外国老婆;三,女人不能戴钻石戒指,因为那是最贵重的进口货。
这三条家训,与其说是家规,不如说是一个从军阀世家主动走出来的实业家,对那个时代的一种清醒的自我划定。
1919年之后,直系的政治遗产在北洋末年的混战中逐渐消耗殆尽,而冯家遇因为早早转身,躲开了那个漩涡。
临终前,他将全部资产自愿地交给了人民政府。
1953年,冯家遇去世。
冯家遇的第三个儿子,叫冯海岗。
冯海岗,1920年生于天津,冯国璋的孙子。
毕业于北京辅仁大学教育系,是高材生,曾在天津市河北区房管局工作。
在辅仁念书的时候,他认识了同系同学刘益素。
刘益素出身"汀流河刘家"合义堂,其娘家与"中国北方四大家族"之一的刘氏家族有渊源。
两人相恋,毕业后完婚,最终在天津安家,冯海岗以教师身份在当地某中学任教。
1957年12月6日,冯巩生于天津市民主道58号的欧式小楼里。
那栋楼,正是当年冯国璋下野后在天津置下的旧居。
但孩子记事的时候,家里已经今非昔比。
特殊时期到来,冯海岗家被抄家、砸毁。
家境一落千丈,一家八口全靠母亲刘益素一个人微薄的薪水维持。
据冯巩后来讲述,生活最艰难的那几年,去菜市场买菜,捡的是别人剩下的烂菜梗子。
冯国璋的曾孙,就是这样长大的。
没有显赫门第可以依仗,那段家世在特殊年代里更是一道需要小心应对的阴影——出身军阀之家,不是资本,反而是麻烦。
冯家人那些年极少主动提及冯国璋的名字。
1973年,冯巩创作相声《尊师爱徒弟》,参加天津市优秀节目汇演,并正式拜相声名家马季为师,学习相声的创作与表演。
此后他历经铁路文工团、中国铁路文工团等阶段,1984年成为中国广播艺术团演员。
1986年,他被春晚导演黄一鹤发掘,首次登上央视春晚,搭档师兄刘伟表演对口相声《虎年说虎》,一炮走红。
后来刘伟经常出国演出,冯巩拍电视剧《那五》时结识了牛群,两人都是说相声出身,一年里就合作了八段相声。
从此,"冯巩牛群"成了九十年代相声舞台上最响亮的组合之一。
1993年那次台北之行,冯巩已经36岁,在大陆是家喻户晓的明星。
而那句"我想死你们了",在两年后的1995年春晚才正式说出来,当时世人还不知道,这个笑口常开的相声演员,身上流着的是北洋代理大总统的血。
【三】从奉天少帅到台北老人:张学良的另一段人生
1993年冯巩踏入那扇门的时候,张学良在台湾已经住了将近半个世纪。
要弄清楚这半个世纪里发生了什么,得把时间往回拨到1936年的冬天。
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与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扣押时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蒋介石。
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坚持亲自护送蒋介石回南京——这是他自己的决定,拦都没人拦住。
飞机升空那一刻,消息传回西安,周恩来立即派人赶往机场,已经晚了。
这一去,是五十四年的幽禁。
从南京到浙江奉化、黄山,再辗转萍乡、郴州、沅陵,抗战期间流转于贵州修文,抗战胜利后先在重庆,1946年由重庆转至台湾后,张学良就居住在新竹县五峰乡桃山村,直至1957年后转至高雄西子湾,此后又迁往台北北投。
赵四小姐还自己踩缝纫机缝制衣被,以供山中御寒。
在新竹五峰乡那段岁月最为艰苦,四面皆山,岗哨密布,除了种菜养鸡,无所事事。
整个五六十年代,出门需要打报告,随行便衣七八个,回家有时间限制,谈话全程监听。
据张闾蘅说,至少在七十年代,张学良家"平时连玩儿牌都不许",只有过年那天可以。
所以张学良过年打牌必打通宵,要把发给侄子侄女们的红包全数赢回去。
1963年,张学良在台北北投的一座教堂里和赵一荻正式完婚。
1964年张学良在宋美龄的引导下信仰了基督教,因基督教教义规定信徒只能拥有一位配偶,于是他与原配于凤至离婚,与赵一荻正式结婚。
1988年,蒋经国去世,台湾政治气氛松动。
1990年,张学良在圆山大饭店庆祝九十大寿,党政与社会各界超过上千人与会,规模盛大,李登辉总统指派副总统李元簇前往致敬,张学良由此真正公开露面。
自由了,但他没有立刻离开台北。
1991年春,他赴美探亲,见了久别的儿孙,也见了故人,三个月后被赵一荻接回台湾。
重获自由后,张学良搬到台北士林外双溪,住所旁边就是高尔夫球场。
他每周进城一次,到五弟张学森家里,吃西餐,唱京戏,过他晚年为数不多的几件消遣。
就在这个生活节奏里,1993年7月,大陆说唱艺术团那群人,按响了张学森公寓的门铃。
有一件事,很多写到这段历史的人都没有特别留意:张学良其实对相声有一份特殊的感情。
他的青年时代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天津度过——张学良故居坐落在天津法租界32号路,即今和平区赤峰道78号,是一所西洋集仿式楼房,张氏在二三十年代来津常住此处。
天津是北方相声的发源地之一,那个年代的天津卫,茶馆里、街头巷尾,说相声的艺人随处可见。
张学良在天津那些年,见过不少这样的表演。
等到暮年在台北,突然来了一群大陆说相声的,对他而言不只是艺术欣赏,还勾着他记忆深处那段年轻时的印象。
所以那天他听冯巩牛群说段子,笑得那么真,并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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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念珠落地之前,两家人已经纠缠了将近半个世纪
台北那间客厅里,笑声刚刚落定。
张学良对冯巩和牛群那段相声表现出来的真实欢笑,让现场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但就在这段笑声之后,只是目光的一次偶然停留,整个屋子的气氛就悄悄变了。
张学良盯着冯巩的脸。
这短短几秒,成了这次会面里最耐人寻味的一幕。
老人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嘴唇哆嗦着。
要彻底搞懂这几秒钟里发生了什么,必须把时间轴拉长,拉回到北洋年代那段纷乱的历史里。
冯国璋1919年去世那年,张学良只有18岁。
那时他刚刚踏入父亲张作霖搭建的政治军事体系,初出茅庐,还没有在历史前台留下真正的印记。
可冯国璋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个陌生的符号。
奉系因张作霖为奉天(沈阳)人而得名,直系因冯国璋为直隶(今河北)人而得名,冯国璋死后,由曹锟、吴佩孚继任首领。
这两大派系,是北洋末年中国政治格局里分量最重的两股力量。
1919年冯国璋去世后,直系内部的领导权虽然转移到了曹锟和吴佩孚手上,但由冯国璋奠定的直系格局和人脉体系依然存在。
1920年7月,曹锟、吴佩孚联合奉系张作霖打败皖系,开始与奉系共掌北京政权。
但直奉两系之间的矛盾随即激化。
1922年4月29日,第一次直奉战争爆发,直系吴佩孚为总司令,指挥约十万人应战。
吴佩孚出奇兵绕道攻击奉军后方,加之奉军第十六师临阵倒戈,全阵崩溃,张作霖败退出山海关。
那场仗,张学良已经参战在列,21岁,亲眼见着父亲的奉军被打得节节败退,丢盔弃甲撤回关外。
这种败仗的滋味,是他青年军事生涯里刻骨铭心的一课。
张作霖是认输的人吗,不是。
败回东北之后,他开始大规模整军备战:任命王永江为奉天省财政厅厅长,推行经济改革,奉天一省的统税年均增长超过两成;1922年至1924年11月,张作霖大举向日本借款六次;同时宣布所有部队人员必须足额,吃空饷者严厉处罚。
整整两年,厉兵秣马。
1924年9月15日,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张作霖以镇威将军名义自任奉军总司令,聚集十五万大军,分两路向直系控制的山海关、赤峰、承德发起进攻。
张学良在其中统率一路,与父亲并肩出关。
10月22日,冯玉祥临阵倒戈,直系首尾难顾。
10月31日,吴佩孚率残兵两千余人,由塘沽坐船撤退,其余部队难逃全灭或投降的命运,奉系取得第二次直奉战争的完胜。
直系的主力就这样被彻底打垮,北京政权随之易手。
从冯国璋时代奠基的直系版图,在这场战争里轰然崩塌。
那个时候冯国璋已经去世整整五年了,他一手缔造的政治遗产,被他的对手奉系,用战争的方式彻底清算了。
两次直奉战争,是少帅张学良真正意义上的历史登场。
从第一次的亲历败仗,到第二次的凯旋而归,他在父亲身边度过了北洋末年最惊心动魄的几年。
而那个叫"冯国璋"的名字——直系的奠基者,父亲当年最重要的政治对手之一——始终是他那段记忆里一个绕不开的坐标。
时间再往后推。
1928年6月4日,张作霖所乘专列经过京奉铁路与南满铁路交叉处的皇姑屯站三孔桥时,被日军预埋的炸药炸毁,张作霖被炸成重伤,送回沈阳后不治身亡。
张学良接掌东北,成了新一代的少帅。
随后是东北易帜、九一八事变、西安事变……每一步都是改变中国走向的关键节点,每一步也把他推向命运的更深处。
1936年之后,他在幽禁的漫长岁月里,与那段北洋旧史之间,隔着越来越厚的时间的屏障。
可时间这东西,隔不断记忆里那些真实存在过的面孔。
1993年7月的台北,92岁的张学良,在眼前这个36岁的年轻人脸上,看到了什么?
有研究者提到,张学良晚年偶尔谈起北洋旧事,多半语气平缓,很少做情绪化评判。
可那一刻,那几秒钟的停顿,那只收紧的手,那颤抖的嘴唇,都在说明:某一道沉睡了几十年的门,被这张脸猝不及防地打开了。
念珠落地的声音,在那间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