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我推开家门。
客厅地板上一摊水渍,是侄子打翻了杯子,没人收拾。
嫂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刷短视频,音量开到最大。
小侄女趴在我书桌上写作业,我的文件被推到一边,封面印着一个鞋印。
“姑姑,英语班老师说下节课交钱,一万二。”小侄女头也不抬。
我站在玄关,闻到一股腥味。厨房水槽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几条鱼鳞粘在台面上,苍蝇乱飞。
“你哥说今天发工资,晚上出去吃吧。”嫂子终于抬起头,“你请客。”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手指攥紧屏幕。
转身,我轻轻带上门。
楼道里邻居家的饭菜香飘过来。
我掏出手机,给老板发了条消息:今晚我值班,不走。
门里传来哥哥的声音:“雅雯,你去哪?饭还没做呢!”
我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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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沈雅雯,今年三十五岁,在一家建材公司做行政主管。离婚三年,带着儿子小浩自己过。
这套房子是我离婚后用全部积蓄付的首付,三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总算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窝。
每个月房贷四千二,工资八千出头,省着点用,日子倒也过得去。
一年前那个电话,把我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雅雯,哥打算带全家去你那边打工。”哥哥沈国栋在电话里说,声音很大,“暂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
“几天?”我问。
“最多半个月。”
我犹豫了一下。
哥哥比我大七岁,从小在农村长大,没读什么书,在老家种地、打零工,日子一直紧巴巴。
嫂子徐秀敏是隔壁村的,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
婆婆也跟他们住一起,身体还算硬朗。
“行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给小浩买了张折叠床,把书房腾出来。我想,半个月,忍忍就过去了。
可没想到,他们来的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
一辆破面包车停在楼下,车门一开,呼啦啦下来一群人。
哥哥扛着蛇皮袋走在前面,嫂子抱着小侄女跟在后面,两个侄子一人拎一个塑料袋。
婆婆走在最后,手里还提着一只活鸡。
“这是……”
“家里养的,给你补补。”婆婆笑着说。
我看看那只鸡,再看看堆在楼道里的行李,心里咯噔一下。这不是暂住几天的架势。
他们搬进来后,房间瞬间就满了。
嫂子带着小侄女住次卧,两个侄子住客卧,哥哥和婆婆打地铺睡客厅。
我的书房被他们的行李塞得转不开身。
小浩的折叠床只能放在我卧室的角落。
“妹妹,这房子真不错。”嫂子转了一圈,捏着我的沙发垫子说,“城里人就是会过日子。”
我没接话。那沙发垫子是我从网上淘的,花了两百块。
第一顿饭是我做的。
炒了四个菜,蒸了一锅米饭。
哥哥吃了三碗,两个侄子一人两碗,小侄女挑挑拣拣只吃了半碗。
嫂子一边吃一边说:“雅雯手艺真好,比乡下做的好吃。”
吃完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碗筷丢在桌上,没人动。
我看了看表,快九点了。小浩明天还要上学,作业还没写。
“嫂子,碗……”
“哦,明天再说吧,今天累了。”嫂子打了个哈欠。
我站在那里,看着一桌子残羹剩饭,最后自己默默收拾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小浩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窗外的车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我翻了个身,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半个月,应该能撑过去吧。
02
半个月很快过去,一个月也过去了。
哥哥的工作一直没着落。
他每天早出晚归去劳务市场转悠,回来就说“今天的活不合适”。
嫂子也不急,带着孩子在屋里待着,偶尔下楼买个菜,回来就躺沙发上看手机。
我的家慢慢变了样。
客厅茶几上堆满了零食袋子、瓜子壳、空饮料瓶。
电视从早响到晚,不是动画片就是综艺节目。
两个侄子把玩具扔得满地都是,我踩到好几次,差点摔倒。
有天下班回来,我看到墙上多了几道彩笔画。是小侄女画的,歪歪扭扭的几朵花。
“这墙……”
“小孩子嘛,没办法。”嫂子笑着说,“回头擦擦就行。”
我看了看那道印子,颜料已经渗进墙皮里了。这房子我才住了一年多,墙上还是新的。
水电费账单每个月都在涨。
以前我一个人加个孩子,水电费两百出头。
现在一家人住进来,直接翻了一倍。
哥哥从来不提钱的事,嫂子也不说。
买菜的钱是我出,油盐酱醋是我买,小侄女要喝酸奶,也是我掏钱。
我心里憋屈,但说不出口。
有天晚上,我试着跟哥哥提了一句:“哥,你们要不去看看城西那边的出租房?我听说价格还行。”
哥哥正看电视,头也没回:“不急,再看看。这边的活还没找到。”
“可是……”
“怎么,嫌我们烦了?”哥哥扭过头,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
“那就行了。”哥哥重新看向电视,“放心吧,哥不会赖着不走。”
我站在他身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婆婆拉着我的手,把我拽到阳台上。
“闺女,你哥他也不容易。”婆婆眼圈有点红,“在老家种地挣不到钱,来城里想找条活路。你就让他们多住几天,行不?”
我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心里一软。
“妈,我不是赶他们走……”
“妈知道。”婆婆拍拍我的手,“你哥这个人啊,就是嘴硬。他心里明白的。”
我没再说下去。
可问题越来越严重。
两个侄子成绩很差,学校的老师打电话来家访,说孩子上课睡觉、作业不写。
嫂子说:“城里的学校跟不上,等适应就好了。”可两个月过去,成绩不但没起色,反而更差了。
小侄女倒是很机灵,嘴巴甜,动不动就“姑姑”、“姑姑”地叫。可这孩子被惯得不像样,吃饭要人喂,走路要人抱,稍不如意就躺地上哭。
“孩子不能这么惯。”有次我忍不住说。
嫂子脸色一沉:“我们家的事,就不劳烦妹妹操心了。”
我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躲在卧室里,对着手机银行发了半天呆。账户余额越来越少了。下个月的房贷还没着落,小浩的补习班费也该交了。
我抬头看了看门口——门缝外面透进来客厅的灯光,还有电视里的笑声。
他们过得真自在。
而我,快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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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正的噩梦,是从嫂子提辅导班开始的。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休息。嫂子突然坐到我身边,脸上带着笑。
“雅雯,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子涵今年八岁了,城里的孩子都上辅导班,咱们不能让她落后。”
我心里一紧:“什么辅导班?”
“我问了隔壁的邻居大姐,她女儿上的是英语、舞蹈、钢琴,三个班。”嫂子掰着手指头数,“一个月也就五千多块钱。”
“五千多?”我差点站起来,“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
“这不是为子涵好吗?”嫂子的语气变了,“你要看着自己亲侄女输在起跑线上?”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嫂子站起来,眼圈一红,“我们住在城里,不就是为了让孩子接受好教育吗?你也是当妈的人,你摸着良心说,你愿意看着子涵将来没出息?”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晚上哥哥回来,嫂子把这事说了。哥哥皱着眉头看我:“雅雯,你就帮帮子涵吧。”
“哥,不是我不帮,一个辅导班就要两千多。”
“两个大人还养不了一个孩子?”哥哥语气有点冲,“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每个月工资也不低,怎么就拿不出这点钱?”
我张了张嘴,想说房贷、水电、买菜,还有小浩的开销。可哥哥不等我开口,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你嫂子去报名,回头把转账记录发给你。”
他们走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指冰凉。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下班后都要去接小侄女,送她去各个辅导班。
英语在城东,舞蹈在城西,钢琴在城南。
我开车带着她满城跑,累得像条狗。
油费也是我出,嫂子从没提过。
小侄女学了一周,就不想去了。每次去上课都要哭闹半天,嫂子就在旁边哄:“宝贝听话,姑姑花钱给你报的,不去就浪费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面,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三个月下来,我花了一万五。
信用卡账单上的数字越来越刺眼。
我开始减少自己的开销,午饭只吃包子和粥,衣服也舍不得买。
同事李慧看不下去了:“雅雯,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
“减肥。”我说。
李慧看了看我,没再问。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读得懂的东西。
同情。
那天晚上回家,我推开门,看到嫂子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看手机。
“雅雯,你看这个包。”她把手机递过来,“好看不?打折,才一千八。”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她,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儿子小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站在我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
“妈,你怎么了?”
“没事。”
“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小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妈,我不要补习了。”
我愣了一下。
“你不要给我花钱了。”小浩低着头,“外婆说,你最近很不容易。”
我把他抱进怀里,眼泪止不住了。
04
年底的时候,我查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
这一年,我花在哥哥一家身上超过四万块。辅导班、生活费、水电费、煤气费……这笔钱,够我和小浩过一年半载的。
可他们在我的家里,像没事人一样。哥哥依旧是每天出去转悠,回来就躺着看电视。嫂子依旧是刷手机、逛街。孩子们依旧是把家里搞得乱七八糟。
最让我难受的,是那种日复一日的窒息感。
早上起来,卫生间永远有人。
两个侄子要上厕所,嫂子要化妆,小侄女要刷牙,所有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我只能在旁边等着,等着他们都弄完了,才能进去洗漱。
晚上下班回来,厨房里永远堆着碗。
不是他们不做饭,是做了饭从来不洗碗。
锅巴粘在锅底上,碗里的油渍干成一团。
我只能自己洗,一边洗一边告诉自己: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忍到什么时候呢?
有天下班,我顺路去超市买了条鱼,打算晚上给小浩做个清蒸。
回来的时候,嫂子正在厨房里炸肉丸,油锅里噼里啪啦响。
我提着鱼站在门口,她看了一眼:“买了鱼啊?正好,今晚加菜。”
我放下鱼,去卧室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鱼已经被嫂子下锅了,炸得焦黑焦黑的。
“这鱼……”
“我想着红烧好吃,就做了。”嫂子头也不回。
我看着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小浩趴在书桌上写作业,旁边堆着侄子的漫画书。
“吃饭了没?”我问。
“还没。”小浩抬头说,“小姑说等你回来做。”
我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可我忍住了。
“走,妈妈带你去外面吃。”
我们去了楼下的小面馆,一人点了一碗面。小浩吃得很香,我看着他,心情好了不少。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嫂子打来的。
“雅雯,你跑哪去了?你哥说想吃鱼,找不到你。”
“我带孩子在外面吃。”
“什么?你们在外面吃了?那家里还有一桌子菜呢!”
“你们先吃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一家人不等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小浩抬起头:“妈妈,我们回去吗?”
“不回去。”
吃完饭,我们在外面逛了很久。公园里很安静,路灯昏黄黄的。小浩在前面跑,我在后面慢慢走。风吹过来,凉凉的。
我突然想,要是没有他们,这个晚上该多好啊。
回到家已经九点多了。客厅里灯还亮着,电视放着综艺节目。哥哥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嫂子坐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丢了一地。
看到我进门,哥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明天你要去给子涵报名夏令营,两千八。”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你们要住到什么时候?”我听见自己问。
客厅安静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