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踩扁纸箱的刺耳声响里，带着一种让人心里踏实的脆劲儿。我把最后几块瓦楞纸扔进打包机，按下开关，液压杆缓缓下压，将散落的纸壳挤压成一个方方正正的结实方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铁锈和一点不知从哪儿飘来的酸腐味，这就是我闻了十五年的味道。
前几天，隔壁汽修店的小陈跑来找我，递上一根烟，眼睛滴溜溜地在我的场院里转。他今年二十出头，嫌修车又脏又累挣得少，不知道从哪个短视频里看了一堆“收废品年入百万”的段子，非要跟着我入行。他说：“林叔，我听说干你们这行，纸箱就是金砖，破铜烂铁就是摇钱树，我也想发家。”
我没接他的烟，只是用沾满黑色油泥的手指指了指墙角堆成小山的废旧电机，跟他说：“想靠收废品发家，你得先把面子撕碎了踩在脚底下，再把骨头放在这堆破铜烂铁里熬。你熬得住吗？”
小陈以为我在吓唬他，笑嘻嘻地走了，说打算自己先弄个三轮车试试水。看着他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十五年了，我见过太多像小陈这样，眼里只盯着钱，兴冲冲一头扎进废品堆，最后灰头土脸逃走的人。
我开了十五年废品站，今天掏心窝子说一句：想靠收废品发家的，最后还能留下的，都是赢家。这种赢，不是短视频里吹嘘的一夜暴富，而是一个人在烂泥地里硬生生给自己蹚出一条活路的狠劲儿。
十五年前，我是个连给女儿交学费都要东拼西凑的下岗工人。那时候我快四十岁，没什么一技之长，去工地干过小工，去饭店端过盘子，钱没挣到多少，倒是受尽了白眼。家里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的时候，邻居老赵指了指他那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说：“跟我去收破烂吧，弯得下腰，就饿不死。”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第一天上街的情景。那是个大夏天，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发软，我蹬着租来的三轮车，跟在老赵后面。经过以前上班的厂子门口时，我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碰到以前的熟人。
老赵递给我一个用塑料瓶剪成的简易大喇叭，让我喊。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像塞了一团破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老赵没笑话我，他停下车，扯着破锣嗓子在小区楼下喊了一嗓子：“收——废品咯！旧家电、破纸箱、易拉罐卖钱咯——”那一嗓子，粗糙、干瘪，却像一把锉刀，生生锉开了我心里的那点可笑的自尊。
那天晚上，我收了一车纸板和几个破电风扇，赚了三十七块钱。我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和泥的混合物，黏糊糊的。但那是三十七块钱啊，能割两斤肉，能给女儿买两本辅导书。
从那天起，我不再觉得丢人。尊严这东西，在饿肚子面前一文不值。当你能用满是污垢的双手，给家里换来热腾腾的饭菜时，你就是自己的英雄。
收废品的苦，没有经历过的人根本想象不到。很多人以为，收废品不就是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吗？那是纸上谈兵。这行当里的每一分钱，都是用血汗甚至命换来的。
刚入行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怎么区分紫铜和黄铜，不知道哪种塑料能回收哪种不能，甚至连纸箱还要分黄板纸和花纸都不知道。
有一次，一个人推着一车“废铝”来卖，我看着外表像，就按铝的价格收了。结果送到打包站，人家用砂轮一打，里面全是生铁。那一次，我赔了半个月的饭钱。
为了弄懂这些，我开始像海绵一样吸收知识。我随身带着一块磁铁，一把小锉刀，遇到不认识的金属就划一道口子看里面的颜色。我学会了看火花认钢材，学会了用打火机烧塑料闻味道来分辨材质。
我的手上开始布满细小的伤口，有时候是被锋利的铁皮划破的，有时候是被生锈的钉子扎的。伤口化脓、结痂，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现在，我的双手像砂纸一样粗糙，指甲缝里永远藏着洗不掉的黑色。
干了三年走街串巷的“收破烂”，我攒下了一笔钱，租下了现在这个小院子，正式成了一个废品站的老板。本以为当了老板就能轻松点，其实更像是一头扎进了深渊。
废品站的活儿，是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每天早上五六点钟，捡破烂的大爷大妈就开始来卖货。我要一个个过秤、算账、给钱。然后是漫长的分类。废纸要按等级分开，塑料瓶要踩扁，废旧电器要拆解。拆电机是最累的活儿，外面包着厚厚的铸铁壳子，里面是缠得紧紧的铜线。
冬天的时候，铁锤砸在电机上，震得虎口发麻，手上的冻疮裂开，血水混着机油往下淌，疼得人直吸凉气。夏天的时候，院子里堆积的易拉罐底部的残液发酵，混合着废旧塑料被太阳暴晒后的有毒气味，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直犯恶心。
可是，只要看到那一捆捆剥出来的红亮铜线，一摞摞打好包的纸板，我心里的踏实感就盖过了一切。我知道，这些脏兮兮的东西，就是我女儿未来的大学学费，就是我老伴儿将来的养老钱。
这十五年里，最难熬的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行情的剧烈波动。做我们这行，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命运经常被那些宏观的经济数据左右，而我们却像浮萍一样无能为力。
我记得有一年，国际大宗商品价格暴跌。废纸的价格从一块二一斤，断崖式地下跌到三毛钱。那时候我院子里囤了整整两卡车的纸板和几吨废铁，本想等价格好点再出手，结果一夜之间，资产缩水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