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推开娘家的院门,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我儿子的照片。
不对,照片上的人头被剪了,换上了弟弟的脸。
我愣在门口,听见母亲对父亲说:“你弟说了,只要房子都给他,他给咱俩养老送终。”
父亲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那丫头嫁出去这么多年了,不算咱家人了。”
我手里拎着的年货“咚”一声掉在地上。
二十多年,我从来没被当过家人。
![]()
01
我叫董雅静,今年四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公司做会计。
丈夫薛林在国企上班,儿子小名今年上初中。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是多余的。
父母三十岁那年领养了十岁的唐英光,从此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
小时候,弟弟吃鸡蛋,我喝稀饭。
弟弟有新书包,我用母亲缝的布袋子。
弟弟上补习班,我在家做饭洗衣。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说了也没用。
爹妈总说:“你弟从小没爹没娘,咱得疼他。”
我心想,那我呢?
我爹妈不是好好的吗?
可这话我从来没说出口。
腊月二十八,弟弟带着女友曹慕儿来拜年。
曹慕儿穿着一件大红色羽绒服,进门就喊叔叔阿姨,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不放。
父亲破天荒开了瓶好酒,跟他平日的节俭完全不一样。
饭桌上,曹慕儿突然说:“叔叔阿姨,我怀孕了。”
母亲愣了一下,随后眼圈就红了:“真的?”
曹慕儿点头,看了弟弟一眼。
弟弟低下头,脸上挂着笑,笑得有些僵硬。
父亲一拍桌子:“好事啊,那得赶紧把婚事办了。”
母亲接话:“房子的事你们放心,爸妈给安排。”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薛林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
我知道他在提醒我,别说话。
可我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晚饭后,母亲把我拉到厨房,关上门。
“雅静啊,你弟要结婚了,你那套老房子,能不能先腾出来给他住?”
老房子是我结婚时父母给的嫁妆,一套六十平的两居室。
我没说话。
母亲又说:“你反正住省城,也不常住那,先借给你弟,他结婚要紧。”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却没有一丝愧疚。
“妈,那是我的房子。”
“我晓得,不是借吗?又不是不还你。”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当天晚上,弟弟敲开了我的房门。
他一脸愧疚地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
“姐,我有事跟你说。”
我让他进来。
他关上门,突然跪了下来。
“姐,求你救救我。”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起来。
他不肯起,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借款四十万元整”。
我愣住了。
“你怎么欠这么多钱?”
“我……我在网上赌了两把,本来想赚点钱给曹慕儿买戒指,结果全赔了。”
“你说什么?”
“姐,那些人说,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他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求你别告诉爸妈,求你救救我。”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和恐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想到小时候,他追着车跑,哭着喊“姐姐别走”。
我想到他上初中那年,偷偷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一条围巾。
我想到爹妈说的那句话:“你弟从小没爹没娘,咱得疼他。”
我闭了闭眼:“你起来,我想想办法。”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姐,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没回答,转身走出了房间。
02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林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第二天一早,我偷偷查了银行卡余额。
我工作这些年,攒了点钱,不多,十五万。
本来是想给小名上大学用的。
我盯着手机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转了十五万给弟弟。
他收到钱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好,这些钱我一定还你。”
我看了那条消息,心里不知道是感动还是不安。
我回了一句:“好好活着,别再赌了。”
过了几天,弟弟带着曹慕儿回了老家。
母亲打电话来报喜:“你弟回来说了,那十五万是你给的,你这姐姐当得真不错。”
我听了,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至少,他们知道是我帮了忙。
可接下来的事,让我彻底清醒了。
正月初十,母亲打电话来,说要来省城看我。
我心里有点高兴。
母亲这些年很少来看我,每次都是我回去。
她来了,带了一大包腊肉和咸菜。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雅静,你弟马上要结婚了,那四套房,你看怎么弄?”
我放下筷子:“什么怎么弄?”
“你弟要结婚了,总得有个住的地方。你爸的意思是,把房子都过户给他,以后让他给咱俩养老。”
我看着母亲,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那四套房不是你的名字吗?”
“是你爸的名,但早晚是全给你弟的。你反正嫁出去了,在省城也有自己的房子,你弟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
“妈,那我呢?”
“你?你又不在老家住,你弟要结婚,总得有个家。”
“可那是我结婚的时候,你们给我的嫁妆。”
母亲的表情变了,语气也变得不耐烦:“那四套破房子,你又不值当来回跑。”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我就随便说说,你不同意就算了。”母亲摆摆手,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小名的学习。
我没再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四套房,说给弟弟就给弟弟,连一句商量的话都没有。
我叫薛林进屋,把今天的事说给他听。
他皱了皱眉:“你妈什么意思?那几套老房子不是你们娘家的吗?怎么全给你弟?”
“她说让我弟养老。”
“养老?”薛林冷笑一声,“你这些年给的少吗?每年过年给一万,平时还有零花钱,你弟给过一分钱吗?”
薛林见我脸色不好,叹了口气:“雅静,我不是要你不管娘家。可你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越想越觉得堵。
我打电话给表姐,表姐在老家邻居那里开了个便利店,知道的事多。
我跟她说起这事,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雅静,我听说,你弟那十五万根本就没还债。”
“什么?”
“他拿那钱给曹慕儿买了钻戒,一万多块的。还带她出去旅游了一趟。”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你说的是真的?”
“我亲眼看见曹慕儿发的朋友圈,那颗钻戒亮得晃眼。”
我挂了电话,心里翻江倒海。
十五万,我给他是为了救命的。
他拿去买钻戒,带女朋友旅游?
我拿起手机,想质问他。
可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我怕。
我怕听到他亲口承认。
我怕那张愧疚的脸撕开之后,底下全是算计。
![]()
03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实在放心不下,决定回老家查个清楚。
我谁也没告诉,一个人坐了一上午的长途汽车。
到了县城,我先去了房产局。
我把母亲说的四套房的信息报给窗口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敲,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魏安邦的女儿?”
“是。”
“这四套房,去年年底就已经被加上了一个叫唐英光的人的名字。”
我脑袋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去年十二月,你父亲带着唐英光来办了手续,加名后两人各占百分之五十。”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来。
去年十二月,那是两个月前。
那时候弟弟还没找我借钱。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在计划了。
我离开房产局,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但那天实在心里堵得厉害。
后来我决定去父母的房子看看,院子里停着弟弟的车,我就没进去了。
我站在院外,听见屋里传来笑声。
曹慕儿的声音:“叔叔,你放心吧,我跟英光说好了,以后就住老宅那边,离你们近,方便照顾。”
父亲的声音:“好好好,你们年轻人愿意住老宅,我放心。”
母亲的插话:“房子的事你姐那边还没松口。”
父亲的沉默。
然后是曹慕儿的一句话:“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跟咱争?那房子本来就是留给英光的。”
我站在院外,院墙上的腊梅开得正盛,香味飘过来,但我闻着只觉得刺鼻。
我转身走了。
回省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句话。
“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凭什么跟咱争?”
凭什么?
凭那张借条吗?
凭那十五万吗?
凭我这些年的付出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从来都不是家人。
回去后,我把事情告诉了薛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我抱在怀里。
那晚,我哭了很久。
眼泪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说不清的失望。
第二天,我接到了弟弟的电话。
“姐,那个,妈说房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嗯。”
“那……日子定了,下个月八号,你回来不?”
“再说吧。”
“姐……”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沉默了几秒,“那行,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心里想着:他是真的觉得亏欠,还是只想要那四个房产本?
04
三月初,母亲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不是商量,是通知。
“雅静,你爸说了,下周你去房产局一趟,把那几套房子的名字改了。”
“改给谁?”
“你弟,还能改给谁?”
“妈,那房子……”
“你爸说了,你弟以后给我们养老,房子给他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一个外嫁的女儿,别总跟自己弟弟争,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拿着手机,听到“外嫁的女儿”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捅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挂断电话,我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拨给母亲:“妈,那年我结婚,你给我的那四套老房,房产证在哪?”
“……那几套破房子,你打听它干啥?”
“我就是想知道,我的房子在哪,总可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母亲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心虚:“你等着,我找找。”
我听到翻箱倒柜的声音,伴随着父亲的咳嗽。
过了一阵,她回来:“找不到了,可能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那你有没有留复印件?”
“没留。”
我攥紧了手机。
“那我想过户,怎么办?”
“你弟那边不急,房子在那里跑不了。”她声音急促,“你弟马上就要结婚了,他总得有个新房吧?你先签一份协议书,把房子都写给你弟,以后你爸再给你写个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房子也有你一份。”
我没说话,心里却一阵阵发冷。
给弟弟写协议书,给我写“证明”。
这证明,连个章都没有。
挂了电话,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连夜赶回老家,从行李箱底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那四套房子的房产证原件。
当年我出嫁,母亲把这东西塞到我手里:“拿去,留个念想,以后老了有个家。”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我还以为她是舍不得我。
现在想来,可能她早就知道,早晚有一天要写外人的名字。
她又舍不得那几套房,怕有朝一日要交出来。
我拿着房产证,去中介问了一圈。
中介说四套房加起来能卖两百多万。
我心里盘算着,有这笔钱,小名以后娶媳妇、买房子都不愁了。
可是这房子,父母能让我卖吗?
我又想,要不要直接过户给小名?
可弟弟那边,父母那边……
我心里乱极了。
那天晚上,我又接到母亲的电话。
这次她直接说:“妈求你签个协议。”
我说不签。
她就开始骂我没良心、不孝、不顾及姐弟情谊。
我挂了电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薛林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什么都没说,递了张纸巾。
我哭累了,突然问他:“薛林,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看了我一眼:“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支持你。”
“那房子呢?”
“你想留,就留着呗。要是想卖,我帮你找律师。”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了底气。
家里还有个人是站在我这边的。
我拿起电话,拨给了小名的爷爷,我公公。
老人家在老家,跟我公婆住一起,平时不常联系。
但我心里总记着,他当年教我的那句话:“雅静,做人要先学会爱自己。”
那晚,我在电话里告诉他我想把房子过户给儿子。
他说:“你这是给自己长骨头,没错。”
挂了电话,我连夜把四套房的资料全整理好,第二天一早就去房管局办了过户。
丈夫全程陪着,什么材料都是他跑的腿。
手续办完,我把新的房产证收进包里,心里沉甸甸的。
不是轻松,是沉重。
因为我知道,这事不可能就这样结束。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个不停。
全是母亲的未接来电。
![]()
05
“啪!”
我一进门,薛林就把手机拍在茶几上。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父亲发来的,就一句话:“你赶紧回来,你妈住院了。”
我心里一紧,连忙拨通话过去。
电话是弟弟接的:“姐,妈身体不舒服,医生说可能是心脏的问题。”
“你急死我了,我现在就赶回去。”
薛林一把拉住我:“你先别急。”
他说:“如果是真的,我陪你回去。如果是假的,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愣了一下:“他们不至于拿这种事骗我吧?”
“你爸那条微信,说了让你弟接电话,但没说你妈到底怎么回事。”他顿了顿,“你心里没点数吗?”
我咬着嘴唇,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人说,那是你妈,你怎么能怀疑她?
另一个人说,你妈刚才还在电话里骂你不签字,转眼就住院,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我反复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收拾东西,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到了县城医院,我推开病房的门。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头发乱糟糟的。
父亲坐在床边,弟弟站在窗边,曹慕儿坐在床尾玩手机。
母亲一看到我,眼泪就掉了下来:“雅静,你可算来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妈,你怎么样了?”
“医生说,是心绞痛,没什么大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雅静,”母亲握住我的手,眼泪又下来了,“妈这次差点就去了,妈心里只想着你弟的事。”
“什么事?”
“房子,”她抓得更紧了,“你弟要结婚了,你总不能让他租房子结婚吧?”
我的心凉了半截。
原来,这场“住院”是冲房子来的。
“妈,房子的事,等我回去了再说,行吗?”
“不行,”母亲的声音突然变硬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准话。”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泪痕和嘴唇上的干裂。
我想起小时候她搂着我睡的样子,想起她给我梳辫子的样子。
可是我也想起她说的那句“嫁出去的女儿,不算咱家人了”。
这一刻,我的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松开母亲的手,站了起来。
“妈,房子我已经过户给小名了。”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听见曹慕儿手机掉落的声音。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我已经过户给我儿子了。”
“你……你疯了!”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翻了,声音在病房里回荡,“那是我们老魏家的老宅!”
“老宅?”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承认那是我的东西了?结婚的时候你说给我的,现在又说要写弟弟的名字。那我算什么?”
弟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姐,你怎么能这样?那是爸妈留给我结婚用的。”
“留给你的?那是我父母的心血,他们说的嫁妆就是我的。你今天要结婚,那四套房我一分反对也没有提过,你现在还要怎样?”
曹慕儿冷笑一声:“姐,你嫁出去了,不姓魏了,这房子怎么轮,还能轮到你当侄子的?你说了算?”
“这房子我姓不姓魏,轮不轮到我儿子,你看看房产证上是不是写我儿子的名字?”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算什么东西,敢来我家要房?”
曹慕儿脸涨得通红:“你……”
“够了!”父亲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你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们对着干?你以后别想再进这个门!”
我看着他,鼻子突然酸了。
我没哭。
“爸,我这些年给你钱,给你买东西,给你跑医院,我图什么?我图你说一句我是外人?”
我转向母亲:“妈,那十五万是你女儿攒下来的血汗钱,你儿子转手给女朋友买了钻戒。你晓得不?”
母亲愣住了,转头看向弟弟:“你姐说的是真的?”
弟弟低下头,没说话。
曹慕儿拿起包就要走:“亲,咱们走。”
母亲瞬间明白了,脸色白得吓人。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姐,”弟弟突然开口了,“这次是我不对,但那些钱我真的还你。你再相信我一次。”
“不用了。”
我转身,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回头。
06
回到家,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薛林下班回来,见我没开灯,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窝进他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就这么抱着我,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
第二天,我接到表姐的电话。
“雅静,你弟出事了。”
“他跟曹慕儿吵架,把人打了一顿,曹慕儿报案了。”
我愣住了:“怎么回事?”
“好像是因为钱的事。曹慕儿说她怀的是个女孩,要你弟拿出房子当补偿费给她娘家。你弟不肯,吵起来了。”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表姐又压低声音:“我听老宅那边的邻居说,你弟在外面还有别的债,具体多少没人知道,可能不止四十万。”
我不作声,心里乱成一团。
下午,弟弟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姐,对不起。”
我沉默。
“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贪心,我配不上你对我好。”
“你说这些,想干嘛?”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想见你一面。”
我想了想:“好。”
晚上八点,我在老家的老街茶馆里见到他。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的,一副落魄的样子。
“姐,我给你磕头。”
说着他就要跪下。
我一把拉住他:“别跪了,有什么事说。”
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姐,我没脸跟你说。”
“那就别说了,日子还得过。”
“可是,我欠的债……”
“你欠了多少?”
“加上利息,可能有一百二十万。”
我整个人愣住了:“你疯了?一百二十万?”
“我被人套进去了,曹慕儿介绍的人,说是玩空手套白狼的局,我信了,结果全赔了。”
“你……”
“姐,”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最后一次,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赌了,再也不乱花钱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让我心软过。
可是这一次,我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不是恨,也不是可怜。
是一片空白。
“我帮不了你,我现在也没钱了。”
“你不是刚过户了四套房吗?”
“那是留给你外甥的,我不能动。”
弟弟的脸色变了:“姐,你真就这么绝情?”
我站起身:“我帮你十五万还不够?我这些年给你填的窟窿还不够?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走。”
“姐!”
走出茶馆,我站在路灯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在老家的宾馆住了一夜。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事。
想着母亲说的那句“你嫁出去就是外人了”。
想着父亲的那份遗嘱。
想着弟弟跪在我面前哭的场面。
也想着他转头就把钱转给曹慕儿的真相。
有些人,不是被蒙蔽,而是心甘情愿被骗。
有些情,不是被辜负,而是一开始就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了省城。
到家时,小名正在写作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你回来了?”
“姥姥家那边的事,处理好了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处理好了。”
他看了我一眼:“妈,你别难过,还有我和我爸陪着你呢。”
我鼻子一酸,连忙转过身去。
帮小名倒水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与其纠结父母的偏心,不如把剩下的爱,好好给这个懂事的孩子。
可我没料到,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三天后,父亲带着弟弟直接杀到了省城。
他们堵在公司门口,当着同事的面破口大骂:“董雅静,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我站在办公楼门口,身后是同事的目光。
有人小声议论着。
有人拿手机在拍。
我看着父亲涨红的脸和弟弟躲闪的眼神,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清醒。
“爸,你是要在这里说,还是回家说?”
“就在这说!让大家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好,那就在这说。”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爸,你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平静,像是给这场二十多年的亲情画上句号。
“我结婚那年,你给我四套老宅当嫁妆。这些年,我每年给你一万块红包,过年过节买东西,前几年你住院我跑前跑后。弟弟欠债四十万,我掏了十五万帮他平账。这笔账,你认不认?”
父亲愣在原地,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转头花一万给曹慕儿买钻戒,你知不知道?”
父亲沉默。
“你今年背着我,在四套老宅上加他的名字,你知不知道?”
父亲的脸彻底白了。
“你要我把房子让出来给你养老,妈说你病了住院催我回去签协议,你知道那天是她装的吗?”
“你……”父亲的嘴唇干裂,声音如同砂纸磨过,“你调查我?”
“爸,不是我要查你,是你逼得我不得不清醒。”
![]()
07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他猛地抬起手,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声音很脆。
我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左脸火辣辣地疼。
“你疯了!”薛林的同事冲过来拉住他。
我捂着脸,站直了身体。
“爸,这一巴掌,就算我还你这些年所有的养育恩。”
父亲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从今天开始,我不欠你了。”
“你……”他扬起手,又要打。
薛林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腕。
“你干什么你!”
薛林声音不大,语气却冷得像冰。
他挡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叔叔,雅静嫁给我十八年,我没让她受过委屈。你倒好,当众打她。你的脸面在哪?”
父亲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弟弟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滚开,我教训我自己女儿,不关你事!”
“她是我老婆,怎么不关我事?”薛林的声音一下拔高了,“你在我们公司门口闹,就不丢我们家的脸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小声说:“这么大年纪了还打女儿,真是不像话。”
“就是,好像还重男轻女。”
父亲的脸挂不住了,拉着弟弟就要走。
弟弟不情愿地看了我一眼:“姐,你把房子给我们,我能还债。”
他等了几秒,突然喊道:“姐,你就当救我一命?你不帮我,我就没活路了!”
“我给你十五万,已经救过你了。”
我转身,往办公楼里走去。
身后传来父亲歇斯底里的骂声,还有弟弟的哭声。
我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那一刻,我靠在轿厢壁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薛林追上我:“你别难过,有我呢。”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看脸上的巴掌印。
五个手指头,又红又肿。
我摸着脸,想起小时候父亲打我,母亲也从来不拦。
那时候我怕他们,怕他们不要我。
可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我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
可我不知道的是,更坏的事情还在后面。
第二天下班回家,我打开手机一看,全是母亲打来的未接电话,三十多个。
我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沙哑的声音:“雅静,你弟弟跑了。”
“他昨天从省城回来后,就不见人了。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回。曹慕儿那边也说没见到人。”
我心里一沉。
母亲继续哭着说:“他留下一封信,说对不起我们,还说要去很远的地方,让我们别找他。”
“信上说了什么?”
“……他说,欠了高利贷,那些人催得紧,他扛不住了。”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雅静,”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力气,“你说他会不会做傻事?”
“他不知道欠了多少钱?”
母亲犹豫了:“可能……比之前更多。”
我叹了口气:“妈,你先别急,我让人帮着找找。”
挂了电话,我心里乱成一团。
虽然恨他,可他毕竟是我弟弟。
夜深了,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薛林走出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还在想你弟的事?”
“别想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知道,可我担心他出事。”
“出事了,也是他的命。”
薛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残酷。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到弟弟追着我的车跑,哭着喊“姐姐别走”。
然后画面一转,又变成了他跪在我面前,逼我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