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海归”，贵阳“新村民”

“作秀”，打开张溪瑗的抖音评论区，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不低。一个伦敦大学学院毕业的人类学硕士，一个加州艺术学院毕业的青年导演，两人名校光环加身，却跑到贵州的山窝窝里当“新村民”——在很多人看来，讲这种故事的短视频多少有点不真实。

张溪瑗和蒿家艺讨论整村运营项目。贵阳日报融媒体记者 许发顺 摄

“这确实是极少有人走的路，被质疑很正常。”张溪瑗说，她把抖音当作窗口，上传了很多乡村生活的画面，想让更多人看到：中国乡村的未来可以有多种解法——这就是她和蒿家艺来到贵州山村探索的东西。

质疑之外，也有温暖。“有人质疑我的时候，很多挂着贵州IP的网友就会站出来帮我回怼，其中有认识我们的村民，他们了解我们正在做的事。”张溪瑗说，那种被当地人护着的感觉，让她心里很踏实。这种双向的信任，可能是比任何项目进度都更珍贵的成果。

两人在右二彩色小镇漫步，讨论村庄规划。贵阳日报融媒体记者 许发顺 摄

2025年6月开始，张溪瑗、蒿家艺这两个毕业于全球知名大学的“95后”北京青年，在贵阳清镇市红枫湖镇右二村稳稳地待了下来，至今一年有余。两人撰写右二村首份社会文化档案，以村民为主角拍摄“村影”，开办右二村“小艺术家”画展，教当地青少年英语口语，举办“船桌宴”活动，开发“屯堡军粮”文创产品……为乡村发展探索更多可行性路径，成为得到村委会正式授牌的“荣誉新村民”。

从海外到乡村：两个北京青年的“逆向”选择

蒿家艺的轨迹，是一条从聚光灯下走向乡野的弧线。

他14岁赴美，此后的十年间横跨美国东西海岸求学。从全球顶尖的艺术高中到加州艺术学院的电影导演专业，他接受的是世界一流的影像训练，并参与漫威电影的项目制作。但比技术更早成熟的，是他对“镜头为谁而举”的思考。

回国后，蒿家艺深度参与《典籍里的中国》等央视重点节目，连续五年担任央视跨年晚会外拍组导演；进入香港导演彭顺的《危机航线》剧组，跟随张艺谋团队参与《满江红》的拍摄；参与的中法合拍纪录片《货币的故事》入围白玉兰奖。履历不可谓不耀眼，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未被回答的问题：这些精良的影像，是否真的抵达了那些需要被讲述的人？

“电影行业越来越精密，但似乎镜头离真实的人越来越远。”蒿家艺说。他想要的，不是让画面更炫目，而是让镜头成为一种确认——确认普通人的尊严，确认那些被忽视的生活值得被郑重地记录。这个念头，把他引向了乡村。

张溪瑗的路径不同。她研究生毕业于伦敦大学学院的社会与文化人类学——全球排名第四的人类学专业。由于父亲是作曲家，她从小跟随父亲走南闯北，在《印象·丽江》《印象·大红袍》等中国最早的一批实景演出剧组中耳濡目染，看着父辈们以文化与艺术赋能那些所谓的“偏远地区”，她早早意识到，有太多历史、文化和艺术被埋藏在那里。乡土，从此成为她心中的向往，一颗种子悄悄埋下：唤醒那些沉默的价值。以文化与艺术为乡土赋能，很早就长进了她的感知里。

后来，张溪瑗以作词人身份参与《只有峨眉山》《只有河南》等大型文旅项目，作品累计观众已超过五千万人次。回国后，她依然从事文旅工作，但将人类学的专业视野带入乡村，以文化赋能中国乡土，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事——不是做一个旁观的研究者，而是做一个真正参与构建的人，把自己的所学，种在这片土地上。

转机来自一位行业前辈。2024年，贵州籍导演龙阿朵在贵州做关于乡村文化的采风，与右二村偶然结缘，由此发起“艺术点亮乡村”的实践。同年秋，龙阿朵以专家身份驻村，陆续邀请多位学者、艺术家及行业专家走进右二，为村庄迈出了人才汇聚的关键一步。2025年6月，蒿家艺与张溪瑗经龙阿朵引荐，走进了右二村。刚进村，两人就被这里的生态风光和历史故事深深吸引。

右二村，坐拥3500亩樱花园和红枫湖的湖光山色。这个始建于明洪武年间的村落，如今因集中连片的蒙德里安色系建筑群走红网络，被网友称为“贵州高原上的宫崎骏漫画世界”。在村里创业多年的江苏人王庆能，从2017年开始扎根右二村，打造了包括民宿和咖啡馆在内的“蒙安”系列艺术美学文旅项目，还坚持免费教当地孩子画画，听说两人也想扎根乡村，观念相投，便热情邀请他们留下来。

蒿家艺说，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奔赴乡村的，是他对中外乡村差异的观察。在国外特别是北欧的乡村，他看到居民身上从容而自然的身份认同。“国外乡村的自信来自长期积累的社区认同和公共文化体系。而中国的乡村，正在经历从‘走出去’到‘留下来’的观念转型期。”“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那些值得借鉴的东西带到中国的乡村。不仅仅是让村里人向往外面的世界，也想让外面的人向往乡村——这是双向的。”

于是，当身边同学纷纷选择大厂、体制内、家族企业，在都市追逐高薪与光环的时候，两人返回北京交接好工作、辞掉职业邀约，回到右二村，决定把青春扎根在贵州的土地上。

村影纪实：用镜头唤醒被忽视的乡土记忆

蒿家艺在村里做的事，叫拍“村影”。

两人路遇“村影”《守湖的人》主角罗永全，彼此打招呼。贵阳日报融媒体记者 许发顺 摄

这个想法不是坐在屋里想出来的。有一天，他和村民罗永全聊天，想了解有关村民和湖的故事。“他说他出生时红枫湖就在这里了，祖祖辈辈在这片区域生活，湖养活了他们，现在轮到他们来守湖了。”蒿家艺说，他被罗大哥说的这句话深深触动——“这就是最朴素的环保观念，甚至呼应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时代命题，他们想要表达却没有机会表达的这些情感，我能不能帮他们放大？”

随后，蒿家艺返回住处扛起相机就出了门。“据我了解，蒿家艺之前几乎没自己扛过机器，都是在监视器后‘指指点点’，”张溪瑗说，“他居然自己拿着相机就跑出去了，说要去拍‘村影’，执行力拉满。”

第一部“村影”作品《守湖的人》，记录的就是罗永全这位守湖人。蒿家艺把罗大哥的话提炼、升华成旁白。片子出来后，村民们的反应出乎意料——“所有人都会觉得，原来我们都是有这样的情怀的。之前打扫湖边卫生什么的，是本能，现在变成了能够溯源的行为。”当影片呈现后，更多村民重新认识了自己守湖的价值，开始更加爱护家园。可见，当以村民为主角时，本能行为变成了有文化自觉的行动。

随后他又拍了《五姓立寨》讲述右二村的历史，拍了《色彩缘起》讲述彩色墙面的由来。三部“村影”短片，成为右二村文化输出的重要载体。

而在蒿家艺心里，这一切指向了比作品本身更远的地方。他表示：“能用在美国学到的技能，在影视领域获得成绩，当然是欣慰的，但这远远不是我的终点。我更想用这双在镜头后长久凝视、发现美的眼睛，去挖掘村民身上的真善美。我希望他们不必扮演别人，做好自己，就能让世界看到他们。村民最缺的，有时不仅是物质上的丰裕，更是精神深处那一份被看见、被认同的价值感。”正是这份价值感，让他觉得当“新村民”这件事变得如此值得。

文化深耕：为右二村打捞“水下故土”的精神根系

张溪瑗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右二村“看不见”的文化挖出来、写下来、讲出去。

2025年6月做右二村史调研时，张溪瑗和村民聊天

她严格按照人类学的方法——非正式访谈、文献佐证、三角验证——做了将近三个月的田野调研，走访了村里一半以上的村民。她没有让村支书带着，也没有让王庆能介绍。“我希望受访者是自然的，不希望被干扰。”见到老人家，她就说“爷爷你在做什么”，然后自然地聊起来。

她访谈了80多岁的师德茂等寨老。从老人们的口述中，她梳理出右二村“一片土地、两次南迁、四次贡献”的历史脉络。

2025年11月20日，右二村整村运营项目村民动员会上，张溪瑗正在发言。

一片土地——右二村是明朝屯军文化的标志地，村名来源于明洪武年间的军屯制度，也就是威清卫右千户所第二百户屯兵之地。两次南迁——右二村的人口来源，第一次是明代的调北填南，第二次是民国时期从北方迁来右二村的村民。四次贡献——1958年修建红枫湖水库，村民的祖屋沉入湖底百米深处；之后为保护水源当地人从渔民转为农民；再后来为守护湖泊，村民自发开展各种“护湖”行动；如今村民又以房入股、以船入股支持全村的“整村运营”。

她提炼出体现右二文化的八个字——“水下故土，水上故乡”。这八个字，浓缩了右二村的地理位置、历史变迁和村民的集体记忆。她以这些研究成果基底，为右二村撰写了首份社会文化档案。在张溪瑗看来，这些看似“没用”的文化挖掘，“是后来发展一切的根基”。

在张溪瑗看来，没有精神内核，产业和流量都是浮萍。挖掘历史与文化不是怀旧，而是从村庄的集体记忆中，提炼出不可复制的人文基因——这是一个村庄IP真正的根系。当村民重新审视脚下的土地，当游客因独一无二的故事而来，这个IP才有了生命。它以文化自觉向内凝聚，以文化差异向外建立辨识度，让右二村从一个普通的水库移民村，逐渐变成一个令人向往的乡村旅游目的地。而这，正始于乡土中那些被埋没却无比闪耀的文化：向内，唤醒村民的自信与自觉；向外，确立不可替代的差异性。最终，文化才能赋能产业，推动客流结构升级，让右二村一步步成为乡村旅游的动人名片。

整村运营：一场从文化IP到可持续产业的田野实验

“乡村旅游同质化太严重，”蒿家艺说，“大多是1.0版本——仅限于空间上的改造。我们想做2.0，把具有差异化的在地文化内容融入乡村未来发展。”因此，两人共同策划了右二村的“整村运营”。

2025年11月9日，右二村“蒙安·右二村计划”彩色小镇项目正式开工。项目采用“政府引导、企业运营、村民参与”的整村运营模式，整合全村可用资源发展产业，计划完成大量闲置房屋从内到外的改造，将右二村民宿将从14间扩容至60间，咖啡厅从1处增至3处，并陆续建立其他业态。项目开工当天，由于为村里做出的特殊贡献，两人均被右二村委会授予“荣誉新村民”证书，获权参与村子发展相关事项的讨论和决策，并成为项目的“总策划”，深度助力村子发展。如今，彩色小镇的外墙施工已经完成，其余子项目也在如火如荼推进中。

2025年7月7日右二村“小艺术家”画展《风吹过的颜色》，张溪瑗整理孩子们的作品

在右二村，除了拍“村影”、做文化挖掘、策划整村运营，两人还做了更多具体的事。和王庆能一起开办右二村“小艺术家”画展，免费帮村里孩子展出作品。同时，蒿家艺和张溪瑗教孩子们英语——蒿家艺用“走着走着就教一句”的方式教小学生，张溪瑗则给初三学生讲解英语语法，让村里一个初中生今年的中考英语成绩比平时高出30多分。这些事看似“不务正业”，却真正影响着村子的未来。

2026年1月举行的右二村船桌宴

此外，他们为右二村找到了文化载体——船。“退湖上岸”后，村民的船全部闲置了。在两人的策划下，这些船被摆到村广场，为游客办船桌宴时是餐桌，村影放映时是观影席，平时是艺术装置。两人还开发了“屯堡军粮”文创点心，由村民制作和供给黄粑、南瓜饼、炸藕盒等当地小吃，让游客在品尝美食过程中感受历史。

在蒿家艺、张溪瑗助力下，右二村发展的阶段性成果正在显现。2025年，右二村旅游收入逾400万元，彩色小镇知名度直线上升，湖底家园的故事开始流传，湖畔咖啡馆游客络绎不绝。今年，右二村更是吸引福建、宁夏等多地政府部门前来考察学习，几乎每个周都有考察团到访。

但挑战同样真实。目前右二村主营项目民宿和咖啡馆规模仍然较小，缺乏一个有规模、能落地的产业来承载更多村民的就业和增收。“现在，文化挖掘、IP塑造都很好地完成了，但要让这些文化资产真正落地为一个有规模、能持续造血的产业，还需要更成熟的条件来承接。”蒿家艺说，对于右二这样的生态严管村，这项工作尤为艰难。

于是，两个年轻人决定暂别右二村。7月16日，他们从贵阳龙洞堡国际机场登上飞机，计划前往福建、浙江等地深度考察农文旅融合发展的实践经验。“我们打算去更多乡村考察，不是离开，是暂时远行。等时机成熟，我们会回来，帮助右二村推进‘整村运营’和发展富民产业，继续当被本地人护着的‘新村民’。”张溪瑗说。

记者 许发顺 文/图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