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中风求儿媳翻身,儿媳冷笑:当年半勺猪油的两巴掌,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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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玉珍躺在陌生的床上,半边身子像灌了铅。

她用能动的那只手拍床沿,拍了二十多分钟,拍得手掌都麻了——没人来。

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客厅的光,她听见彭羽彤在打电话,声音不咸不淡:“嗯,我妈?不用管,她挺好。”挺好?

丁玉珍想喊,嘴巴歪了,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话到嘴边成了一串含含糊糊的“呜呜”声。

她又拍了一下床沿。

彭羽彤推门进来,没开灯,就着那点光看着床上的老人。

丁玉珍费力地说:“翻……翻……”彭羽彤弯下腰,凑得很近:“老东西,你做梦啊?”丁玉珍的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01

丁玉珍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儿媳妇拿捏得死死的。

她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大半,但精神头一直不错。

在村里,她是出了名的“厉害婆婆”。

逢人就念叨她那套道理:“当婆婆的要是软了,儿媳就能骑到你头上拉屎。就得狠,让她怕你,她才知道谁说了算。”

彭羽彤嫁进丁家那年才二十二,瘦瘦小小的,说话都不敢大声。

丁玉珍第一眼就不满意——太瘦,屁股小,不好生养。

她当着媒人的面说:“这种闺女,给我家洗衣服我都嫌她没力气。”

彭羽彤低着头,眼眶红了,但没吭声。

她妈在边上陪着笑:“闺女小,您多担待,她干活利索。”

丁玉珍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婚后第一年还算太平。

彭羽彤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洗衣、喂鸡,忙得脚不沾地。

丁玉珍挑不出大毛病,就在小事上找茬。

炒菜油多了,她能骂半个钟头。

衣服没晒干透就收进来,她能摔盆摔碗。

彭羽彤回娘家待了一天,她能在门口骂到天黑,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往娘家跑什么跑”。

彭羽彤多数时候不说话,低头干活。实在受不了了,就躲到村口的大枣树下哭一会儿,擦干眼泪再回去。

丁子轩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不说。

他是那种老实的男人,在厂里上班,回来就蹲在院子里抽烟。

他妈骂儿媳的时候,他坐在屋里不开腔,等骂完了才走出来,小声跟彭羽彤说一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那脾气。”

彭羽彤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但每次她都把话咽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彭羽彤怀孕那年,丁玉珍态度好了几天。

每天煮鸡蛋给她吃,还破天荒地没骂人。

彭羽彤以为婆婆转了性,心里还偷偷高兴了一阵。

结果孩子一出生——是个丫头,丁玉珍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丫头片子,不值钱。”丁玉珍把包好的红包又塞回兜里,转身就走了。

彭羽彤躺在产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护士以为她是疼的,问她要不要打止疼针,她摇摇头,说没事。

那一年,彭羽彤过得特别苦。

白天带孩子,晚上还要伺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

丁玉珍不管孙女,连抱都懒得抱一下。

彭羽彤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有一次抱着孩子坐在灶台边睡着了,锅里的粥溢出来,浇灭了火。

丁玉珍冲进来,拎着烧火棍就往她背上抽:“你作死啊!想把房子烧了是不是!”

彭羽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把孩子抱紧了,没躲。

丁子轩听见动静跑进来,看到他妈举着棍子,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妈,你下手轻点。

就这一句。

彭羽彤那天晚上看着熟睡的女儿,眼泪流了一枕头。

她想回娘家,可想到自己妈身体不好,回去也只能让娘家人跟着操心。

她咬着枕头硬熬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村里人都知道丁家儿媳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人背后说丁玉珍太刻薄,也有人觉得彭羽彤太软,“换了我,早跟她干起来了”。

但说归说,谁也没插手人家的家事。

一晃就是六年。

这六年里,彭羽彤从二十二岁的小姑娘熬成了快三十的女人。

脸上没以前光鲜了,手上全是茧子。

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婆婆骂人的时候充耳不闻,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到肚子里。

村里卖豆腐的老刘头说过一句话:“老丁家那个媳妇啊,忍功一流,换别人早跑了。”

但忍,总有个头。

那天是腊月二十九,再过一天就是除夕。

丁家忙活着准备过年的东西,炸丸子、蒸年糕、炖肉,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

丁玉珍翻箱倒柜找猪油,发现缸里的油下去了一大截,当时脸就变了。

“彭羽彤!”她站在院子里喊。

彭羽彤正在院子里剁肉馅,听见喊声赶紧擦擦手跑进屋。

“怎么了妈?”

“你还问我怎么了?”丁玉珍指着猪油缸,“你看看,半缸油都没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偷吃了?”

彭羽彤愣住了:“我没偷吃,就是炒菜用了点。这段时间炸丸子、烙饼,都用油……”

“用油用油,你当那是水啊!半勺猪油多少钱你知道不?”丁玉珍越说越气,“我告诉你,嫁到我们丁家,就得守我们丁家的规矩。这个家,油盐酱醋我说了算,你不许动!”

彭羽彤咬了咬嘴唇:“我没偷吃,就是做饭用了。”

“你还不承认!”丁玉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偷东西还嘴硬!”

彭羽彤站在那里,手攥成了拳头。

丁玉珍看她不说话,更来劲了:“怎么?不服气?你倒是说话啊!”

彭羽彤抬起头,看着丁玉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她转身往厨房走,想躲开这场争吵。

“你站住!”

彭羽彤没停。

丁玉珍急了,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砸了过去。搪瓷缸子擦着彭羽彤的后脑勺飞过去,“咣当”一声砸在门框上,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彭羽彤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地上的搪瓷缸子,弯腰捡起来。缸子底部凹进去一块,白漆也磕掉了,露出生锈的铁皮。

妈,”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丁玉珍愣了半秒,然后冷笑一声:“你还知道自己错?不容易啊!”

彭羽彤没再说话。

她走进厨房,把搪瓷缸子放到水池里,继续剁肉馅。

刀起刀落,砧板“咚咚咚”地响。

丁玉珍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没什么反应,也觉得没劲,骂骂咧咧地走了。

但彭羽彤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软件显示:00:03:27。

她按了暂停,把文件重命名,保存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录这个音。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总有一天,这些东西能用得上。

02

除夕那天,丁家来了不少人。

丁玉珍的弟弟丁大勇带着老婆孩子来了,小姑子丁艳也带着男人回了娘家。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厨房里锅碗瓢盆响个不停。

彭羽彤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

杀鸡、剖鱼、洗菜、切肉,一个人顶三个人用。

丁艳坐在客厅嗑瓜子,偶尔探头进来说一句:“嫂子,菜好了没?我饿了。”

彭羽彤擦擦汗:“快了快了。”

丁玉珍坐在堂屋里,跟弟弟妹妹吹牛。

说到彭羽彤的时候,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厨房里能听见:“我家那个儿媳妇,别的不行,干活还算利索。就是嘴笨,不会说话,看人脸色都不会。

丁大勇的老婆接话:“大姐你好福气啊,儿媳听话,儿子孝顺,多好。”

丁玉珍哼了一声:“也就那样吧。”

彭羽彤在厨房里听见了,没吱声。她正忙着炒菜,铁锅里的油烧得滚热,葱姜蒜一放下去,滋啦一声,香味就窜出来了。

她一边炒菜一边想,赶紧做完这一桌,大年初二就回娘家住几天。

她已经跟丁子轩说好了,初二的票都买好了。

想到能回娘家,她心里总算舒服了一点。

炒到第三个菜的时候,猪油不够了。

彭羽彤翻了一下油缸,底上大概还剩一层。她拿勺子刮了刮,勉强刮出小半勺,倒进锅里。油太少,菜炒出来不够香,她又倒了一点菜籽油凑数。

刚把菜盛出来,丁玉珍就进了厨房。

“还差几个菜?”丁玉珍问。

“还有一个红烧鱼,一个汤。”彭羽彤擦了擦手,“妈,猪油不多了,你看要不要去买点?”

丁玉珍没理她,探头看了一眼油缸。这一看,她脸色就变了。

“油呢?”丁玉珍指着油缸,“我昨天看还有大半缸,怎么现在就剩这么点了?”

彭羽彤愣了一下:“炒菜用了吧……今天好几个菜都是用猪油炒的。”

“用用用,你当那是水啊!”丁玉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勺猪油你都偷着用!我跟你说了多少遍,猪油省着点用,过年要用,你不长耳朵是吧!”

彭羽彤咬了咬嘴唇:“我没偷着用,是炒菜用了……

“你还敢顶嘴!”丁玉珍一巴掌拍在灶台上,碗碟都震得跳了起来。

外面的客人听见动静,都往厨房门口张望。丁艳第一个跑过来:“妈,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问她!”丁玉珍指着彭羽彤,“我说她偷用猪油,她还不承认!

“我哪有偷用……”彭羽彤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你还说!”丁玉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彭羽彤左脸上,声音响亮得整个厨房都安静了。

彭羽彤整个人蒙了,左脸火辣辣地疼。她捂着脸,看着丁玉珍,眼眶里全是泪,但硬是一滴都没掉下来。

“妈!”丁艳拉住了丁玉珍,“大过年的,你打她干嘛呀!”

“她偷东西我不该打?”丁玉珍气得脸红脖子粗,“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今天这巴掌是轻的,下次再让我逮到,我打断你的腿!”

彭羽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那个巴掌印红得发紫,五个手指头清晰可见。

丁子轩从里屋跑出来,一看这阵势,愣住了:“妈,你……”

“你闭嘴!”丁玉珍冲他吼,“你媳妇偷东西,你还护着她?”

丁子轩张了张嘴,看看他妈,又看看彭羽彤,最后憋出一句:“羽彤,你……你就少说两句吧。”

彭羽彤没看他。

她低头看着地上碎了的搪瓷碗,那是刚才丁玉珍拍桌子时震碎的。碎片四散开来,有一片就落在她脚边。她盯着那片碗,脑子里一片空白。

“打一巴掌就老实了。”丁玉珍拍拍手,转身走出厨房,继续招呼客人,“没事没事,家里的事,吃饭吃饭!”

客厅里又热闹起来。筷子声、说话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彭羽彤弯腰,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滚烫的脸。

镜子里的她,左脸肿了,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录音还在,时间显示:00:01:12,正好是从丁玉珍骂人开始,到打完巴掌骂完结束。

她保存了文件,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菜还得继续炒。

那个除夕夜的年夜饭,彭羽彤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炖鸡汤、炸春卷、四喜丸子,一个不少。

客人们吃得满嘴流油,夸丁玉珍有福气,儿媳手艺好。

丁玉珍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客人夹菜一边说:“一般一般,也就是过得去。”

彭羽彤坐在角落里,低头扒饭。左脸上的掌印还没消,她侧着脸,尽量不让人看见。

丁子轩坐在她旁边,想说什么,但看她的表情,又不敢开口。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小声说:“你多吃点。”

彭羽彤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没动。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之后,彭羽彤一个人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她看着那些油腻腻的盘子,忽然觉得很恶心。

她把洗碗布扔在水池里,回到房间。

丁子轩已经躺下了,听见她进来,背过身去,装睡。

彭羽彤站在床边,看着他的后脑勺。

“子轩。”

丁子轩没动。

你睡了吗?

他还是没动。

彭羽彤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不想说话。就像每次她跟婆婆发生矛盾一样,他只会躲,只会装死。

她上了床,背对着他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像是隔着一条河。

夜里,彭羽彤翻来覆去睡不着。左脸还在疼,火辣辣的疼。她摸了一下,肿得老高。

她想起那两巴掌,想起丁玉珍打她时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也想起丁子轩那句“你就少说两句吧”,想起他缩在床上的背影。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但她没有出声。她咬着被子,把哭声全咽回肚子里,只有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再忍了。

不是不忍,是换一种方式。



03

大年初二,彭羽彤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她妈彭玉香一看女儿脸上的印子,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她没问怎么回事,只是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地说:“闺女,你受苦了。”

彭羽彤摇摇头,说没事,不小心碰的。

彭玉香不信,但她也没追问。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女儿的性格像她,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在娘家的那几天,彭羽彤想了很多。

她跟弟弟彭小伟商量,想出去找个活干。彭小伟在城里开了个快餐店,正缺人手。他说:“姐,你来帮我吧,我给你发工资。”

彭羽彤犹豫了。她走了,女儿谁管?这个家谁管?

彭小伟说:“你一个人能撑起一个家,你还怕什么?姐夫要是真在意你,他就跟着来。要是他不来,你也别太傻了。”

彭羽彤想了想,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

回去之后,她找了个机会跟丁子轩说了这事。丁子轩一听就皱眉头:“我妈不会同意的。”

“我不需要她同意。”彭羽彤说,“我跟你商量,是因为你是我男人。你要是不愿意,我们明天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

丁子轩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彭羽彤说这种话。

他想起那个除夕夜,想起她脸上的巴掌印。他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他不知道怎么跟母亲开口。

“你……你让我想想。”他说。

“你想吧。”彭羽彤没再多说,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丁玉珍知道这事之后,果然炸了锅。

“去城里?帮着开饭馆?那家里怎么办?丫头谁管?你想甩手不干了是不是?”丁玉珍指着彭羽彤的鼻子骂,“我告诉你,嫁到我们丁家,你得守我们丁家的规矩。你要敢走,就别回来了!”

彭羽彤没还嘴。

她只是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然后打电话订了车票。

丁玉珍看她不说话,更来劲了,堵在门口骂了整整一个下午。从彭羽彤的娘家骂到她本人,从她“好吃懒做”骂到她“不识好歹”。

彭羽彤坐在房间里,戴上耳机听歌,充耳不闻。

丁子轩被吵得受不了,过来劝彭羽彤:“要不……你就别去了?”

彭羽彤摘下耳机,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丁子轩不敢看她。

“我想好了。”彭羽彤说,“你跟不跟我走,你自己拿主意。”

丁子轩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彭羽彤把女儿哄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很冷,月亮很亮。她看着夜空,眼里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女儿走了。

丁玉珍追到村口骂:“你走了就别回来!我丁家不要你这种不守本分的媳妇!”

彭羽彤头也没回。

车上,女儿靠在她怀里,小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彭羽彤摸着她的头发:“不回来了。”

“那爸爸呢?”

彭羽彤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来找我们的。”

她也不知道丁子轩会不会来。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待在那个家里了。

三个月后,丁子轩来了。

他背着包,站在彭小伟的店门口,晒得黑了不少,满脸疲惫。彭羽彤在店里切菜,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丁子轩挠挠头:“我想好了,我跟你干。

彭羽彤没说话,继续切菜。

“你妈同意?”

丁子轩摇摇头:“我跟她吵了一架。”

彭羽彤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条围裙:“系上,干活。”

丁子轩点点头,接过围裙。他看了一眼彭羽彤的背影——她消瘦了不少,但腰板挺得很直。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04

彭小伟的快餐店不大,开在城中村一条巷子里,主要做附近工地上工人的生意。

每天从早上五点钟开始忙,切菜、炒菜、打包、算账,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特别是中午那段,排队的人能排到巷子口。

彭羽彤不怕累。她从小就是苦过来的,这点活算不了什么。

她学会了骑电动三轮车,有时候骑到批发市场买菜。

那些菜贩子一开始看她一个女人骑车,不太信任。

后来发现她砍价利索、算账清楚,对她的态度慢慢变了。

“老板娘,你这刀功不错啊,跟我干了五年的大厨有一拼。”一个菜贩子跟她开玩笑。

彭羽彤笑了笑:“给人做饭十几年了,这刀要是再不快,那可真说不过去了。”

丁子轩也慢慢适应了店里的活儿。

他主要负责后厨,炒菜、翻锅、出菜。

他原本在厂里上班,没干过这行,开始的时候手忙脚乱,锅铲都能掉地上。

后来在彭小伟的指点下,慢慢上道了。

两个人在外面租了一间房,不大,二十平米,摆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转个身都费劲。但彭羽彤觉得,这比在老家的那个大房子舒坦。

至少,这里没有丁玉珍的声音。

女儿也接了来,在附近的小学读书。

小家伙一开始不太适应,天天想爸爸。

后来慢慢跟同学熟了,也高兴了。

放学回来就趴在店里的桌子上写作业,写完了帮忙擦桌子摆碗筷。

日子虽然辛苦,但一家人在一起,总算有了点盼头。

丁玉珍打过几次电话来。

第一次是丁子轩走的第三天。她在电话里骂了一通,说要断绝母子关系。丁子轩听了半天,没回嘴,但也没答应回去。

第二次是三个月后。丁玉珍在电话里哭,说她一个人在家如何如何不容易,让他赶紧回来。丁子轩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这边走不开。”

第三次是过年的时候。丁玉珍在电话里说:“你是不是要那个女人不要你妈了?”

丁子轩想了很久,说:“妈,不是这个意思。但……羽彤跟我过了十几年苦日子,我得对她好点。”

丁玉珍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没出息”,挂了。

彭羽彤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她手里的菜刀一直在动,刀起刀落,声音稳得很。

日子一天天过去。

开店的第三年,彭小伟决定去更大的城市发展,问他们愿不愿意接手店。

彭羽彤和丁子轩商量了一夜。算了算账,加上几年的积蓄,刚好够盘下这家店。丁子轩有点犹豫:“万一赔了怎么办?”

彭羽彤说:“不拼一把,什么时候能有出头之日?”

丁子轩看她眼神里的那种坚定,点了点头。

店盘下来了。

第一个月,两人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能躺下。

彭羽彤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和水泡,但她从来没喊过一句累。

生意越来越好。附近的工人换了又换,但老顾客越来越多。有人专门跑来吃他们家的红烧肉,说“有家的味道”。

丁子轩有时候会听见这些话,偷偷看彭羽彤一眼。她在灶台前忙得满头是汗,但嘴角挂着一丝笑。

开店第五年,他们在城边上买了套房。不大,两室一厅,但在城市里总算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拿钥匙那天,彭羽彤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四周是白墙灰地,什么都没摆。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房子。

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想起那个除夕夜,想起那两巴掌,想起那个油缸。

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点回报。

但有些事,还没完。

丁子轩偶尔会跟彭羽彤提一句:“要不,把我妈接过来住两天?”

彭羽彤不说话,只是看他一眼。

丁子轩就不敢再提了。

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不好,只是那个名字像一个禁忌。提了,就会触到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

彭羽彤有时候也想过,是不是该放下了。但一想到那两巴掌,她就觉得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不是不原谅,是做不到。



05

2024年秋天,一切开始变了。

先是彭羽彤发现丁子轩最近瘦了很多。以前一百五十斤的人,现在看着只剩一百三十斤出头。脸色蜡黄,整个人蔫蔫的,干活也没以前利索了。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彭羽彤问他。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丁子轩摆摆手。

但彭羽彤不放心。隔了几天,硬是拉着他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彭羽彤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她拿着化验单,看了好几遍,还是不敢相信。

医生说,是肾病,需要长期治疗。

彭羽彤问:“能治好吗?”

医生说:“控制得好,问题不大。但不能累,不能熬夜,饮食要严格控制。”

彭羽彤点点头,把单子叠好,放进包里。

她没告诉丁子轩有多严重,只说是慢性肾炎,好好调理就行。

丁子轩也没多问,只是嗯了一声。

但彭羽彤知道,这个家,以后不能靠他一个人了。

从那以后,彭羽彤扛起了店里大部分的活。

早上她一个人去买菜,中午自己炒菜,晚上盘点、算账、准备第二天的材料。

每天回到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丁子轩有时候想帮忙,她不让:“你歇着,别累着。

丁子轩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彭羽彤回来的时候,丁子轩还没睡。他坐在床边,手里捏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彭羽彤问。

丁子轩没说话,把手机递给她。

是丁艳打来的电话,说妈中风了,塞到了医院。

医生说是脑出血,虽然抢救过来,但左边身子不能动了。

丁艳说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让哥回来看看。

彭羽彤看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丁子轩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她是我妈……”他小声说。

彭羽彤没接话。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流,她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那晚,两个人躺在床上,背对背。

彭羽彤知道,该来的迟早会来。

丁玉珍那个脾气,一辈子不认输,不低头。现在瘫在床上,什么都不能做,比杀了她还难受。可问题是,谁来照顾?

她自己肯定不想管。那两巴掌的账还没算清。

但让丁子轩回去?他身体本来就不好,回去了谁照看他?

丁艳?她是老幺,被惯坏了,以前丁玉珍能干活的时候,她回娘家蹭吃蹭喝。现在亲娘瘫了,她能管几天?

彭羽彤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事。

过了两天,丁艳又打电话来了。这次,她直接把丁玉珍送到了彭羽彤家门口。

彭羽彤打开门,看见丁艳和丁玉珍站在门口。

丁玉珍坐在轮椅上,半边脸歪了,嘴角往下耷拉,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的眼睛还睁着,瞪着彭羽彤,像要把她吃了一样。

“嫂子,”丁艳手里拎着个包,“妈我送来了。我一个嫁出去的闺女,管不了娘家的事。你们是亲儿子儿媳妇,该你们伺候。”

彭羽彤站在门口,没让开。

“你哥身体不好,你不知道?”

“那我也没办法,”丁艳把手一摊,“我那边还有两个娃要管,我忙不过来。”

彭羽彤看着她,没说话。

丁艳被她看得有些心虚:“那、那我也没办法啊!当儿媳妇的,伺候婆婆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彭羽彤还是没动。

丁玉珍坐在轮椅上,含糊不清地说:“回……回……去……”

她大概是说“回家”。但她的舌头不听使唤,说出来的话没人听得懂。

嫂子,你让个路啊。”丁艳推了推轮椅。

彭羽彤侧了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丁艳赶紧把轮椅推了进去。

彭羽彤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歪在轮椅上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当初,那个能骂她半个钟头的婆婆,那个扇她两巴掌的婆婆,如今瘫了,屎尿不能自理,连话都说不清了。

老天爷的报应,来得真快。

06

丁玉珍住进了彭羽彤家的次卧。

那间房本来是给女儿住的,后来女儿上高中住校,就空出来堆杂物了。

彭羽彤花了一上午腾出来,铺了一张单人床。

丁玉珍躺在床上,左边身子像死了一样没知觉,右手能动,但也没什么力气。

头三天,彭羽彤没怎么管她。

饭放在床头柜上,她爱吃不吃。

药也是,拆好了放在碗里,放不进去就不放。

丁子轩偶尔过来看看他妈,但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自己的身体也撑不住,站一会儿就得坐下。

丁玉珍瘫在床上,想翻身翻不了。她才五十多岁,脑子灵光的很,就是身子不听使唤。那种感觉比死了还难受。

第三天的晚上,丁玉珍实在憋不住了。

她想上厕所,但叫了半天没人应。丁子轩去医院复查了,家里只有彭羽彤在厨房洗碗。

丁玉珍用能动的那只手拍床沿,拍了二十多分钟,手掌拍得通红了,还是没人来。她气得直哼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她听见彭羽彤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手机还放着音乐。

丁玉珍提高了声音:“来……来人啊……”

没人应。

她又拍床沿,这次拍得更响。

终于,厨房的水声停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慢悠悠的,完全不急。

门开了。

彭羽彤站在门口,没开灯。客厅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叫什么叫?”彭羽彤的声音不咸不淡。

丁玉珍张嘴想说话,但舌头打结,说出来的话含含糊糊的:“翻……翻……身……

“翻身?”彭羽彤走进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丁玉珍费力地点头,口水流了一枕头。

彭羽彤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丁玉珍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在床上挣扎。

丁玉珍用那只还有知觉的右手抓住床单,想使力把自己翻过来,但半边身子像灌了铅,根本翻不动。

彭羽彤看了十几秒,嘴角弯了弯。

“老东西,”她说,声音很低,很轻,“你做梦啊?”

丁玉珍睁大了眼睛。

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儿媳妇,居然在骂她。

她想骂回去,但嘴巴不听使唤。

她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怎么?想骂我?”彭羽彤弯下腰,凑近她,“你骂啊,你倒是骂出来啊。”

丁玉珍的眼泪刷地流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气的。

她丁玉珍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被自己的儿媳妇骑在头上,她却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想翻身?”彭羽彤直起身,“行啊,你自己翻呗。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丁玉珍还趴在那里,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只能用那只右手胡乱挥舞,眼泪口水糊了一脸。

彭羽彤伸手关了灯。

你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哐。

门关上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

丁玉珍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彭羽彤的脚步声走远了,回了她自己的房间。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丁玉珍想哭,但眼泪已经流干了。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这几十年的画面。

她想起彭羽彤刚嫁进门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说话都不敢抬头。

那时候她心里想,这个儿媳妇好欺负,一定得拿捏住。

她想起她自己,在那两巴掌甩出去之后,还得意了好几天。

逢人就说:“你看我家那个儿媳妇,打完了老实多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老实?

丁玉珍现在才明白,那根本就不叫老实。

那是在攒。

攒够了,就一次还给你。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朦胧的白。

她想翻身,但翻不了。

她只能那么侧躺着,右边身子压得发麻,左边身子像不是自己的。

那一夜,丁玉珍没有合眼。



07

第二天一早,彭羽彤起来做早饭。

丁子轩坐在客厅里,气色不太好。他看见彭羽彤出来,问了一句:“我妈昨天晚上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睡了一觉。”彭羽彤答得很平静。

丁子轩没再问。

他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彭羽彤去敲丁玉珍的门,推开一看,床上湿了一大片。丁玉珍还趴在那里,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眼神空洞,嘴角的口水已经干成了白印子。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彭羽彤站在门口,皱了皱眉。

“妈,”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尿床了?”

丁玉珍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彭羽彤转身出去,拿来尿不湿和干净的床单。

她没让丁子轩帮忙,自己一个人把丁玉珍翻过来,换掉湿的床单,给她套上尿不湿。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

丁玉珍躺在干净的床上,看着彭羽彤的背影。那个曾经她可以随便骂、随便打的儿媳妇,如今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她心里酸得很。

彭羽彤换完床单,去洗了手。她站在水池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换。明明不想伺候,明明昨天还骂她“老东西”。但看到那个床上湿漉漉的老人,她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

不是原谅,只是……看不下去。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接下来的几天,彭羽彤该做什么做什么。

她给丁玉珍送饭、换尿不湿,但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

丁玉珍想上厕所的时候,拍床沿,拍半天才有人来。

有时候彭羽彤在店里忙,丁玉珍拍了好久,她也不回来。

丁子轩有时候看不过去,自己想去帮忙。但他身体支撑不住,站一会儿就头晕,彭羽彤不让他干。

有一次,丁艳打电话来,问妈怎么样了。彭羽彤说挺好的,能吃能睡。丁艳说:“嫂子,你可别亏待我妈,不然我要告你不孝。”

彭羽彤笑了一声:“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

挂了电话,她看着丁玉珍的房间门,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彭羽彤经常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自己刚嫁进丁家时,瘦瘦小小的,什么都不敢说。

想起那个除夕夜,丁玉珍对着她的脸,啪啪两巴掌。

想起这些年,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她终于站起来了。

有一天下雨,彭羽彤撑着伞去店里。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看到前面有个老人摔倒了,旁边的人七手八脚把她扶起来。

老人可能摔疼了,坐在地上呜呜地哭。

彭羽彤站在雨里,看了很久。

她想起丁玉珍那天晚上趴在床上的样子。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无力,挣扎,徒劳。

她忽然有点心软。

但这心软,就像雨滴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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