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前半小时,我把护照翻出来又放回去。
旁边的姑娘看我手抖得厉害,问:“阿姨,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其实不是晕,是一种说不清的慌——从接到病危通知到现在,我一直在想:8年,整整8年,她连个视频都不肯接,这正常吗?
我把手机里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是思颖去年生日发来的:“妈,我很好,别担心。”
背景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但最让我在意的是语音最后三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机器在响。
滴滴、滴滴、滴滴。
我把它调到最大声,贴着耳朵听,那声音有节奏。
一下,一下,像心跳。
又像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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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屋墙上挂着那幅照片,思颖穿着白婚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年她26岁,刚从悉尼大学读完硕士,带回来一个男人,说她要嫁了。
我看那男人第一眼,心里就不踏实。不是说人家不好,就是觉得太远了。隔着半个地球,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思颖说妈你放心,麦克对我可好了。
我说好有什么用,你一个人在国外,受欺负了怎么办。
她说妈,你太小看我了,我在那边读书那么多年,早习惯了。
我说你习惯了,你爸不习惯。
老伴刘德福坐在旁边,抽着烟,一直没说话。
等到思颖走了,他才把烟掐了,说了一句话:“闺女大了,留不住。
思颖出嫁那天我哭得稀里哗啦。
她穿着白婚纱站在院子里,让我给她整理领口。
我说过去之后好好过日子,别让我们担心。
她说妈你放心,我很快就回来看你们。
头两年确实常联系。
视频一打就是一两个小时,她给我们看那边的房子,看院子里种的柠檬树,说妈你看,这边冬天不冷,花照样开。
老伴在镜头前不怎么说话,就看着屏幕笑。
挂了电话他心情好,能吃两碗饭。
第三年开始变了。
先是视频变成语音,她说工作忙,有时候倒时差不方便。
后来语音也少了,几天一条,再后来一个星期一条。
我给她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打不通。
打给麦克,麦克说她加班,在开会,或者手机放包里没听见。
我问她为什么老是接不到电话。她说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公司项目赶完了就轻松了。
这个“过一段时间”,一等就是5年。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对着电话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我说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妈,忘了还有个爸。
我说你爸想你想得瘦了十几斤,你知道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长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说了句:“妈,对不起。”
声音很小,像是在哭。
我一下就心软了。我说妈不是怪你,妈就是担心你。她说她知道,她说她也很想回来,但现在回不来。我问她为什么回不来,她说工作走不开。
走不开走不开,走到第5年,连打电话都成了奢侈。
这期间赵志远跟我提过一件事。
他家小舅子在国外做护工,有一次回国喝酒,说好像在康复中心见过一个中国女人,长得很像我女儿。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喝多了说胡话。
现在想起来,心口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老伴刘德福从第3年开始,就不怎么笑了。
以前吃完饭喜欢出去遛弯,后来也不去了,就坐在门口那张他亲手打的板凳上,看着巷子口发呆。
有一次天黑了他还没进屋,我出去找他,看到他坐在那儿,眼眶红红的。
我没说什么,他也什么都没说。我们老两口,有些话说不出口,就只能憋在心里。
去年冬天他开始喊胸口闷。
我让他去检查,他说没事,老毛病了。
今年春天终于倒下了。
送到医院那天,医生说是小中风,问我说他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是,女儿在国外,多年没回来了。
医生叹了口气,没说话。
我懂。那种病,药治不了,话也治不了,只有人能治。可那个人,回不来。
02
那天晚上的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细节。
老伴又犯了一次病,比上次更严重。
嘴歪了,半边身子动不了。
120来了,我跟着上车,手里攥着思颖那幅照片。
一路上他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他在喊:“思……颖……回……”
他在喊女儿回来。
到了医院,医生让签字。
我手一直在抖,名字写歪了,又划掉重写。
手术做了将近5个小时,我坐在外面,盯着那盏灯,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万一他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万一他临死都见不到女儿一面怎么办。
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但能不能醒过来不好说。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求生的念头。
我进去看他时,他已经醒了。
但眼神涣散,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他慢慢把头转过来。
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我赶紧抓住他。
他攥着我的手,很用力,像是在告诉我他还在。
我想跟他说点什么,发现说不出口。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床边,看他睡着了,就拿出手机翻思颖的号码。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响了三声,挂断了。
我继续打。这次响了五六声,还是挂断了。
我又打给麦克。这次通了,响了好久才接。麦克的声音听着像是被吵醒的:“妈……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说你爸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想见思颖最后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麦克说思颖跟她妈去塔斯马尼亚了,那边信号不好,等回来我让她联系你。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确定,可能要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老伴能等一个星期吗?
放下电话,我坐在病床边,看着老伴苍白的脸。他嘴歪着,呼吸很轻,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翻出思颖最后那条语音,听了十几遍。
背景很安静,安静得不像在室外,也不像在家里。
但收尾那几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滴滴声。
我开始以为是手机电流音,后来觉得不像。
那个声音太有规律了,一下,一下,像某种报警器,又像心脏跳动的波形图。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几年前思颖有一次打电话,说漏了一句话。
她说妈,我在做康复训练。
我问她什么康复训练,她顿了一下,说健身,健身就是康复训练。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那语气分明是在掩饰。
我又想起有一次,麦克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思颖的背影,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棵开花的树。
我问他思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脚崴了,坐几天轮椅。
那张照片后来我再找,找不到了。
他撤回了还是删除了,我记不清了。
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去办签证。排队的时候腿一直在打颤,填表填错了四五次。工作人员说阿姨你别慌,慢慢填。我说我慌,我老伴等不了了。
签证需要几天才能下来,那几天我度日如年。
白天去医院看老伴,晚上回家翻思颖的东西。
她走后房间一直空着,我定期打扫,里面还保留着她出嫁前的摆设。
我翻她的书桌抽屉,翻她的衣柜夹层。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只是觉得应该有什么。
最后我在一本书里翻到一张明信片。
是思颖寄回来的,邮戳日期是4年前。
上面写的是些家常话,说天气好,说想吃我做的手擀面。
但在最后,有一行字被涂掉了。
黑色粗笔,涂得很重,看不出来写的是什么。
我对着光看了很久,隐隐约约看到几个字的轮廓,像是“医院”或者“病了”之类的。
我把明信片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下午,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思颖是不是真的出差,不管麦克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我都要亲自去看一眼。
就算她真的不想见我,我也要看一眼。
我不能让老伴临终的时候,连个答案都没有。
03
签证下来的那天,我去医院跟老伴说。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护士刚刚给他擦过身子,换了一身干净病号服。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我要去悉尼了。”我把话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听,“去找思颖。”
他眨了眨眼睛。
“你等着我,我把她带回来。”
他又眨了眨眼睛。我不知道他听没听懂,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医生说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但随时可能恶化。
能不能撑到我回来,谁都没把握。
我让赵志远帮忙照看着,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赵志远拍着胸脯说交给他,让我放心去。
卖金镯子的时候,回收店老板说这是老货,能值些钱。
我说你给个价吧。
他称了称,报了价。
我说行。
那镯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当年思颖说好看,我本来打算她结婚时送给她。
后来她嫁人嫁得急,我忘给了。
现在也不管这些了,能换一张机票就行。
我又跑了几家亲戚,东拼西凑了一些。有个远房表姐说我疯了,把家底都掏空去买张机票,去了也未必见得到人。我说见不到我也要去。
那几天我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如果思颖真的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如果麦克一直在撒谎,我该怎么办。
但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去了才知道答案。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坐在老伴病床边,跟他说话。
说他这些年辛苦了,说我以前脾气不好,说我们要是有下辈子还做夫妻。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帮他擦掉眼泪:“别哭,我很快就回来。”
飞机是晚上8点的。
我提前4个小时到了机场,托运行李的时候,发现带的都是给思颖的东西。
她小时候爱穿的那件碎花布衣,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
还有一包她爱吃的牛肉干,一罐自己做的辣椒酱。
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吃这些东西,但总觉得,带过去了,就像带了半个家过去。
候机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志远打来的,说老伴刚才又犯了一次病,抢救过来了。
我问严重不严重,他说医生让家属随时做好准备。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登机口。
我想,如果这一趟飞机起飞了,老伴那边出了什么事,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如果我不去,他可能真的撑不下去了。
犹豫了2分钟。最后我还是站起来,走进登机口。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舷窗上,看到地面的灯光越来越小。
我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着:老伴你等我。
思颖,你也等我。
04
落地悉尼是下午2点。阳光很大,晒得我眼睛发酸。
提前廊桥出来,远远就看到麦克站在接机人群中,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他瘦了好多,比以前黑了,头发白了大半,看起来不像40出头的人,说他50我也信。
他见到我,快步走过来,接过我的行李:“妈,你来了。”
我下意识往他身后看。
“思颖呢?”
“她……出差了,去塔斯马尼亚了。”
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可能要一个多星期。”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往下垂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
我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揣摩学生谎话是基本功。
这个表情,我心里有数了。
“她知道我来了吗?”
知道,”他点头,“她说让我先好好招待你,忙完了就回来。
我没接话。
他接过拉杆箱走在前头,看他微驼的背影,我发现他身上那件蓝色衬衫袖口磨破了一个洞,领子洗得发白。
一个软件工程师,不至于穿成这样。
除非他把钱花在了别的地方。
车上他一路问家里的情况,问爸身体好不好。
我照实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是我不好。”
窗外闪过一栋一栋房子,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
我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丈夫会在妻子出差时,整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为什么他的电话记录里,只有我和医院打来的通话?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一片居民区。
房子不高,白墙灰顶,门前种着两棵柠檬树,结满黄澄澄的果子。
院子里的铁秋千已经生了锈,链条泛着暗红色的锈迹。
麦克打开门,带我进去。
房子不大,客厅摆着一张布沙发,一张矮茶几,墙上挂着两幅风景画,没看到一张照片。
茶几上有个相框,扣着放。
我趁他不注意翻起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是背对着镜头的,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把相框放回原位,手心全是汗。
“思颖平时住在哪个房间?我能看看吗?”我随口问。
“她……她的房间锁了,”他语气有点急,“她出差时习惯锁门。”
锁了?我说你们不是夫妻吗,怎么还锁门。
他说她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那晚麦克做了饭。
胃口不好,扒了几口就放下了。
他让我住一间客房,床铺是新换的,枕头边还放了杯水,一看就是现收拾出来的。
我打开衣柜,空的。
拉开抽屉,也是空的。
地上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这房间很久没人住了。
深夜我睡不着。
起来去客厅转了一圈,翻茶几上的东西。
一叠账单,都是医院的,但上面不是思颖的名字,是一个英文名字。
一张购物小票,是药店买的,上面有几种药名,我用手机查了查,有一种是抗痉挛药,有用在脑损伤患者的。
还有一种写着“认知障碍辅助”。
我盯着那些药名看了很久。脑子里的念头像海浪一样,一阵一阵地拍过来。
最后,我在茶几底下摸到一张纸条,被什么东西压着。我抽出来看,上面写着一行地址,还有几个字:“C区长期照料中心,3号床。”
下面还有一行英文。我看不太懂,但认出了其中一个词:rehabilitation。
康复。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05
第二天一早,麦克出门上班。
他说今天上午有个会要开,中午回来接我去吃饭。
我说身体不舒服想多躺一会儿,就没必要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就走了。
他出门后我立刻换了衣服。把那纸条装进口袋,拿上地图,快步出了门。
悉尼的街道我完全不熟,走了两条街找到公交站,拿着地址问了半天。
有个华人老太太热心地帮我查了路线,说坐20分钟车就到了。
我上了车,靠着窗户坐着,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手指一直绞在一起,指节都绞白了。
下车后,我站在一栋白色大楼前面。
悉尼康复医院”。
门口有人进出,偶尔有医生和白大褂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我站在门口,腿好像灌了铅一样。深呼了几口气,还是迈了进来。
大厅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前台坐着一个白人护士,我跟她比划了半天,她听不懂中文,我也听不懂英文。
她拿起电话,喊了个人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用中文问我:“阿姨,您找谁?”
“我找我女儿。”
“您女儿叫什么名字?”
“刘思颖。”
他的表情立刻变了,仔细看我的脸:“您是她的……”
“我是她妈。”
他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低声和护士说了几句话。
护士点了点头,站起来,示意我跟她走。
走廊很长,很长。
两边的房门都关着,只开着一条条细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放大了好多倍。
偶尔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的人垂着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
走到尽头,护士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冰凉。停了好一会儿,咬着牙按下去,推开了门。
房间里阳光很亮。
窗帘半拉着,床单和墙壁都是白色的。
椅子靠窗摆放,上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
头发很稀疏,能看到头皮;肩膀微微倾斜,像是坐久了有点歪。
护士用英文跟那个人说了一句什么。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我眼睛一下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