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露还挂在院角的枯草上,大黄像往常一样,天刚亮就准时蹲在了堂屋那扇掉漆的木门前。
平日里,这个时候门早该“吱呀”一声开了,林老汉会披着那件领口磨破的蓝布棉袄,咳嗽着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地喊一句:“大黄,起啦。”然后,大黄就会摇着尾巴凑上去,用脑袋蹭老汉带点泥土气的棉裤腿。
但那天早晨,门一直没开。大黄起初只是安静地蹲着,偶尔用后腿挠挠脖子。日头渐渐升起来,照在它有些杂乱的黄毛上。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站起身,走到门缝边,把黑乎乎的鼻子贴在门板上,用力嗅了嗅。屋里很安静,没有熟悉的打鼾声,也没有翻身的床板响。
大黄开始用前爪扒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见屋里没动静,它喉咙里发出了焦躁的呜咽,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连续的吠叫。
这叫声惊动了起早去地里的陈大爷,陈大爷觉得蹊跷,推开林家没上锁的院门,趴在窗户上往里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他赶紧踹开门冲进去,发现林老汉平静地躺在床上,身子已经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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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很快热闹起来,那是一种带着悲凉的喧嚣。林老汉的儿子林海接到电话,当天下午就包了辆车从城里赶了回来。院子里搭起了白色的灵棚,哀乐声、人们的交谈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
在那乱哄哄的场景中,大黄显得格格不入。它被进进出出的人群挤到了院子的角落里。起初,它试图靠近那口停在堂屋正中的黑漆棺材,但几次都被帮忙的人用脚挡开了:“去去,这狗怎么老往里凑,别冲撞了。”
大黄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把它和主人隔开,它只能退到院墙根底下那辆生锈的手推车下面,趴在泥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屋的方向。
林海在忙乱中并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一条狗。晚饭时分,帮忙的乡亲们在院子里支起大锅吃白事饭。陈大爷端着一碗吃剩下的折骨肉和几块大肥肉片,走到手推车旁,倒进了大黄那个缺了口的铝盆里。“大黄,吃点吧,你主子走了,以后就跟着海子了。”陈大爷叹了口气,伸手想摸摸大黄的头。
大黄没有躲闪,也没有看那盆平时它最爱吃的肉,它只是把下巴紧紧贴在两只前爪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长、极低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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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大黄断食的第一天。
葬礼办了三天。那三天里,大黄一直守在灵堂里面。白天,它冷眼看着那些穿着白孝服的人进进出出;夜晚,当所有人都睡去,灵棚里只剩下几根摇曳的白蜡烛时,它才会悄悄走出来。它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又一圈,把鼻子贴在厚重的木板上,试图捕捉那一丝熟悉的气息。
木板太厚了,它什么也闻不到。它便卧在棺材底下,就像过去七年的无数个冬夜里,卧在林老汉的床底下一样。
出殡那天,唢呐声吹得震天响,纸钱像雪片一样洒在通往村外土坡的土路上。几个壮汉抬着棺材走在前面,林海抱着遗像走在中间,送葬的队伍拖得很长。大黄没有叫,它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有人试图拿棍子把它赶回去,觉得狗跟着去坟地不吉利,但大黄只是稍微绕开一点,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到了坟地,人们开始下葬、填土。铁锹铲起黄土,砸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黄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静静地看着那座新坟一点点隆起。它没有像电影里的神犬那样扑上去扒土,它只是看着,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死寂。
当人群散去,林海也磕完头准备离开时,大黄却留了下来。它走到新坟前,在坟头侧面找了个避风的位置,蜷缩成了一团。
傍晚,林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饭菜来到坟地,里面拌了红烧肉的汤汁,还卧了两个荷包蛋。父亲生前最疼这条狗,林海心里清楚。他走到大黄身边,把碗放下:“大黄,回家了。跟我回城里吧,以后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大黄抬起头看了看林海。林海长得很像林老汉,大黄的尾巴微微动了一下,但仅仅是动了一下。它低头闻了闻那碗香气四溢的饭菜,然后把头转了过去,重新趴在微凉的黄土上,闭上了眼睛。
林海以为它只是认生,或者还不适应,便把碗留在那里,自己先回了家。他想着,饿极了,狗总是会吃的。
可是,第二天一早,当林海再次来到坟地时,那碗饭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脂,上面还落了两只苍蝇。
大黄依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仿佛一夜未曾挪动。它的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原本油亮的黄色毛发,仅仅几天时间,就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杂乱。
“大黄,你这是干什么?我爸已经不在了,你这样他也活不过来啊!”林海有些急了,他蹲下身,强行把一块肉塞到大黄嘴边。大黄紧闭着嘴,当肉碰到鼻尖时,它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发出了警告似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