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锋：欧洲打造反导同盟，折射“战略贫困”

不久前在由法国和英国主导、旨在为乌克兰提供安全保障的“志愿联盟”巴黎峰会上，乌克兰与丹麦、法国、德国、意大利、荷兰、挪威、西班牙、瑞典、英国共同宣布成立“综合反弹道导弹联盟”。该联盟旨在共同研发一套“纯粹防御性”的反弹道导弹系统，作为美国“爱国者”系统的替代方案。众所周知，打造拦截弹道导弹的反导系统要花费大量的资金，此前华盛顿建造的类似导弹拦截系统吞噬了不少军费拨款。这次欧洲真的做好准备，在反导方面摆脱长期对美国的依赖？ “双线作战”与“双重利益” 乌克兰军工企业“燃点”研发的反导防御“弗雷娅”项目，将是该联盟反导系统的核心组成。这意味着，乌克兰这次不再是四处央求的“受援者”，而是欧洲防卫体系的主要参与者。为了凸显自己的重要性，乌克兰方面称“弗雷娅”的价格远比美国“爱国者”反导系统更低，但性能更好，可在12个月内量产。对于这个项目未来可能发挥的作用，德国和法国都比较看好。有德国媒体评价称，“弗雷娅”不仅用于乌克兰战场，也将保卫德国。法国总统马克龙称赞新的反导联盟，“保卫乌克兰、加强欧洲共同安全，建设一个自主防卫的欧洲”。 表面上看，成立新的反导联盟的直接原因是回应乌克兰战场上的迫切实战需求，要尽快推出新的反弹道导弹系统，克服美国“爱国者”导弹供给不足的困境。不仅如此，随着战场上弹道导弹使用量不断增加，防御能力越来越成为战场胜负的重要决定因素之一。而乌克兰军队现有的反导武器主要由美国提供，不仅货少价高，而且是否能保障供货还要看白宫的态度。因此，反导能力不仅仅是俄乌交战双方的较量，也是乌克兰挣脱美国控制的斗争。可以说，乌克兰在“双线作战”。 深层次看，乌克兰的“双线作战”，与欧洲抵御其定义的“俄罗斯威胁”和谋求防卫独立于美国的“双重利益”高度契合。不仅如此，乌克兰因其多年的实战经验和实战试验 “优势”，为检验欧洲各种防卫自主的想象和尝试是否有效可靠，提供了现实场景。从这一意义上看，把乌克兰“弗雷娅”反导防御项目置于新的反导系统中心等于把乌克兰与欧洲安全体系深度绑定。这意味着，这个“反导联盟”若能实现运营，“乌克兰是否要加入北约”这一困扰欧洲的问题将失去现有意义。因为，美国主导北约的时代也许即将过去，欧洲将是“欧洲人的欧洲”。正如德国总理默茨在评价本届北约安卡拉峰会结果时所说，很高兴看到北约越来越“欧洲”了。 “反导联盟”下的美欧纠葛 北约的欧洲化，标志着欧洲安全架构的历史转折，没有美国的欧洲新反导联盟是具体的关键一步。 然而，当前欧洲防卫政策展现出来的面貌纷繁复杂。今日欧洲上空已经悬着北约框架下美国主导的导弹防御体系，以陆基“宙斯盾”系统和“爱国者”系统为核心，在波兰、罗马尼亚等多国部署。除此之外，还有德国主导的ESSI（“欧洲天空之盾倡议”，一个统一的防空采购与部署联盟）和EDIP（“欧洲防务工业计划”）以及法意两国反导系统等多个相互交叠又互不隶属，但都涉及防空反导的多边机制。新加入的10国“反导联盟”体系如何运作，能否长期运作，也将面临不小的挑战。 本质上，名目繁多的防空反导系统，折射出欧洲内部成员国之间以及欧洲与美国之间的战略和经济利益纠葛。 其一，新的反弹道导弹联盟有鲜明的“去美国化”特征，是法英德等“老欧洲”国家决意甩开美国、独立自主的最新尝试。其核心目标是建立欧洲能够自主生产并大规模部署的反弹道导弹能力，将乌克兰的战时经验直接嵌入欧洲的军工研发链条。 这个联盟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恰恰是名单里没有美国，这本身就释放了强烈的政治信号。不仅如此，“弗雷娅”是乌克兰主持的项目，核心技术也主要来自多个“老欧洲”国家，如德国军工企业深度参与。其中，传感器制造商亨索尔特提供的高性能移动雷达，可同时探测1500多个空中目标，并对目标进行长达250公里的跟踪。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德国于2022年主导建立的“欧洲天空之盾倡议”。这一倡议规模更大，但在技术上却深度依赖外部：底层是以德国的IRIS-T SLM系统为基础，中层却是依赖美国的“爱国者”PAC-3 分段增强型拦截弹，顶层则依靠以色列的“箭-3”技术。可谓是个“杂牌”采购组装系统而已，还算不上独立生产。彼时，“把美国留在欧洲，防卫欧洲”是德国和欧洲主要国家的安全战略诉求。 其二，新的反导联盟加深了新老欧洲之间的安全政策隔阂。25个国家出席了“志愿联盟”巴黎峰会，但签署成立反导联盟协议的只有10个国家，均是“老欧洲”成员，“新欧洲”成员一个都没有。尤其是波兰没有加入“反导联盟”，引发外界关注。尽管有传言称，是乌克兰无意让波兰加入，但更现实的原因应该是，波兰和北约的“东翼”诸国地处“前线”，其安全逻辑比较简单：谁能在今天保卫我的领空，我就跟谁。 波兰拥有和订购了多套“爱国者”系统及适配的弹药，与美国的武器系统的关系密不可分，也是美国高度重视的“新欧洲”领导伙伴。对波兰而言，“爱国者”不仅是武器，更是与美国的防务绑定纽带。作为北约“东翼”最大国家，与俄罗斯、白俄罗斯和乌克兰接壤，波兰需要的不是12个月后可能上线的“弗雷娅”，而是今天就能值班的防空网。波兰对德国及“老欧洲”防卫能力深有怀疑，一位波兰学者曾对笔者说：若波兰受到攻击，德国是否能施援手，她不知道，但她相信美国会的。 其三，新的“反导联盟”能否实现法国和德国通力合作，还是未知数。法国推动新联盟，本质上是要借助乌克兰的实战场景，孵化欧洲自己的反导工业，最终实现从“买美国”到“欧洲造”的转型，这与德国默茨政府的定位一致。法德两国刚刚暂停了“未来空中作战系统”（FCAS）第六代战斗机联合研发项目，持续近十年、预算高达1000亿欧元的项目流产，将法德在防务合作上的结构性矛盾暴露无遗，给欧洲防务自主留下了深深的伤痕。因此，两国也急于推动一个新的合作项目。然而，新项目可能还会再现老问题：谁来主导技术标准？谁来定义威胁优先顺序？如何与已有反导系统协调采购订单？就根本而言，谁来分配产业链利润？ 欧洲防卫自主的标志性转折？ 可以看出，新的欧洲“反导联盟”，是老欧洲在加速替代美国（或减少依赖美国）、建立欧洲自主防卫体系的基本共识下，实现法德等欧洲大国以及新老欧洲之间各方利益均衡的一项尝试。如果能够达到目标，这将是欧洲防卫自主历程上的标志性转折，但也考验着欧洲各国，尤其是欧洲大国是否有胆识、有能力克服各自的国家利益局限，包括克服与国家利益息息相关的集团利益与个人利益。 出于各自利益，欧洲各国政府关注的，首先是有利于自己的防卫项目，因为每个项目后面都是巨额资金、大量的就业岗位，都与本国的民意走向和政治选举票数密切关联，与自己所在的利益圈子密切关联。如果说欧洲的问题在于“电话号码太多，以至于没有一个能管用的号码”，那么欧洲防卫的问题也在于其防卫体系太多，以至于没有一个能在关键时刻管用的体系。因此，从以上种种因素看，与构建欧洲持久安全框架的战略需求相去甚远，繁多的欧洲防卫体系折射出“战略贫困”。欧洲战略自主，言易行难。（作者是上海外国语大学研究员、上海区域国别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