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傍晚,我刚把被单挂上阳台。
“哗啦”一声,一盆洗脚水从天而降,浇在我头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淌,钻进领口,带着一股腥臭味。
楼上传来张玉华的笑声:“哎呀,没看清楚。”
我抬头,看着她趴在阳台上,手里端着空盆。
女儿站在客厅门口,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她声音发抖。
“没事。”我抹了把脸,“你进去写作业。”
她没动,就那样看着我。
我冲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到航司纪检办发来的短信:您提交的材料已收悉,将于本周内核实。
我把手机攥紧,指节发白。
忍了这么久,也该有个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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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见到张玉华,是前年夏天。
那天傍晚,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楼上突然泼下来一盆水,浇在我刚洗好的床单上。
水渍顺着床单往下滴,带着股怪味。
我抬起头,看到一张圆脸探出阳台栏杆。那女人四十多岁,烫着卷发,嘴里叼着根烟。“手滑了。”她说,声音很尖,“不好意思啊。”
我没说话,把床单取下来,重新泡进盆里。女儿从屋里探出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楼上不小心泼了水。她皱着眉看了看阳台,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这种事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洗菜水,有时候是涮拖布的水,有时候干脆就是一盆洗脚水。
每次我抬头,都看到张玉华站在阳台上,脸上带着笑。
我开始在阳台上放一把伞,每次晾衣服的时候撑开挡着。女儿说妈你这样太辛苦了,我说不辛苦,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不是忍就能过去的。
我在小学当语文老师,丈夫林建国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
我们住的这个小区是老房子,隔音不好,楼上走路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张玉华每天晚上十一点多才开始洗脚,水声哗哗的,然后端着盆走到阳台,哗啦一下倒下来。
我跟物业反映过。
物业经理刘亮是个和气的中年男人,他去找张玉华谈过几次,每次回来都说“人家说以后注意”。
可注意了没两天,又恢复原样了。
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上楼去敲门。张玉华打开门,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大晚上的,敲什么敲?”她瞪着我。
“你能不能别往下倒水了?”
“我就倒了,怎么了?”她叉着腰,“我洗脚的水还能有毒不成?”
“这不是有没有毒的问题……”
“那你告我去啊,去派出所告我,去法院告我。”她打断我的话,声音拔高,“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回到家,女儿还没睡,坐在床上看着我。“妈,你别跟她吵了。”她说,声音很小。
“我没跟她吵。”
“她欺负人。”女儿说着,眼泪掉下来,“为什么她要欺负我们?”
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
她抱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她可怜?
说大家都不容易?
可我女儿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那晚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想了很多,可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办法。
我是个普通人,没权没势。
我丈夫也是个普通人,只会开货车。
我们能怎么办?
搬走?
可房子是我们花了一辈子积蓄买的。
报警?
这种邻里纠纷,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一下。
我翻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我想,不管怎么说,先留着证据吧。
02
那年秋天,女儿林晓雯升了高三。
她成绩一直不错,在学校也算尖子生。
可那段时间,她的成绩开始往下掉,从年级前二十掉到了五十多名。
班主任陈天瑜给我打了电话,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说没什么大事。
陈天瑜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晓雯最近上课总是走神,有时候还一个人发呆。我跟她谈过几次,她什么都不肯说。林老师,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我说没有,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女儿放学回来,背着书包,从我身边走过去,没说话。
“小雯。”我叫住她。
“嗯?”
“老师说你最近成绩退步了。”
她没吭声。
“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有什么话可以跟妈说。”
“说了你也没办法。”她说完,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那几天,张玉华又开始在业主群里发消息。
她拍了一张我家阳台的照片,发到群里说:“楼下这户人家,阳台堆得跟垃圾场似的,我们家都不敢开窗户了。”
照片拍的是我家晾衣架,上面挂着几件旧衣服,旁边堆着几个纸箱子。那些纸箱是我准备卖废品的,还没来得及处理。
群里有人回话说:“确实有点乱。”有人说:“楼上楼下的,互相体谅一下吧。”张玉华又回了一条:“我可受不了,天天闻臭味。”
我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想回一句话,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放下手机,去阳台收拾那些纸箱子。
女儿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在搬箱子,问我在干嘛。
“把这些箱子卖了。”我说。
“妈,她又在群里说你了吧?”
我没吭声。
“你为什么不回她?”
“回她有啥用。”我说,“她那种人,你越搭理她,她越来劲。”
女儿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我愣住了:“你怎么这么想?”
“因为我被欺负了,你都不会帮我。”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到很晚。
阳台上的风从门缝灌进来,冷飕飕的。
我在想女儿那句话,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说的对,我确实没有帮她。
可我又能怎么办?
去跟张玉华打一架?
去报警?
去法院告她?
这些事我都想过,可都行不通。
我想起我妈。
我妈也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她教我的,就是要吃亏是福。
她说做人要善良,要懂得体谅别人,不要在一点小事上计较。
我一直记着这些话,可现在我怀疑了。
我体谅了别人,谁又来体谅我和我女儿?
手机突然响了,是丈夫林建国发来的消息:“我明天回来。”我回了个“好的”,然后关了灯,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水渍,是楼上渗下来的。
我看着那些发黄的痕迹,心里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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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建国回来的那天,正好赶上张玉华往下扔东西。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楼上突然飞下来一个空矿泉水瓶,砸在我头顶的花盆上。
花盆碎了,泥土撒了一地,瓷片溅到我脚边。
我蹲下来收拾,手指被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我找了张纸巾裹住。女儿从屋里冲出来,看到我手上的血,急了:“妈,你怎么了?”
“没事,被瓷片划了一下。”
“又是她扔的?”
我没说话,继续收拾地上的碎片。
女儿跑到楼道口,冲着楼上喊:“你能不能别扔了!”
楼上传出张玉华的声音:“谁扔了?你不要诬赖好人。”
“就是你家扔的!”
“小丫头片子,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女儿还想说什么,被我拉住了。“别跟她吵。”我说。
“妈!你每次都这样!”女儿甩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欺负你,你从来不还嘴。她自己承认了又怎么样?你还不是忍了!”
我看着她通红的脸,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林建国回来了。他开了几天的车,满脸疲惫。进屋的时候他闻了闻:“什么味道?”
“厕所下水道的味道。”我说。
“不是。”他走到阳台闻了闻,“有股馊味。”
我说是楼上倒的水。他愣了一下,问我怎么回事。我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听完,脸色铁青。他站起来就要上楼理论,被我拉住了。
“算了。”我说,“人家也不容易。”
“她不容易我们容易?”他看着我,“你忍着她,她就会收敛吗?”
“你去找她,吵一架又能怎样?”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去阳台点了一根烟。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抽烟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心疼我和女儿,这我知道。
那几天林建国在家,楼上消停了一些。
可他一走,张玉华又开始了。
那天晚上,我听到楼上的脚步声,然后是水声,然后是阳台门打开的声音。
我站在窗边,听到那盆水浇下去的声响。
夜深人静,那声音格外刺耳。我没开灯,站在黑暗里,攥着拳头。我告诉自己忍一忍,不能冲动。可心里那股火,越压越旺。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她又倒了?”我回了个“嗯”。
她说:“妈,我想转学。”我盯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那天夜里,我去女儿房间看她。
她睡着了,眉头皱着,手攥着被子。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瘦小的脸。
她才十七岁,本该是该快快乐乐上学的时候,却要跟我一起受这种窝囊气。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关了灯,走出房间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我打开手机,把录音功能打开。我告诉自己,不能再忍了。可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先把证据留好。
04
一转眼,冬天来了。
那几个月里,我已经习惯了楼上倒水、扔东西的生活。阳台上那把伞始终撑着,哪怕不下雨。女儿已经很少到阳台上去,她的房间窗户也一直关着。
可张玉华的言行越来越过分。
有天晚上,她又在业主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消息。
我点开听了,她骂我家的声音,说我“假清高”,说我在学校里当老师“不知道教坏多少学生”。
林晓雯班主任陈天瑜给我打电话了,说有家长反映,张玉华在小区里散播谣言,说我们家“脏得像猪圈”,已经在小区里传开了,有些学生家长还当真了,甚至有个别家长让孩子不要跟林晓雯走得太近。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可以忍她泼水,忍她骂我。可我忍不了她这样毁我女儿的名声。林晓雯本来就因为这事在学校不好过,现在更抬不起头了。
那天晚上,女儿回来得很晚。我做好饭等她,她说不饿,然后躲进房间。我敲门进去,看到她趴在床上,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怎么了?”我蹲在床边。
“他们笑话我。”她声音哑了,“说我家是垃圾站,说你是扫垃圾的。”
“妈,我能不能不上学了?”
我那天晚上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看着手机里存着的录音,有她跟别人打电话炫耀“我就欺负楼下那窝囊废”的话。
那张玉华最大的弱点,不就是她儿子吗?她儿子董鹤轩,航校毕业,马上要去航司当飞行员了。飞行员尤其是当飞行员的政审,听说严得很。
那天刚好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贾爱萍——张玉华走得最近的姐妹。
她拉着我说,张玉华现在可得意了,逢人就说她儿子要当飞行员的事,还说“以后谁也欺负不了我们娘俩”。
她还炫耀自己教育得好,说她儿子从小就懂事,知道替妈妈出气。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在想,如果我把这些录音送到航司纪检那里,如果我把她怎么欺负人的证据摆出来,让她儿子的政审不过关,她还会这么得意吗?
可这样做对吗?
她儿子是无辜的,跟我女儿一样。
我不忍心毁一个年轻人的前程。
那个周末,我去了趟学校,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了陈天瑜。
她说县教育局组织了一个骨干教师培训,想推荐我去,需要填一些材料。
我拿着材料走出校门,正好看到张玉华在小区门口跟人聊天。
她手里拿着手机,声音故意放得很大:“鹤轩今天去航司面试了,人家领导可满意了!”旁边几个老太太连忙附和,说她是“有福气的人”。
我远远站着,看着那张笑得合不拢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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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春节前,事情彻底失控了。
那天傍晚,我去阳台收衣服。楼上倒下来一盆水,浇在我脑袋上。水带着腥味,顺着头发往下淌,滴了一地。
我抬头,张玉华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空盆。看到我被淋湿的样子,她笑出声来:“不好意思,又手滑了。”
我攥着湿透的衣服,浑身发抖。
“你故意的。”我说,声音都在抖。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她趴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我,“你去告我啊,你看有人管吗?”
女儿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我像落汤鸡一样站在那里,愣住了。
“你凭什么欺负我妈?”女儿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