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章太炎传》、《先哲:章太炎传》、人民日报《章太炎太阿倒持孤怀宏识》、中新网《章太炎与杜月笙交情非浅》、《杜月笙传》、鲁迅《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等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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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浦东高桥,杜月笙祠堂落成大典。
那一天,来的人塞满了整条街。
蒋介石送来了亲题的"孝思不匮"匾额,张学良送了"好义家风",何应钦、孔祥熙、吴佩孚各路军政大员的贺礼堆满了整个祠堂院子。
有人事后粗粗算了一下,那一天登门的各界名流足有五六千人之众,场面之盛,在民国史上都是罕见的。
但杜月笙在意的,不是那些军政大员。
他在意的是一个浙江余杭老头有没有来。
这个老头不当官,不领饷,既没带亲兵护卫,也没有高头大马,只是穿着一身旧长袍,拄着一根手杖,安安静静地坐在席间。
他的名字叫章太炎,一生七被追捕、三入牢狱,当年敢把大勋章挂在扇子下面当扇坠,公然去总统府门口大骂袁世凯"包藏祸心"。
鲁迅后来在临终前写下的文字里说:做过此事者,"并世无第二人"。
就是这个人,章太炎亲自为杜月笙写了一篇《高桥杜氏祠堂记》,还为他考证家谱,改了名字,把他从帮派出身的草莽之人,包装成了帝尧之后、书香传人。
有人不理解——章太炎是什么人,一代国学宗师,鲁迅、黄侃、钱玄同全是他的门生,骂起袁世凯、孙中山来从不手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地给一个青帮老大做这些事?
也有人不理解——杜月笙在上海呼风唤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他凑上去巴结一个清贫的读书人,图的又是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这段往来,说起来不长,却足以说清楚民国上海一段最耐人寻味的人情世故。
而当蒋介石多次派人持聘书登门,请这位老先生出任国府要职,章太炎当场说出那四个字,让来人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复,带着这四个字原原本本回南京复命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章太炎从此就会彻底淡出那个年代的权力舞台——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这四个字落地之后,一场更深层的博弈,才刚刚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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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余杭书香门第出来的"章疯子"
1869年1月12日,浙江余杭县东乡仓前镇,一户姓章的书香人家,迎来了一个日后让整个民国学界都震荡不已的孩子。
这个孩子,本名章炳麟,字枚叔,后来改名为绛,号太炎。
他仰慕的是明朝的顾炎武——那个一辈子拒绝仕清、坚持"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的倔骨头。
章太炎这个号,便是从顾炎武的字"亭林"与"炎武"里各取一字化来,以示追慕之意。
章家的家世,往上数几辈子,是有过实打实的富贵的。
曾祖父一辈家资巨丰,藏书楼里几千卷书都是真家底。
到了章太炎的父辈,太平军兵燹之后,家道中落,但书还在,读书的规矩还在。
章太炎十三岁起跟外祖父朱有虔启蒙,读的是《东华录》、《扬州十日记》这类书,从小就把民族大义刻进了脑子里。
他的外祖父和祖父,对他灌输最多的,是顾炎武和黄宗羲那一套——对一切强权和不义心存警惕,对民族的事不能含糊,文章要写得让人看得见骨气。
这套东西,章太炎吸进去之后再也没吐出来过,成了他一生行事的底色。
1883年,十六岁的章太炎照例参加县试,却在考场上突发癫痫,没有考成,从此彻底放弃了科举的路。
但他没有放弃读书,反而读得更广、更深,把精力全部扑进了经学、史学、哲学、文字训诂这些路子里,越钻越深,越走越专。
1891年,他进杭州诂经精舍,师从俞樾、谭献,在那里埋头做学问,同时也开始接触当时的时事,对满清的腐败和列强的侵掠,越看越是憋屈。
1897年,章太炎出山了。
他出去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时务报》当撰述。
那几年,他的笔像一把刀,直接点名清帝为"小丑",说皇帝"不辨菽麦",在当时几乎等同于找死。
但他就是这么写了,一字不改,连头都没低一下。
1903年,上海苏报案爆发。
章太炎为邹容的《革命军》写了序文,又在文章里直呼光绪皇帝大名,以"载湉"二字点名斥骂,这在当时是按律当斩的大罪。
他不但没跑,还坐在那里等着清廷来拿,入狱三年,出来之后精神头比进去之前还足。
1906年出狱,同盟会从东京派专人来上海接他,到了东京,他接手了《民报》主笔一职,在报纸上和梁启超的《新民丛报》打笔仗,连战连捷,打得梁启超的队伍节节后退。
连鲁迅后来回忆那段时光,都说章太炎在《民报》上的文字"所向披靡,令人神旺"。
但章太炎这个人,有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特质:他对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手软,包括自己的盟友。
他帮着孙中山革命,同时又批评孙中山;
他反袁世凯,但也说孙中山"与项城一丘之貉";
他参与北洋政府,但又处处掣肘;
他敲边鼓支持国民革命,但到了1926年中山舰事变之后,他转身发了一封《讨蒋介石》全国通电,把南京国民政府骂了个遍。
就是这样一个人,民国的上海滩从来没人敢正面硬刚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权柄,而是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比权柄更难对付:名声和气节。
骂他,显得自己浅薄;打他,显得自己心虚。
袁世凯当年把他关了两年多,最后还是落得个天下人唾骂。
这个前车之鉴,后来的人都记着。
鲁迅临终前最后几篇文章里,有两篇是专门写老师章太炎的。
在其中一篇里他说:"考其生平,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模。"
这段话,是鲁迅自己拖着病体,在生命最后的时段写下来的,字字是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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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杜月笙为什么要主动接济这个老头
1927年之后,章太炎的日子,不太好过。
他自命"中华民国遗民",不认南京国民政府,还曾经被国民党上海党部下过通缉令,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处境之尴尬可想而知。
他在上海的生活,靠的是给人写碑文、寿序、题跋一类文字维持,以字换钱,按篇计费,文章千元一篇,另有润笔,仅此而已。
学问天下第一,日子却过得紧巴。
这对于那个年代的读书人,是常态,不是特例。
就在这个当口,杜月笙出现了。
但说清楚这件事,要先从一封信讲起。
章太炎在上海,有一个旧相识的家属,在当地和人发生了纠纷,官司缠身,走投无路,来找章太炎想办法。
章太炎在那个时代有学问有声望,但要说在上海滩的街面上解决这类实际的麻烦事,他确实鞭长莫及。
几番辗转,有人提议去找杜月笙。
章太炎给杜月笙写了一封信。
那时候,一个清贫的老学者,给一个青帮大佬写信求助,换任何人来,都是放下身段的事。
章太炎写了,措辞也得体,就是直白地说明了来意,请杜月笙帮个忙。
信送到杜家,杜月笙一看寄信人的名字,当即愣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章太炎这样的人物,会主动给自己来信。
杜月笙这个人,人称"黄金荣贪财,张啸林善打,杜月笙会做人"。
"会做人"这三个字,在上海滩是极高的评价,意思是他知道什么东西真正值钱,知道钱买不到的东西在哪里。
他很清楚,章太炎的那封信,代表的份量,绝不是那点钱能折算清楚的。
他亲自把事情办了,还专门跑了一趟——不是派人去,是他本人亲自去苏州,登门拜访章太炎,禀报事情已经处理妥当,同时执晚辈礼,态度恭谨之至。
临走时,杜月笙把一张两千银元的庄票,悄悄压在了茶几上的茶杯底下,既送了礼,又保住了章太炎的体面,让这位清傲的老先生不至于因为收钱这件事显得难堪。
章太炎对此印象极深。
他后来评价杜月笙,用了一句话:讲义气,重礼节,能礼贤下士,有古豪侠之风。
这句评价,是那个时代读书人给武人或者商人所能给出的最高规格认可。
章太炎是谁?
他骂过袁世凯,骂过孙中山,骂过蒋介石,一辈子什么人都敢骂,什么脸面都不给留。
他肯说杜月笙这句话,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两人的关系,从此真正建立起来。
之后的事情,是双向的。
杜月笙主动承担起了每月接济章太炎的事,每月定时派人送去一笔银票,从不间断,也从不大张旗鼓地宣扬。
章太炎收下了,坦然受之,既没有特别道谢,也没有推辞。
用章太炎自己的标准衡量,这是君子之交:给了,受了,各自心知肚明,用不着客套。
章太炎这边,也有回报——不是客套式的还礼,是真心实意地帮杜月笙做了几件让他受益终身的事。
1929年前后,章太炎和杜月笙闲聊,聊到了名字的问题。
杜月笙本来叫"杜月生",因生于农历七月十五而得名,这个名字通俗,却少了几分气韵。
章太炎听了,随口给他出主意,说不如改成"杜镛",字"月笙"。
这两个字出自哪里?
出自《周礼·太司乐疏》——西方之乐为镛,东方之乐为笙。
镛是功,笙是生。
两个字合在一起,既雅,又有典故,换到什么场合都撑得住。
杜月笙当然欣然接受,起身行礼,从此"月笙"二字伴了他一辈子,成为那个时代最响亮的名号之一。
1931年杜月笙祠堂落成,邀请章太炎来。
章太炎一向不肯与俗人为伍,这种场合一般是不去的,但他这一次去了,还亲自写了一篇《高桥杜氏祠堂记》。
用的是古色古香的典雅文字,追溯杜姓渊源,考证出"杜之先出帝尧",让出身寒微、父母双亡的杜月笙,一夜之间成了帝尧苗裔、名人之后。
章太炎写这篇文章,据说润笔拿了五千金,事后夏承焘的日记里有记载。
但钱是一回事,肯写是另一回事——章太炎一生脾气之大,不肯写的东西,给多少钱也写不出来。
他肯写,是因为他真的觉得杜月笙这个人,值得他下这个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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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骂遍半个民国,这口气从哪来的
要理解章太炎为什么能做到这些,就得先弄明白他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建立起那套行事逻辑的。
章太炎不是天生的"疯子",他是被逼出来的。
1903年苏报案,他坐了三年牢,出来继续写;
1913年入京找袁世凯说理,被关在龙泉寺,他不但不认输,还把案几上每天都写满"袁世凯"三字,拿木杖抽打发泄,美其名曰"鞭尸"。
袁世凯无可奈何,他的手下建议皇帝按"疯子"处理,就当没这个人。
袁世凯的保护准则里有一条,原话大意是:章太炎"毁物骂人,听其自便,毁后再购,骂则听之"——换句话说,袁世凯拿他完全没辙,只能这么糊弄着。
1914年1月7日,章太炎再次大闹总统府,把大勋章挂在团扇下面当扇坠,穿着破旧官靴,在院内大骂不休。
第二天《申报》报道了这件事,原话是:"章手执团扇一柄,团扇之下系以勋章,足穿破官靴一,在院内疯言疯语,大闹不休。"
《时报》评论说,如果不放章太炎出北京,恐怕北京人都会被传染疯气。
这件事,鲁迅后来把它记在文章里,作为老师最值得骄傲的事迹之一,字里行间都是真心敬佩。
袁世凯怕背上"杀害民国祢衡"的恶名,不敢把他怎么样,只能继续关着,每月给五百大洋生活费,还配了厨子和听差。
章太炎要求每顿饭只做一块钱的——袁世凯给两块,他非要一块。
这个细节,读来让人忍不住发笑,但背后那股气,是真的。
袁世凯死了,章太炎出来了。
出来之后,他没有就此消停。
1926年,他发《讨蒋介石》全国通电;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他宣布自命"中华民国遗民",拒绝承认;
1928年,他批评改换国旗一事,指出"拔去五色旗,宣言以党治国者,皆背叛民国之贼也",这话传出去,国民党上海党部给他下了通缉令,最后还是没有执行。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骂起来不分对象,不看来头,不管后果,总之是心里觉得不对,就得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含糊,不含糊就不打算收回。
从清廷到袁世凯,从袁世凯到孙中山,从孙中山到蒋介石,这一路骂下来,他的名声反而越骂越响亮。
大家都知道:这个老头,是真的不在乎,是真的不服。
鲁迅、黄侃、钱玄同、朱希祖、周作人、沈兼士……
这些在中国近现代文化史上响当当的名字,全都出自章太炎门下。
他在东京主持《民报》期间开设的国学讲习班,培养出了第一批最重要的弟子;
后来在苏州章氏国学讲习会,又招收了第二批、第三批传人,多时讲堂里坐了五百余人,从苏州、上海、南京、杭州各地赶来的学者把整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当时有个说法,民国各大学中文系,几乎是"章氏天下"——因为教中文的,十个里面有七八个都是章太炎的学生,或者是章太炎学生的学生。
就这样一个人,你要说杜月笙见了他,是出于"礼"而非"畏",这话说的是对的。
杜月笙不是怕章太炎,他是真心敬重这个人。
上海滩的事,他一辈子见过太多,知道什么东西是真货,什么东西是包装出来的。
章太炎身上那股气,是真货,是数十年骨气养出来的,不是装出来的,更不是买来的。
这种人,你怎么可能不敬重。
【四】南京来了人,手里拿着聘书
1930年代,局势越来越紧,日本的动作一年比一年明显,国内的政治格局也在不断调整。
1934年秋,章太炎由上海迁居苏州,住在锦帆路的宅子里。
来年,在马相伯、李根源等友人的支持下,他正式开设章氏国学讲习会,招收学生,主编《制言》半月刊,以"研究固有文化、造就国学人才"为宗旨,把晚年的精力全部扑在了讲学上面。
就在这一年,南京那边来人了。
1935年,蒋介石派丁维汾专程到苏州,登门慰问章太炎,同时带来了一笔万金作为"疗疾费"。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动作,也是一个铺垫——南京这边看重的,是章太炎在全国文坛和学界无可替代的声望。
彼时,国民政府在知识界的形象并不算好,能把章太炎这块金字招牌拉拢过来,至少在舆论上能大大加分。
章太炎收了这笔钱,但用法出人意料——他把这一万金,全部转作了章氏国学讲习会的经费,一分没留给自己。
这个动作,透露出来的信息已经很清楚:钱,我不拒绝,但这个钱的用处,由我来定。
南京那边看明白了这个信号,没有就此放弃,后来又多次派人持聘书登门,正式邀请章太炎出任国府委员,参与政府事务。
每次来的人,都是带着极大诚意的,聘书措辞恭敬,待遇开得很高,说的也都是请先生出山辅政的大道理。
章太炎每次都把人接进来,听完来意,然后说出了四个字。
不是含蓄的婉拒,不是留有余地的推辞,就是这四个字,直接,清楚,不带任何商量的口气。
来人每次都带着这四个字,原封不动地回南京复命。
但就在所有人以为,章太炎这四个字已经把一切都说死了的时候,一件没人料想到的事情悄然发生了......